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论不完美效应
原创作者：余世亮
【内容提要】孙策在东冶屠城，是三国历史上有名的公案。本文从孙策没有屠城动机，更没有下达在东冶实施屠城的命令，相反有证据证明孙策打败王朗后，留在会稽山阴整顿*队军**纪律、安抚民众等工作。在《三国志》孙策本传里说，孙策“军令整肃，百姓怀之。”
本文共分四部分：一是孙策东冶屠城公案，二是还原东冶平定战役真相，三是孙策没有屠城动机，四是瑕不掩瑜与不完美效应。
不得屠城，这是现代战争最基本的行为准则！
国际公法对平民的保护有详细规定，各作战国必须遵守，这就使得现代战争不得不得对平民动用战争机器进行*杀屠**。1949年制定了《关于战时保护平民之日内瓦公约》，对处于冲突一方权力下的敌方平民应受到保护和人道待遇等，保证了平民的基本权利。[21]
在中国古代战争中，经常发生屠城悲剧。本文试着解答建安元年（196年）孙策东冶屠城事件之谜
一、孙策东冶屠城公案
（一）东冶屠城属实
1、陈寿屠城说。
陈寿《三国志•孙策传》记载：
刘繇弃军逃走，各州郡的太守也弃城而逃。吴郡人严白虎等各率一万多人，四处屯兵。吴景等人想先击败严白虎，就来到会稽。孙策说：“严白虎只是强盗之流，没有什么雄心，这次出兵一定能捉住他们。”于是，率部渡过浙江，占领了会稽，屠戮东冶，打败了严白虎等人。①
2、部分学者认为，孙策在东冶屠城。
刘韶军在《中国古代战争中的屠城问题》一文，对《三国志》记载的屠城作了初步统计：曹操：(1)屠彭城。坑杀男女数万口于泗水。见《武帝纪》。又见《魏书》卷10。(2)屠邺城。见《后汉书·郑孔苟列传》。(3)屠雍丘。见《魏书》卷7。(4)屠乌丸柳城。《魏书》卷8。(5)屠虑、睢陵、夏丘诸县。见《魏书》卷10。与后汉书所载合观，共5次屠城。夏侯渊：(1)屠兴国。见《武帝纪》。(2)屠太原。见《魏书》卷9。曹仁：屠宛。见《武帝纪》。毋丘俭：屠句骊所都。见《魏书》卷28。孙策：(1)屠东冶，见《吴书》卷1。(2)屠皖城，见《吴书》卷2。吕蒙：屠黄祖之城。②
在《秦汉时期屠城现象研究》一文中，作者郭俊然认为，《三国志》记载的屠城事件共有15起，其中第6起屠城事件，就是“汉献帝建安年间孙策屠东冶”。③
（二）东冶屠城存疑
1、司马光攻城说。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二）》记载：
孙策即将攻取会稽郡,这时吴郡人严白虎等各自拥有部众万余人,到处建有许多堡寨,诸将领想先攻打严白虎等。孙策说:“严白虎等人只不过是一群强盗,没有大志,很容易对付。”于是领兵渡过浙江。会稽功曹虞翻劝谏太守王朗说:“孙策善于用兵,不如暂且回避一下。”王朗没有听从,发兵在固陵抵挡孙策。孙策数次渡水作战,都没能攻克。他的叔父孙静劝说道:“王朗依恃险阻据守坚城,很难迅速攻破。从这里向南数十里是查渎,应该从那里占据王朗的后方,这就是所谓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孙策采纳了这个意见,夜里,点了很多火把作为疑兵,然后,分出一支部队从查渎道袭击高迁屯。王朗大惊,派前丹阳郡太守周昕等领兵迎战,孙策攻破周昕的*队军**,斩杀周昕。王朗逃走,虞翻追随,保护王朗,乘船渡海逃到东冶,孙策在后追击,大败王朗军,王朗只得向孙策投降。孙策自己兼任会稽郡太守,依旧任命虞翻担任功曹,用朋友的礼仪对待他。④
2、部分学者对陈寿“屠东冶”说，有不同的解读。
王静芝对孙策“屠东冶”，解释为“攻下东冶，杀群贼”。王静芝对《三国志•孙策传》相关内容译文如下：“刘繇弃*队军**逃走，各郡守都弃城奔逃。吴人严白虎等，各有兵众一万多人，在许多处分别屯聚。吴景等打算先击破严白虎等，乃引兵到会稽。孙策说：“严白虎等群盗，不是有大志的人，这一次就可以擒住了。”于是孙策引兵渡过浙江，占据会稽，攻下东冶，杀群贼，乃攻破严白虎等。” ⑤
