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别一个人对一个地方的认知程度,有一个好办法,就是挑一个市面上没有,在当地却平常的东西,看他知不知道。知道,那就是老乡,或者知音;不知道,那就是附庸风雅,或者“猪鼻子插葱——装象。”
要检验一个人是不是地道的陕北人,你就问他几种陕北普通得不起眼的野菜,如地椒椒、沙芥菜,还有如题的泽蒙花等。

泽蒙花
任何生物都是有语言的,即便看似毫不起眼的一朵小花小草。它的语言就是形体、花朵、气味。哦,还有,它的栖身地,也是它的语言,或随和或孤傲,或者放荡不羁。
读懂了这些话语,你就读懂了家乡,也读懂了人生和社会。
看过许多游子的回忆,文章开头往往是家乡的薄暮时分,村中飘出的炝葱花的香味,吸引着放学的孩子加快了脚步,那是妈妈的面条擀好了,正在炒菜的香味。
葱,是一种独特的蔬菜,既是菜,又是调料。美国人介绍中国的包子,说那是一种加了很多肉和大葱的面团。而《本草纲目》则说它又名“和事草”,那意思是葱有着百搭的性格。百度百科则说:葱含有11种天然芳香物,是一般人家炝锅、炒菜、火锅、面食、拌凉菜的上等调味料。长期食用具有降血糖、降血脂、软化血管、防止肿瘤、解毒壮阳的功效。
今天,我要说的“泽蒙”,就是葱的一种,但它不是商品,分布在内蒙、东北、陕北和晋北黄土高原的山卯沟畔,和野草相生相伴,默默无闻,毫不起眼。

泽蒙花
它是当地农人吃不起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蔬菜,长年累月以野菜、野花作为下饭的伴侣。它是一种自生自灭的野葱,每到春天就会绽放出戴着头巾的粉紫色花朵,不但好看,而且好吃。拔一把花剁碎,用油呛一下,就会激发出一种迷人的奇香。将呛熟的花朵撒到锅中,星星点点,黄黑相间,伴着饭食入口,那一缕幽香,久久不散。晒干了可以长久保存;也有勤快的农人将其移栽到自家的墙头地畔。明年,不经意间,就会长满郁郁葱葱粉紫色的花,其幼苗和嫩茎叶也可以食用。
黄河边上的饭馆,嗅觉最灵。也将这种野花,作为独家秘辛用来烹饪鲤鱼。传说慈禧进宫前随父任职来到归绥(呼和浩特)城内的庆封街,慈禧谓之曰“人间凤凰,曾经落脚”,故后更名“落凤街”。慈禧喜下棋、作画,亦好随父打猎。一日,行猎至黄河岸边,入渔家用饭,渔家端上黄河鱼,肉白鲜嫩,香郁可口。慈禧入宫,常念及当年在渔家吃过的黄河鱼,称宫中御厨手艺不及。御厨无奈下黄河岸边寻访,渔夫笑而不答,俯身拾屋边生长的粉紫色小花叫御厨带回,嘱咐一番。御厨回宫后再做黄河鱼,献于慈禧。慈禧品后大喜,召御厨问话,御厨如实回复并献上白色小花,问名字答曰:“泽蒙蒙”。慈禧戏称:“赐名泽蒙花”。从此野葱花就有了名字,我想,如果认真的话,它应该是北地一种方言的音译。
慈禧去没去过黄河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种野葱花至今也没有登过大雅之堂。
网上搜索,信息寥寥,只有一位从陕北走出来的谷培生先生写过一篇关于泽蒙的完整文章。文中提到父亲的一句话,说得真好:“有个穷家,没有穷山。只要你勤劳,黄土地的树木花草,都能成养命的根芽。”
再就是看到几个内蒙小年轻讨论过这个话题。争论泽蒙是呼伦贝尔草原的野韭菜花还是黄土沟畔的野葱花。统一认识了后,大家的共识就是一个字:香!
言归正传,我第一次吃泽蒙还要回溯到我小学的时候。那时家里星期天改善生活,吃揪面片,常常在下好的面上,加一撮丝丝缕缕缠绕的草团,用油一泼,顿时就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拌上调料吃,胃口大开,一碗吃完还要再添一碗。
从此,这种叫做“泽蒙”的,陕北亲戚送的神奇调料就深深印在脑海之中。

泽蒙花
但它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却从没想到去问。
时间倥偬,不觉间,我就成了一名中学生紧接着又下了乡。那两年的日子寡淡无味。一天,我独自在队里,崖头上有商贩挑担卖菜,我上去买了几根葱。晚饭面条,菜是萝卜,但因为用葱呛了一下锅,那味道真是能够绕梁三日。从此知道了葱的神奇和伟大。
之后当兵,*员复**回西安。欣逢改革开放,终于不再为填饱肚子奔忙,反而为挺起的肚子和餍足了鱼肉的正餐而感到缺少了什么。
某年,在延安金源招待所,一盘凉拌凉粉上星星点点焦黄的调料引起了我的兴趣和回忆。我问主人,“这是不是叫‘泽蒙’?”主人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吃过,一直没忘。”“这是农家调料,油泼了很香,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又一年,我在榆林靖边的街道散步,看见路旁的土产店,挂着一串串草团似的东西,就好奇地问店主:
“这是什么?”
“泽蒙”。

哈哈,看来我和泽蒙有缘,不经意间就能遇见。当即买了一串,过年时分送弟弟妹妹,他们都很惊讶,小时候吃过的东西,想不到又见面了。
再以后,我在黄河岸边的吴堡县也发现了“泽蒙”,塑料袋包装,印有龙飞凤舞的“泽蒙”两字,还有一段文字说明,俨然是陕北知名土特产。朋友仿佛看懂了我的眼神,送了几包。回家后将泽蒙用油泼了,装在一个辣子瓶瓶里,吃面时又多了一种调料,随时提醒你别忘家乡。
而在西安,我只发现北郊的一家陕北小饭馆有油泼泽蒙。再没看到其他商家使用,包括前几年冬季很火的榆林“铁锅炖羊肉”。看来,即便已经商品化了的“泽蒙”,还远没有普及。
让我高兴的是,去年在淘宝、拼多多上都有了上述几种野菜的商品。不禁赞叹这些平台挖掘新品的能力,让乡亲们多了一条增收的新路,也让游子有了睹物思乡的寄托。
在最初的新鲜劲儿过了之后,我对泽蒙的兴趣就变得有一搭没一搭了。主要是感觉好像没当年那么香了。大概这与我年纪大了,味觉下降有关;但也恐怕与家里调料多了,无论炒菜还是吃面都有较多的选择相关。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清汤寡水的饭食偶有变化,就惊奇、惊艳的激动。
终于寻找到了泽蒙,也对故乡多了一层认知,又回归到了日复一日的生活。但当年那一声“滋啦”里的融融父母亲情,却是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只能借泽蒙寄托对遥在天国的父母亲大人的思念。

泽蒙花
作者简介:
曹钦白,龙年生人,忝附老三届骥尾。
下过乡,当过兵。1976年进入税务局收税一年有余,之后从事文书、秘书、税收研究等工作。1985至2019年在陕西《税收与社会》杂志社和《中国税务·陕西国税》《陕西税务》任主编、编辑。著有《我的观点》 《享受税收》《税收未被解读的密码》《税:给你制衡权力的权利》和《忆军旅,能不忆玉树》《儒雅掩尘遗泽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