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舅舅的故事
周华
我趴在侧屋的写字台前写作业,忽然大门闪进一个瘦长的身影,我搁下笔跃出房门,没想到是他——宽额、善眉、大眼、菩萨脸,正瞄着我窃窃地笑。
“舅舅!你怎么来了?”
“过来接你撒!”
“你等着,我去喊妈!”
“好哦,快点回来啊!”
我乐得快哭了,转身冲出门,一蹿老高,飞奔着去了母亲的单位——农场职工医院。我几乎踩着筋斗云飞到了母亲的工作间,见面顾不上喘气,拉着母亲就往外走。
“妈,舅舅来了,舅舅来了,你快回去吧!”
“啊!真的?他好几年没来了。”
“是的,是的,他已经到家了!”
“好吧,快回去,这是天大的喜事!”
母亲也顾不上脱工作服,两步跨到门前,却不曾想我早已夺门而出,一滋烟先溜回去了。母亲哪里知道,就算她再疼她的弟弟,也难抵我们的甥舅情深,那是“好风好梦好歌好意气”。
舅舅小他的大姐即我的母亲十八岁,长我六岁,做我的哥哥似乎更合适。他的上头本有两个哥哥,遭了大饥荒都未养活。那年头,越穷越生,就想多个劳力出工和防老,结果生了一窝姑娘,等舅舅出来,外婆就没生了,所以他最小,一不小心成了单传。舅舅体弱,却由于这个原因,他在家里的“美好时代”以及他与我之间的“好风好歌”就这样挡都挡不住地来了。

七十年代的农村物资匮乏,仅比大饥荒时稍好一些。舅舅生下来时还没筷子长,也就相当于一只老鼠。为了养活舅舅,外公外婆没少费周折。外婆缺奶水,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如何从公社托人买到了唯一的那罐救命的进口奶粉,支撑着襁褓中脆弱不堪的舅舅捱过了那最初最难熬的几个月,勉强活下来了。舅舅说他常冒虚汗,这次回来他在微信上对我说"觉得累,腿上没劲,老想睡觉,睡了老做梦,睡眠质量不好。",可能都跟婴儿期的严重先天不足有关。
好不容易活着长过两岁的舅舅,自然少不了特别的优待。姐姐们被外婆刻薄日甚一日,舅舅尚小,当然不知自己的朵颐也许是夺食于姐姐们的口。好在舅舅懂事早(这点像我),他经常背着外婆把好吃的东西与姐姐们分享。如果被外婆发现,她甚至疑心是这群臭丫头们偷的,不由分说一顿好打下去。舅舅力单不能阻止,只得在一旁抹眼泪。母亲和舅舅在一起的时间最短,她嫁人的时候舅舅还不满五岁,她也常向我提及舅舅的好,说她的这个*弟弟小**有着与生俱来的悲悯心。
我八个月大时母亲忍痛送我到外婆家隔奶,舅舅刚过六岁,还没上学,大人们都很忙,照看我的“千秋大任”就落到了他的头上。他说有一回他实在憋得没辙,偷偷溜出去撒欢,落我一人在家,回来时我已经从摇窝掉出到地上,仰面朝天,哇哇地哭,他也没忍住哇哇地哭。

