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玉米地里。正午
他俩一前一后一头扎进了玉米地。阿伟用胳膊挡着脸,玉米叶刮在脸上和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外头有人在喊:“小崽子快出来,这是我家的玉米地,踩断一根玉米,打断一根肋骨!”
二人左冲右突,顺着玉米地垄沟拼命地往前跑,胸口憋得喘不过气来,汗水顺着脖子流到前胸,衬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外面的声音又喊:“快出来,不出来,我放狗咬了。”
阿伟没命地跑着,一脚踩在一块四棱八叉的石头上,一个趔趄倒下,连鞋带也断了。
孙有炳的哭泣声求饶声。“徐伟成……出来吧,我被大哥逮着了。”
外头的声音:“徐伟成,小兔崽子,快滚出来,如不快点出来,二爷逮着打断你的狗腿。”
阿伟一瘸一拐趿拉着鞋走出玉米地,看着孙有炳被反捆着手,也把手伸了过去。二爷看了他一眼,把他和孙有炳捆在一根绳上,他把绳刹紧后,照阿伟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阿伟“嗷”地大叫一声。二爷朝走过来的女孩说:“二丫儿,你来干什么,回去帮老四把摊儿归置一下。”
二丫儿:“我跟他交代过了。”
二爷:“看这俩小子像是城里人。把他俩送派出所去吧。让他家来领人,你去地里看看他俩踩坏了多少玉米。”
52、顺义火车站派出所
二爷进了派出所大院,跟一个刚从屋里走出的雷子说:“江所在吗?抓了俩抢劫的。”
雷子瞥了他俩一眼,把缸子里的茶叶向葡萄架底下倒掉说:“后面办公室看看,应该在。”
来到后院,二爷让他俩在房前蹲下,自己敲开一个房门,回头对二丫儿说:“把绳给他俩解开。”
二爷进屋。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二爷的说话声,一会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雷子出门大声喊:“大周,到我这儿来一下。”
有人在隔壁屋里答应。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大个子从屋里出来,快步进了所长的门,一会儿就出来朝阿伟和孙有炳说:“你俩跟我过来。”
大周走到正对着前院的一间审讯室说:“你俩在窗下蹲好。”又走到一个门口推开门叫:“小陈,来活儿了,带瓶钢笔水过来。”说完去了前院。
小陈出了屋和二爷打了一个招呼进了审讯室。叫阿伟:“你先进来。”
阿伟进了屋,坐在靠门的长椅上。小陈开始审问,他先问了姓名、年龄、住址、学校,为什么来到顺义。
阿伟:“星期日我和孙有炳到厂子找铁丝准备揻两弹弓架子。后来碰到保卫科陈大明追我俩,我俩不敢回家就顺着铁道走到顺义来了。”
二爷看小陈点烟的工夫问阿伟:“这个孙有炳跟我们城关的孙有来什么关系?”
阿伟脑袋一转:“你们城关的孙有来是孙有炳的二叔呀。”
二爷:“大来子在家最大怎么是孙有炳的二叔呢?”
阿伟:“你不知道了吧,孙有来上头有一个哥哥,两岁时得病死了。”
二爷和小陈说:“我看这事就算了吧,大来子再有一年就出狱了,如果知道我把他侄子送过派出所,我在这地面上还怎么混?”
53、顺义火车站派出所。下午
午后两点,一辆向阳厂大轿子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从车上下来的有通县派出所老罗、学校教导处钟老师、厂保卫科郝科长,后面跟着阿伟爸妈,还有孙有炳他妈。
老罗和钟老师在院里向江所长简单地了解着情况,郝科长和阿伟父亲站在后面不时地点头。
江所长走到审讯室前朝屋里叫:“两个淘气鬼赶紧出来,没看你们的老师和父母接你们来了。”
阿伟和孙有炳低着头走出审讯室。
江所长:“回学校要好好向老师承认错误。”又转向我父母说,“两位家长,孩子这么大了,回去可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大问题了。”江所长一边说一边将他们送上大轿子。二班刘强他爸把车发动起来,回头用手指着阿伟说:“你小子就别让父母省心。”
阿伟把头扭向车外,看着路两边的树一棵棵向后倒去,听着爸爸和郝科长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
突然,阿伟妈妈向郝科长大声嚷嚷起来:“我回去就找陈大明,顺义派出所让保卫科接人,他凭什么通知这个又通知那个。这不是搞文化大革命派性是什么?”
郝科长双手往下压着说:“嫂子,你先别嚷,你先冷静一下,我回去再问一下具体情况,可能是顺义派出所的意思,也可能他有别的考虑。”
阿伟妈:“他考虑什么,他就是使坏。”
郝科长:“嫂子,话可不能那么说,他可能认为派出所与派出所之间沟通更方便一些。”
阿伟妈:“方便个屁,他就是想把事捅大了,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不通过你科长有什么资格通知派出所?明天我就到厂子找他,和他一块见厂长。”
老罗转过头朝阿伟妈说:“徐师傅家的,你说话有点偏,你们教育,学校教育,有的孩子更需要派出所的教育,这俩孩子犯的事可不是什么小事,他俩抢了摊主七个油饼,踩坏人家玉米地,这事还小吗?六中的小黑子,聚众抢西瓜摊,就抢了一个西瓜判八年,一个西瓜多少钱,七个油饼多少钱,你孩子也就赶上好人了,回学校好好写个检查。”
老罗说完看了阿伟他们俩孩子一眼,阿伟妈听老罗这么一说也不再说话。
54、晚上。北苑中学北墙外荷花池边
北苑中学南面是低洼的坑田,北面是更低洼的十几米宽的涝田。涝田的北面是一条常年不干的小河,再北面是一片荷花池。阿伟站在荷花池西边的马路上看着汩汩的河水,想着罗娟英约他肯定有什么事,心里有点忐忑。
阿伟从那边的马路上走过来,蹲在荷花池边上的一座涵洞的水泥台上,看和罗娟英住一楼的傻子大口结在小河里摸鱼。
一声军号似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接着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辆苏联嘎斯51从阿伟身边晃过。
阳光洒在京津公路上,路边参天的杨树披着金色的光。路西边的芦苇尖上有点点蝴蝶在飞舞,暗绿色的河水向东慢慢地流淌。
阿娟顺着西墙根朝这边走来。
阿伟拍了拍手,意思和她打个招呼。阿娟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前一后向前走去,找了一个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阿伟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子说:“咱们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根电线杆吊死过水泵厂的一个会计,听李小燕说,那是她家邻居,因为贪污了三十多元钱。你还记得吗?我听李小燕说头几年还闹鬼呢。”
阿娟听了嫣然一笑:“你尽记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过,我不怕鬼,我怕……”
阿伟:“你怕什么?”她又是一嫣然,说:“我怕你。”
阿伟回她:“这个世界究竟谁怕谁?”
