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凌晨四点多钟，天还没亮，在法国鲁昂城内，10名旅客身上披着毯子、冷飕飕地站在雪地里，围着一辆马车——他们在等马车夫。

马车夫来了：“你们干嘛不上车呀？至少车上没有风雪。”旅客们一窝蜂涌了上去。

他们是逃难去的。普鲁士*队军**攻陷了鲁昂，把军撤退了，鲁昂老百姓生活在恐惧和屈辱中。有几个商人好不容易走关系，弄来了一张离境通行证，他们趁着夜色启程，以免被城里的人围观。

六匹马拖着重重的驿车，小步走在坚硬湿滑的小路上……莫泊桑的小说《羊脂球》开始进入正题，人性和社会的那层体面的面纱，即将被撕碎。

01.真诚者唯唯诺诺，势利者霸道横行

外面的雪仍在飘渺的随风飞舞着。车上的人把脚缩进车厢地板上的杂草里。他们并不说话，只是相互好奇地打量着。突然间，车厢里响出一阵窃窃私语：

“轻浮的女人”、“社会的耻辱”……

被嘲笑的是旅客中的一个胖姑娘，全身长得胖乎乎、圆滚滚的，但是相貌非常好看。这就是鲁昂有名的*女妓**，羊脂球。

听到同行的人认出并且嘲笑自己，羊脂球抬起头，用大胆且富有挑衅意味的目光扫视他们。

这些人个个来头不小。有卖劣质葡萄酒而致富的奸商“鸟先生”夫妇，有拥有好几家工厂的企业家夫妇，有全城最高雅、最上流的贵族公爵夫妇，还有手持念珠、头戴面纱的两位修女。自不必说，他们是信奉宗教、崇尚原则的正人君子。

而车上的一个革命*党**人和羊脂球成了他们的孤立对象。对于他们来说，前者是危险分子，后者道德败坏；一个威胁他们的财富和地位，另一个污染他们的精神和灵魂。尤其是羊脂球，车上因为有了这个*女妓**，其他三对夫妇瞬间成为聊得热火朝天的好朋友，亲如姐妹和兄弟。

由于下雪、道路艰难，车走得很慢，加之战争带来的荒凉，旅客们一路上没能遇见吃饭的地方。下午3点钟，天都快黑了，人们的肚子咕噜作响，饿得前胸贴后背。

羊脂球弯下身子，从座位底下拿出个大提篮，鸡肉、馅饼、水果、牛舌、干烙、甜食，一大堆好东西，还有酒！眼馋得众人口水直流，尤其几位饿得发慌的贵妇人，对羊脂球的憎恶已到达极点，恨不得宰了她。

羊脂球有意和大家分享美食，她多次鼓起勇气，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些人都是有权有势的社会名流，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个道德败坏、不入流的人，何必自取其辱呢？

鸟先生的眼睛死死盯着羊脂球的饭菜。突然，脸上堆满笑容，声音甜腻：“妙极了！这位太太想得比我们周到。有些人总是样样想得到！”

羊脂球邀请他来一点。鸟先生喜滋滋地接过裹着酱汁的鸡肉，吧嗒吧嗒地吃起来。众人把目光从羊脂球身上移到鸟先生那里，嘴上叹气，内心懊丧。 两位修女毕竟不是上流人士，应该好说话吧，羊脂球谦卑而温和的邀请修女进餐。

两个修女眼皮也没抬一下，马上就凑过去。

随后，其他人实在扛不住饥饿，用各种方式找、各种借口，委婉且有尊严地走到羊脂球身边，伸出那高贵的手。

鸟先生热情洋溢地说：“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应该相互帮助！”

羊脂球原本准备的三天的食物，被大家狼吞虎咽地吃光了。一时间，车厢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吃了羊脂球的东西，就不能不跟人家说话。起初，几位太太和羊脂球进行了一番试探性的交流。后来，看到羊脂球说话还算懂分寸，也就开始随便起来。 真心付出的人低着头，虚伪得利的人挺着胸。有的人做什么都得看看别人的脸色，而另一些人做什么事都是大义凛然。

02.道德是弱者的枷锁，是强者的镰刀

夜幕降临时，已接纳羊脂球的旅客们来到小镇的一家旅馆。非常不幸，他们下车时便遇到了普鲁士军官。尽管他们有离境通行证，可是军官仍提出了一个无理的要求：羊脂球必须同他睡一觉。才会放马车通行。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所有的人义愤填膺，甚至破口大骂，大家团结一致，同仇敌忾。贵族先生骂普鲁士军官是野蛮人，贵妇人们对羊脂球表现出深切的爱怜和关切。看到同行旅伴们的反应，羊脂球应该很感动吧。