更有一次,我已经大了,暑假来外婆家玩。他领着我去池塘边的人家的门前跟他的一个同侪的伙伴玩。这位仁兄许是《射雕英雄传》看多了,操起墙角的一个掏猪粪的耙子当洪七公的打狗棒耍起把式来。他天生神力,我离他两三米都能听到“呼呼”的风声,有看舞龙灯的感觉。我们都得了意,忘了形,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我的脑袋挨了一耙,顿时血流如注,捂都捂不住,我的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
舅舅急了,按着我的伤口往家赶,正好外婆在家。外婆场面虽见得多,也头一回遇到这阵势,伤的不是别人,是她天天含在口里叫的大外甥——那年听说母亲生了,还是个男娃,她喜得蹦起来,把正在地里刨土的耙子也甩了,当即带着二姨妈挑着一大担育婴的物件,哼哧哼哧挑到我家里来贺喜。因那时交通不便她们仅乘船坐了一段水路,余下全程步行,那可是有上百里的路呀!——这下不得了,八十年代的农村缺医少药,外婆只好领着我去看大仙,还是个女的。她家里有神龛,上面摆着各路神仙的像,我们虔诚地拜着,外婆不住地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女大仙取来神仙药给我擦上,还点了黄纸浸到半碗水里,让我喝下。血不流了,头上却肿起一个大包,像又生出一个脑袋来。外婆的坏脾气十里外的人都知道,尽管舅舅是她的独苗,也免不了暴风骤雨般的数落,他始终大气不敢出,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脸上满是怜惜和愧疚。他曾对我说真想挨那一耙的是他。我至今忘不了他的那双大眼晴,看我的时候充满深情,欲说还休,仿佛他就是那要下凡保佑我的菩萨一样。是的不会错,他本就一张菩萨脸。

舅舅与我同为七零后,可姐姐们纷纷出嫁,长舅舅三岁的小姨文文弱弱,下不了地,初中毕业后进了城干学徒,外公又常年在外做木工生意,所以家里的农活大多落在舅舅尚且稚嫩的肩上。插秧、割谷、挑草头、舂谷子……打我记事起,无论是寄养在此还是来过寒暑假,我印象中的舅舅似乎永远要去田地,连上学的间隙都要去。
那是他读五年级的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匆匆扒完几口饭,就被打发到田里帮家里割了八分田的谷子,回来的时候大汗淋漓,来不及喝上一口水就得赶去上下午的课。不巧的是,我已来了好些时日,这天下午没人带,他只好把我的手一牵,去了学校,又在教室后的角落给我找了个破凳。我倒是觉着新鲜,还没课桌高就坐到了课堂,可以想见的是,班上的师生好奇于我这个小不点,定是分了不少心在我身上。幸而我自小就乖巧,没给舅舅捅什么篓子。我后来常想,莫不是这次的超前神奇之旅,让小学时的我一直优秀。
同样优秀的也是舅舅,他常常引以为豪,学习好得发紫。小学永远第一,初中永远前三,中考以高得只能让后人仰视的成绩考去了上海的海校,成了县里的唯一。那是一九八六年,他十六岁,我十岁,那时他于我的心里,就是真菩萨一样的存在。
舅舅的“神”还在于他的无所不能:他水性好,游泳无师自通,夏天门前的池塘是他和两个同龄小子的梁山泊,入水就成了“阮氏三雄”,他一个“蹿子”就到了对岸,再一个“猛子"就回来了。等他从我的脚前的水底倏地钻出脑袋,我还以为是只水鬼,吓得我后退了三五步,他却抹了抹满是水的脸,吹了吹流过嘴巴的水,冲我调皮地笑。他怂恿我下水,我却心悸得直摆头。舅舅的好本领使他在海校极其顺利地通过游泳测试,又是一项只能让后辈望其项背的成绩,这注定了他的后半生终将属*大海于**。
舅舅会钓鱼,夏天的清晨,太阳刚睡醒,还是门前的池塘,他拿个细细的鱼竿,我提个鱼篓,里面装着鱼料包和鱼饵瓶,下到塘埂下。只见他用两手指从鱼饵瓶夹出一条扭动的蚯蚓,那是我们头一天在门前的土里挖出来的,放到掌心一拍,它就不扭了,舅舅的悲悯心使他连一条蚯蚓都不愿活生生地穿到鱼钩上去,至少我是这么看的。鱼饵被小心地穿上钩后,他示意我站开点,然后单手抓着鱼竿向着水面一刷,身体就保持落竿的姿势不动了,只是抓竿的手时不时提一下竿,让水下的鱼饵撩动鱼的神经。他一直立着,屏住气息,那双大大的眼睛这时变得更大了,仿佛要瞪死水中的鱼一样。我悄悄地撒下鱼料,浮标周围很快翻起了小水花,微风袭来,涟漪四散,舅舅的身子还是一动不动。忽然,浮标动了,上上下下好几下,我急了。
“舅舅,鱼上钩了!”
“嘘!别做声,还没有。”
浮标又动了几下,没入水中又很快出来,舅舅的脸上有了喜色,可人还是不动。
“舅舅,鱼跑了吧?”
“别做声,跑不了。”
说时迟那时快,浮标在向上顶,竖立了起来,只见一个来回晃动的白影从水中弹起,“啪”的一声,甩到岸上,上下乱跳。“啊!好长的一条刁子鱼。”我兴冲冲地跑去拣起,扔进鱼篓里。那边,舅舅已甩出第二竿,抓竿的手时不时提一下竿,身子依然一动不动……当太阳来了精神,鱼篓也装满了鱼,我满心欢喜抱着奔回了家。外婆笑弯了腰,三五下把鱼弄好,放在筲箕里拿到门外的土墩上晒。晚上,外婆让鱼下锅,鱼的两边被油煎得金黄,端上桌,我们吃得好不痛快。

