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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六岁那年,我被杀扔到冰冷河底。
我不明白——
死后为什么还会飘回家里。
看见我妈,窒息的束缚感又侵袭了我。
她把我三岁的弟弟哄睡着,发现我还没回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贱皮子,人死哪去了?要是还敢跟那俩坏小孩玩,回来我弄死她。」
熟悉的暴虐语气让我想跑。
可我发现我被锁在她周围,根本逃不开。
忽地,她嘴角诡异勾起:
「为了你好你不听,非要作践,我成全你。」
话落,啪一声,她把大门反锁后回屋睡觉。
她太懂我了。
我极度胆小怕黑。
即使门被锁,弱小的我只会对她摇尾乞怜。
她若不开,我就会靠着门板睡一宿。
因为这是离家最近的地方。
一想到明天早上能让她失望。
即使沉睡在河底,也不那么冰冷了呢。
2
隔天早上我享受地看着我妈狰狞的脸。
她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语气阴森:
「女孩就是贱!」
「早跟她说为了她好,不要跟李欣和沈琮来往。现在还敢夜不归宿。」
「这两个小孩,今天我一块灭!」
我忽然慌乱起来。
熟悉的无助直窜我的天灵盖。
不要。不要。
不要去找他们。
我生前曾苦苦哀求她不要找他们麻烦,她冷漠无视。
现在她听不到我说话,更不会理会。
她总认为我不知好歹,只会重复那句:「这都是为了你好。」
都是屁话!
如果真的为我好。
她就应该知道李欣和沈琮是多么好的人。
就该知道他们对我有多重要!
而不是叫他们坏小孩,还嚷着要灭了他们!
我恨不得化成厉鬼扑上去阻止她。
一股恶意涌上心头。
如果她知道我是因为她死的。
她会不会后悔到想去死呢?
3
忽地,她自己停了下来,打了通电话。
「你女儿被坏同学拐走了,马上回来一趟。」
「请假啊!赶紧的!」
我知道她在给我爸打电话。
从我记事起,爸爸便在外务工,只有春节能见到一次。
挂下电话,我妈没急着走,反而慢了下来。
她坐在梳妆镜前,描眉画眼,在衣橱里挑了件最好看的衣服。
临出门前,又涂上鲜艳的口红。
哪怕我一夜未归,可能出事。
在她心里,爸爸才永远是最重要的。
弟弟次之,我排最末。
4
我妈熟门熟路闯进教师办公室。
我羞愧地搓着双手。
还好我死了。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让李欣和沈琮面对我不讲理的妈。
轻佻的敲门声响起后,门被推开。
「老师,找我?」
漫不经心的语调,我的心颤了下。
那是我毕生都在仰望的同学,沈琮。
他一袭黑衣勾勒匀称骨架,踏着白色板鞋走进。
李欣穿着洁白的裙子,脚踩公主鞋,跟在他后面。
「你们两个死小孩?」我妈指着他俩破口大骂,「我女儿一晚没回来,是不是跟你们去鬼混了?」
李欣向来明媚的脸上,出现嘲讽。
「她就是个叛徒!谁稀罕啊。」
「再说了,那件事后,你以为我们还能联系?」
我颤着手捂住胸口。
亲耳听见在乎的人咒骂自己,还是会心痛啊。
「李欣!」是沈琮在出声斥责。
我愣了下,他竟然为了我呵斥李欣。
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毕竟他曾因为我被那样地羞辱过。
沈琮,你别凶她。
你也别生气。
我多么幸运,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你们。
我甚至希望你们才是凶手,这样我才能含笑九泉。
5
我跟李欣,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
我是典型的乖乖女,安静胆小又沉默。
李欣是众星捧月的女孩,活泼勇敢又明媚。
我们第一次接触,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她发现我们顺路,主动带我抄近路——
那条我从不敢走的黑巷子。
我们奔跑着尖叫着,冰凉的晚风拂过我的发丝。
黑暗中我竟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后来一次换座,命运般将我们换到一起。
我们无话不谈,很快变成如胶似漆的好朋友。
上体育课,即使一堆女生围着她,喊她去玩。
她也从没放开过牵着我的手,走哪牵哪。
她珍重我,就像捧着一颗掌上明珠。
而我也始终守护着她心底的秘密。
每当夜深人静,我便躲在被窝里,听她倾诉让她羞耻并痛恨的事。
那亮着的手机屏幕,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我甚至想再过两天,等我生日时,把我对妈妈的恐惧说给她听。
我觉得她是可以救赎我的人。
可这一切,还是被我毁了。
6
那天本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直到李欣惨白着脸从办公室回来。
然后她沉默着收拾东西,跟别人换了座位。
无论我怎么跟她搭话,她都无视我。
焦急间,我看见我妈的脸,掠过我们班一尘不染的窗玻璃。
她朝我弯弯嘴角,一副慈母的样子。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
下一秒,她举起了手,手里握着我的手机。
轰!我的脑袋炸了。
她偷看了我跟李欣的聊天记录!