阿娟:“这么说,你怕我?”
阿伟:“希望一辈子,还想接受你的再教育。”
阿娟:“还是让你妈教育你更好。”
荷花池里两只青蛙在一问一答。接着三只、四只、无数只,荷花池里吵得不行。
阿伟:“大口结坐在岸上数鱼呢。”
阿娟:“他怎么还不回家呀?”
阿伟大声喊着:“大口结,你姐让你回家吃饭呢!”
阿娟嗔怪着:“个子不大嗓门不小。”她看着荷花池里惊起的蝴蝶说,“前几天,张东旗送我两只红蝴蝶,好看极了,我每天都打开看。”
阿伟:“想必夹着的笔记本也是他送的吧!”
阿娟脸一下红到了脖子,说:“你怎么知道?你不送我,难道别人送不行吗?”
阿伟:“想听这片荷花池里的蝴蝶为什么都是红颜色吗?为什么这些蝴蝶一出北苑就死吗?”阿娟睁大眼睛望着他,然后把头拧过去,给他一个后脑勺:“洗耳恭听。”
阿伟:“你能不能像看葛老师那样看我一眼。”
她回过头。
他学她做了一个深情状。
阿娟:“瞅你那样,你跟葛老师怎么比,个头?长相?学问?”
阿伟:“他多大,我多大,你等我长熟了。他有学问,我名字比他有学问,伟成,伟大的成就。葛天顺,多俗气,听说外号叫大顺、大顺子,魏生京他家的狗就叫大顺子。”
阿娟轻蔑地“哼”了一声:“中国有两个皇帝的年号叫天顺。”
阿伟:“不可能。”
阿娟:“一个在元代庙号年号都叫天顺,一个在明朝。”
阿伟:“哪儿那么巧。”
阿娟:“还有更巧的,李自成*翻推**明朝国号就叫大顺。葛老师的一个小名都开宗立派。”
阿伟:“那也不是皇帝叫他的名,是他叫人家的名。”
阿娟:“你真能胡搅蛮缠。哎,你还讲不讲蝴蝶的事?”
阿伟:“讲讲讲,我怎么那么点儿背呀,这也是明朝的事。据说这儿在明朝永乐年间就叫北苑了,是历朝历代皇家养战马的苑子,五里店的西南以前有一个土长城。”
阿娟:“五里店不就在水泵厂西边吗?”
阿伟:“没错,村的北面接金闸河,就是现在的通惠河,土长城在南边正好围了一个半圆,扣在了通惠河南岸,那时苑里林草茂盛,朝廷专事养马,所以叫苑,又因大兴县有一个南苑,咱们这和大兴县比居北。所以叫北苑。”
阿娟聚精会神地听着:“到了明朝万历年间,因为皇上在位时间太长,太子不能长时间闲职在家,万历就让太子统管全国战马。你知道统管全国战马相当于什么?现在的空军司令。太子几年也不去全国巡查一次,不是在南苑就是在北苑。北苑因离故宫最近,又因通惠河行船方便。太子一年四季基本都在北苑,他死的时候就埋在了水泵厂西头,那些三米多高的石瓮仲、石人、石马在*革文**破四旧时被咱们学校*卫兵红**就地掩埋,我哥我姐他们都去了,挖了一个多星期的大坑,才全给埋上。”
阿娟:“我听说过,那就是太子墓呀!”
阿伟:“可不,咱们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咱们学校东面平坟,你知道不?”
阿娟:“怎不知道,那时陈老师不让去看,我就没去。”
阿伟:“五台推土机推了三天三夜。在最后一天晚上,听六指他爸说,当推到那个高土坡时,推土机前的大灯灭了,推土机直接开进了棺材,只听砰砰砰三声巨响,一道蓝火把推土机点燃,烧了足有三分钟,把六指他爸吓得赶紧去村里叫人。等他把村里人叫来,司机正趴在驾驶室里酣声如雷,六指他爸将司机叫醒,让他把推土机倒出来。你知道棺材里有什么?”
阿娟轻轻地扭着腰:“说呀,说呀。”
阿伟站起来躲着,然后凑到她旁边坐下:“棺材里有一个锅盖大的马蹄子。”
阿娟:“怎么就一个呀?”
阿伟:“听六指他爸说,这是太子的战马冢,那匹战马在里面修炼了几百年,推土机把墓一推开它就跑了,留下的马蹄子,很可能是战马生前有旧伤,或就因脚伤而死。”
阿娟:“六指他爸掏了一辈子大粪,他嘴里出来的话还有好味儿?”
阿伟:“我问你,咱们教室前面那一大圈松柏你知道有多少年?”
阿娟停顿了一下说:“少说一百多年了。”
阿伟:“三个一百多年也不给你。咱们学校就是马冢,我哥他们备战时挖防空洞,挖出上百吨马骨头。”
阿娟:“行了,啰嗦半天,蝴蝶的事一点没讲,尽讲一些瘆人的事。”
阿伟看她被故事吸引了,说:“我想拉你的手。”说着手伸了过去,阿娟“哼”了一声躲开了。
阿伟找着面子说:“先拉一秒钟。”
阿娟:“不行,讲好了可以,不会食言。”
阿伟:“咱们学校除了马路西边,北面、东面、南面是不是比学校都低不少?”
阿娟点点头。
阿伟:“你说学校像不像一个马蹄子?”
阿娟点点头。
阿伟:“咱们学校这个高台,最早叫驯马台,咱们门口的松树叫拴马林,战马到了一岁就开始驯养了,这个工作量非常大,要想驯好一匹合格的战马,最少需要一年以上,合格了发往兵站边关。这也是最后办交接手续的地方。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旌旗招展战马咴儿咴儿,别提多热闹了。驯马师拍着一匹匹自己驯好的战马,挥泪无语,战马回首嘶鸣,从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苑囿,马上就要服役于疆场,能不激动吗?”