在此需说明，《资治通鉴》上述记载了，孙策是如何渡过浙江（钱塘江）并占据会稽郡的全部过程，唯独对于孙策“屠东冶”行为只字不提。王静芝先生对“屠东冶”的译文是“攻下东冶，杀群贼”。我认为，司马光和王静芝并非不知道，陈寿在《孙策传》里所说的“屠东冶”这件事情，而是他们判断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
二、还原东冶平定战役真相
（一）孙策攻占会稽及东冶平定战役的相关史料
1、王朗说：“浮海至东冶。策又追击，大破之。”
《三国志•王朗传》记载：“陶谦就派遣赵昱拿着奏章前往长安。献帝赞扬他的心意，任命陶谦担任安东将军。任用赵昱担任广陵郡太守，王朗担任会稽郡太守。孙策渡过长江占据地盘。王朗的功曹虞翻认为力量敌不过孙策，不如避开他。王朗自认身为汉朝官员，应当保卫城邑，于是带兵与孙策交战，王朗被打败，渡海到了东冶县。孙策继续追击，大败王朗。王朗就到了孙策那里。孙策认为王朗是博学的儒士，只是责备了他但没有伤害他。”⑥
王朗投降后，孙策没有杀害王朗，也没有对其治罪，连最起码的惩戒都没有。之后，王朗在江东也并没有遭受到监视或者歧视，依然保有自由之身，这一点为他日后投奔到曹操主政下的朝廷做了很好的铺垫。也就是说，孙策对待王朗的态度，其实是代表了陈寿在《三国志·王朗传》中，持否定孙策“屠东冶”说法的有力证据。
2、虞翻说：“朗不能用，拒战败绩，亡走浮海。”
《三国志•虞翻传》记载，虞翻字仲翔，会稽郡余姚县人，会稽太守王朗任命他做功曹。孙策征讨会稽，虞翻当时正为父亲守丧，穿着丧服到太守府门前，王朗想出来迎接他，虞翻就脱下丧服进去拜见，劝王朗避开孙策。王朗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抗击孙策，结果大败，漂海逃跑。虞翻跟随、保护王朗，到了会稽郡东部侯官县，侯官县长关上城门不让他们进去，虞翻前去劝说，这样才被接纳。王朗对虞翻说：“您家里有老母亲，可以回去了。”虞翻回到会稽以后，孙策任命他为功曹，用对朋友的礼节待他，亲自到他家拜访。（章惠康译文）
3、贺齐说：“时王朗奔东冶，侯官长商升为朗起兵。策遣永宁长韩晏领南部都尉，将兵讨升。”
《三国志•贺齐传》记载：“建安元年，孙策占据会稽郡，察举贺齐为孝廉。当时王朗逃往东冶，侯官县长商升为王朗发兵攻打孙策。孙策派永宁县长韩晏兼任会稽南部都尉，率军讨伐商升，任贺齐为永宁县长。韩晏被商升打败，贺齐又代替韩晏兼管都尉的职事。商升害怕贺齐的威名，派使者来请求讲和。贺齐趁此机会给商升宣明大义，陈述祸福，商升就送上官印，出营请降。匪首张雅、詹彊等人不愿商升投降，反而一起杀了商升，张雅自称无上将军，詹彊自称会稽太守。匪盗势众，己方兵少，难以前往征讨，贺齐让部队停止进攻。张雅同女婿何雄争权夺势互相失和，贺齐命令山越人抓住一些事有意扩大事态，终于使他们猜疑生怨，各自都想依仗*力武**灭掉对方。贺齐于是进军征讨，一次战斗就大败张雅，詹彊等人震惊畏惧，率领*党**羽出来投降。”（章惠康译文）
4、侯官与东冶为一地之异名。
侯官县是中国旧县名，历史上辖境大致为现今的福建省福州市区西部和闽侯县的西北部地区。东汉建安元年(196年)，冶县被改为侯官县，包括以后的福州、兴化、泉州、漳州四府地，属会稽郡南部都尉。
陈健梅认为，汉吴之际,东冶与冶盖为侯官之俗语地名,俗语有呼旧名的习惯,故称侯官之汉县名,“东冶五县”、“冶贼”皆为口语用词。侯官为官方政区地名,“东部侯官”、“东侯官”则为“侯官”之异称,故《贺齐传》言王朗奔东冶,而侯官长为之起兵。韦昭即以为东冶在侯官，亦见吴时东冶与侯官为一地异名,王国维之说近是。考孙权时“东冶五县”,当即侯官、建安、建平、汉兴、昭武(时称“南平”),此五县属会稽南部都尉,其中四县为建安初孙吴讨平山贼所置。“东冶”孙权以后不见记载,当因孙休置建安郡,故“东冶”这一俗语地理名词不再使用。⑦鉴于本文探讨东冶屠城事件，便于阅读便利，若非特指皆以“东冶”地名代替“侯官”。
5、还原王朗逃亡及东冶平定战役之真相。
综合《孙策传》《王朗传》《虞翻传》《贺齐传》等四人传记，东冶平定战役前后经过编辑如下：
