
作者:村夫
七奶奶是我老家的邻居,她嫁给我家族中七爷爷的时候,虽说她带着一个女儿,但人们都说七爷爷有福气,能捡到这么一个有气质,而且漂亮的媳妇。
七奶奶和七爷爷生了一个小女儿叫兰子,只大我一岁。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加上七奶奶也很喜欢我,所以儿时去他家玩如同进自家门。只是我成年之后离开了家乡很少回去,加上兰子姑又远嫁他乡,才很少去她家。有时候回去有空回到老家,还是会去七奶奶家坐坐。
后来我每次回到老家看望七奶奶时,她经常与我提到她的大女儿金华,七奶奶每次提起她,最后一句话都是用:“大妮没有出息,我白养了。”结束这个话题。
可以看出,七奶奶多么希望金华能来看看她这个亲娘,可惜的是,直到她97岁离开这个世界也未能了却这个心愿。
七奶奶出生在大户人家,娘家住在城里,是个书香门第,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据说还上过正规的学堂,人不但聪明,还有很好的气质,待人接物谈吐尽显大家闺秀风范,只是生活在那个时代早早地嫁人了。
七奶奶原来的夫家姓李,也是大户,在城里不仅有住宅还有商铺,这样的家庭结亲算是门当户对。在上世纪三十年代那个风云变幻的年月,李公子虽生在豪门却不安分经商,1934年就秘密加入了*产党共**,利用这个特殊家庭为*党**工作。
七奶奶的哥哥和弟弟受李公子的影响也都加入了*党**组织,他们还开了一个书店,既能掩护身份,又能传播进步思想,开展对敌斗争。1935年方志敏领导的红军北上抗日,路过县城七奶奶娘婆二家就为他们捐赠和募集了大量的军饷补给。只因1937年春国民*党**侦缉队破获了*党**的组织,使李公子他们身份暴露,他们都来不及告诉家人就迅速离开了家乡,从此与家人断绝了联系。
当年七奶奶只有二十一岁,还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儿,从此过着艰难的日子。一方面家庭失去了收入,生活逐渐陷入了困境;另一方面头上顶着“匪属”的帽子,经常遭到侦缉队等特务组织的盘查监视,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那时的七爷正好在县城为国民*党**县政府烧锅,由于当年的县城很小,加上又在县政府烧锅,自然对城里甚至全县发生的大小事情都很了解。在他上街买菜时,经常能碰到一个少妇穿着旗袍,牵着孩子也上菜市买菜,在那个年月这种打扮的少妇是很少出现在菜市的,何况还牵着孩子,七爷一眼就知道这是李公子的太太。
当七奶奶买的东西提不动时,七爷就帮忙提一段路,当孩子哭闹需要抱时,七爷就帮忙抱抱孩子,几次路遇、几次帮忙,他们自然就熟悉了,即使七奶奶不需要帮助时,七奶奶也对七爷报以一笑以示感谢。直到1938年底日军进攻疯狂轰炸县城,七爷才不得不逃回乡下的家中。
抗战胜利后,七爷再次返回到县城,仍然在县政府烧锅,一次在菜市场买菜时,遇到一个年轻夫人喊他,定眼瞧了好久才认出是七奶奶。这时的七奶奶已经没有了七八年前那位少妇的形象,不但身上没有了旗袍,脸上也憔悴了许多,梳着一个巴巴头,一个普通妇人的样子,七奶奶没有说更多的话就离开了。
七爷在烧锅之余,自然也打听到抗战期间七奶奶是如何生活的,虽说那时没有了“匪属”一说,但仍然没有李公子和两个兄弟的消息。七奶奶生活更加拮据,没有了生活来源,无奈只有靠典当物品过日子,先是金银首饰,后是值钱的家具,反正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但七奶奶仍旧衣裳整洁保持大家闺秀风范,这些都是七爷敬重的地方。
此后七爷只要见到七奶奶都会主动接近,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有一次七奶奶在街上买柴,七爷见买的是长条柴,便问七奶奶你买长条柴回去怎么烧?七奶奶说街上买不到短柴,但家里又急着烧,由于七爷需要办事也就匆匆离开了。
傍晚,七爷忙好厨房事务,沿街打听到七奶奶的住处,见七奶奶正拿着一把柴刀艰难地在斩柴,七爷便说:“这种活哪是你这种人干的。”说着便接过柴刀。
七奶奶没有拒绝,因为这活她确实干不好。七爷抡起柴刀很快就斩完了,并且码放好。七奶奶为了感谢请七爷进屋喝口水歇息,但七爷谢绝了。
此后,七爷只要有空都会有意无意来到七奶奶这里帮助做点事情,如挑水、斩柴、买米等重体力活。七奶奶也为七爷缝补、洗涤衣裳,完全把他当着弟弟对待,很长时间里他们之间都是那种纯真的姐弟之情。七爷和七奶奶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绝对不能有非分之想。
1946年国共战争再起,七奶奶头上那顶“匪属”的帽子再次扣上,特务经常上门盘问搜查,甚至深夜敲门闹得鸡犬不宁,提心吊胆。她女儿金华当时还小,更是害怕极了,一次、两次、三次,谁人能受得了?这时也只有七爷敢上门安抚七奶奶,哭泣的金华这时也只能扑入七爷的怀中说声:“叔叔,我害怕!”