舅舅会讲故事,夏夜门前的塘埂就是我们的故事之家。傍晚,吃过晚饭,洗完澡,天刚擦黑,我和舅舅就抬着竹床去塘埂。三四张竹床并拢,置一两件薄毯和三四个枕头,家里人每人一把蒲扇,身上抹上花露水,舒舒服服躺下,蹭蹭凉,看看池塘里的夜游侠和天上的星星。这时习习的凉风吹来,吹走了夜游侠们,舅舅的故事也要登场了。
正值夜黑风高、万籁俱静,舅舅和我肩并肩仰天躺着。他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如刚舀上来的井水,慢慢地从头浇到脚,沁过脊背,我不由自主地拉上毯子。盛夏的上半夜暑气厚重,我却觉出阵阵寒意,原来故事里的人物在舅舅的嘴里都变成了鬼。有一次,舅舅讲外公做完木工生意回家,只身挑着担子夜黑风高,走到我们躺着的竹床下的塘埂,离家只有一步之遥,朦胧的星光下的水面突然探出两个脑袋,伸着长长的舌头,冲着外公露出阴森的笑,那舌头足有一尺长,半截身子在水面一上一下,正迅速向外公移动。外公游走江湖几十年,什么人鬼没见过?他放下担子,咬破食指,朝那两只狰狞的水鬼甩出去,几滴鲜血映着星光,变成了钟馗手中的七星剑,剑气划过,厉鬼隐没。外公于我心中的形象陡然变得高大。而舅舅讲至兴起,冲我扮水鬼的模样,伸出舌头,翻着白眼,发出诡谲的笑,吓得我蒙上毯子不敢看他。我闹着回家,躲进床,妖风尾随而至,吹得蚊帐起了波浪,我不停地吸着冷气,不敢睡去。舅舅估摸着我害怕,也上了床,我一把抱住他,这才慢慢睡去。第二天,我又缠着他讲,他拗不过,于是又一个夜黑风高的故事上演了……如今想来,恐怕我的天也不怕地也不怕的“神通”就是那时练就的。

舅舅也是一个胆大的主。八十年代的农村流行弹弓,周末舅舅带着我去他的中学打鸟。学校里树木繁盛,鸟儿叽喳,我们几次出手竟没打下一只。许是舅舅发了怜悯心,而我的手法又太臭,鸟儿们一定感谢我们的“不杀之恩”。正要悻悻而归时,旁边屋前的地里的藤架上懒洋洋地吊着几根黄瓜,可能因为我们连发臭弹,它们也失了兴致。“不能空手回去,你去放哨,我去摘。”舅舅怪笑着递我一个眼色,说完一个闪身就撇进地里,瞅着一根大的轻轻一掰,藏进怀里,转身猫着腰颠出来,对我一招手,我就跟着没命地跑,转眼就出了校门。
“舅舅,你跑得真快呀!”
“我偷的是学校老师家的菜啊!”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没事,没事,我的学习好,老师奖我还来不及,哈哈!”
“呵呵呵!”
“来,我们分着吃了它,外婆看到了会问的。”
舅舅双手横握着黄瓜一折,黄瓜断成两截,他递给我一截大的,我们就边啃边吐皮吃将起来。
路旁草丛里的蟋蟀蹦来跳去,似乎也在欢庆我们的胜利。