阿伟手指着眼前的这条小河说,“你别小看这小河,在明朝的时候它叫饮马河。历朝历代北苑养马也没低于几万匹。你想,哪有那么多水槽子饮马,旁边的荷花池是太子饮马的池子,最早叫太液池,也是太子的后花园。太子有两个贴身丫鬟,一个叫红云,一个叫红霞。这两个侍女,一个瘦点,一个胖点,瘦的清秀,胖的丰腴,这么说吧,美得和你有一拼。”
阿娟朝他一撇嘴,她知道这是对她的一种赞赏。
阿伟:“话说这两个丫鬟长到十八岁,你想哪有女孩不思春?出出进进,一来二去,她俩就跟太子底下的两个武官弄得不清不白,这事很快传到了太子耳朵里。太子很苦恼,调查吧,怎么调查,就是调查明白了,又怎么处理。让皇上再知道了,连自己家里的事都整不明白,还管国家大事?不处理她们又如鲠在喉。太子因为这事茶不思饭不想,贴身的太监看主子这样,更不敢放肆。其中有一个老太监给太子出了个主意,他说:宋朝包拯在临死之前,曹皇后为了整治后宫,委托开封府专门监制了一把枣木铡刀,铡刀刚制作完包拯就死了。据说包拯的死因和铡刀有点关系。你想呀,皇上的女人都准备开铡,他镇不住了。当然这只是民间一种说法。这把铡刀被咱永乐老祖宗北迁时,路过开封府将它带到北京,现在就放在故宫的后花园。这盘铡刀叫乱淫铡,专铡淫乱女子。奴才派几个太监回宫把铡刀请过来,晚上放在太液池里,太子找个理由让她俩下到池子里,如果没事,也洗清了她俩的清白之身,如果给铡了,罪有应得。太子听了很是赞同。在明朝,太监参与政事是一大风景,历史上有名的太监都出在明朝,像我们耳熟能详的郑和、刘瑾、魏忠贤、冯保、王安、王振、汪直、怀恩。”
阿娟呆呆地盯着他,阿伟继续说:“第二天上午,几个太监坐船回到宫里,和总管太监撒了个谎,说苑子里铡草的铡刀不够用,军需紧急,借用几日。他们在头吃晚饭前赶了回来,当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乱淫铡放进了太液池。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太子带着红云、红霞和几个太监来到太液池吟诗赏花,临近中午,太子说:‘上星期王太医从宫里来,说我虚火太盛,给我开了几服药,服后几日不大见好。昨天晚上突然想起父皇给郑贵妃做那把玫瑰椅的时候,冯总管给父皇介绍他们老家一个治虚火上升的民间秘方。我之所以对这个秘方现在还有印象,是父皇上朝时将这个秘方说给大臣们听了。宰相张居正当时就参了父皇,众大臣也跟着起哄,最后张居正说:希望皇上多上几天朝,别老在后宫跟一帮妃子太监天天琢磨木匠活儿。你们知道那个秘方是什么内容吗?’他问着几个侍女太监,她们频频摇头。太子停下脚步,望着太液池的河水,说,‘这个秘方,方中有方,第一个方子:未及笄女子口含隔年莲芯一个时辰嘴对嘴让病人服下;第二个方子:有肌肤之亲的女子将隔年莲芯放入阴部一个时辰滋润后,病人口对阴部吸服。第三个方子:及笄女子亲自采莲,用自戴银簪搅拌煎熬莲芯一个时辰。’太子转过身问红云红霞,你俩用什么方法呀?红云红霞听了又气又乐,气的是太子明知故问,她们早已过了及笄之年,气的是想试探她俩干过那种事没有,高兴的是太子求自己办事,就等于国家二把手求自己办事,她俩忙不迭地挽起衣冠裙裾,争先恐后往太液池里跳,谁都想采最大最好的莲子献给太子。兴许太子一高兴,晚上把自己留在床前伺候一夜,来年怀上点不明不白的骨血,这一辈子就熬出头了。红云红霞叽叽喳喳,刚下到池里,就听池水像开了锅一样,噗嗤噗嗤噗嗤一股股血水翻腾,太液池里一会儿就红了半边。你说怪不怪,她俩的肢体皆无,衣冠裙裾一点都没破损,在水面上漂着,在阳光映照下像一片红云,像一片霞光,一会儿整个河水被染得通红。”
阿伟越讲越玄乎:“传说那两个丫鬟死时已有身孕。第二年的夏天,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就转世成了蝴蝶,蝴蝶周身鲜红,一雌一雄,说也奇怪,只要你逮了它,将它带出北苑地区,活不到一天就会死掉。”
阿娟好奇地问:“为什么?”
阿伟:“她们是宫里人转世,一般的地方养不活,张东旗给你的时候是不是死的?”
阿娟点点头。
阿伟:“他们家住二六三(医院),出了北苑,自然活不了。”
阿伟看着她眨着眼说:“你没感到北苑地区的人比别的地区人漂亮吗?”
阿娟点头笑着说:“你也生在北苑,为什么长得那么意外呢?”
阿伟:“一家有一个漂亮的就行了。”
阿娟:“谁跟你一家,快讲。”
阿伟:“太子望着河水,一下就傻了眼,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看着几个太监,几个太监也傻了。敢情真铡呀,他们真正体会到了包黑子的厉害。太子最后沉重地说:以后别叫太液池了,几个太监忙说,殿下,您不给赏个名字,这池水就废了。太子转过头,沉吟片刻说,就叫荷花池吧。”
阿伟:“几百年过去了,凡是有奸情的女子到现在也不敢下河挖藕。”
阿娟:“你净瞎编。”
阿伟:“不信,你下去。”
阿娟:“我凭什么下去,”她把脚收紧,“我下去没事怎么说?”
阿伟:“你当然没事,你又没有奸情。”
阿娟:“我就不信,乱淫铡放在水里就能铡人。那个年代没有电,怎么铡,除非水里有水鬼。”
阿伟:“你太聪明了!我给你再说个事你肯定不信。咱们北苑有一件*物文**级的墓碑。”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哦,我想起来了,叫大金崔尚书小娘子史氏墓志铭,现在咱们县*物文**管理所保存,一方上好的青砂岩石,后面的铭文我还有许多印象。说的是金代,有一位崔姓礼部尚书的夫人三十五岁逝世,她生前孝顺公婆,和睦邻里,勤俭持家。尤其是当家中遭遇一场大火,丈夫在这场大火中丧生,万贯家财被毁,但她并未怆天悲地,而是继续维持着家中的生活。铭文还说,在金代人们都效法佛教火化,史氏死后,火化其舌不灰,其阴如初,佛教称这种舌为‘青莲’,称这种阴为‘真莲’。女子做到这个份上也就是最高境界了。我说的这些如果你不信,我四叔就在县*物文**管理所,咱俩找个时间可以去看。”
阿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从哪儿听的?”
顿了一会儿,阿娟终于想起了此次约会的目的要把话挑明了:“哎,我从小就挺佩服你的,真的真的,嗯……认你做哥哥怎样?”
