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府的一夜,注定是不安生的一夜。
男人与男人之间 的 角力,有时虽未闹得个刀枪相向,但在那一声一息里,也是沸反盈天的。
女人在闹哄哄的尘世里,总是长着一颗为情死而后已的心。
两情相悦且深爱了的两个人,往往都是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落红幻化而成。
一、惊
陆大人手持被鲜血暖热了的绣春刀,一径杀到司马长安的婚房前。
踢开门,眼前一副新郎装扮的人,让他心下一惊。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司马长安竟会是严世蕃!一路上的筹谋,在这里全部被*翻推**,须得再从长计议才行。
他眸子一沉,疑惑脱口而出,正色道:【严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婚床上那一身鲜红,无比的扎眼,那个小人儿被硬生生、毫无生气地罩在里面。她衣衫有些凌乱,见严世蕃起身,忙拼尽全力逃似的撑持着坐起来,不知道一片喧嚣里来了谁,只瞪着红肿着双眼,一脸恍惚无措地看了门口这边。

待看定来人是他,听着声音确是他,才恢复了些神志,那神志却也还是被吓懵了的不知所措、惊魂未定的神志。

可以想见,她在独自面对严世蕃时是怎样的战栗和恐惧。
她扇子般的长睫毛,如今打湿了全贴在眼睑上,眼眶里仍噙着泪,却还要咬住内唇,强忍住委屈,想把眼泪咽回肚里,好不叫他担心。
陆大人看着前一天还欢快明艳的小人儿,如今眼神里全没有了神采,独自瑟缩着坐在床边,简直叫人心惊又心疼!

他的心便像被左一刀右一刀划过的疼。因着这份疼,他对严世蕃的恨意便又多了一分。
二、退
面对这四品佥事的冲撞质问,小阁老面色极为从容,他斥退陆大人身后冲上来的众侍卫:【怎么,都是来给我闹洞房的?】
向来把所有地界当做主场、惯是呼风唤雨的他,自是不把陆大人那一身的杀气看在眼里。话里也暗藏机锋:
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就凭他陆绎,还值当你们一众人为我护身?那也太瞧得起他这小小的四品佥事了。
呵退众侍卫,他才拿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瞧向陆大人的方向,嘴上略感惊讶,脸上却无风无浪地问一句:【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呢,原来是陆佥事啊,这么晚冲进我的婚房,可有要事啊?】
陆大人看着面前这个倾心于政治阴谋、权力倾轧的人,任凭他父亲权倾朝野、他不可一世,做事却也严丝合缝,叫人轻易寻不到把柄,此刻,他却打算将自己当成活靶子,暴露在他面前。
陆大人故作不解,迎面对视,有些凛然,反问他:【婚房?那司马长安呢?】

严世蕃一副悠闲自在的神色,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坐在床边,不咸不淡地回应他:【在京城无聊,换个身份,玩玩儿。】
玩玩儿。 我严世蕃就是司马长安,你陆绎知道又如何?京城的女人我玩腻了,来杭州体验下另一种风情。
他故意贴近今夏,搂住她的肩头,作出狎昵状,睨眼笑问陆大人:【这一点,难道你们锦衣卫也要管吗?】
我严世蕃想干什么,何须你来置喙?且不说你以何种身份来过问,如今你的人在我手上,竟也敢如此嚣张?