建安元年（196年）秋，孙策东渡浙江（今钱塘江），进攻会稽郡（今浙江绍兴）。会稽太守王朗派兵扼守钱塘江之滨的固陵城。孙策数攻不克，其叔父孙静建议，派兵从固陵以南数十里的查渎奇袭，可收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效。孙策采纳，命军士多点火把以为疑兵，然后分兵经查渎袭攻占高迁屯。王朗大惊，派故丹阳太守周昕率兵迎战，周昕仓惶应战，被孙策军杀死。王朗军大败。虞翻等保护王朗从海路逃至东冶（亦称侯官，即今福建福州）。王朗到了东冶，该县县长商升关上城门不让他们进城。虞翻与商升交涉、劝说，商升才接纳王朗等。
王朗乘船南逃，孙策征服了会稽北部地区后，接着他考虑如何征服会稽郡南部地区。孙策*队军**从北往南进行了一系列的平定战役，其经过主要地点如下：山阴➣鄞县➣剡县➣诸暨➣章安➣永宁➣东冶（侯官）（注：永宁，今浙江温州永嘉县、台州黄岩区一带；章安，今浙江台州市椒江北岸，请查阅本文所附《孙策平江东之战》地图）。
孙策还设立了会稽南部都尉，全力征讨会稽郡南部地区。原永宁县长担任会稽南部都尉，率军进攻商升。商升为了东冶不再被孙策军征服，又为了保护王朗而兴兵攻打韩晏。同时，孙策任命贺齐担任永宁县长。
由于孙策军平定了永宁，再整合*队军**，等到韩晏率军到达侯官时，以逸待劳的商升率军打败了韩晏。孙策决定，由贺齐代替韩晏兼管南部都尉的职事，继续征讨东冶。商升畏惧贺齐的威名，派使者向贺齐求和。贺齐趁此机会给商升的使者宣明大义、陈述祸福。为此，商升准备带上自己的官印，出营请降。
然而，东冶匪首张雅、詹彊等人不愿意跟随商升向贺齐投降，就杀了商升。张雅自称无上将军，詹彊自称会稽太守。此时贺齐兵少，侯官匪盗势众，难以前往征讨，他让部队停止进攻。匪首张雅与其女婿何雄为争权夺势互相失和，贺齐暗地里让山越人制造事端、挑拨离间，使他们之间猜疑生怨，矛盾更加激发，终于，张雅与何雄都想依仗*力武**灭掉对方。盗匪内部分裂，给了贺齐利用的机会，于是贺齐进军征讨，一战就大败张雅，詹彊等人震惊畏惧，率领*党**羽出来投降。
（二）王朗投降的两个问题辨析
在此需说明，东冶平定战役尚有两个问题没有交代清楚：
第一、王朗何时向孙策军投降？导致王朗投降事实不清的原因，自然是陈寿写《孙策传》《王朗传》《贺齐传》时，都没有写清楚王朗投降具体事宜。大概率上讲，侯官县长商升决定向贺齐投降，山贼头目张雅、詹彊刺杀商升，张雅自称无上将军，詹彊自称会稽太守，到此时王朗已清楚，他不可能再与山贼合作下去了，加上他带到东冶的兵将大多患病死去，王朗已不可能在东冶继续呆下去了，他只得再次出海，想逃往交州。在逃跑途中，被贺齐捕获，王朗随之投降。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在贺齐平定东冶后，山贼头目詹彊等都向贺齐投降了，王朗实在没有能力再反抗贺齐，且出逃交州又受阻，最后选择投降。
理由很简单，王朗在固陵抵抗孙策，之后他逃到东冶，联合商升抗击孙策的*队军**，不是万不得已王朗不会选择投降。但是，有个问题不好解释，如果王朗是向贺齐投降的，那么在《贺齐传》里为何没有交代？王朗投降，对于孙策平定江东来说是一件大事，也是贺齐征讨会稽南部地区的重大战绩。陈寿没在《贺齐传》里写上一笔，真的不好理解。
第二、王朗在何地向谁投降？《三国志•王朗传》注引《献帝春秋》称：孙策率领*队军**进入闽(今福建)、越(今江苏等省)之地讨伐王朗。王朗乘船渡海，欲逃往交州(今广东广州市)，为孙策的*队军**所阻，于是到孙策军前投降。孙策命令使者去责问王朗，说：“逆贼故会稽太守王朗：王朗你受国家恩典当官,请回答为什么没有想着报此恩德,反而仗恃*队军**去做那么残忍无道的事? 在大军的征伐下,你幸免被诛杀,还不自觉地躲开；逃到东冶后又聚集人马，在险要地再次驻防抵抗。使得孙策大军远途征讨，最终也不醒悟归顺。被抓住后你才要投降,企图以欺诈的手段,来保全你的人头，你若认为不是这样，把全部情况写下来如实告知。”
