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与儒家思想结合紧密的古典文学中,大凡都会强调“诗言志”等名教之属,而对于纯文学性的“美学”追求却少之又少,在数千年的文学史中,仅只有南朝、晚唐等寥寥数代的文学嬗变中是较为重视“纯文学性”的审美攫取。而置于词学之中也是如此,在文人的自我束缚下,整个词学的美学体系都被支离散入到儒家体系中去了,因此,在千年词学的嬗变之中,非常令人扼腕叹息的便是词学只有历代的审美潮流,却并无完整的、以学科为归属的“美学”体系。

“美”是主观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反馈了当时的社会意识形态,笔者便以两宋、清代词学的艺术风会的转移,谈一谈古典词学中的“审美潮流”与不成体系的“美学”。
词学中存在的审美潮流
- 花间体的审美潮流
词学的发展,算起来是诸多古典文体中受到儒学教义影响最少的一支。其原因便是“词学”的出生卑微,仅仅是酒席之间以资娱性而已,欧阳炯在第一本词集《花间集》序中便记述的非常清楚,其云:
“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

既是作为暇娱小道,自然便与诗家六义相去甚远,诸文人也不会有意识的用词体去表达政治抱负、去刺谑怨时了,我们看五代、北宋初的令词,便大多数都是富贵闲愁、丽锦佳人之中。
莺语,花舞,春昼午,雨霏微。金带枕,宫锦,凤凰帷。柳弱燕交飞,依依。辽阳音信稀,梦中归。《诉衷情》温庭筠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一作光)。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诉衷情》欧阳修、

但这种不受名教束缚的新兴文体,却又因体裁的不完善导致了内容的狭隘,并没有形成美学范式,仅仅是导出一段以“花间”为典范的审美潮流。毛晋汲古阁本的《小山词跋》便云:
诸名胜词集,删选相半,独《小山集》直逼花间,字字娉娉袅袅,如揽嫱、施之袂,恨不能起莲、鸿、苹、云,按红牙板唱和一过
- 雅正与革新
但随着音乐的发展,词体的完备,诸文人便不满于词的宴席歌咏之属,词与新声遂大行于世。李清照云:“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馀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又偶有不羁之流,或状边塞异景,或激怀咏古,使得内容更为恢张,打来词中另外一条路。王灼云:“东坡先生非心醉于音律者,偶尔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笔者始知自振。”

这两道截然不同的审美潮流,便带出了雅正词和革新词的雏形。雅词系统一直是词学的主流,其因由便得益周邦彦建立的近乎体系完备的美学范式。从字面上的锤炼,从章法上的构架,都能示人以学词之门径。《宋七家词选》云:“ 清真之词,其意淡远,其气浑厚,其音节又复精妍和雅,最为词家之正宗 ”;又张氏纲孙曰:“结构天成,而中有艳语、隽语、奇语、豪语、苦语、痴语、没要紧语,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又夏孙桐:“清真词平写处与屯田(柳永)无异,至矫变处自开境界,其择言之雅,造句之妙,非屯田所及也!”(《清真词释》引)这里涉及到的字词,章法,音律的成就详细见拙文(词艺录丨两宋雅词嬗变窥见:周邦彦《片玉》对柳、秦之技法整饬)