句句和声细语,句句是挑衅,句句不把他二人放在眼里。
今夏见严世蕃的气息又逼上来,身上一颤,感到一阵反胃,想挣脱,却被钳制得更紧了。她想极力挣脱出去,却被严世蕃单手用力捏住她的脸,用力一扳,正对着陆大人的眼。
你陆绎在我面前都不值一提,更何况你喜欢的女人。你喜欢的箜篌也好,女人也罢,我想要便要,想践踏便践踏。
今夏巴掌大的小脸儿,被严世蕃攥在手上,脸上的毛细血管被挤压得清晰可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颤抖着,勉力撑持着,咬紧牙关仍不发一言。
严世蕃却又加了力道,仿佛顷刻间这张脸便会化为齑粉。
人在自己面前,却轻易救不得,这才是真的咫尺天涯。
陆大人见到这绞心绞肺的一幕,他的心早已怦怦怦地用力跳着,愤怒和嫌恶的情绪漫出来。
他深知,严世蕃的狠厉都是冲着他来的,各种矛盾的焦点也都在他身上。陆严两家虽是拖根扯蔓、纠缠多年,他父子二人的行径这几年愈发跋扈,父亲对此多是容忍包庇,自己私下却暗中作梗多次,如今便是让严世蕃拿了机会来在今夏身上做文章。

此刻今夏在他手上,往后退一步,先把人救出去再说。
陆大人又不得不克制愤怒,言辞上明显有些缓和。
【严大人的私事,陆某无权深究,不过今日这亲,既然新娘被换了,自然就作废了,这袁姑娘,我就先带回去了。】
言罢,急欲上前带人赶紧离开。
严世蕃却不慌不忙,单手紧紧扼住今夏的脖子,仅剩的那只真眼里透出阴冷的光,他不疾不徐地说:
【陆佥事何意啊,她可是我明媒正娶娶回来的,你有什么权力把人带走啊?】

我还没开始玩儿呢,你就要着急走?人是你们自己送上门儿来的,来,容易,走就要看本公子的心情了。人能不能走,从来不是由你陆绎决定的。这个世道从来都是权势大的人来主宰的,规矩也是我这样的人来定的,你只有俯首帖耳听命的份儿。
三、恸
一眼不发的今夏,将眼前的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大人踢开门冲进房间时,恍如金甲神人降临,让她在绝望中生出许多希望。每每遇到风险,他都能及时出现,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可这一次,对方毕竟是严世蕃,心思机巧如她,二人之间的角力明白如话:她自进了这个屋子,再出去,怕是不可能了。
她的身心此刻更觉茫然,仿佛仍在那无底的深渊里,继续快速地坠落着,四周都是严世蕃打造的铜墙铁壁,她徒手挣扎,却没有可攀附的地方。
过去感觉天塌下来都有大人顶着,可如今感觉大人也无能为力了。她又恨自己太贪玩招惹了淳于敏,惹出这无中生有的是非来。
她心中突生出一股悲恸之情,盼着他来,他来了却徒增彼此更多的担心和伤心,她宁愿受苦受难的只维她一人,大不了与严世蕃同归于尽,再不济自己咬舌自尽,她也不愿大人因她牵涉其中。

扳倒严*党**的路又艰又险,大人为此已隐忍多年,肩上的担子已太沉太重,不能为了救她一个人功亏一篑。他若牵涉其中,背后牵连的何止是家,何止是业,弄不好就是被严家反噬得家破、业败、人死、名毁,周显已便是那现成的热腾腾的例子。
她打定主意,坚决不愿他因她与严世蕃刀枪相向,以身犯险。
她只是一个小捕快,怎值得他为她一直撑着天呢?她的天才一隅之地,大人的天何其广大?

今夏万念俱灰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陆大人,想把这一眼看成永远,记在心间。
眼泪划过,像是诀别。
无心还好,如今对他有了心,这诀别便更是肝肠寸断。

眼泪一旦开阀,便引动了她满腹的委屈与伤心,那泪水便越发汹涌起来。
四、攻
看到今夏那断了线的泪珠,一粒粒滚下来,第一次见她落泪,想着她此刻的煎熬,陆大人身心更觉发僵和焦灼。
绞心的痛如潮汐般打过来,一浪盖过一浪,势要将他心底的愤怒都掀起来。
他鬓角上的青筋,鼓起来,一缕一缕的,那是血里的呼唤。
既然退无可退,便扯开他的面皮,与他刀枪相见!