王朗自称被擒的俘虏,回答使者说：“王朗我才智肤浅，朝廷任命我会稽太守一职，不自量力接受这一职位,构成大罪。此前孙策发兵征伐会稽，我畏惧死亡而侥幸得到活命。因此又筹集人力物力,把生命寄托于侥幸之中。后来再次被大军所围困,我恐惧败退。跟随的人患传染病几乎全部死亡。唯独剩下我和我的老母亲,共同乘坐一只小船逃命。岸上的箭开始交叉射来,我们只得弃小船上岸而被俘，叩首跪拜于征伐战场中。我惶恐迷惑，自称降人。先前头脑糊涂和做事荒谬,被责问时又惭愧又恐惧。我愚昧肤浅，胆小怕事，畏威自惊。又没有好的传信人，未能早日自行归顺。在破亡之中,才把命交给您的下属。我本人微小而罪行重大,死有余辜。我伸出脖子任凭套马套，抬起脚让你缚,愿意听从你的召唤，服从你的命令。”⑧
王朗就《诘降人王朗》的回答，是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辩解。从王朗辩解中能得出以下事实：一是王朗逃到东冶后，组织*队军**对孙策*队军**进行有效的抵抗；二是王朗外逃交州(今广东广州市)时，其*队军**基本上已被消灭；三是王朗是在与他母亲乘船逃往交州的途中，被孙策的*队军**拦截，王朗被迫向孙策的部属投降。
孙策*队军**抓捕到王朗之后，孙策的部属让王朗“得尔与不，具以状对”，即告诉王朗有权自我辩解。王朗在辩解中说道，“於破亡之中，然后委命下隶”。为此，作出以下推断：当时孙策不在东治，且远离东治。在短时间内，孙策的部属没有办法及时将王朗押送到孙策面前，故让王朗写出书面辩解意见送给孙策，让孙策了解王朗投降的真实想法，以便于孙策作出处置王朗的意见。
在记载平定东冶战役及王朗投降一事上，陈寿在相关传记里写得含糊不清，是否有种可能，陈寿在写王朗、贺齐传记时，收集到的史料不足以查明，王朗是何时、何地向哪位将军投降？因此，陈寿在《孙策传》只好不提王朗投降一事，而在《王朗传》里也只是含糊地写道：“策又追击，大破之。朗乃诣策。策以朗儒雅，诘让而不害。”
三、孙策没有屠城动机
（一）孙策没有屠城动机
1、中国秦汉时期屠城的动机简述。
郭俊然在《秦汉时期屠城现象研究》中指出：“屠城事件的发生很多是出于复仇、抢掠的原因。像项羽屠齐地是因为当地人背叛了自己，李催、郭汜屠长安是为着替董卓复仇的目的，曹操屠徐州地区是为了发泄父母宗族被杀的愤怒，这些都是出于原始的同态复仇的目的。屠城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抢掠，这不仅有助于提高士气，而且还可以满足军需供应。”
除上文提到的屠城两大原因外，还有四大原因：一是消灭有生力量。屠城是对敌方国力最直接的打击，人口无疑是战争当中非常重要的一种资源。白起在长平一战中*杀屠**了赵国三十万大军，*队军**又都是青壮年男性，是社会中主要的劳动力，所以屠城（还有杀降）对敌国的力量巨大的打击作用；二是恐吓对方。还是长平之战，白起最后在赵军中留了一小队青年没有杀，但是割了好几箱赵军的鼻子让他们带回去给赵王。让赵国知道对抗秦国是没有好下场的；三是俘虏管理困难。带着大量的俘虏行军确实是非常麻烦，关押起来还要让人看守，相比起来杀掉是一个简单得多的办法；四是有利被征服地区的管理。减小破城之后需要驻守在当地的*队军**数量，大的城市需要的*队军**数量自然会更多。
2、孙策没有屠城的动机。
从常理来说，犯罪一定有作案动机。要明白什么是作案动机，先要了解动机的概念。恩格斯曾指出：“就个别人说，他的行为的一切动力，都一定要通过他的头脑，一定要转变为他的愿望和动机，才能使他行动起来……”从心理学上讲，人的行为是由动机支配的，而动机是由需要引起的，没有需要就不可能产生动机。但是，并不是任何需要都能成为动机，只有需要指向一定的目标，并且展现出达到目标的可能性时，才能形成动机，才会对行为有推动力。
孙策有屠城动机吗？我认为，没有！这是因为孙策没有为了实现其目标而产生屠城的需求，相反屠城会产生民怨，不利于孙策对会稽南部的有效统治。
在秦汉时期，屠城虽然经常发生，但是作为想成就霸业的孙策来说，他还需考虑到当地民众是否认可他、支持他。也就是说，取得江东民众支持，对孙策来说是一项战略性需求。