我不知道她说了多少,我刚想问,上课铃响了。
坐立不安间,我发现大家都在传纸条。
内心的不安逐步扩散,纸条啪地意外落到我桌上。
我迅速打开——
重磅消息!
李欣是单亲家庭,她妈是开麻将馆的,而且知三当三!对象是经常来店里的老顾客。李欣还亲眼看到他俩做那档子事儿,可刺激了。说真的,就像办公室里那个阿姨说的,她家环境是真的乱,谁知道她有没有被同化。大家可要小心点。
一眼扫完,我的四肢百骸猝然结冰。
她妈妈的事,就是她难以启齿的秘密。
她只跟我说过。
一下课我跑到她面前,还没开口。
她充满恨意,红着眼一字一顿地:「尹冰玉,别装了,你真的让我恶心。」
7
我忘记那天是怎么回家的了。
到家,桌上摆满飘香四溢的菜。
又是这一套。
我妈驯化我的方式: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她跟没事人似的,笑着说:
「为了你好,别跟李欣来往了。她妈妈不三不四的,这种女人教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快看看,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我的十指深陷手心,渗出丝丝血迹。
又是她觉得为我好!
他们大人之间的烂事,跟我们小孩有屁关系?
为了李欣,我第一次反抗我妈妈。
「我绝对不会离开她的。」
「就算你不想,你们也不可能了。」她志在必得一笑,「我是以你的名义跟班主任说的。是你觉得李欣不干净,是你害怕她妈妈,是你提出要换同桌,而我只是代为出面而已。」
「我还特意很大声,除了她,旁边还有其他同学,怕是早就传遍了吧。」
我腿一软。
难怪。
难怪李欣说我装。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背叛者啊。
看着我妈得逞的面容,我脑子发蒙。所有血液全都窜到我脑袋。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狠狠地砸到地上。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卧室的弟弟,他呜哇哇地嚎叫起来。
我妈一下火了:「反了天了!为了个同学,还把你弟吵醒,你就是想逼死你这个妈!」
她跑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
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刀架在脖子上:「好啊!我如你所愿!」
8
往日的记忆如洪水般将我吞没,夺走我的理智。
她做得出来。
之前我不帮她照顾弟弟,她威胁我。我没信。
她直接在我眼前,割腕自杀。
过去痛苦的记忆如枷锁般,咔嗒锁在我的脖子上,越勒越紧。
邻居的奚落、爸爸的责怪、救护车的呼啸声,交杂着在我脑中撕扯、打架。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哭着夺过她的刀。
我怕了、妥协了、认命了。
「呦,怕我死?」她冷哼,「那你还跟李家那个人来往吗?」
「不了。」
我垂下手,我想明白了。
她是我妈,我无法逃离。
我是只会带来不幸的人。
跟我在一起的人,都会被我拉下沼泽。
吞没、窒息、死亡。
紧抓不放,李欣会不断陷入难堪的局面。
我该放她走。
「何必呢?折腾半天。」她把刀往桌上一拍,满意坐下,「吃饭吧。」
我看着桌上的大鸡腿,可乐鸡翅,还有鸡蛋汤上漂着葱花。
这些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我早就戒荤了。
还有,我从来不吃葱花。
爱吃葱的是我弟弟。
9
自那以后,她让我用儿童电话手表。
可以随时监测到我的定位与收发的信息。
监狱里的犯人,也不过如此吧。
我以为妥协了,事情就会过去。
不是的。
那些忍了一次,忍了两次,却不超过三次的人。
可以换来安宁。
像我这样忍让十几年的人。
只会换来变本加厉。
我印象很深,那个暖意融融的午后,课间里教室里闹哄哄的。
一个人影如旋风般冲进班级,一巴掌呼向正在聊天的沈琮。
我的脑子瞬间空白。
那是我妈。
无声的教室里,我发疯般朝沈琮的位置奔去。
晚了。
我妈把我紫色的日记本砸向沈琮的胸膛。
完了!
