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逸风
自然既极博大,也极残忍,战胜一切,孕育众生。蝼蚁蚍蜉,伟人巨匠,一样在它怀抱中,和光同尘。因新陈代谢有华屋山丘。智者明白现象,不为困缚,所以能用文字,在一切有生陆续失去意义,本身亦因死亡毫无意义时,使生命之火,煜煜照人,如烛如金。
——沈从文:《烛虚》
凤凰的出名主要得力于三个人--熊希龄,沈从文,黄永玉,更确切地说,应多半归功于沈从文,可以说是地因人名了。沈从文以自己优美而质朴的文字展示了湘西的种种风情,同时也使他出生的那个边远小城得以为人所知。
古城的风貌,到今日依然存在,因此也颇能吸引一些好奇的游人。来访者因了它建筑式样的古朴,山川风物的秀美,当能有一种别致的印象。我却似乎想望得太多了,除了建筑上的古貌,还想扑捉到一些人情上的古风,然而这愿望能否实现,我实在不知。凤凰的美似乎集中于穿城而过的沱江上。水虽名为江,却不甚深。江底生有柔滑的水草,在缓缓流水中晃动,似乎带着三分柔情。岸边垂柳甚多,在秋阳映照下,树身倒影于水中,间有小船滑过,水中枝叶即为波纹荡得晃个不停,那景象总是有些迷人。

不由记起沈从文的话:"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与水不能分离,我的学校可以说永远没在水边。我认识美,学会思考,水对我有极大的影响。"我起初觉得这话有些离奇,但真正见到群山环抱中清绿水流时,方明白沈从文话的涵义。一条不息的江流,穿梭于山脚镇边,汇集了沿岸的种种人事,再与别的河流相汇,交融揉合,自然会有许多悲喜。一面是人事,一面是山水,山水的秀美辅以淳朴的人情,便增添无数美丽,沈从文的笔大半即靠描绘这种美丽而生出无限魅力。
或是因了山地的水土不同,地方人多很瘦小,男子少见高壮者,女子更是小巧。然因小巧便见精致,若有面貌娇好的,便很有些灵气。不由想起《边城》中的翠翠,《长河》里的夭夭,大概也即这样一副娇小可爱的模样。因了山水的秀美,便显得眼中透出一种灵气。

水总是给人很多灵气,因了它流动的特性,使人产生种种幻想,一颗心随了那绿波缓缓流出,不知将向何处,但前方似乎有无穷的魅力,驱使人去追寻,思索,于是在这玄想中得到许多智慧,也不免增添一些忧郁。今日的水畔,是否还有如翠翠一样的女子,聪敏而带有一些忧愁。举止行为皆极自然,却处处透着“善"和"美",我终不免拿眼前的一切去和文字的描述相对照。然而听说沈从文笔下的边城--茶峒渡头业已修了大桥,时有汽车来往,打破山谷的幽静,摆渡已不必要了。大概翠翠也无从寻找了。
小城房屋多为古式,或全为木制,或青砖墙壁覆以黑色小瓦,与现代都市绝不相同。房屋之间,小巷甚多,铺以青色石板,夹在巷中,不免发一点思古幽情。记起《从文自传》中说若是雨天,夜深人静时,间或有晚归人穿着木制夹鞋从小巷中走过,那声音极为悦耳。只是我去时正逢晴日,且游人甚多,颇有些喧闹,无从领会那种感觉了。城里人家种有不少桂花树,大多植于自家院中,从小巷中走过,总有或淡或浓的桂花香飘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不由便有些欣羡此处的人家。去时正逢中秋,地方仍有赶集的习惯,可见到不少乡下苗族女人,背上背一背笼,笼中或装两只鹅,或装其他农产品,来城中兜售,然后换回自己所需之物。也有年少苗家女子,穿戴甚为整齐,佩带无数银饰,细眉小脚,神情间与汉人仍有不同。