阿伟:“好呀。”
阿娟:“只是哥哥,没有别的关系。”
阿伟看着她,她说:“咱俩不合适。”
阿伟:“哪不合适?是不是因为我拿了厂子的东西?其实,你过生日我想送你点礼物。”
阿娟:“徐伟成,可不能胡说。”
阿伟情急之下攥住她的手,她没有反抗,只是把脸甩过去不再看他:“我和张东旗好了一个多月了。”
阿伟一听了这话,脑袋当时就大了,他摘下头上那顶绿帽子,往地下一摔,站起来。接着又去解皮带,阿娟站起来上前一步捏紧他的手:“你不能这样,这太突然了。”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阿娟:“我也没有办法,原谅我吧!再不,你摸两下,算我还你的人情。”说着,她腾出一只手,解着胸扣。
阿娟这一举动,一下把他给震住了,这一切的一切如她所说,太突然了。
阿娟解开了两个扣子后手捂在胸前。阿伟痴痴地看着她袒露的胸沟,兴奋得要死,脑袋一片空白,空白的地方全是灰黑色,只有中间一点点亮光,他用很大劲将眼珠子向上翻了翻。
阿娟红着脸解释说:“在学校不束胸太寒碜,放了假没束,别瞎想。”
阿伟的思想融化着。他朝着梦想一点点儿靠近,血管收缩,呼吸加快,手已经触到她的前襟,两个小白兔,其中一个已经探出头来,咻咻地叫。
阿伟将她往怀里一带,迎接着对方半推半就的矜持,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遍全身。
倏然间只听有人在身后大喝一声:“住手!”声音和身影同时落在两个人的中间。不是冤家不聚头,来人正是张东旗。
张东旗:“我就知道你要耍流氓。”
阿娟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说:“你怎么来了?”
张东旗:“我怕你吃这丫挺的亏。”
阿娟:“真是的。”说完她扭头就走。
张东旗看了阿伟一眼,“哼”了一声,追罗娟英去了。
阿伟迟缓地将皮带扎紧,感到周身疲惫不堪,他捡起帽子走到马路上,碰着大口结,叫住了他。对方向他龇着满口东倒西歪的牙。
阿伟将那个绿帽子郑重地戴在了大口结的头上:“这是你们家邻居罗娟英让我送给你的。记住,每次见着她都要敬个军礼。”
55、下午。向阳厂门前
钱君英推着车在马路边向阿伟招手。他兴奋地走过去,问她:“有什么事吗?”
钱君英假装生气地说:“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阿伟:“哪里,随时听您吩咐。”
钱君英神秘地说:“跟我走吧!”
阿伟为难地说:“那我得向班长请个假。”
钱君英点了两下头,得意地把下巴抬得很高。
56、潞河医院对面新楼
钱君英:“我家在这分了一套楼房。”说着把车停在2号楼1单元门前。
阿伟:“敢情是让我来看新房呀!”
钱君英把车锁好说:“不是,还有别的事,上楼再说吧。”
阿伟跟她爬上六层,她拿出一大串新钥匙,开门时故意弄出一些响声。
这是三朝阳的房子,一进门就是开放式厨房,厨房前是个阳台,左右各有一室,进门的左边是一个不大的厕所。
阿伟跟着她来到阳台上。钱君英双肘支在栏杆上,手托着下巴。
阿伟看她若有所思不说话,双手一撑跳坐在阳台的栏杆上。
钱君英吓得双手拽着阿伟的衣服,大喊:“妈呀,快下来!”
阿伟跳下栏杆。
她看他落稳,手及胳膊重重地拍了他后肩一下。
阿伟:“我双手不扶也掉不下去,你没看我两腿别在栏杆里?”阿伟看她把嘴撅得老高,又说,“打得真舒服。”
阿伟活动着肩膀,钱君英掉下了一滴眼泪。
阿伟:“为一个傻冒哭鼻子比傻冒更傻。”
钱君英破涕为笑:“哎,我从上初中就常爬我家二楼阳台偷我妈藏在阳台的好吃的,我妈丢了东西老怀疑我爸偷吃的。”
阿伟:“去年冬天我跟霍国强他们比在学校的墙头上走,谁也没走过去。不信,哪天我给你表演一个。”
她听了又撅起嘴来。
阿伟:“好了别生气了,我再也不敢了钱小姐,你有吩咐只管说。”
钱君英:“今天叫你来,一是认认门,还有就是跟你商量点事。”
阿伟:“什么事?”
钱君英:“我爸想把我转到二中上学。”
阿伟:“这一段时间怎么啦,张东旗不上了,说马上去当兵;魏生京退学了,说读书无用回家挣工分去了,现在你又要走。”
钱君英:“人各有志嘛。”
阿伟:“张东旗有个好爹。”
钱君英:“你说我转不转?”
阿伟:“如果转过来,你就离家近多了。你说呢?”
钱君英:“人家问你呢?”
阿伟:“我说不转。”
钱君英:“我知道了。”说完默默地回到屋里,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阿伟:“如果转到二中你就离我远了,再有也快期中考试了,哎,听孙有炳说,王老师给我们年级好学生放学后加了一节课,谁乐意听谁就听,他去了,你去了吗?”
她摇了摇头。
阿伟:“听孙有炳说,去年那届就考了莫泊桑《项链》的读后感和中心意思,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钱君英背上手在屋子里踱着步说:“莫泊桑这篇小说,主要讽刺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一个妇女马蒂尔德对豪华风雅生活的向往,可命运捉弄了她,她感到非常痛苦,在参加部长的舞会时她向佛来思节夫人借了一条项链,没想到项链丢了,马蒂尔德因为这事借了高利贷,用了十年的时间还清了欠款,可佛来思节夫人却告诉她那条项链是假的,最多值五百法郎。通过这个故事莫泊桑深刻地批判了资本主义社会小市民的虚荣心和极度空虚的精神世界。”
阿伟坐在沙发上鼓起掌说:“敢情熟背于心了。”
钱君英:“不是我熟背于心,我爸他们也看这种书。”说着她从酒柜上摆放的书中拿出一本递给我。
阿伟:“现在都出莫泊桑小说选了?”
钱君英:“我爸说,马蒂尔德借项链时没有借条,没有第三人在场,完全可以赖账,可她却用了十年艰辛劳动偿还了项链,这种诚信是多么可贵。”
阿伟:“你知道,罗娟英她爸怎么理解吗?”
钱君英站在大立柜镜子前弄着眼睫毛儿,说:“不会是赞美马蒂尔德吧?”
阿伟:“这是从何说起?”
