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往刘发恒家去的分叉路口时，汽车连续多次鸣笛。看着一大群人在路口和田埂上拥挤着，刘发恒知道，自己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
几个年轻人跑来把婚车拦下，蜂拥而至的小孩子跑到车窗边要红包，刘发恒撒了一大把，小孩子们都争抢着散开了。小鬼好对付，大人最难缠。几个青年人——大多是刘发恒的表兄弟和表姐们，叽叽喳喳地喊道：“恒恒，你自己乖乖下来吧，别让我们动手了。”
僵持了半天，婚车一动不动，表兄弟和结了婚的表姐们也半寸不让。要在平时，刘发恒可能弃车而去，头也不回就走了。但今天是自己大婚的日子，闹新人是本地的习俗，老年人相信，闹得越欢日子才能过得越红火。再说，自己走了，新娘子怎么办，大家在颜面上也都不好过。
刘发恒说道：“我下来没问题，你们别整新娘子了。”其中一个青年说道：“那你先抱着亲两口。”刘发恒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田琴，像是征求意见，又像是乞求同意，在田琴不置可否的情况下，他抱着在脸颊上亲了一口。没曾想到，这辈子第一次亲女人，竟是在这般尴尬的境地，完全没有尝到是何种滋味。田琴没有作任何抵触，她也知道，不作出妥协和牺牲，今天怕是进不了家门了。
亲完后，刘发恒下了车，站在了车前面。刚下车，几个年轻人就把他的衣服扒了精光，只剩下一条三角裤衩。在大山里，十月已经有些凉意了，加上今天阴沉沉的天气，还下着点小雨，愈发有些冷。刘发恒双手捂着关键部门，羞涩地站在车前。一个满头黄发的青年拿着一个女人的内衣，几个人三两下给刘发恒穿上了，然后说：“你大声喊，‘爹，我把媳妇儿给你接回来了’。”这话充满了歧义，也是人们在婚礼上惯常使用的损招。周围聚拢的人，老老少少都大声地笑了。
接近家门时司机鸣笛，实际也是发送一个信号，让家里人准备妥当，准备接新娘子进门了。听到鸣笛声，孙腊梅赶紧推着刘国昌，让他到后面的山里面去躲一躲。在响水村，新娘子进家门时，是不能和公公碰面的，传说很多，其中一种说，公公和新娘子打了照面，公公容易爬灰。但道理从何说起，谁也讲不明白。刘国昌叼着烟斗，乖乖地绕到了屋后的树林里。
刘发恒磨蹭了半天，央求了半天，一群青年人丝毫不放松防线，加之周围人起哄，愈发来劲。刘发恒也知道，不遵从他们的要求，今天可能是结不了婚了，但人生也就这一次，硬着头皮一关一关地闯得了。他刚张开嘴喊了一声“爹”，人群中的男子，不分老少，都齐声应和了起来，接着便是另一阵哄笑。连着喊了好几遍，都是这般的场景。
车队像蜗牛一样爬行着，好不容易才前进了几十米。原本以为任务快要结束了，龙波从人群中蹿了出来，手里提着双雨靴。他说道：“恒舅，最后一关了，把雨靴穿上进屋拜堂吧。”前面这么多关都闯了，这么多丑都出了，也就不在乎这一下了。刘发恒把右脚往里一伸，感到大事不妙，好像里面有石子，他赶紧把脚拿出来，准备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可周围人怎么会允许？两个人把他架着，另外来了两人把雨靴硬生生地穿上去。
龙波在两只雨靴里面分别放了一把黄豆，还倒了一些植物油。刘发恒哪里走得稳，脚底板又疼又滑，像几十只锥子在用力地戳。年轻人只管闹，哪里知道里面是什么，还以为刘发恒在耍滑头，有人从路旁的树上折下一根杉树枝，用力地在他身上抽。杉树叶细而尖，抽在身上，便留下了一道道血迹。
“这样整人，还是太不知道轻重了。”人群中年龄稍大一些的人，有些心疼地说道。但年轻人哪里管这些，就这样，人挪一步，车进一步，像行走在高寒的雪山里，行进得极为缓慢。
田琴最初还规规矩矩地坐在婚车的后排，看到外面战况火热，伸长了脖子，透过缝隙观察，跃跃欲试的样子。要不是自己是新娘子，她一定会参与到游戏中去。直到刘发恒穿上雨靴后的难受模样，她知道其中必定不简单，才生发出同情和停止的想法来，但她作为新娘子，今天只要下车，就必然不能全身而退。犹豫之间，她还是决定坐在车里。
等了许久没见新娘子进门，还堵在门口的分岔路口，孙腊梅步态轻盈地走下来瞧。看着儿子被折磨得这般惨兮兮，孙腊梅感到很心痛，她噙着眼泪说，“龙波，你们别整了，别把人给整坏了。”她扯着嗓门连着喊了好几声，才穿透正在起哄的高墙，传到周围人的耳朵里。听着孙腊梅的央求声，年轻人燃得正旺的热情，瞬间被火给浇灭了。孙腊梅本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但看到刘发恒的痛苦模样，加之酒席早已准备妥当，再折腾下去，所有准备好的食材，都得回锅了，有些甚至可能不得不扔掉了。
大家一哄而散后，刘发恒草草穿上外套，牵着田琴准备进门拜堂。按照习俗，刘家在大门口给新娘子准备了新鞋新袜子，寓意“好女不穿娘家衣”，走进堂屋大门后，还准备了一个烧着火的火盆，新娘子需要从上方跨过去……总共设置了四五道流程。田琴抓着刘发恒的手，悄悄说：“所有程序都不要，直接拜堂就行了。”两人牵着手，鞋也不换、火盆也不跨，在神龛前敬了礼，径直回房间去了，留下周围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刘发恒被折磨得精疲力尽，强撑着应付完各种环节，送走客人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田琴合衣躺下，已经开始微微打鼾。看着自己身上的泥土，刘发恒简单洗浴了一下，倒头便睡下了，再也没有折腾的气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