【严大人,您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您要娶的人是淳于敏,而并非是袁今夏。既然知道弄错了,自然应该马上纠正才是。不用我提醒严大人吧,司马长安这个身份既然是假的,那您就无权换庚帖、立婚书,跟淳于敏的婚事,自然也就作废了。】
末了再一字一顿加一句:【严大人,您可要考虑清楚了。】

是正告,也是威吓。如果此刻不放人,那便撕破脸在这云水激荡的世道里闹个够,你的损失是什么,你可要衡量好!
严世蕃在*场官**纵横多年,醉心于权谋、人心,又年长陆大人十多岁,这点儿伎俩他听来颇觉好笑。他讥笑一声:
【嗯,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严世蕃要女人,还需要婚书吗?嗯?陆佥事?】

言毕,严世蕃又加深了手上的力道,今夏额间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一双眼被泪水泡得已快没了生的念想。

陆大人看着今夏双目间的色彩一寸寸地暗淡了下去,恨不能将她拥入怀,心里的鼓在激烈地敲着,摸不清严世蕃的路数,他是真不怕暴露司马长安的身份,还是在跟他玩弄人心?
彼此虽都有钳制,于他而言,今天能带走今夏的方式只有一个,那便是刀枪相见,但敌多我寡,胜算并不大,更怕伤了今夏。
在这僵持中,严世蕃见他未回应,又平添了几分底气,愈发嚣张起来:【我现在倒是挺感兴趣的,能让陆佥事不顾一切的女人,到底是何滋味儿?】
说完,他凑近今夏耳畔,作势要亲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陆大人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将佩剑一把扔给岑福,倏忽间他已冲到今夏身边,一把将她拉向自己,隔离严世蕃。

严世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不曾想陆绎为了袁今夏竟如此孤注一掷。
他扯住今夏的另一只手臂,冷笑着逼问他,声音里透着震慑:【陆绎,你可想清楚了,今*你日**真的愿意为这个小姑娘,与我撕破脸皮吗?】

今夏一双泪眼也迎上来,带着疼,带着痛,带着些许期待。

谋定而动、靠意志、靠理性对抗这世界的纷与乱,是陆大人一贯的行事作风,但那些事都跟珍视的人无关。
谁都不会想到,在这云水激荡的世道里,为护今夏,他可以生死不计,跟这世界大战一万个回合。
更遑论一个严世蕃。
这姑娘无论掉在怎样的深渊里,他都是那个不顾一切给她兜底、将她捞起的人。
陆大人眸子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厉和杀气,定定地看向他,丢给他一句话,掷地有声:【既然我今日来了,这人,我就一定要带走!】

说完,便将今夏打横抱起,走向门外。
陆严两家相互掣肘制衡,关系从来都不是稳定的,明面上的和睦,大势早去,也无力挽回,现如今只不过差这么一个崩裂的机缘罢了。
他那一句,也算是他义无反顾与严家割裂的最后通牒。
严世蕃被陆大人眸子里的杀气震惊到,想到来日方长,毕竟有司马长安的身份在此撂着,真闹将起来,他也未必能占上风,竟未阻拦。

人真正变强大,不是在有一堆身份、助力加持的时候,而是抛开那些身份、助力,不顾一切的时候。
五、叹
陆大人将今夏抱至府门外,一路上今夏紧紧地盯着他的脸,是看不够,也是怕突然看不到了。

将她放下来,解开她手脚上的绳索,小人儿却还是茫茫然、余惊未消的神色,怕是一时三刻回不过神来。

陆大人心疼地轻叹一口气,将她扶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马还是那匹马,扬起的马蹄声却多了些安定,踢踢踏踏,怕惊吓了路人似的。

六、问
一路将这傻姑娘抱回房间,陆大人将她放置床边,犹疑半刻,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欲走。
【大人】,今夏在身后叫住他,【今日谢谢你,原本以为今日我逃不过那一劫了,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大人出现了。】