钱君英:“我爸说,向往美好追求华贵高雅的生活是一个人的本性。马蒂尔德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渴望与痛苦,说明她并不虚伪。”
阿伟:“你错了,她姑娘时总幻想找一个有钱的公子爱自己,这个女人怎么说也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
钱君英:“你真不了解女人。”
阿伟:“我最了解女人,我不了解的是男人,你知道罗娟英她爸的*动反**看法吗?”
钱君英咬着嘴唇摇着头。
阿伟:“她爸说莫泊桑是一个贵族子弟,他在这篇小说里真正歌颂的是贵族精神。佛莱思节夫人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一条价值昂贵的项链时没有装糊涂,非常坦率地说出十年前的项链是假的,顶多值500法郎。这种诚实就是法国的贵族精神。”
钱君英:“照你这么说,咱们教育部编课文的老师在向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灌输法国贵族精神,为法国贵族培养接班人,如果那样咱们国家教育部不成了西方资本主义大本营了吗?他们脑子被驴踢了?”
阿伟:“你还认为这帮人机灵吗?”
钱君英:“反正要比你机灵。”
阿伟:“比我机灵管屁用,学生课本内容一年一个样,多少年了没个定型。”
钱君英捂起耳朵:“不听不听,不听。”
阿伟看她烦成那样子不再说话。
钱君英走到厨房,在厨房的桌上给阿伟拿了一个苹果。
阿伟摆着手说:“你吃吧,我抽支烟。”说完我坐在单人沙发上。
钱君英从酒柜里拿出半盒烟说:“抽这个吧,这是我爸的。”
阿伟:“你爸回来看烟少了不揍你才怪。”
钱君英:“叫你抽你就抽,我自有办法。”
阿伟:“小时候我经常拿我爸的烟抽。”
钱君英:“现在呢?”
阿伟:“早不拿了。”
钱君英:“学好了?”
阿伟:“哪呀,让我爸发现了,暴打一顿。”
钱君英:“那是几年级?”
阿伟:“初一吧。”
钱君英手捂着嘴无声地笑。
阿伟:“你爸要发现烟少了问你怎么办?”
钱君英收起笑说:“我可以说我姐的男朋友抽了,邻居帮搬煤气罐或到家帮修下水道抽了。”
阿伟听了她的高见不时地点头。
钱君英:“再有,抽得太多了,我可以买一盒。”
阿伟抽出一支烟点上。她说:“我也想抽一支。”
阿伟看着她边说边抽出一支烟,二人抿嘴相视一笑。
钱君英坐在沙发上,阿伟给她点上烟,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小心地吸着,吸到多半支的时候,忽然把烟掐灭说:“我头晕晕的,想躺会儿,你扶我上床。”
阿伟看她眯着眼说:“上床想睡觉?”
钱君英“嗯”了一声。
阿伟:“那我怎么办,一个人在这傻呆着?”说着站起身在暖壶里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先喝点水醒醒,一会儿就好了。”
钱君英接过水,抿了一口放在茶几上,把一支钢笔拿起来,拧开钢笔,把帽吸在舌头上,笔帽在她舌头上跳着舞,阿伟突然用手抢下笔帽,平放在嘴唇上,吹着南斯拉夫歌曲《啊,朋友再见》。
钱君英看他吹完歌说:“谁让你用手抢的。”
阿伟:“不用手抢用什么抢?”
钱君英咬着嘴唇说:“用嘴抢。”
57、下午。向阳印刷厂
钱君英大概转学不到一个月,就跟班里的女同学闹起了矛盾,有的男生也借机兴风作浪。一天下午她让孙有炳到厂子里找阿伟,让他到二中帮她打架。
阿伟跟孙有炳说:“我们组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请假怎么也得上班之前请,我现在走谁来替我呀,这么着吧,今天你先招呼几个人去,把那女生办了,明天下午我请假,再办那个男生。”
孙有炳兴奋地说:“没问题。”
阿伟:“打女孩别打太狠了,踹两脚打两嘴巴就行了。”
孙有炳:“二中我还认识几个哥们呢。”
阿伟:“叫咱班几个人去就行了,别叫太多人。”
孙有炳:“你就等好消息吧!”
58、晚上。阿伟家楼下
晚上阿伟还没吃完饭,孙有炳就在楼下喊他。
阿伟迅速地把饭扒到嘴里飞身下了楼,咀嚼着残羹问:“今天事办得顺利吗?”
孙有炳:“我和王大力到那还没一根烟的工夫就放学了,钱君英出了门一指那*货贱**,我上去就是一脚。”他说着向前跑了七八步做了个飞脚的动作。
阿伟赞许的目光。
孙有炳:“这个*货贱**一躲我一脚踢到了书包上,我气得上去就给她俩嘴巴,还没过瘾钱君英就给拉开了。”
阿伟:“王大力他们没动手吧?”
孙有炳:“我刚打两下,钱君英就不让打了。”
阿伟:“你跟钱君英说了吗,明天去打她们班的男生?”
孙有炳:“说了,她说如果打,过两天亲自找你来。”
阿伟:“前些日子我就告诉她别转学,她不听呀。”
孙有炳:“你说那不对,她现在上学不到十五分钟就到学校了。”
阿伟听了不时地点头。
59、阿伟生日。钱君英家
楼梯间,阿伟和孙有炳上到六层,刚要敲门,钱君英迎了出来。
大家互相问候着走进了西屋。
钱家西屋。屋里陈设简单干净,靠窗西墙有个大衣柜,旁边一个酒柜,里头放两瓶二锅头酒和一套凉杯。柜子对面是张宝石蓝色的双人床。床头有个落地灯,灯旁有一台跟阿伟家一样的飞燕牌缝纫机。门旁边有两把半包沙发,中间茶几,对面墙上有两张奖状,一只挂钟。
钱君英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烟缸放在茶几上。
阿伟:“今天盘儿够靓的。”
钱君英不好意思地说:“净瞎说。”
阿伟:“真的,真晃眼。”
钱君英:“得了,得了,呆会儿有比我还晃眼的呢。”
阿伟问我问着孙有炳:“特有范儿,是不是?”
孙有炳点头:“是。”
钱君英:“留着点,罗娟英、白丽马上就到了,呆会儿可别没的夸。”
阿伟:“她们还没到?我以为在东屋等我去请呢。”
钱君英:“你还真得请一次,前几天我给你说的英兰先到了。”
阿伟站起来,她说:“得了,冒失地闯进去把人家吓着。”她走到东屋,领出一个姑娘,姑娘低着头瞥了阿伟和孙有炳一眼。
钱君英:“介绍一下,我的同学,英兰。”她又转向阿伟,“徐伟成。”阿伟欠了一下身。“孙有炳。”他点了一下头。
英兰长得个头不比阿伟小,脸圆圆的,白白的,嘴唇红得透亮,梳着两个大辫子,花格衫,蓝裤子,如果嘴唇和脚再小一点,活像唐宫画上的美人。
阿伟和英兰聊着,这边钱君英从阳台上喊:“快上来,他们都来半天了。”
罗娟英和白丽进了屋,起着哄地向阿伟祝福。阿伟起身向她俩一一拱手以示感谢。
阿伟:“长这么大了,也没过过生日。”
阿娟:“你们家床什么时候挪的?”