《三国志•孙策传》注引《江表传》称：江东老百姓所说孙策来了,都惊怕得失魂落魄;地方长官丢弃城郭,逃窜潜伏在山林草泽之中。等到了以后,士兵们奉行命令,不敢抢掠,鸡狗蔬菜,一点都没有受到侵犯,老百姓于是大为欢欣,争相拿着酒肉前来慰劳部队。刘繇逃跑之后,孙策进入曲阿犒劳奖赏官兵。他开恩发布命令,告谕各县:“凡刘繇、笮融等人从老家带来的部众,前来自首投降的,一概不问其罪;愿意从军的,一人参军就免除他全家的赋税;不愿从军的,也不强迫。”十多天时间,四方的人云集,得兵士两万多人,马匹千余威震江东,势力转而强大起来。
孙策打败王朗后，即宣布自己为会稽太守。因此，孙策安抚会稽郡民众都来不及了，更不会随意去屠城。或者说，上文所说的六大屠城动机，在孙策这里找不到其中任何一项。我这样说，不是说孙策这个人有多么高尚，而是想表达这样一个意思，一个想成就伟业的人，往往是目标导向的人。在东冶屠城，不利于孙策达至征服东冶的目标，更不符合孙策的根本利益。
孙策没有屠城动机，由此又可以得出，他也不会轻易下令给某位将军在东冶进行屠城。规范表述应该是，孙策攻占会稽郡府山阴后，孙策并未到过东冶，他没有屠城动机，且未发现孙策曾下令由贺齐等将领对东冶进行屠城的命令。
（二）孙策没有在东冶屠城
1、孙策没有亲自率军到东冶征讨王朗。
第一、做大事的人，不会为了捡芝麻而丢西瓜。孙策在会稽打败王朗后，王朗乘船往南逃跑，对孙策来说，追捕王朗之事不在他当时优先应做的事项之中。对于孙策来说，他的*队军**南下主要任务不是为了追捕王朗，而是要征服会稽的南部地区。比如，孙策打败刘繇，刘繇逃往豫章，当时孙策就没有去追击。同样道理，假如王朗直接逃往交州，没有在东冶组织当地武装反抗孙策*队军**，就不会有王朗被抓而投降之事。
孙策攻占会稽后，并没有随军征讨东冶，有两方面的证据：
证据一，孙策亲自到虞翻家拜访。《三国志•虞翻传》记载：“虞翻跟随、保护王朗，到了会稽郡东部侯官县，侯官县长关上城门不让他们进去，虞翻前去劝说，这样才被接纳。王朗对虞翻说：“您家里有老母亲，可以回去了。”虞翻回到会稽以后，孙策任命他为功曹，用对朋友的礼节待他，亲自到他家拜访。”就是说，打败王朗后，孙策只有留守在会稽郡府所在地山阴县（今浙江省绍兴城区）时，才有可能在虞翻回到山阴的第一时间，就到王朗家拜访他。
证据二，孙策亲自率军征剿山阴县贯贼黄龙罗、周勃。《三国志•董袭传》记载，“孙策进入会稽郡，董袭在高迁亭迎接，孙策见他身材魁伟，便委派他担任门下贼曹。当时山阴县贯贼黄龙罗、周勃聚集*党**徒几千人，孙策亲自出讨，董袭亲手砍下黄龙罗、周勃的头，回郡后被任命为别部司马，交给他几千个士兵，又提升他为扬武都尉。”
第二、攻占会稽后，孙策还得花大量精力对会稽地区实施有效管理。孙策*队军**从北到南，一路征讨。比如，孙策军征服永宁后，只有在永宁实施有效管理后，才能整合永宁的武装力量。之后，才决定由原永宁县长韩晏担任会稽南部都尉，再率军去东冶追剿王朗。孙策这样做的理由有三：一是王朗出逃时，没有什么人愿意跟随他，其实他就是逃命的穷寇，孙策可以派人去追捕，但没有亲自去追击他的必要；二是东治地处于南部海边，系偏僻小县，没有必要派大军剿灭，*队军**主力还有其他用途；三是王朗作为会稽郡太守战败逃到东治后，并不受当地方势力待见。以商升为代表的地方势力，不承认这个战败的会稽郡太守。因此，孙策派原永宁县长韩晏担任会稽南部都尉，率军讨伐王朗和商升就足够了。虽然韩晏被商升打败，孙策仍然认为，不必派出自己的主力部队去会稽南部地区，就让新任的永宁县长贺齐，代替韩晏并兼管都尉之职，去讨伐王朗和商升。
建安元年（196年），孙策分章安县南乡置设松阳县；征服侯官后，又分侯官置建安、汉兴、南平三县。
第三、孙策派永宁地方武装征讨东冶时，还派兵征战各地。以下部分举例孙策攻占会稽后，他与程普等将领的征战情况：