革新派则并无雅词一般完备的审美范式,其成就一则在“国家不幸诗家幸”的时代赋予之“*国亡**哀思之音”,一则在个人的性情天分。况周颐所谓“性情少,勿学稼轩”便是如此了。因此,我们看革新派的发展,自苏轼之后便略显沉寂,而至衣冠南渡,金瓯乍缺之际,方才有辛弃疾、刘过、张孝祥等人接踵并起,以续词体解放之产物。
总而言之,在词史之中,非常明显的三条审美潮流便是花间风气,雅词体系以及革新体系,其中虽又各有不少细分的支流,如密丽与清空、从俗与淡雅云云,但总体不出三家之樊篱。
词学中不成体系的“美学”
按现代的定义,美学是属于哲学的下级学科之一,且“美学”这个概念也是鲍姆加登基于哲学体系中给予艺术的位置--------我国古典文学本就缺乏哲学体系,又如何能定义美学呢?因此,古典美学的不成体系自然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更具体的谈,为什么举花间、雅词、革新词为审美潮流而不认为是美学呢?因为他们都并不能成为门类系统的知识,即便是最为完整的雅词,都没有非常系统的梳理,这到并不是古人没有天分,而是古典文学体系与儒学纠葛而带来的局限性-------古人对词论不重视,对解构的不重视所带来的弊病。
- 词论关于美学批评的不成体系
词论当属于词学理论的分支,其作用便是研究词学的本质、特征、发展以及社会功能性。但我们从词学的发展进程中来看,词与词论并不是并肩齐飞,而是远慢于词体的发展,同时其内容也缺乏系统的整理。

公认的专文论词之始的即是欧阳炯的《花间集序》,但“序”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是用来编写目的、内容以及问题的阐发,是非常简短而泛泛的。而诸家大部分词论便零零散散的存在于各种序言以及尾附当中:如《宋四家选序》、《词综发凡》、《词律发凡》、《宋词举》末后的《声执》云云---------都是简而纳之,如何能谈的上重视呢?
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轩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碧山餍心切理,言近指远,声容调度......余所望于世之为词人者,盖如此。《宋四家选序》
除此之外,南宋之前、且成书的词论,又多重纪事,欧阳修《诗话》的序言其实就是彼时文人作文学评论的心态,其云:“居士退居汝阴而集,以资闲谈”;而第一部为诗词划出界限的《词论》,也仅是七百余字。两宋唯二能有传习且相对完整的词论只有《乐府指迷》与《词源》二本,直到数百年后的清代,文人们才开始重视词论的作用与功能-------但彼时歌法具亡,不过盲人摸象而已。

故而,词体缺乏词论的梳理,又如何能形成成体系的美学呢?
- 词学关于美学传习的不成体系
黑格尔将建筑、雕刻、绘画、音乐、诗歌等五项艺术作为美学的基石,但这几项艺术在中国古代历来是缺乏重视的.《朝野遗记》有一则关于李邦彦的掌故,其云:
李太宰邦彦起于银行,既贵,其母尝语昔事,诸孙以为耻。母曰:汝固有识乎?宰相家出银工则可羞,银工出宰相正为嘉事,何耻焉?”

宋代工匠地位虽然被肯定,但这种“诸孙以为耻”的思维惯性依然没有被打破,而古代从事音乐、歌唱的职业者,其地位甚至比娼妓更低,古代将“歌手”称之为“优伶”。
优者,戏名也。 ...今之散乐戏为可笑之语,而令人之笑是也.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
诗词作为文学艺术,相对于建筑、雕刻而言,其地位已经非常之高了,但逮至清代,词依然被认为是小道。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云:“念倚声虽小道,当其为之,必崇尔雅,斥淫哇;极其能事,则亦足以宣昭六义,鼓吹元音。”清代饶是如此,何况唐宋乎?“和凝焚词”,“郑声比佞人”的掌故都足证其对词学传习的不重视。
宋 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六:“晋相 和凝,少年时好为曲子词,布於 汴洛。洎入相,专託人收拾焚毁不暇
词学都不甚重视,何况是基于词学的美学呢?
结言
美学是多元化的,有客观存在,也有主观倾向。说到底,古典文学在纯文学性的审美追求一直都是在被压抑,被私有化;与此同时,在儒家显学与杂学的框架下,文人对于文学性的审美追求一直都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故而,在词学的审美体系中,决难形成体系的美学,更多的只能形成审美的主流潮流罢了。时至今日,儒学业已不存,我们对于词学的研究或者是创作时间,便需打破这种惯性,才能将古典词学,稍微的用以现代的创作-------虽然这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然能聊以*慰自**,则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