「妈,你干什么?」
我拼尽全力圈住我妈。
而沈琮修长干净的手指,接住我即将落地的日记本。
「我还想问你干了什么好事?你跟他是不是……」到嘴的话好似丢人似的,她死也不肯说出口。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偷看了我的日记本,以为我喜欢沈琮。
根本不是!
沈琮虽然跟我一个班级,但他跟我没有任何交集。
我对他不是喜欢,是崇拜。
他是我的精神支柱。
但她问都不问我!
不分青红皂白冲进教室打他一顿!
她考虑过这样我会有多不堪吗?
10
她不会想听我这番话的。
我只能卑微乞求她离开:
「妈,他根本就不认识我,你走啊。」
她毫不理会。
「他要没给出一点信号,他能出现在你日记里?你能对他有迷恋?」
我妈指着沈琮的鼻子,极尽鄙夷:「这种人现在看着帅,以后啊就是社会的渣渣。」
「我求求你了!」我拼尽全力大喊,几滴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有什么你去老师办公室讲。」她可能被我吓到了,竟然顺着我的话往外走。
临走前,我根本没敢看沈琮的脸,朝他鞠了个躬。
低头的瞬间,我的眼泪甩飞出去,落在他的鞋背上。
「对不起。」
我不该崇拜你,这样你就不会被我妈打。
我妈更不该贬低你,你是我见过顶优秀的人。
转身时,却听见他沉沉的嗓音:
「尹冰玉,日记本我会放你桌洞里。」
我的脸噌地通红,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无声的口型——
谢谢。
垂眸跟着我妈走出教室时。
我心里升腾出扭曲的喜悦。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
我忽然想到刚刚滴到他鞋面上的泪,这好像也变成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
可看到我妈跟老师争辩的脸,羞愧又袭满了我全身。
但在他眼里——
我这样的人,只是弄脏了他的鞋子吧。
11
老师把这场闹事定义为乌龙。
我行尸走肉般回到座位。
一如当初李欣回来,教室里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的心莫名慌了下。
我赶紧伸手掏了掏桌洞,没有。
又弯腰在桌洞翻找,还是没有。
我的日记本不见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攥住我的心脏。
这时有几个男生冲进教室,一脸兴奋地跑到沈琮的座位。
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讨论声。
「……宣传栏……好多人」
「……日记……」
「叮铃铃~」
上课铃响,后面的人散开。
我一下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不顾撞到了来上课的老师,不顾她在后面的大喊。
我竭力奔跑,直到看到学校走廊上的宣传栏。
上面贴着我的日记,甚至还署上了我的名字和班级。
我颤抖着手捡起石头砸碎玻璃,哗啦啦一切应声而碎。
那页日记也随着飘落而下,夹在一地的玻璃中。
我慌忙去捡,试图捡起一点被践踏的自尊与心意。
结果手被割得鲜血淋漓,血染红我的日记。
终于忍不住,我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为什么是我有这样的妈妈?
那些所有「为我好」的事情,彻底地抹杀了我啊!
我真的不想跟妈妈生活了!
我用带血的手指,打电话给我爸爸。
短短几声滴滴声,却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
「冰玉吗?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我哽着声音:「爸爸,你能把我接走吗?」
「不行啊,你要念书,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不行的时候,我崩溃了。
「就不能不问原因吗?我就是不想跟妈妈了。」
「别任性,爸爸正在上班了,我晚点问问你妈妈什么情况。」
「爸,爸,爸爸!」
「嘟嘟嘟……」
他挂了。
我面如死灰地垂下手。
没有人愿意留我在身边。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啊。
我就那么烂吗?
最后还是我妈把我带去医院包扎,领回家。
我无视她怒气冲冲的脸,躺到床上便睡。
那天我做了很多噩梦,光怪陆离。
但如果知道醒来后发生的事,我宁愿死在那些梦里。
从这时起,她开始正式执行她「傀儡女儿」的计划。
12
沈琮的话将我的思绪拉回。
「昨晚我看到她走进暗巷了。」沈琮声音很静,也很冷,「你们应该报警。」
我诧异,我以为他不会提见我的事。
但我妈不信:「他撒谎,冰玉从小胆子就小,怎么可能走暗巷?」
「肯定是这小子把她拐到哪了,不肯说实话。」
我很愤怒。
沈琮表面上是很痞很坏。
可无论是上次无故被扇巴掌,还是这次没缘由的质问,他从没有一句出言不逊,始终都很尊重我和妈妈。
为什么她不愿看到这些?