①《三国志•程普传》记载：“孙策进入会稽，任命程普担任吴郡都尉，治所设在钱唐。后又调任丹杨郡都尉，驻军在石城。又讨伐宣城、泾、安吴、陵阳、春穀等县的山贼，都将他们平定。孙策曾进攻祖郎，被祖郎团团围困，程普与一骑兵共同掩护，捍卫孙策，驱动战马，大声呼喊，用长矛刺杀贼人，贼人散开，孙策乘机跟随程普杀出重围。后来程普被任命为荡寇中郎将，兼领零陵郡太守。”
②《三国志•黄盖传》记载：“几个地方的山越人不归顺，凡受侵犯被祸害的县，便任用黄盖为代理县长。石城县的官吏，特别难以约束驾驭，黄盖便派定两个属官，分管各部门。”
③《三国志•蒋钦传》记载：“与孙策一同转战征讨，平定会稽、丹杨、吴三郡，又随从孙策平定豫章郡。被调为葛阳县尉，历任三县县长，讨伐平定盗贼，被提升为西部都尉。”
2、没有证据证实，孙策曾下令贺齐等对东冶进行屠城。
在《秦汉时期屠城现象研究》一文中，郭俊然认为，在秦汉时期，“统军将领普遍拥有屠城决策权。例如，刘邦、项羽、刘秀、曹操、孙权等君主们，樊哙、周勃、孙策、吴汉、董卓、曹仁、夏侯渊等高级将领，司马尼、郭钦、刘贾、遂成等低级将领都制造过屠城事件。从史料记载，没有发现君主或将领发出的有关屠城的命令或指示，基本上可以推定这些屠城事件的发生是出于统军将领自己的决定，而不是接受履行命令的行为。”根据郭俊然确定的屠城实施者标准，东冶果真发生过“屠城”，也不应算到孙策头上，因为综观《三国志》还没有发现孙策给贺齐等将军下过命令要对冶进行屠城。
另外，刘韶军的《中国古代战争中的屠城问题》一文，将“(1)屠东冶，见《吴书》卷1。(2)屠皖城，见《吴书》卷2”，将“屠皖城”也算到孙策头上，更失公允，这是因为“屠皖城”实施者是孙权，且此时孙策业已去世。
3、贺齐是否有屠城的动机，有待于进一步论证。有人说，孙策没有屠城动机，不等于贺齐没有屠城的动机，这个问题值得深思。孙策在正式任命贺齐为永宁县长前，察举贺齐为孝廉。韩晏被东冶所在地的县长商升打败后，贺齐又代替韩晏兼管都尉的职事。商升威摄于贺齐的大名，派使者来求和。后来是因为山贼反叛才导致战争重启。之后，贺齐采取离间计分化了山贼，顺利平定了东冶。
综上，到这里为止我们会发现，这些与孙策平定会稽相关的史料记载中，没有任何关于孙策屠灭东冶城的迹象。由于王朗之前就已经投降了孙策，孙策也没有治罪于他，这说明孙策不会因为王朗的关系而迁怒东冶城而进行屠城。后来，与贺齐领导下*队军**对抗的商升、张雅和詹强三个人中：商升死于非命，张雅被贺齐击败，在史书中下落不明，最后的詹强则选择了开城投降。面对这种情况，尤其是在詹强开城投降的状态下，贺齐*队军**也无需进行屠城，最多也就是将商升、张雅和詹强三个人进行相应的夷族。特别是，贺齐作为东冶的父母官，屠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总之，孙策或贺齐根本没有屠城的必要。现在，一切的分析、证据都指向了孙策及其部下没有“屠东冶”。
孙策没有“屠东冶”，贺齐也没有“屠东冶”，这是理性人应有的态度和行为。但是，人的行为不全是理性的产物。山贼张雅、詹彊在东冶有极大的民怨，贺齐在平定时付出很大的代价，又考虑到日后管理的便利，贺齐也有“可能”对山贼进行了大规模的“杀害”。这当然是推测，没有史实予以证实。由于贺齐属于孙策的部属，故陈寿把 “屠城”帐，就算到孙策头上，这种可能性还是不能完全排除。
四、瑕不掩瑜与不完美效应
通过上述多角度来分析，大概率来说，孙策本人在东冶屠城之事子虚乌有。可是大多数人还是相信孙策在东冶屠过城，这主要是《三国志•孙策传》记载“屠东冶”的影响。
《三国志·孙策传》记载：“遂引兵渡浙江，据会稽，屠东冶，乃攻破虎等。”（译文：于是，孙策挥师渡过浙江，攻占会稽郡，打下东冶县城后进行*杀屠**，然后才回头击溃严白虎等人。）其中的动词有：渡、据、屠、破。四个动词的含义非常清晰，不容作其他解释。因此，从陈寿的《三国志》的记载文义来解读，大多数人还是会相信，孙策曾经在东冶“屠”过城。这对孙策这一历史人物的形象自然是有负面影响的。
