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自行车
陈 洁
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有一辆很笨重的自行车,好像是上海长征牌的。自行车的前三角的三条杠很粗,印象中比茶杯小不了多少,车座后面的架子是一个30*40公分的长方型。说它笨重,是因为,它一旦倒地,需要两个人从两边,一个从上面往上拉,一个从下面往上提,同时使劲才能将它扶起来。但是,正因为它笨重,它的载重量是绝对OK的,装载三五百斤不成问题。
父亲视自行车如命,平时是不准别人碰的,因为如果碰坏了,修起来很麻烦,也很费钱。父亲的自行车是我们家最值钱的财物了,同时它也是我们全家生活的依托,因为有了它,我们全家的生活得以改善。
那时候,国营商店在每个村设一个代销点,全村人的生活用品也就在代销点上购买,小到盐、油、酱、醋,大到锅、碗、瓢、盆、鞋、祙,还有纸、笔、信封之类的,应有尽有。既然有代销点,那销货之后就要进货啊,父亲抓住了这个商机,把这个运货的差事给竞争来了。
可别小看这个差事,在那个年代,可是个肥差。那时,在生产队里上工的人,一个男女劳力劳动一天记10分工,结算1毛2分钱,好的年景大约是二毛钱,父亲每向队长请假运一天货,就要向队里上缴一元钱作为生产队里的资金积累,队里就给父亲记10分工。父亲身强力壮,也为了多挣点钱,每次都把车子装得满满的,足有三百斤以上,每次也总能挣一元二角、三角钱以上,除去上缴队里的积累,多的钱就是自己的,所以那些年,我们家吃的穿的总比一般村民家要好一点,当我的一个同学因为几毛钱学费,家里拿不出,而被家长把耳朵打坏时,我的学费父亲总是及时缴纳的。
父亲的自行车除了运货外,也带着我们出门走亲戚。姐妹几个轮流带的,这次带你,下次就带另一个。出门走亲戚时,我们就坐在他的自行车前横杠上,路上遇到熟人、或乡邻时,父亲就让我们叫人(和人打招呼),什么爷爷、奶奶啦,大伯、大妈啦,叔叔、婶婶啦,姐姐、哥哥啦等等。但是,如果父亲第一次教了你对这个人的称呼,你就一定要记在脑子里,当第二次再遇到这个人时,一定要准确无误的叫出来,否则是会被父亲训斥的。父亲的绰号叫:发火!他发起火来,像炸雷,震得房子都要颤抖,不过对我们他只有训斥,从来不打的。他常说:舌头打个滚到老不亏本,你叫了人家,人家也要应答你的。呵呵,话糙理不糙,道理简单易懂。
坐父亲的自行车印象最深的一次是1968年的秋天。那年,在部队服役的小舅舅要两张我和妹妹的照片,那时农村没有照相馆,要照相,必须去县城的照相馆,而我们家离县城有近四十里的路程。那天一大早,吃好早饭后,我和妹妹就坐着父亲的那辆笨重的自行车出发了,一岁半的妹妹坐前面,不到六岁的我就坐在后面长方型的架子上。那时的路不好走,都是乡村土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直到现在的磨头镇往北才有公路(那时叫柏油马路)。一路颠簸,到了县城西大门时(记得那时县城还有大城门的,和电影里的一样),我的屁股和双腿已麻木得不行了,又疼又酸。进了大门,两边都是小摊小贩,有卖菜的、有卖小物件的、有卖小玩意的,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因为人多,父亲只能推着自行车向前走。从来没有进过城的我,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下子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吸引住了。那些赤、橙、黄、绿、粉、紫、蓝的玩意儿,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和父亲说要下来走走,于是父亲就让我下来了,并让我一只手一定要拉住自行车的架子不松手。一边走他一边告诉我,那叫什么、这叫什么。不一会儿,小小的我就被街上五颜六色的东西吸引住,驻足不前了,拉着父亲自行车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蓦然回首,不见了父亲和妹妹,我立即大哭起来,一边哭,我一边往西大门走,我记得是从西边进城的,我要自己从西大门往家走。