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以为沈琮会被气到,任由我自生自灭。
可他竟然继续坚持:「阿姨就像你说的,尹冰玉很胆小,如果她现在还没回家,是非常反常的。请你不要因为不喜欢我,而忽视现在可能很需要你的女儿。」
良久。我妈还是臭着脸报了警。
我最后出现的地方的确是小巷口。
可暗巷里没有监控,还要继续调查。
我妈没有丝毫担心,反而脚步轻快地回家。
因为我爸已经到家了。
「王梅!急着叫我回来,就是想让我看你这样当妈的?」
他完全无视我妈甜美的笑容、靓丽的装扮。
满脸愤怒地看着我妈的备用机,里面是我被改造后的照片。
「孩子自己也愿意的。」我妈赔笑。
她向来以我爸的情绪为准则,来确定自己的反应。
「啊——」
我妈只来得及惊呼,然后猛地跌坐在地上。
她左脸浮现巨大的红色巴掌印。
早上画的精致的口红被蹭花,像极了血盆大口。
13
「你撒谎也得有个度!哪个女孩愿意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我缩在墙边的角落,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爸爸不是因为爱我才向妈妈责难。
这只是他们俩之间的常态。
以前每次过春节,外面是鞭炮礼花声齐鸣。而家里总是不间歇的吵架声、指责声。
我就像这样,只能缩在离他们最远的墙角,捂住耳朵。
可声音总捂不住,断断续续地传入。
「要是女儿出事了,我跟你没完。」
「你放一百个心,她啊,死不了的。」
「那么丑,又没钱,劫财劫色都轮不到她。」
我不知道我有多丑。
甚至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自从那晚之后。
14
那天我给我爸打完电话。
睡了一觉起来后。
我的双手向后反剪被绑在椅背上。身子被绑在了椅子上。
而我妈沉着脸站在我面前,手上举着个嗡嗡作响的东西。
那是推头发的推子。
我一个激灵,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头。
她见我醒了,沉沉一笑:
「交了两个坏朋友后,学会了顶嘴,撞老师,砸玻璃。」
「现在还跟你爸告状,让他来骂我。」
她慢慢绕到了我身后,双手温柔地抚摸我及腰的长发。
「为你好你不领情。」
「那尹冰玉你记住,这都是你自找的。」
冰凉的推子贴在我后脑皮的瞬间,我惊恐着想尖叫,却都卡在嗓子眼里了。
好一会儿,我才哭着大喊:「不要!我错了妈,我不想变成光头。」
她根本不理会,一下又一下麻利地推着。
直到我头发全部落地,才松开。
可她没有马上关掉推子,而是走到了我面前。
我顺着她的视线,马上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我的血液猝然倒流,连骨头都在叫嚣。
「妈,妈,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真的。」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早让你乖点安静点,让你爸省省心,他也会更爱我们。你这个贱皮子,就得给你长长教训。」
她冰冷的双手犹如毒蛇般爬上我的眉梢。
唰唰两下,我的眉毛也被推了。
锥子震得我脑浆都在晃动。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我彻底放弃了挣扎。
我不过是一个孩子,父母手中的玩物。
我怎么能斗得过他们?
我妈拿出她的备用机,给我拍了几张照。
咔嚓。咔嚓。咔嚓。
她挑了挑,将最满意的照片凑到我眼前:
「祝你生日快乐呀,我的傀儡女儿。」
15
也是从这时起,我渐渐被同学孤立。
起初还有高年级同学组团来班里参观。
后来许是新鲜劲过了,渐渐也没人关注我了。
本来在学校,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些针对李欣的流言蜚语也散了,她很快又有了出双入对的新朋友。
而我始终独来独往。
虽然我表现得麻木,无所谓。
但晚上躺在床上,眼泪在我脸上肆虐。
脑海里尽是白天不经意间钻进耳朵的风言风语。
说我是带来厄运的女巫,会下地狱的丑陋犹大。
据传最近有杀人犯流窜到附近。
如果那个人是学生伪装的话,那一定是我。
听这些就知道我有多可怖。
所以,我从不照镜子。
可没多久,我洗脸的时候摸到自己唇上,有硬硬的唇毛。
无奈下,我颤抖地拿起蒙了尘的小镜子,小心翼翼地照了下唇周。
镜子里是黑色又浓密的胡茬。
啪。
镜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手上残留的触感,让我觉得恶心!
