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号病房
文/图赵群

—1—
“送货了,送货了……”
我被安置在206号房里。房子大得像库房,足有4米多高,6、70平米大。里面有9张床,糗着8个人。
那天下午一点半,随着吆喝声响起,“送货”的小推车便出现在门口。大家管“送货”的小车叫“床车”。床车推进来时,与门框左軋悠一下、右軋悠一下地,还发生了“吱吱”叫的亲密接触,听起来像“叫床”。
吆喝只有三分像。你尽可以将这里听成是“库房”,不可听成是“洞房”。
此刻要送走的“货”,乃是我了,一个大活人——目前还是全须全尾的,待送走之后,就要动真格的了,被切骨头、割肉、放血了……为此,专用的床车才会来,专门接送“货”的人也要来,连我的太太和女儿也来了。
“接2号床的。2号床的脱了吗?不能穿内衣裤哦……”
脱了吗?不穿内衣裤——那不脱成了光溜溜的大白猪?
2号的床头上挂着我的名札,我正躺在上面等待着这一刻:等着医护人員将我送去手术室,然后全身麻醉;等着主刀医生挥舞起手术斧、手术刀、手术钳,将我腰部的皮肉和骨头一刀一刀切开;等着他剥离出我的大筋和神经群,切除我身上一块脊椎骨,即所谓的开“天窗”;等着他通过“天窗”进入我体内,沿着腰间盘四周切掉膨出的髓核——髓核脱落得严重时,还要钉上几根钢钉……这是手术腰间盘髓核膨出的全过程。
我紧张得有点晕眩,大脑里出现一片“革命红”。那是睁眼、闭眼都不敢看的画面。
“喂,2号床的问你呢,脱了吗?”
接“货”人是两位女护理,穿着蓝色护理服,戴着蓝色大口罩,口罩与护理帽中间,便亮出两点蓝色的火苗。
我当然更喜欢蓝色。一见到蓝色,就会想到自由的天空,浩瀚的大海,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还有庄洪先生写的小说《蔚蓝国度》。
“脱了……”
这是我太太替我答的。
我天生对女性怯场,包括护士。何况问我的话题,又那么敏感,敏感得让我语迟。我太太则天生率真——穷人家的孩子敢当家嘛,是我的全权代言人。她一向嘴皮子利落对答如流,并且直来直去的,像天宫号与神舟号的对接。
呵呵,干么回答“脱了”啊?多容易让人想到淫欲的念头。我心里小嘀咕着她的率真,用个文雅点的,回答“准备好了”不结了?
我人还活着,脑筋还在转着,内心里的天使与魔鬼还在盘结着。
太太和女儿都陪着我做手术来了。有她们来了与没来的区别,决定了我如何去想“生存还是毁灭”。
此刻我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子,却像什么都没盖一样;脑子里挤满了各类古怪的意识,又像什么意识都蒸发了一样。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一向喜欢拉黑自己,也就常常这么歪想、歪批。
想着没穿内衣的自己多么童稚,想着“美丽白塔”一样的医生多么高尚,想着“天使”一样的护士多么纯粹,我脑子里的手术台模样,就变成了五星大饭店里御膳房模样。
想着没穿内衣的自己多么龌龊,想着不像白求恩的医生多像“吸血鬼”,想着不是南丁格尔的护士又多像“老巫婆”,我脑子里的医院模样,就变成了屠宰场的模样。
呵呵,时代在嬗变,信息在爆炸,互联网在疯狂,于是歪想、歪批常常“歪打正着”——谁没看过几个恐怖片啊?谁没上过网,上过当,被网上传闻忽悠过啊?谁不知道有所“人体加工厂”在中国——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座落在大连高新技术园区,老板是德国商人哈根斯……
我由于腰间盘突出、髓核膨出,压到神经根了,已经不能行动了,才不得不住了院。
我在住院的第五天,被“床车”从206号病房里推了出来。病房在医院大楼的二层,手术室在200米开外的四层。我的太太和女儿鞍前马后地护送着我,我还在想着“生存与毁灭”。我们要经过一段有一排排座椅的休息区、走廊、室内花卉区、还有南丁格尔护士“表彰墙”、优秀医生事迹“介绍栏”,走到顶头处再坐电梯,才能到手术室。
这里无疑是积水潭医院,绝对不是大连高新技术园区内的“人体加工厂”……
—2—
积水潭医院脊椎科的住院部,有十几间我们病房这般大的“库房”。在我住院期间,每天都能看到病友被如此“接货”、“送货”的来来往往。“货”,从全国各地而来,听说每10个中国人里,就有1.5个患腰间盘类疾病的要治疗。中国人口众多,病人的“货源”也就充足,用当下时髦的术语来描述,供给侧一方不需要“改革”,不需要“刺激政策”,“货”,就会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
“光咱们脊椎科一个科的手术量,每天都要排上20多台呢,你想啊,这一年下来,不得有上万台的手术要做吗?这医院不就像个工厂了,不走‘流水线’作业能成吗?”