去海校的舅舅迷上了足球和围棋。他经常向我讲起他踢球的故事,只要他上场,那球就变成了鬼,想进几个就进几个,说得我一颤一颤的。有时他下场收汗没及时换衣患了感冒,晚上盖着被子捂紧一睡,再出一身汗,第二天就好了,从不去校医务室。八十年代的中国足球赶不上今天臭,舅舅说起国家队的战史,又摇身变成了单田芳,打西亚群魔成了“扫堂腿”,打东洋鬼子成了“无影脚”,打香港队的“天残腿”却变成了“自残腿”,让一出出线进世界杯的好戏彻底演砸,也许中国队的悲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永远挥之不去。舅舅说他想死的心都有。不过围棋可以聊以*慰自**,他的棋艺出神入化,从他老带回家的那本《武宫正树棋谱》可端一二,因为我压根就看不懂。
舅舅读海校后出落成一个帅小伙了,他穿制服在上海外滩照的那张全身照,俊秀挺拔,英气逼人,活脱脱一个穿制服的齐秦,至今还珍藏在我的影集里。我家隔壁的一个初中女生偶尔从我这窥见了照片,激动至给舅舅写了信。不过我更喜欢看舅舅舞龙灯,村里的龙灯队自然少不了他的位置,新年来了,他成了家里的脱兔,场面上的龙虎,我心目中的精武门的大师兄陈真。
我们也是地道的武侠迷。那时村里就一台二十一吋的彩色电视机,放在队里的活动室。晚饭后刚放下筷子,我和舅舅就一人搬起一条条凳跑去屋侧路旁的活动室占位置,蹬一步就到,外婆家便成了近水的楼台。当电视里唱起“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我们冲天的豪气如“千里黄河水滔滔”,我们万丈的激情如“万里长城永不倒”。可终究常倒,那是我们“哭倒”的。八十年代的农村,停电的时候永远比来电的时候多,电总是在霍元甲使出“迷踪拳”壮我声威的时候断掉,屏幕一闪,我们的心一沉,捶足顿胸,骂声一片,舅舅又说他想死的心都有,而我最多是想砸电视机。难怪我和舅舅谁都打不出全套的“迷踪拳”。不过后来我会打出全套的“降龙十八掌”了,虽然也停电,但郭靖足足打了四十集,每次都放出他出招的特写,我学了个透熟。舅舅也讶异于我的“武功”,没想到洪七公在电视外还有一个小徒弟。他总是撺掇我对战村里那个名叫“光头”的小霸王,我尽管有点发怵,每次还是不落下风。
舅舅还带我去镇上的书摊看小人书,两分钱一本,把各路大侠看了一个遍。镇上的露天电影院也是我们常混迹的去处,石凳,石台,窄幕布,后面墙上几个方孔,投影的光从那里射出来,少林寺里的爱恨情仇就抓住了我们的心。我们坐在开敞通透的电影院,就像坐在外婆家前的塘埂,那里盛满了我们的歌,我们的风,我们的梦,还有我们的好意气。

舅舅又从海上回来了,他是轮机长,纵横四海近三十年。我盼着与他的见面,再次唱起我们的《长歌一曲》:
每次听到你 总是大风起
每次看到你 却又惊雷起
长烟落日山河壮
你在飘渺云里画里
你在飘渺云里画里
长歌一曲
好风好梦好歌 好义气
长歌一曲
好风好梦好歌 好义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