我这张女孩的脸怎么会有男人的胡须!
不可能。不可能。
我突然想起最近桌上多的一道菜。
我妈对我表达歉意的菜,牛鞭。
我迅速上网搜索——
牛鞭有增加雄激素的作用。
我想起之前无数个被孤立的日子。
我忽然明白了我妈的用意。
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我们跟大人最不同的是,我们不在乎金钱、名利。
我们在乎的是一切跟美好有关的东西。
忠肝义胆的友情、美丽的外貌。
男生要帅,女生要美。
而普通的样貌,最容易让人淹没在人群中。
更不论说不男不女的人,直接让人厌恶。
可这也代表着安全、没有麻烦。
不会有人愿意跟她来往。
我仓皇地瞄瞄四周。
跟我对视的同学都害怕地移开目光。
好像我是从马戏团来的怪物。
我哆嗦地垂下头颅。
妈啊,你就是这么为我好的?
16
我什么都没了。
熬到晚自习结束,我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想尽快赶回家。
当经过黑黝黝的巷子口,我停住脚步。
离开李欣后,我再也没有抄近路回过家。
我胆子太小,宁愿绕远路。
但我真的好怀念那段时间。
有朋友、有信仰、有自尊。
温声笑语,充满希望。
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抬脚想走,却看见*日我**思夜想的人。
李欣和沈琮。
我的灵魂热烈地奔向了他们。
可我的脚步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我愧对这两个人。
我没资格见他们。
他们肯定更不想看见我。
内心有个声音在大喊:
站住!赶紧走!别跟他们撞上。
你现在是全世界最丑陋的人。
不男不女,不人不鬼。你是怪物。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走进了那条黝黑的小巷。
我的腿在哆嗦,我好害怕,我想退回去。
但忽然我听见了一阵声音——
那是第一次李欣带我穿过这条巷子,我们奔跑、尖叫的笑声。
我还闻到了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我继续往前挪,黑暗将我彻底包围。
当时夜太深太浓。
以至于我没看到。
自由的味道下藏着死亡的影子。
17
半夜他们睡得正酣,我妈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王梅,疑似发现你女儿尹冰玉的尸体,来做亲子鉴定。」
我妈满不在乎地挂掉电话。
她摇醒我爸让他去,借口自己留在家里陪我弟。
她宽慰我爸警方只是怀疑,我们只要配合就行,毕竟女儿还要靠他们找。
她这辈子只信她自己。
鉴定结果出来后,死者是我。
我妈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早跟她说了,为了她好,不要跟那两个坏孩子玩,非不信。」
「这回把自己折腾死了,高兴了。」
18
我悬在空中,静静地盯着她。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以前在书中看到。
如果人死了,爱她的人会为她哭。
她哪怕为我流几滴泪,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
做她的女儿,如此的悲哀。
就连我死了。
她还在怪我,怨我。
我爸要求看尸体。
警方给他拎来了七八个袋子。
都是我。
他直接跑去旁边吐了一通。
在我看来极其做作。
早干吗去了?
我都死了做给谁看?
当初我打电话求他带我走,他为什么不带我走!
哪怕多问我几句,事情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
我妈只是直愣愣地盯着碎成几袋的我。
忽得她从地上跃起,直奔前方。
她猛地推了把她面前的姑娘。
我爸赶紧上前拦。
被推的人是李欣。
她毫无防备往后一倒,倒在她身后高挑的沈琮的怀里。
我愣住了。
他们俩怎么会来?