钱君英:“昨天我跟我爸挪的。”
阿娟:“挪它干什么?”
钱君英:“呆会儿你就知道了。今天随便玩,昨天晚上和我爸商量好了,爸爸回奶奶家,明天晚上才回来。”
白丽:“我可陪不了你们,五点我就得回家做饭。”
阿伟将刚才在路上买的三斤糖块从书包里倒在床上,然后一把一把地给她们分着,这时楼底下有人喊钱君英,她跑到阳台向下面挥着手。回屋说了一声:“我下去一趟。”
阿娟:“录音机送来了?”钱君英点点头。
阿伟:“怎么还借了录音机?”
阿娟:“跟她姐的男朋友借的,还是两个喇叭的呢。”
钱君英手里拎着录音机气喘吁吁地进了屋,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酒柜上。把手里两盘磁带也放下,插好电源,按下按键,一曲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娓娓道来。
钱君英和英兰站起来,俩人对着跳起了摇摆舞,这个举动大大出乎阿伟的预料,激动得五官已经无法回到原位,孙有炳睁大眼珠子吞着舌头,痴痴地看着。
钱君英跳完一曲,停下翻转磁带时,阿伟好奇地问:“你们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学的?”
钱君英:“自学的,刚跳了两次。”
阿伟夸张地吐出舌头。
钱君英:“不信你问白丽,就是我俩在家瞎学的。”
英兰说:“这个舞就是扭屁股,摆肩膀,只要跟上曲子节奏就可以了,没什么,呆会儿咱们大家一块跳试试?”
阿娟恍然大悟地叫道:“原来你挪床就是为了跳摇摆舞呀!”
钱君英脸色绯红地说:“刚学的,跳得不好。”
阿娟、白丽也掺和进来,孙有炳也上来凑热闹,大家十分兴奋地、热烈地舞着。
墙上的挂钟响了:四点三十分。白丽提出要走,罗娟英也说她还有事和她一起走了,大概又坐了半个小时孙有炳也走了。钱君英让英兰陪阿伟聊天,她给他俩做饭。钱君英在厨房叫着英兰灌暖壶。阿伟赶紧起身去厨房,问:“水壶在哪儿?”
钱君英::“没看在饭桌上。”
阿伟拿起暖壶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灌满。
钱君英::“剩下的水放在旁边,呆会儿我焯菜用。”
阿伟:“帮你干点什么?”
钱君英::“不用了,再炒一个菜就完事了。”
厨房间,钱君英灵巧地左右挪动着身子,同时操作好几样活,一会儿尝尝菜味,一会儿切几片姜片,又在上下柜橱里取这取那,一会儿又翻铲着锅里的菜。
阿伟站在后头欣赏着。她下身穿一件那时候很流行的酱色筒裤。上身穿一件葱绿色束腰的确良汗衫,她的腰格外窈窕,在单纯与性感中游离。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打在窗棂上,反射在她的脸上,有一种柔和的轮廓。她有一张像大人的嘴唇,和美国演员梦露的嘴很相似。
阿伟:“别准备那么多菜,吃不了剩下。”
钱君英:“不会的,呆会儿鲁小利拿录音机来,要留人家吃饭。”
阿伟看她翻炒着菜说:“太大势了。”
钱君英:“一点不大势。今天早上没出去买菜,只把以前有的统统找了出来,千万别介意。”她把锅盖盖上,把火关小,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汽。
阿伟:“我没客气,你倒客气起来了。”
钱君英:“我爸是一个非常好客的人,他有点把我和姐姐当男孩养。这可能也是我妈这个人太懦弱的原因吧!他怕我俩以后跟我妈一样。”
阿伟:“怕是重男轻女吧!”
钱君英:“不,爸爸非常喜欢我们,可能跟我妈的去世有关。”
阿伟:“我记得你妈……有几年了。”
钱君英:“我的厨艺就是跟妈妈学的,你尝尝。”
阿伟挨个尝了尝。
钱君英苦笑着:“还可以吧?”
阿伟:“当然。你老家是东北人吗?”
钱君英:“为什么是东北人?”
阿伟:“烧的菜口味有点偏重,但我爱吃。”
钱君英:“我老家在山东,后来到了北京,我爸爸妈妈是一九五六年毕业的财会中专生。我和姐姐从小就吃食堂。食堂的菜就是料大,火大,口味偏重。”她说着从锅里将最后一个大葱摊鸡蛋盛到盘子里,等全部上齐。她看了一下屋里的挂钟说:“他应该到了。”说着她叫英兰,“主食买了一斤馒头,我和英兰一人一个,你们男的一人一个半够吃吧?”
阿伟:“应该没问题。”
钱君英从酒柜里拿出多半瓶二锅头,放在桌上说:“我爸的酒,喝吧。”
阿伟:“你爸不会说你吧?”
钱君英笑着摇摇头:“我爸特喜欢他身边有一个能喝酒的人。嗯,我想,这么说吧,如果我长大了,交一个会喝酒的男朋友,爸爸一定会让他把我领走。”
阿伟:“为什么?”
钱君英:“一两句话说不清,不过……”有人敲门,钱君英站起来说,“他来了。”说着打开门,一个头发短短的男生走进来,钱君英向阿伟介绍说:“这是我姐姐男朋友的弟弟,鲁小利。”
男孩见阿伟向他点头哈腰问好,也向对方点头说:“大家好。”
钱君英让鲁小利坐下来吃饭,他说晚上他哥已经把录音机借给了别人,他要马上送过去,说完进西屋归置录音机,归置完和我们一一道别。
钱君英关好门,开始给阿伟倒酒,他推让着说:“倒那么多谁喝呀?”
英兰:“喝吧!今天我陪你。”
阿伟把酒从钱君英手里接过来,从旁边又拿过一只杯子,把酒匀好,让英兰先选了一杯。又让钱君英也拿了一只空杯子,给她也倒了一点酒。
阿伟:“你今天喝多少剩下是我俩的,好吗?”