楚地巫风在此地或许仍有残留,城外路边土地庙时时可见,而且有的老树下留有拜祭痕迹,不由想这老树收有不少干子干女吧。听说城外小洞甚多,记起沈从文在《凤凰》中描写道,此地年少女子落洞者甚多,原因即是受性压抑,无可排遣,便胡思乱想,有从山洞旁过的,幻觉中即为美貌多情的洞神吸引,于是落洞致死。这故事有些凄婉,然而终是距今已远,今日想来不会发生了。若对城中人事作个观察,即知地方虽极偏远,且残俗仍存一些,然观念基本以近于现代了。虽能见出一些往日的影子,但更多的是商业观念的形式。
今日的凤凰已成为一个旅游胜地,游人的往来更洗刷了这地方的淳朴,当地人已学会了如何在接待游客中寻求谋生的道路。在"常"与"变"中,有些事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失去的已经失去。已来的无可拒绝。沈从文写《边城》时,曾想用一枝笔留下最后一点素朴正直人情美,冀在未来相宜环境下使民族品德得以重造,然而这愿望恐已无法实现。现代已渗透到边地,因闭塞和贫穷使它带有的传奇性,正逐渐消失,今日的凤凰已知向外人展示自己的古貌,给前来参观的人一点新奇,同时也从络绎不绝的游人手中得到一点好处,以摆脱那历史的贫穷。在这一点上,黄永玉贡献不少。凤凰城中,黄永玉的题字随处可见,本地人引以为自豪,参观者也乐于欣赏,使小城又增添了几分古韵。

而我去凤凰主要还是因为沈从文曾生长于此。沈从文的一生极富传奇却又似乎极为平淡。一生以乡下人自居,不涉政治,认真的用一枝笔描绘了湘西的风物人事,偶涉城里人,便带了三分揶揄和嘲弄,但最后湘西故乡淳朴已经灭失,不免心伤,又因了政治的原因,于是放下手中的笔,转而研究*物文**了。但人们记得他主要还是他作家的身份,不过这身份实在说来也颇有些*物文**出土的味道。历史常常给人捉弄,解放后沈从文从文坛消失,时隔三十多年,又被人发掘出来,俨然可与鲁迅并立,于是名声重振。同样的文字,前后所得的评价相差如此悬殊,不能不让人生些感慨。
但沈从文自己已不很在乎这些评价。年少时走遍川黔湘边境,看了无数杀人和被人杀的场面,对于历史,似乎已有了另一种感悟,对于名利的得失已很豁达了。“成功与幸福,不是仙人的目的,就是俗人的期望,这与我全不相干。真正等待我的只有死亡。在死亡来临之前,我也许还可以作点小事。我还记得在'神'之解体的时代,重新给神作一种赞颂,在充满古典庄严与雅致的诗歌失去光辉和意义时,来谨谨慎慎地写最后一首抒情诗。"他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然而懂的人并不多。"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蕴籍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

"沈从文说这话时想来当有些伤感。他的学生汪曾祺写过一篇《沈从文的寂寞》,说懂得他的人不多,沈从文自己也觉得乡下人"太少了,这话同样有些伤感。人总希望能被人理解,一个作家也总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人读懂,然而竟若没有人懂,似乎也无法强求。"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与理想,可以说是皆从孤独中得来的。我的教育,也是从孤独中得来的。"孤独感伴随了一生。智者往往不易被人理解,成就了某些气质,却也增添了许多寂寞。我不由想起了沈从文墓碑上的题字: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能认识'人'。这"人"与"我",包含了沈从文一生对于人性的思索,似乎也蕴藏了希望理解的愿望。

沈从文的墓地在城外听涛山下,紧依沱江,在绿树荫蔽下同时也感受一派清波的滋润。墓地极为幽静,也极为简单。从山脚到墓碑,八十六阶石梯代表了逝者一生的历程。墓碑为自然山石,并没有打磨成常见的方形,这大概也是逝者生前的愿望吧。墓地还有一块石碑,是黄永玉悼念表叔的字碑:“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现在这当年走出边城的士兵回来了,仍如出走时一样悄去悄回,不求惹人注目。只有一条沱江注视着这一切,无声无息,却又似乎明白一切人事,蕴涵一切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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