19
「家属注意情绪啊!」
接待的警察很烦躁。
但我妈看上去比他更燥,她好似找到了个发泄口似的,狂喊乱骂。
她说就是他们把我带坏的。还说还好自己早就看清楚了李欣,要不是她帮我试探,我到死之前都不知道李欣的真面目。
李欣抓住话口,语气愕然:「什么叫你帮她试探?」
我妈坦白了告密事件的真相。
她每多说一个字,李欣的脸就白一分,最后整张脸毫无血色。
话落她猛地推了回去,眼睛红得像是复仇的小兔子:
「你凭什么这么做啊!」
「我以为是她告密的,我还在等她跟我说对不起!」
「我一直在等她先开口。」
眼泪大滴大滴从她杏眸里流出。
我妈想冲上去还手,却被警察拦了下来。
「本来错就在你,她推了下,你就忍了吧。」
「这小姑娘够仗义的了,你女儿死前一直被孤立,高年级的同学甚至要组团欺负她,是李欣和沈琮暗地里替她出头。」警察顿了顿,「要不是他们,你女儿那个性格,指不定会被欺负死。」
我妈跟我一样,愣住了。
她嗫嚅着嘴,张了又闭。
我爸则向他们弓着身道谢。
沈琮扶着快哭晕的李欣,又鞠躬鞠了回去。
灵魂难道也有心吗?
不然我最近为何反复心痛。
我看着李欣魔怔似的喃喃自语:「我怎么偏偏在这事上那么倔?」
「怎么就不能先搭个话?」
我想像以前一样安慰她,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时,手却穿透了她的脸。
我无力地垂下手。
人生真的很可笑。
辜负我的人从不为我哭。
我辜负的人却一次次为我流泪。
可心底又涌起某种哀伤的喜悦。
原来有人爱着我。
还有人愿意为我哭啊。
我忽然觉得我的人生也不是那么不堪。
警察头疼地打断:「我们要继续调查了。」
「沈琮是受我们传唤过来的。无关人员在门外等候。」
20
警方说了一个惊到我的事实——
我被杀害的那个晚上,在我与他们兄妹俩相遇的巷口,沈琮也曾进去过,并且逗留了约莫十分钟才返回。
我的心再次受到震撼。
他,竟然试图找过我?
我缩在审讯室黑黢黢的角落。
内心有什么要冲破出来。
「她走进暗巷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胆子小,又是女生,我就跟过去看了看。」
「没看到她。我以为她是太害怕了,跑着出了巷子。」他后脑勺低垂,「我应该再谨慎点,当时或许,还来得及。」
我捂住嘴,为什么他要帮我?
在我妈妈那样污蔑他之后。
了解事件始末的警察,也问出了我的疑问。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嗓音微哑:「尹冰玉在前排,总是很安静,也是很善良的女孩。那些事不是她的错,是她妈妈的问题,我没理由要迁怒到她身上。」
「我很感谢她写的那篇日记,字字真诚,那几天我过得并不开心,而那些文字肯定了我。」
「你们了解后也知道,她过着怎样的地狱般的日子。我没什么立场帮她,就算帮她也会引来适得其反的效果吧。」
「跟进巷子看她是否安全,是我在界限内能做的微小的事。」
「你们多了解下,会知道她值得。」
他,竟是这样想的?
我的脑袋发蒙。
这个引起我内心最美好情愫的人,原来并没有厌恶、嫌弃我。
他是以同等美好的感情看待我的。
我颤颤巍巍地从黑暗的角落站起。
警方也在此时结束谈话。
沈琮打开门,阳光照在他冷峻的下颌线上。
我飘到他的旁边。
十六岁,我还从没有握过异性的手。
既然他不讨厌我,我想满足自己小小的私欲。
当我透明的手,穿过他大而纤细的手指。
冷风恰好拂过,他的手指不自觉微微缩紧。
我们十指紧扣。
可惜,下一秒,警察疲惫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好了都散了吧。」
他怕两家人又起冲突,多劝了两句。
「唉,真为女儿着想,失踪当晚干什么去了?」
「现在也别难为两个孩子了,沈琮已经排除嫌疑了。」
一直沉默的我爸,忽然开口问我妈:「对啊,女儿失踪当晚,你在做什么?」
21
「刚刚你不愿说,现在到家了。」我爸眉眼皆是厉色,「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我妈竟对着我爸发冲,这是我第一次见,「平安那么小,大晚上的我肯定先照顾他啊,没办法脱身。」
「就算不能脱身,你有问过那两个同学的家长吗?你给老师打过电话吗?」
面对我爸的逼问。我妈像是一根弦崩久了,忽地断了。
她崩溃了似的吼:「你就只会指责我!女儿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你以为我不难受吗?我难受死了!」
「现在难受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妈冷笑:「尹武,你现在装什么?死的是女儿,又不是儿子,你跟我急什么眼啊?」
「啪!」
极其响亮的一巴掌。
我爸狠狠扇了我妈。
我妈捂着脸,异常冷静:「你就会拿我撒气。我说的有一句假话吗?」
「女儿长到这么大,你打电话回来除了指责,你有关心过吗?」
「我不把儿子照顾好,我难不成照顾婆家人人嫌的女儿?」
我爸气得浑身颤抖,张着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做这一切,就算有错。但哪件不是为了你们,哪件不是为了这个家!」
就在这一刻,我茅塞顿开。
妈妈总挂在嘴边的那句——
这都是为了你好。
其实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把那些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安在我的身上罢了。
爸爸呢?