钱君英举起杯:“我尽力而为,我俩祝你生日快乐。”
阿伟看她把酒杯举到眉间,举杯喝了一大口,她俩一人抿了一口。
钱君英:“时间还早,别喝得太猛。”她给阿伟碗里加了一块鸡蛋,阿伟推托着说谢,英兰又举起了酒杯,阿伟随着也举起了酒杯,说:“今天喝醉了并不为过,但今天你要是陪着我醉了,才真够得上哥们。”
英兰听了笑着说:“看样子今天不醉是不成了。好,不过,我会撒酒疯的。”
阿伟拍起手说:“我就不怕撒酒疯。”
英兰拿起酒杯看了阿伟一眼然后喝了一大口,钱君英给她布着菜,她闷头吃了两口菜后,用手摸着胸口,说:“这酒太辣了。”
钱君英:“既然不好喝就别喝了,省着一会儿难受。”
英兰:“今天喝就喝一个痛快。”说完一饮而尽。
阿伟看她把酒干了,赞叹不已,又给她酒杯里倒了半杯多酒。接着阿伟倒的和她杯里的酒一样满,他俩频频举杯你来我往,最后把钱君英的酒也给匀了。
钱君英:“酒喝多了会难受的。”
英兰:“我想跳舞。”说着她晃晃悠悠起身,她扶着椅背,钱君英拉她坐下,说:“你喝醉了。”
阿伟:“酒逢知己千杯不醉。”
英兰头靠在墙上,说:“徐伟成,你啥意思?酒柜里还有呢,拿过来。”她朝钱君英说。
钱君英:“他什么意思都没有。”
英兰:“这么说他跟咱们话不投机?”
阿伟:“我扶你躺床上休息会儿。”
英兰:“别动我。”她用手指着阿伟的方向,然后指着钱君英的鼻子说,“你把我抱到床上去。”
钱君英一手搂着脖子,一手搂着腿。阿伟跟她一样搂着,一点一点拖着把她放到东屋的床上。钱君英给她脱去鞋,给她腰上搭了被子。然后出屋把门关上,他俩又坐在了桌旁。
阿伟:“她好像在生你的气。”
钱君英:“不错。”
阿伟:“你怎么她了?”
钱君英:“她今天想把你喝趴下。”
阿伟:“就她?”说着,轻蔑地一笑。
钱君英:“她心里没事,你俩半斤八两。”
阿伟:“你刚才没吃几口,再吃点。”
钱君英:“油烟子熏都熏饱了。”
阿伟:“还剩这些菜怎么办。
钱君英:“再吃点。”
他俩又吃了一些,阿伟说:“英兰这人真有意思,非要你抱她上床。”
钱君英听了笑说:“今天别走了。”
阿伟摇摇头说:“不行,万一你们家谁回来怎么办。”
钱君英:“我跟你说过了,他们都不回来。”
阿伟:“是吗?”
钱君英:“人家长得不错吧。”
阿伟:“脚大了点,”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跟我脚差不多大,反正没有你好。”
钱君英:“咱班女生没有一个不佩服你的嘴。”
阿伟:“你们女生在一起也议论男生,罗娟英说我什么?”
钱君英一手托着腮,嗤嗤作笑:“想知道吗?”
阿伟:“当然。”
钱君英:“怎么感谢我?”
阿伟:“一辈子帮你打架,一辈子受人欺负我都管。”
钱君英:“给我一支烟。”
阿伟把烟递到她手里,她将烟叼在嘴上,他马上划着火柴给她点上,她说:“我不抽。”
阿伟点上烟,缓缓地吸进,缓缓地吐出:“我教你吸烟,吸上一口,咽下去,将嘴闭紧,让鼻子出气。”说完给她做着示范。
钱君英边搔鼻子边说:“我们女孩像你们那样吸烟不就成玩闹了吗?”
阿伟:“那倒也是,不过,你抽烟,我特高兴。”
钱君英:“为什么?”
阿伟:“你第一次抽烟是我给的。”
钱君英:“自从你帮我打完架,我从心里说,你是我一生的朋友了,当然,未必成对象。”
阿伟:“罗娟英和我吹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钱君英:“罗娟英说的没毛病,有的人如果是做朋友能做一生,谈对象却成了仇人。”
阿伟:“你分析得太有道理了。”
钱君英:“罗娟英在学校可能还会交朋友,但结婚不好说。”
阿伟:“怎么讲?”
钱君英:“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你明白吗?”
阿伟:“怎不一样?”
钱君英:“你说呢?”她将烟灰缸里没灭的烟蒂倒上水熄灭,“不吸我就收了,你呆着。”
阿伟:“我帮你。”
钱君英:“那你就把暖壶里的水倒在凉杯里,然后再烧一壶,呆会儿她醒了可能会喝。”阿伟照她的吩咐干完,帮她把碗放在橱柜里。
阿伟:“你爸让你支出去了,你姐为什么也不回来?”
钱君英:“她正热火朝天地搞对象,你是怕今天晚上出什么问题?”
阿伟:“我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刷夜。”
钱君英把锅刷好,放在灶台上,将橱柜打开重摆放了一下碗筷,又洗了两下手,然后把围巾摘下,挂在晾衣绳上。
阿伟指着她的胸口说:“胸扣开了。”她轻轻捶了阿伟一下肩膀。
他逗她说:“我给你系上?”
她笑出声来,推着阿伟的后背进了西屋。她把凉杯里的水倒出两杯,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拿在手里来回倒着手。
阿伟拿起杯子轻轻嘬了一口:“刚才你说罗娟英,我心里也明白,可她是我的初恋。”
钱君英两嘴角翘起,没有笑出来。
阿伟:“我不是走不出来,我怕她跟了不好的人。”
钱君英:“别为古人担忧了,想想自己。”
阿伟点点头。
钱君英:“让你留下就是怕她半夜醒来我弄不了。
阿伟:“不会吧!”