我伤心着急得哭的样子很快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一对卖菜的聋哑夫妇拦住了我,立即围上来好多人,七嘴八舌的,好像是叫他们俩把我领回家,好像说他们家正好没有孩子。聋哑的男人立即买来了糖给我吃,我就是不吃,还是哭,聋哑夫妇焦急的打着手势,我不懂什么意思,只是摇头。别的人又帮腔说,聋哑夫妇让我坐着不要乱走,等我父亲来。但我还是坚持要走。正在僵持不下时,我父亲带着我妹妹满头大汗的找来了。原来,我父亲到了照相馆门前回头一看,我没在后面跟着,赶紧从原路往回找,终于在聋哑夫妇的摊位前找着了我。父亲对聋哑夫妇和周边的人千恩万谢,带着我和妹妹去照相馆照了相,照片洗出来时,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父亲的自行车还是我们生产队一半以上家庭的免费运输工具。我们生产队大约有30多户农户,那时除了生产队集体养猪外,为了挣肥料工分,大部分家庭都会养一头肥猪,从年初养到年尾,那时养猪可不像现在,饲料一吃就疯长,几个月就好出售,那时都是用粮食和野草喂大的,长得慢慢的,肉香香的,等到腊月十五向后,肥猪也都有二、三百斤,要统一到公社食品站上去卖,但要把这二、三百斤的活猪弄到离家五、六里的食品站去卖,还是比较费事的,于是他们就来请父亲用自行车把他们养的肥猪运到食品站去。遇到这类事,父亲从不拒绝,总是有求必应,而且从不收钱,都是免费的服务,那时乡邻之间是从来没有付钱之说的。父亲常说,有人求你帮忙是看得起,家里的事先放放。于是,全生产队有一半农户家的肥猪都是父亲帮他们运去卖的。
父亲的自行车还是我们生产队一些农户的免费交通工具,有些人生病住院啦,家里又没有自行车啦,父亲就帮忙把这些人送到医院去。有一天,大约夜里两点多钟,我们全家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嘭、嘭、嘭”又快又急的敲门声,同时传来邻居大妈焦急的喊叫声:快开门啊,我家小宝得急病了!!快点啊!!我父母立即开了门,随大妈回去一看,他家十六岁的儿子已经昏迷,地上是呕吐物,父亲当机立断,说:快!快送公社医院!
父亲说完立即回家,找了两根长长的横杠绑在自行车后面的架子上,又在两根横杠上放上我家的凉扁(一种用竹子做成的,约有两米长,一米五宽,夏天放在两条长凳子上,供家人纳凉用的一种物件),然后几个人把邻居大妈家的小宝抬上凉扁,盖上被子,再用绳子绑好。父亲用最快的速度,把小宝送到公社医院,医生立即诊断出是脑膜炎,医生说再晚一会儿脑子烧坏了,就成傻子了,当医生给邻居大妈家小宝输液时,父亲才坐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喘口气。
邻居大妈一家非常感谢,说要不是我父亲,小宝就成傻子了。但几个月后,因为一点小事,邻居大妈和我母亲吵架,一点也没有省力,嘴巴骂得唾沬子乱飞,娘就叹气:这家人怎一点不知好歹呢。
让我比较难过的一次,是我上初中那年,春节已经临近,天寒地冻,强劲的西北风“呼呼”刮着,像要卷走世间万物。天上下着雨夹着雪,到处雾蒙蒙的,看不清路。路上早已没有了行人,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过年的东西。
已过了中午,父亲外出运货还没有回来,娘一会儿就到门口焦急的张望着,雨雪天,路滑,娘担心父亲的安全,锅里盖着留给父亲的午饭,我坐在桌边一边做作业,一边心里也担心着父亲。大约一点多钟,父亲终于到家了,娘赶紧拿来毛巾擦掉父亲头上、脸上的雨水,拍打他身上的雪花。父亲说,你不要忙了,我还有一趟货要运。娘说,雨雪下得这么大,你不要去了。父亲说,今天不去不行,要过年了,货销得快,还要备点余货。娘让父亲吃饭,父亲说在商店食堂吃了。说着就往外走,到了门外,父亲叫娘拿点塑料布给他,然后他将塑料布扎在两个袖口处,原来,雨水已将父亲的两个袖口处淋湿了,用塑料布扎住是防止再往里渗透,看到这一幕,我背过脸去,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生活的不易,人生的艰难,父母的辛苦。我看见,母亲的眼圈也红了。