爸爸总说自己太忙了,要支撑这个家的生计。
可再忙总能抽空给来个电话吧。
像其他爸爸那样问问——
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不开心?为什么不开心?
我想要的只是几句关怀而已。
可还是得不到。
他们俩或许是爱我的。
只是他们自己都没能成长为很好的大人。
他们不懂如何去爱,更没有时间去学习爱。
他们生了一个又一个。
他们活得太累了,太多生计要考虑。
嘀嘀嘀。我爸的手机响了。
电话听筒那边,是警察公事公办的声音:
「尹冰玉家属,凶手找到了。」
22
我的家长会没有一个人来过。
我妈忙着照顾我弟,我爸在外工作。
但案件开庭那天,我爸妈都到场了。
旁听席上。
我妈是第一次丢下我弟,她将我弟弟送到我奶奶那。脸色憔悴又阴郁。
我爸沉默又低沉。原本黑黝黝的头发,现在掺满了白发。
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心情很复杂很微妙。
出神之际,庭上忽然一阵骚乱。
轮到凶手作陈述。
我自始至终没敢看向凶手。
我不敢。
光是听到他声音。
我就感觉地狱的烈焰之火焚烧着我。
「最后一个死在我手上的,尹冰玉。」
「她太让我记忆深刻了。」
我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别的人在死前都是在喊爸爸妈妈,救救我呀,千篇一律地很没意思。」
「但是她不是。我在她活着锯掉她左手时,她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
他越说越兴奋,脱离了自持和冷静,眼睛似乎都放着光:「她真的是我见过最独特的。」
旁听席上传来一片混乱。
我妈突然全身颤抖地扑上前。
她像一头护着幼崽的凶猛的野兽,试图把凶手撕成碎片似的。
这是出事后,唯一一次我妈发疯,我爸没有阻拦。
她是被一旁的警卫拦下的。
两个男人都扒拉不住她,她嘴里不依不饶:
「我女儿跟你根本不认识,你有什么仇,非要置她于死地啊!」
法官敲锤,严肃地道:「肃静!家属请坐下。」
「家属?」凶手的声音染上一丝趣味,「处理了那么多艺术品,唯独你们的女儿是意外之喜。」
「那天我只是经过暗巷,还没选好下一个猎物。偏偏在那时看见了她,虽是女人却拥有男人的身体特征,顿时我就决定她是我的下一件艺术品。」
的确,如果不是我妈的傀儡计划,那天晚上我不会死的。
凶手陈述完,我妈的四肢,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
她变成两个安保人员手中的傀儡。任他们摆弄。
渐渐垂下头颅,让我甚至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附近一片呼喊声。
是我妈晕死了过去。
23
她被紧急送去了医院。
回家后,我爸我妈背对背坐在相距最远的椅子上。
我妈变得异常安静,就连说话都很平静。
「尹武,你知道我对冰玉那么狠,是为什么吗?」
我爸沉着脸,没接话。
「因为你。」
「每次电话里跟你说孩子的事,你都很不耐烦,语气还很厌恶。所以连带着我也开始讨厌她。」
「冰玉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讨厌她?」我爸长叹,「你真不知道?我厌恶的是你,厌恶你老是拿孩子来说事,拿孩子要挟我,让我回来。」
我妈脸色惨白,却笑了。
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只不过是求个答案罢了。
「我们离婚吧。」
我爸这话一出来,我惊了。
为了维护这个家,我妈可以说是付出了全部。
她怎么可能接受?