起码她不会感到孤单。普鲁士*队军**攻占鲁昂后，好几次有士兵想和她睡觉，她誓死不从，还打伤了一个士兵，为此不得不躲起来。终于，她定到这辆马车的座位，有机会逃出鲁昂。

在她心里，德国兵是可恨的，她宁死不出卖自己的肉体，哪怕同行旅伴中的那个革命*党**人在旅店要求和她过夜时，她也断然拒绝。她说，隔壁房间住着普鲁士军官，在这个地方做那种事是一种耻辱。一个*女妓**因为有敌人在附近，而坚决不让男人爱抚。。

然而，羊脂球感受到的暖意很快就消失了。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人们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们开始对羊脂球有些冷淡，转而开始埋怨她：她为什么不在昨天夜里偷偷去找那个普鲁士军官，让他们早上醒来后喜出望外？

在这些人心里，都有着一个不容置疑的想法：反正你也是个*女妓**，装什么假正经，卖给谁不是卖，为什么不牺牲一下自己成全大家呢？你怎么那么自私？

天冷得刺骨，旅店狭小得让人闷得慌，旅店的饭菜越来越让人生厌——人们的耐心快耗没了。

终于这群“逃兵”，鲁昂的社会精英们，决定联手，一起劝说羊脂球舍小家为大家。

鸟先生建议直接动粗，把羊脂球绑起来，直接送上楼到普鲁士军官屋里。而那位祖上一直是贵族的伯爵先生主张运用手腕，让羊脂球自己主动去卖。

于是大家凑在一起，开始密谋，用含蓄文雅的语句描绘着最肮脏龌龊的阴谋。尤其那几位贵妇人，如同骚到了她们的痒处，馋涎欲滴地为别人撮合。

他们先用笑脸笼络羊脂球，然后开始灌输各种大道理，古圣先贤、道德楷模、英雄人物纷纷登场。他们努力激发羊脂球效仿先人的决心。

羊脂球没有说话，仍然坚守自己的底线。

人们气馁了。

可是，终究羊脂球的底线还是被突破了。

两位修女，她们代表着宗教，诠释着人间的道德。羊脂球对她们有着不容反驳的敬意和信赖。

修女说，许多圣人大多都干过一些被我们凡人看作是罪恶的事情，只要这些事情是为了上帝的荣耀和他人的利益而犯下的，那么她会被毫不犹豫地宽恕。”只为目的，不顾手段。“贵妇人们抓住了修女话中的这个关键，与修女继续进行广泛而深入的道德探讨。修女那如诗一般的语言、如急流一般的意志，冲破了羊脂球心中最后的防线——她妥协了。

话语权掌握在谁手里，谁就说了算。有权有势者是说话的人，底层的弱者是听话的人。道德和规则并非全是天理，它可能是枷锁，也可能是镰刀。

03.3.颠倒的世界：小人喻于义，君子喻于利

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一个社会里，有钱有势的上流人应当肩负起弘扬仁义、道义的职责，人生的方向、作出的决定应当以人伦道德为导向；而平民老百姓，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要把努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放在首位。在春秋战国时期的语境里，“君子”不等于高尚，“小人”不等于蝇营狗苟，而是指各自在社会中的地位拥有的权力和财富。

而现实的悲剧是：上流人士蝇营狗苟，下层百姓坚守道义，甚至为此让生活难以为继。

那一夜，羊脂球抛弃了原有的道义，扑进了由两位修女和几位上流人士共同编织的新的道义之中。

事情终于解决了。所有的人松了一口气，他们重新拥有了自由，可以奔向各自的权利和财富了。

只有羊脂球，独自咀嚼着耻辱。还有，她没有料到的同行旅伴们的冷漠和嘲笑。

天气晴朗，冬季的阳光普照大地。马车终于重新套好，人们急不可耐地冲了上去。

最后一个到场的人是羊脂球，她脸露羞怯和慌张。可是人们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看到她，人们离她远远的，仿佛自己的贞洁被玷污了一样。

三个小时后，人们取出各自在旅店准备的旅途食物，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还彼此分享。

只有羊脂球，因为匆忙什么也没有准备。看到这些人的忘恩负义，她怒火中烧，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前一天晚上，当她在普鲁士军官的床上哭泣时，她的同胞们，这些衣冠楚楚的白眼狼，正在下面一层的房间里纵酒狂欢。那个叫鸟先生的奸商，还不时地站起身、仰起头，把目光瞧向天花板——羊脂球和军官的房间——做着鬼脸。

这些唯利是图的有钱有势者，最终还是踩着善良正直的弱者的尸体，大步迈向他们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