七爷在极力安抚他们的同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傍晚,七爷请了几个劳力,搬走能够带走的东西,将七奶奶母女带到远离县城,利用家族势力保护这对受伤的母女,这是1947年底,也就从这时起七奶奶嫁给了小她三岁的七爷。
七爷对她百般爱护,除了家务外,不让她干任何农活,这时的七奶奶又时常穿起了旗袍,成为村里俏丽的媳妇。十来岁的金华也不像一般农家女孩的样子,梳着两根小辫子,穿着光鲜的衣服,十分乖巧可爱,七爷还摒弃传统将金华送入邻村的学堂,成为村里绝无仅有的接受学堂教育的女孩。
解放后,七爷家中虽分得了田地日子能过,七奶奶又添了一个女儿,兰子。
五十年代政府提出解放妇女,当时金华已经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了,七爷还是将她送入高小读书,而不是将她放在家里干农活,或是带妹妹,金华毕业后成为高级社的会计,成为那个时代让人羡慕的知识女性。
直到1955年李公子通过组织与七奶奶取得了联系,获知她已嫁人,金华也自然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高级军官,并与她父亲有了通信联系。
1958年春,金华回家告诉母亲,说是她的父亲将接她去南京工作,七奶奶虽说不舍得女儿远行,但还是满口答应,因为她知道凭李公子现在的身份,女儿去了南京肯定有一份好工作,一定有前途。
在七奶奶获知女儿离开的具体日期后,为她收拾行李,嘱咐女儿要听话,要和继母处好关系。临别那天将家中仅有的十几个鸡蛋煮熟揣在金华的行李中,好让她在路上吃。
金华当时也哭成了泪人,表示一定不忘母亲和叔叔的养育之恩,还抱着妹妹说:“姐姐真舍不得你们。”
金华在亲人们的泪水和嘱咐声中,离开了她生活二十二年的家乡。
金华去了南京,刚开始还写了几封信,还寄来了身着军装的照片,告诉家人她已入伍当兵。不知什么缘故,后来她突然断绝了与家中的联系,七奶奶一连写了六七封信都石沉大海无任何回音。
那时的七奶奶感觉女儿可能在忌恨她当年不该与七爷结婚,为此七奶奶还就此写了一封信说明当时的情况,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与人结婚的,乞求女儿原谅。即使这样仍然没有得到女儿的回信。从此金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但不与家里联系,也不与其他任何亲戚朋友联系。
女儿绝情地离去,七奶奶一下衰老了许多,在家人和亲戚朋友的开导下,终于走出了悲痛的阴影,但七奶奶始终认为大女儿年龄还小不懂事,迟早要回来认她这个亲娘。特别是七奶奶七十岁以后还非常想念女儿,认为此时女儿已经有五十多岁了,也应该添孙子了,也该懂得为娘的不易,梦想着女儿能回家看看她这个白发老娘。
据我所知,直到七奶奶九十七岁去世,也没能见上这个女儿的面,带着终身的期盼和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2018年我们同学聚会,远嫁他乡的兰子姑也赶回来了,几十年不见的老同学相见万分激动,但按辈分我还是叫了她一声姑,在交谈中我们自然说到了七奶奶,我深深地向兰子姑道歉,没能送七奶奶最后一程。
当我问起她姐姐金华是否回来过,兰子姑流着两行热泪说:“没有……”
她还泣不成声地告诉我,七奶奶在最后时刻还蠕动着嘴唇要说什么,当家人询问她有什么要求时,她竟断断续续说出了她想金华,还要求兰子姑他们不要忌恨他姐姐,都是娘的错。
听完这话我禁不住泪如泉涌,长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七奶奶您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