我看向我妈,她还在笑。
「散了吧。该散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早该放手啊,或许这样冰玉也就不会死了。」
我爸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这个家。
伴随着关门声,我听到我爸一声低吼:
「该死的是我们啊!」
24
家中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我和我妈了。
我突然想起十几年前,这个家只有我们俩时,我和她也有过很幸福的时光。
那时候她还不是一个怨妇,怨天怨地,憎恶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总是风雨无阻地接我上下学,我那时老爱饿,所以每次放学接我,她总会给我带个热乎乎的大鸡腿。
她总用瘦弱的胳膊举起我,带我玩最爱的飞飞,我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会用世界上最甜美的声音告诉我,我是她最爱的孩子。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一切都变得很模糊了。
大概是爸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许是顽皮的弟弟出生以后,又或许是她得知自己不能生育以后。
这几天随着她飘荡,我开始理解她的偏执了。
当我苟活于世时,我只能看到她对我的摧残。
我没看到——
家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到家庭。
而这个世界的中心是我的爸爸。
失去了爸爸,她就失去了支柱。
我觉得她好可怜,可悲,可叹。
她爱的人已经不爱她了,她却偏偏要死守着。
让孩子也沦为她爱人的工具。
到头来,反而失去了所有人。
我的憎恨,在这瞬间消散了。
沉寂的空间中,响起阵阵低泣:
「冰玉,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我悬在空中静静地看着她。
只觉得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妈妈。
你对我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我并不想选择原谅。
就在这刻,我感觉自己解脱了束缚。
我能四处游走了。
可现在,我能去哪?
飘啊飘的,我来到我的墓碑前。
地面上放了两束我最喜欢的花,向日葵。
往上看,我看到我一生中最珍重的两个人。
沈琮和李欣。
李欣依旧一身白裙,头发却剪成了齐耳短发。
她成长成了更为帅气的人。
「哥,我真的非常爱冰玉。」
她嘴角微翘,梨涡浮现:「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夸我新剪的头发,很帅气。」
沈琮轻笑:「嗯。她会知道你是为她剪的。」
被人惦念,明明那么美好动人。
我却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即将消失。
一滴苦涩的泪从我眼角滑落。
我或许知道老天爷为何要留我到现在了。
他想让我看到我生前没看到的东西——
虽然我没得到父母无条件的爱,我却收获了朋友纯粹的爱。
血缘关系是斩不断,但我们可以选择爱与不爱。
人的一辈子好短的,只有区区几十年。
光是爱人都不够了,为何还要把时间花在不爱的人身上?
好幸运啊,能在我真正消散前明白。
所以,王梅,尹武,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遇了。
我不想做你们的女儿。
我们就此两相忘吧。
李欣,沈琮,我们生生世世都要遇见啊。
我和你们,一定有更好的来生!
25
尹冰玉的日记:
「沈琮」,将是我今后毕生仰望的人。
今天李欣又跟她妈妈吵架了,心情很 emo。
下课她突然冲了出去,等我追到后,见到她和沈琮在一起。
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俩是兄妹。
父母离异后,他们各自跟了一位。
现在双方都有了新家庭,做儿女的也只能尽量不见面。
我偷偷躲在墙角,听到沈琮说了一番话:
「我们不能选择父母,甚至不能选择该不该来到这世界上。
而恰好我们的父母,又不是负责任的人。
他们自己都活得不明白,更让我们也身处困境。
人遇到困境时,要么改变,要么接受。
可我们现在还是孩子,我们太弱小了,没有能力改变,那就接受。
不仅要接受,还要蓄势蛰伏。
寒冬过去之后必定会是春天。
人生不仅仅是这十几年,更有后面的几十年。
如果说前面的十几年是由我们父母决定的。
那么后面的几十年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
我始终相信人生会很精彩。
无论多么绝望孤独。
请记得:
总有人会爱你。
就算现在没有,他也一定在来爱你的路上。
我们要满怀希望地等待。
你可以挺过去的,欣欣。
我们都可以的。」
说这些话的沈琮,简直在闪闪发光。
他是老师家长眼中的坏学生。
可是比起像傀儡的好学生,他是对自己人生有思考的人。
沈琮,我听过一句话:
「我们要各自努力,然后顶峰相见。」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最后一定会有所成。
而我如此信仰你,或许也会有所成吧。
那时候,我应该摆脱家庭的魔咒了。
那时候,我就能清白干净地来到你面前。
也能站在你旁边,跟你握手,然后告诉你:
沈琮,崇拜你是我尹冰玉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你,我也有了想自由无畏的勇气。
因为你,我知道命运定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沈琮,未来可期。
我们一定会顶峰相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