大人想象得到她独自面对严世蕃时的恐惧,甚是心疼,想回头看看她,又怕情难自禁,终是止住了。
今夏在身后虔虔问了他:【因为我得罪他,值得吗?】

值得吗?
陆大人一听这话,想着簪花会上的示意,她终还是未能全然明白。
他的心砰砰跳着,静默一时,想着当初如何难以启齿、在喉间似有多重阻碍的话,如今是必说不可了。此一时过去,怕再难找到这天时地利人和了。
他迅速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今夏,说出存在心底许久、只愿对她说的体己话:

【我可以容忍他将我踩在脚下,却见不得他伤害你分毫。以前我想过,将来与我相伴一生、生儿育女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这个样子。】

心底的话终于说出口,一阵羞怯和欣喜过后,他又将怀里的小人儿紧了紧。
在她身上,他所做的一切,都从未考虑过值不值得的问题。

听到一半,怀里的小人儿,动了动,略扭了扭头,似是有些始料未及;待他说完,她轻轻挣出大人的怀抱,定定地看向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陆大人也看向她,自认识她以来的一幕幕,在他脑子里交替,她不同神色的人影儿在他眼前晃动。

自打认识她以来,他便感到心中骤然多出许多岁月,这些岁月里的欢喜都是她给的。
- 头一次想了解一个姑娘,是她引起的;
- 头一次有捉弄人的闲心,是她引出的;
- 头一次发自心底对人笑,是她唤起的;
- 头一次不抗拒身体的接近,是她引发的;
- 头一次收到坦诚贴心的暖,是她给的;
- ......
- 头一次想与人厮守终生,护她一生周全,是她激起的。


他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住进来一个袁今夏。
看着心神还在虚虚实实间游走的小人儿,他揽住她的额头,吻了下去。

七、归心
今夏有些恍惚,愣愣地盯着陆大人,几乎忘了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陆大人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荡在她耳边,又几个字几个字合成一个意思,跳到她心上,像是生成了新血,沸腾起来,让她全身暖烘烘的。
她的思绪也跟着向前漫去,脑子里储存了太多太多的记忆,好像有千年万年过去,那恍若隔世的场景从混沌的往事中浮现起来。

她就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对岸的她和他,在煌煌的日头下,一路或喜或悲,携手仗剑天涯!
她一路急火火地向前赶,从不思量心底的真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回头看,才发现那么早的过去,她待陆大人的心已经异于常人了,她喜欢跟他亲近,她喜欢他对自己的关心,她喜欢凡事做之前都看向他的眼睛,她真心为他创造欢喜,她早已将他的生死看得高于自己......
思绪还在游荡,却见陆大人俯身下来,吻住她的额头。
今夏回惊作喜,这一吻,于未出阁的女儿,是定心,是定情,是定婚姻。

如做梦般不敢相信,她习惯性征询似地看向陆大人的眼睛,大人宠溺地看向她,眉眼溢满温柔。

她又尝试性抱抱眼前的这个人,他身上的温度传过来,他的鬓角贴过来,是真实又温暖的陆大人。

是自己那么喜欢那么喜欢的陆大人啊。
今夏鼻子一酸,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滑了下来,紧紧地抱住了她的陆大人。

原来七夕那日,七娘娘不仅应了她的愿,还赐给她一个这么好的金甲神人。
写在后面
终于百川归海、少女归心啦。
今夏,陆大人的世界本就如此,只是你刚刚发现而已。
恋爱中,我最喜欢的状态:
- 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眉目传情,
- 是“沅有芷兮汀有兰,思君子兮未敢言”的欲语还休,
- 是“玲珑*子骰**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心思机巧的暗示,
- 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的春心萌动后的可爱。
总之是循序渐进的甜蜜,是因情而动、自然而然,是电视剧剧情停留在结婚前。
好多人留言让我写番外或续集,我内心里一直没动念头,我自己都是从来不看番外和续集的,怎会写得好呢。
但写今天的稿子,在反复拉片子的过程中,我突然好想看他俩结婚啊!
嗷嗷想。
(上篇4650,这篇5436字(其实还删了好多),整整10086字哈哈哈,也就是老喜欢跑偏的我了。因为我是偏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