父亲没上过学,但记忆力超人,头脑很聪明,他最值得炫耀的就是虚龄14岁那年,和村里的大人去盐城买了头牛回来。所以,在运货之余,他还做点小生意,比如贩卖树木啦;到东海盐场运点盐回来卖啦;每年春节后农闲时,收点土鸡蛋去上海换粮票啦等等。

我父亲有个表姐住在上海,也就是我的表姑,那些年父亲经常春节后去上海,除了带点土产给表姑,其余的就拿去换粮票了。记得我上初中那年,父亲带我去上海,他骑着他那辆笨重的自行车,后面架子上放着两根横杠,再在横杠下面挂两个大大的竹篮,里边放满了鸡蛋。上面盖着旧衣服,我就坐在后面的横杠上,虽然路途比县城还远,但是,一是我已长大了,二是心中对大上海这个远方大都市的向往,激动不已,也就不觉得累了。那天,我们夜里两点多起床,父亲和母亲把收购的乡亲们的土鸡蛋装上车,父亲骑了近三个小时,正好天刚亮就到了南通港码头,然后买票坐船,再到上海十六辅码头。因为码头上有坡度,上下船都要先把货物缷下来,父亲嘴巴甜,叫人家老兄老弟的,人家就帮忙,帮他把货抬下抬上的,再装上车。
印象中,表姑家离十六辅码头不太远,骑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看得出,对于我们的到来,表姑不是怎么欢迎的,不过父亲全然不顾,在表姑家吃过饭后,父亲用一个小竹篮子,里边装满鸡蛋,上面用旧衣服一盖就带着我就出发了。上海的弄堂,比较难认,就是现在去,我也搞不清方向,那时,我跟着父亲几条弄堂一转就晕头转向了。
只见父亲,遇见那些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抽着香烟的大爷时两人眼神一对,就两个人并排着到墙角去了,然后父亲伸出手指,一会儿伸三个,一会儿伸两个,也有伸一个的,那些大爷也跟父亲伸出手指,有时一样,有时不一样,双方都不说话,好像地下*党**接头时对的暗号,非常默契,然后父亲从篮子里拿出鸡蛋,那些上海大爷从袋子里拿出粮票,互换好后,各奔东西,整个过程双方不说一句话。那天换完鸡蛋回表姑家,我感觉父亲走错路了,父亲说肯定没有,我不信,拐过几个弯,真就到了表姑家的那个弄堂,只是去的时候从这头,回来的时候从那头,父亲说,走路要记,要看两边的建筑物,才不会迷路。父亲从上海换回来的是全国通用的粮票,那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在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凭着全国通用粮票,在每个粮站都可以购买到大米,那个年代有大米吃也是十分奢侈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随着计划经济取消,村里没有了代销点,但父亲仍没有停止做生意的脚步。白蒲是黄酒之乡,黄酒厂比较多,父亲找到一家品质比较好的黄酒厂,要为他们代销酒,他拿出厂价,然后卖给人家批发价,从中赚点差价。一开始,这个酒厂将信将疑,心想,看你这个四五十岁的人有什么能耐,能帮我卖酒?谁知一年下来,父亲帮这个酒厂销了有三分之一的酒,生意遍布原来的桃园、马塘、磨头、长庄、场南等几个乡镇,父亲的自行车也鸟枪换炮,换成了电动的。
父亲做生意讲究诚信,人家一说酒的味道怎么不行,他马上去换回来,久而久之,他积累了一大帮人脉,帮他宣传,说他人好,销的酒也好,价格也合理。就这样,他的客户越做越多。到了年底,黄酒厂的老板亲自来给父亲拜年送年礼,让父亲来年一定要帮他们销售黄酒,害怕被其他酒厂挖过去。并且服务上门,用卡车将酒运到父亲家,再由父亲向周边销售。
随着父亲年龄的增长,我们担心父亲的安全,让他不要再销售黄酒了,在家歇歇,父亲说:等我八十岁了,就不卖酒了。
八十一岁那年,父亲正式封山,不再销酒了,但是,在外跑惯了的人,突然一下子回到家里,他浑身不舒服,不久就生病了,前后九个月住了八次医院,不到一年他就离去了。父亲过世后,妹妹买了一个大大的纸汽车,烧在他的坟头,妹妹说,老爷子骑了一辈子的自行车,到了天堂也让他弄辆汽车开开,显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