古代攻城比较困难，往往死伤惨重。为了惩罚守城军民，或者为了恐吓守城人，古代就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说法，即“围而后降者死”。意思是说，城市被*攻围**之后才投降的，参加守城的军民都可以杀死。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屠城只是常规的军事行为。在当时屠城虽然不属于善举，但也不属于恶举，所以，攻破城市之后，胜利方往往大肆杀戮。据此，孙策作为征服东冶的胜利方，大家有理由相信，东冶曾经发生过“屠城”，且系孙策*队军**实施的。
1、陈寿持东冶屠城说，并不能就此得出他治史不严谨的结论。
有学者认为，“增事实,聚异同,是裴氏撰《注》的目的,也是裴《注》的一大优点”，若从这一角度来说，孙策“屠东冶”的字眼，在《三国志•孙策传》出现过一次；但在《三国志》相关传记里，则以“大破之”来表达，故陈寿在《三国志》里，是将“大破之”与“屠东冶”并存，给出了既支持又否定的两种看似矛盾的说法。这似乎是有意识地让后人知道这件事还存在“争议”，这可能是陈寿的良苦用心。
回头看司马光《资治通鉴》，他对孙策的贺齐东冶平定战役的描述上就有意取舍，司马光只用了“大破之”而不是“屠东冶”，说明他在写《资治通鉴》中就发现“孙策东冶屠城”观点不能自圆其说，故作了必要的修正，这也说明陈寿在《三国志》的不同传记里留下明显矛盾的记载，还是很有意义的。在后世以司马光《资治通鉴》为主流思想的史学界里，孙策“屠东冶”事件被彻底地否定，还是有陈寿的“功劳”的。
陈寿的《三国志》位列中国古代二十四史，与《史记》《汉书》《后汉书》并称前四史，视为纪传体史学名著。《三国志》不仅是一部史学巨著，更是一部文学巨著。陈寿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以简练、优美的语言为我们绘制了一幅幅非常生动的三国人物肖像图。然而，类似孙策东冶屠城事件叙说存在矛盾，自然掩盖不了全书整体的优点，正所谓瑕不掩瑜。
2、金无赤足,人无完人。
心理学上有个“不完美效应”，它还有三个通俗的名称，即出丑效应、犯错误效应、仰巴脚效应，它是指才能平庸者固然不会受人倾慕，而全然无缺点的人，也未必讨人喜欢。最讨人喜欢的人物是精明而带有小缺点的人，这种现象称之为不完美效应。
心理学家艾略特·阿伦森曾做过这样一个试验，他把四段情节类似的访谈录像分别放给他准备要测试的对象：在第一段录像里接受主持人访谈的是个非常优秀的成功人士，他在自己所从事的领域里面取得了很辉煌的成就，在接受主持人采访时，他的态度非常自然，谈吐不俗，表现得非常有自信，没有一点羞涩的表情，他的精彩表现，不时地赢得台下观众的阵阵掌声；第二段录像中接受主持人访谈的也是个非常优秀的成功人士，不过他在台上的表现略有些羞涩，在主持人向观众介绍他所取得的成就时，他表现得非常紧张，竟把桌上的咖啡杯碰倒了，咖啡还将主持人的裤子淋湿了；第三段录像中接受主持人访谈的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他不像上面两位成功人士那样有着不俗的成绩，整个采访过程中，他虽然不太紧张，但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发言，一点也不出彩；第四段录像中接受主持人访谈的也是个很普通的人，在采访的过程中，他表现得非常紧张，和第二段录像中一样，他也把身边的咖啡杯弄倒了，淋湿了主持人的衣服。当教授向他的测试对象放完这四段录像，让他们从上面的这四个人中选出一位他们最喜欢的，选出一位他们最不喜欢的。
测试的结果出乎大家意料：最不受测试者喜欢的当然是第四段录像中的那位“无能”先生了，几乎所有的被测试者都选择了他；可奇怪的是，测试者们最喜欢的不是第一段录像中的那位“能干且完美”的成功人士，而是第二段录像中打翻了咖啡杯的那位“能干又有小缺点”先生，有95%的测试者选择了他。
事实上，世界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的，每个人都有不完美的地方，要敢于展现自己的不完美。掌握并运用不完美效应，使我们这些不完美的人生活得更加自由且自在。