钱君英走出屋去看了一眼东屋的英兰,然后将门带严,坐在沙发上:“怎么说呢,我给你讲了,千万别说出去。”
阿伟拿起烟,先让了她一支,她摆手,阿伟点上烟看她为难的样子,说:“如果不好讲,我无话可说。”
钱君英:“其实,让你们认识,也是帮我一个忙。”她又把收拾好的烟缸从茶几底下拿出来。
阿伟不解地看着她的额头,好像那里写着答案。
钱君英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自从转到二中,我俩就在一班,上学不说,下学天天相伴而行,原因有两个,一是怕男生劫,另一个是两家相距不远,我俩每天在护城河边分手,她过马路进院,我过桥上楼。我爸在楼顶安了一个铁桶,夏天洗澡很方便。今年一入夏她就常在我这里洗澡,有时为了节水,有时为了相互搓搓。有几次在一起洗,开头两次还没什么,后来我感到她的眼神不对。”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新买的红拖鞋,慢吞吞地说,“上星期三我俩一起洗完,她擦完身子躺在我对面,开始摆弄我的手,我刚想退出来,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按在了她的胸上,我当时就一惊。其实,怎么说呢,这么说吧,女孩和男孩一样,我也能理解,心态平和下来后,我没有阻止她,并被动地帮她,你知道为什么帮助她吗?她那太漂亮了。她在我的掌中膨胀,颤抖,好像在说话。别提了,这几天我时常想起那天的事情,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舒服。我不是那种人。这几天我无数次在想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阿伟:“你俩离这么近,呆会儿让她回家不就结了。”
钱君英:“她要有家不就好了,她妈早就跟人家跑了,她三天不回家她爸才高兴呢。她家就两间半平房,她爸三天两头往家里带女人,这是她亲口说的,听说那个女人挺怕她,有时还给她买点零食。”
阿伟:“呆会儿她醒了,我能帮你什么?”
钱君英:“呆会儿你在这屋里住,如果晚上有事,你跟她好好聊聊。”
阿伟一下站起来,梗着脖子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阿伟简单地冲了一个澡,在穿裤衩的时候看到镜子台上洗头膏边有一把指甲刀,拿过来仔细修剪着指甲。
阿伟躺在床上,只脱去外衣,搭上被子,
阿伟起身去了厕所,轻轻开了门,对面屋里有了动静,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紧一会儿密,像两条菜花蛇在茂密的草地上厮打。他又轻轻地把门掩上,只露出一点小缝,支愣着耳朵听,一会儿东屋门突然大开。
阿伟快速上了床佯装睡觉,英兰推开虚掩的门。
她将背靠在门旁,仰头看着屋顶,胸部一次次夸张地起伏。阿伟假装打着鼾声,过了大概五分钟她依然没有动静。
阿伟翻了一个身故意惊讶地睁大眼睛,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阿伟没趣地坐起来,在酒柜凉杯里倒了两杯白开水,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端在手里,懒散地坐在沙发上,侧着头巡视她笔直的腿。
英兰不自然地把一只腿弓起,脚踩在墙上。阿伟站起来拿起水送到她的面前,她用手挡了一下,看了阿伟一眼,到酒柜里拿出剩下的二锅头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倒了一两酒,说:“今天是你生日。”
阿伟马上接过话茬:“应该的。”
英兰嘴角往上一翘说:“送你点什么?”
阿伟鼻音很重地说:“你送什么我都接着。”
英兰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把最底层抽屉打开,拿出少半截蜡烛,点上,倒过来烧了几滴热蜡,然后粘在茶几上说:“送你一束烛光吧。”
她说着把酒杯举起来,抿了一口酒说:“我一无所有,只好如此了。”
阿伟在茶几上拿起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好递到她的眼前,她感动地说:“谢谢,在我的一生中你是第一个给我剥糖的人,也许我妈小时候给我剥过,但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她把奶糖捧在手里,用嘴唇吮了吮,然后慢慢抽送到嘴的深处,阿伟看着她嘴唇轻轻吮动,就也剥了一块奶糖,像她一样低头将糖送进嘴里。
阿伟:“刚才看你站在门旁吓了我一跳。”
英兰:“别装了,你俩预谋几天了?”
阿伟没有回答,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腰后,来回划动。她将他的手拿开,他一下子抱紧她,她使劲地挣脱,他就势把她摔在床上,并骑在她身上,她用腿顶住他的裆下,向上用力一送,他的脑袋顶到床栏,周身大筋一下被拽了出来。
阿伟像一坨狗屎瘫在床上。
可能是晚饭的酒劲没下去,刚才又喝了一点,阿伟感到头晕恶心。
阿伟艰难地翻了一下身,向窗台那边看上一眼,摸索到英兰的身边......
60、向阳厂锅炉房
阿娟:“和你在一起我很自信,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全部,和别人在一起老有一种戒备心理,我一直在想如果不理你,你会怎样,你为什么对我锲而不舍?就是长得好吗?”
阿伟:“何止好,那是贼好!”
阿娟:“你能不能把贼去了?哎!说真的,好看就那么重要?”
阿伟:“老师都对你好。”
阿娟:“这是我的优点?”
阿伟:“我特服你说我的态度,这么说吧,你一说完我,立马就感到跟你有差距。”
阿娟:“你不是在骂我吧?”
阿伟:“反正我特服你。”
阿娟:“这不是优点,说说优点。”
阿伟:“反正在我眼里你最好,好到什么程度来的?罄竹难书,数不过来。”
阿娟:“什么东西一到你嘴里准变味。既然优点说不出来,缺点一定有吧!”
阿伟:“哎,你耳朵后头有一个句号那么大的痣,有没有?”
阿娟噗嗤一笑:“既然不想说,说说自己,你有什么优点?”
阿伟:“优点都得靠你体现出来。”
阿娟:“怎么讲?”
阿伟:“比方说吧!上次你跟张东旗闹别扭,你让我给你买一根冰棍,我买回来,你没吃一口就给撇了,你说不爱吃那小豆味的,你又让我去买,我又给你买了一根,你吃了一口又给撇了,你说费了我六分钱心情好多了,我听了你的话特有成就感。还有一次在白丽家,你放了一个屁特别臭,所有人都不承认,我说我放的。我知道是你放的,因为那个时间段,只有你挪过地方。”
阿娟:“别说了。你别说,你的判断力还不错。说说你的缺点。”
阿伟:“缺点吗,和你也有关。”
阿娟:“你别老跟我扯在一起。”
阿伟:“我的缺点和你……”
阿娟:“我们之间没有可比性。”
阿伟:“怎么讲?”
阿娟:“这么说吧。咱们俩人就像咱俩厂子印的书,我们厂印的书是科技方面的,你们厂印的书是农业方面的,像什么《猪的饲养》《鸡病的防治》你懂了吗?”
阿伟:“我不懂。”
罗娟英:“你是真不懂吗?”
阿伟:“我知道你们上海人一直瞧不起我们东北人,但是我们也瞧不上你们上海人,十三店那个独眼龙大锅台你知道吧?他说你们上海人最经典,红旗厂人买肉经常买一毛钱,多说买三毛钱,这不是喂猫吗?有的家肉票都用不完。我们厂人炸个酱最少也要买两毛钱的,这就是大锅台对你们上海人的评价。你们上海人一吃饭先摆上五六个小碟小碗,不知道的还认为挺讲究。其实,一半是三天前的剩菜。”
阿娟:“我看你们东北人吃饭才恶心呢,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就吃一盆菜。”说完咯咯地笑,阿伟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