我左手的3号床是位75岁的老哥,姓李。攀谈之后,我知道了他也是东北人,脾气虽然修炼得不那么火爆了,但依然心直口快。听说他还是老清华的高材生呢,是1961年考进“无专系”的——无线电专业系。他刚刚做完腰间盘打四个钢钉的大手术,他不仅在年龄、资历上是前辈,在住院治疗的经验上也是我的前辈。因而我在没被“送货”之前,很喜欢跟他唠嗑。
“我做手术那天,是一大早被推走的。当时医生刚上班,手术室的大门还没开呢,门口的护工就喊了起来:送货了,送货了,送货的来了——好嘛,我听着这个别扭啊,心里说,就是流水作业吧,也不能将我们比做‘物件’啊——你们才是‘货’呢,是‘二货’、‘吃货’!你这么大个医院,全国最知名、最权威的医院,你什么素质啊你,啊?!称病人为‘货’,称上帝为‘货’!可见‘流水线’上的人都皮实了,拿咱豆包不当‘干粮’了。我看这医院,就是‘供给方一侧’,这中央提出来的‘供给侧改革’,哪儿那么好改啦……”

老李的儿子每天都来服侍老爹
不愧是老清华的有水平,话里藏着朴实的内涵。老李在我们病友间“唠嗑”的过程中,就给了一向不问政治的我一个提示:供给侧一方如果不彻底改革,那老百姓一方,病人一方,就永远是个“货”。
“呵呵,老李啊,你哪儿是普通的‘货’啊?你是退休的老干部,你可不是普通的‘豆包’,你是‘蜜供’哦!”老李的话没落音,我右手1号床的病友便接茬说道,“别说你这个老干部了,反正你们北京的都是‘甜品’,都是香饽饽,从医护人员对你们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你们什么花费都能走医疗保险,都能为‘流水线’创收,不是‘香饽饽’是啥?而我们外地慕名来求医的呢,才是没人待见的‘货’。我们大多都是自费嘛,没有公费医疗,从社会地位上早就三六九等了,就真的像‘货’似的有值钱的货、不值钱的货,不值钱的货自然是‘*货贱**’喽,人家怎么处置怎么是……”
我对1号床病友的印象很深。反正我这篇文里写的事,都是发生在几天内的事,赶前赶后的逻辑分配好了就成,那我就先说说我为什么对他印象深了。
我住进病房的当天,值班护士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而我挨着他嘛,我就成了他的“下马墩”。
“1号床的,通知你明天一早做手术哦,家属也要一早来现场签字。你事前可要做好家属工作,别像上回似的,再让那两个女人一起来,再吵个天翻地覆的、鸡犬不宁的,影响多不好!我们这儿可是医院哦,只管治你的病,不管评你家的理……”
这是白班的护士下班前,来到我们病房通知他的。
“你放心吧,小刘护士,她们再不敢闹了,我的律师找她们了……唉,不好意思有个麻烦事,来来来来,小刘护士我得跟你说,”他将护士招呼到他病床前,压低了嗓音继续说,“你看我这大老爷们没出息,听了医生讲的手术方案,就紧张起来,于是‘后庭门’紧闭——我已经三天没来‘菊花残’了……”
1号床的说。随后我便知道了,1号床是个私企老板,40岁刚出头,进了病房就掏“叶子”申请了“VIP”服务。同时他身边还常有一个司机陪着他,随时听他调遣。我想他既然是“VIP”, 提要求当然也就理直气壮了。
“呵呵,你紧什么张啊——”
小刘护士似乎并不在意他说话的措辞。谁不知道前几天网上流出了个段子,说某医院肛肠科的医务人员合唱了一首科室串烧歌——《菊花台》,歌词被改编后爆笑全场,什么“菊花残,满地伤,我的手套已泛黄”……呵呵,不是吗?有医务人员自行脑补在前,那病人还客气什么啊,那就恶搞呗。
“上了手术台全身一麻醉,你不知疼不知痒了,该切的、该换的零件都给你办了,你哪儿还有紧张的工夫啊——你再努努力,看晚上能不能下来,下不来的话,就让夜班的给你灌灌肠……”
小刘护士一丝不苟地答道。
“哎,别介别介啊,我的感觉啊,恐怕晚上也下不来,就别等晚上了,要不现在?麻烦麻烦你?你业务精湛、手法娴熟、打针不疼,我就信赖你——再说了他们上夜班的啊,打呼噜放屁的睡得香着哪,我怕影响人家情绪。”
“我?承蒙信赖。我现在要查房啊,等会儿才有时间呢。”
“那我就等呗,”
“那好,你就等着吧。”
“你可说准了别蒙我……”
我还知道了1号床的病情很严重。他的一节脊椎要做切除、更换手术,他还有糖尿病、肾炎等并发症。几天前治疗肾炎时,小刘便给他插过尿管,所以他特别信赖小刘。
至于他们对话的细节中,谈到的什么“别像上回似的,再让那两个女人一起来闹……”的背后,还有什么蹊跷的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也不想靠想象去猜测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