第一、保持本质，真实地展现自己的瑕疵。《三国志》是纪传本史书，多人参与同一件事，每个人的传记里都会有相应的记载。陈寿应该是清楚的，孙策在东冶屠城事件，只记载《孙策传》中，而相关参与人的传记里都没有涉及，必然会引起后人非议，但是陈寿并没有就此掩盖这一缺陷，这为后人进一步研究提供了思路。
第二、努力奋斗，有小缺点且又是能干事的人。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往往不会让人恭维。一个人的能力虽然不是唯一，但是一个人的能力则是人的立身之本。如果你不想成为被社会摒弃，又让人讨厌的人，那么多学点知识，会点养家糊口的手艺，还是很有用的。孔子曰：“吾生也贱，故多能鄙事。”孔子“十有五而志于学”，同时又向社会实践学习，所以他能做很多事情，成为最受后人敬仰的多才多艺的老师。
第三、期待完美，不必刻意隐藏自己的缺点与不足。追求完美，同时又惧怕完美，这就是人性的两面。人们在面对完美的事物（人或物）时，大多会敬而远之，对存在不完美的事反而会更加愿意亲近。易中天在《品三国》中讲到曹操时称：“生活中的曹操是很可爱的。他常常穿薄绸做的衣裳,腰里挂一个皮制的腰包,用来装手巾之类的零碎东西,有时还戴着丝绸制的便帽去会见宾客。与人交谈时,也没什么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到高兴处,笑弯了腰,一头埋进桌上杯盘之中,弄得帽子上都是汤汤水水。这些细节,是一部对曹操不太友好的书《曹瞒传》告诉我们的，基本意思是要给曹操扣上‘佻易无威重（轻浮）’的帽子。然而，我从中读出的，却是曹操的率真风趣、洒脱随和。”⑨
哲学家叔本华曾说过：“小人常为伟人的缺点或过失而得意。”因此，我们可能做不了一个完美的人，但是我们决不能做一个只知伟人也曾有缺点而满足的小人。同时还需记住：知道人生并不完美，但生活也可以过得还不错！
（二〇二一年五月九日写于丽水）
注：
①《三国志全鉴》（第2版、电子版）[晋]陈寿著，东篱子解译，北京：中国纺织出版社。
②刘韶军《中国古代战争中的屠城问题》，南都学坛(人文社会科学学报)，2008年1月第28卷第1期。
③郭俊然《秦汉时期屠城现象研究》，黑河学院学报，2012年4月第3卷第2期。
④《文白对照资治通鉴（第五册）》[宋]司马光编撰，李伯钦主编，北京：北京联合出版社，2015.2，第1601页
⑤《白话三国志》[晋）陈寿著，王静芝等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0.01（2008.01初版）。
⑥《三国志（文白对照）》[晋]陈寿著，章惠康主编，北京：华夏出版社，2011.1（2014.11重印）。
⑦陈健梅著《孙吴政区地理研究》，岳麓书社出版，2008年6月版，第101页。
⑧《献帝春秋》曰：孙策率军如闽、越讨朗。朗泛舟浮海，欲走交州，为兵所逼，遂诣军降。策令使者诘朗曰：“问逆贼故会稽太守王朗：朗受国恩当官，云何不惟报德，而阻兵安忍？大军征讨，幸免枭夷，不自扫屏，复聚*党**众，屯住郡境。远劳王诛，卒不悟顺。捕得云降，庶以欺诈，用全首领，得尔与不，具以状对。”朗称禽虏，对使者曰：“朗以琐才，误窃朝私，受爵不让，以遘罪网。前见征讨，畏死苟免。因治人物，寄命须臾。又迫大兵，惶怖北引。从者疾患，死亡略尽。独与老母，共乘一欐。流矢始交，便弃欐就俘，稽颡自首於征役之中。朗惶惑不达，自称降虏。缘前迷谬，被诘惭惧。朗愚浅驽怯，畏威自惊。又无良介，不早自归。於破亡之中，然后委命下隶。身轻罪重，死有馀辜。申脰就鞅，蹴足入绊，叱咤听声，东西惟命。”
⑨易中天《品三国》（上），上海文艺出版社，2006.7(2009.2重印)，第26-27页。
⑩本文除《日内瓦公约》和《资治通鉴》图片外，其他图片均由摄影师余媛提供，不胜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