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贝克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贝克特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吗)

先来说说何谓“终局”(Endgame)。这是一个国际象棋的术语,其实更接近于中文里的“残局”。剩几个子算残局呢?倒没有硬指标。但在残局里,原本需要小心保护的国王,却变成了进攻的主力。贝克特设下的终局很特别,里面不存在对弈的双方,棋子是被漫长的时间吃掉的。而既然没有敌方,国王就只能攻击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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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也许有点抽象,那么具体来看看这部戏吧。

《终局》里的老国王,名叫哈姆。他统治的“王国”,只是一间家徒四壁的小屋。小屋外的世界一片荒芜,生机灭绝,仿佛科幻电影中核爆后的景象。此剧写于1957年,当时全世界仍笼罩在冷战与核大战的阴云中。不过就算没有这层背景,贝克特大概还是会通过他追求极简的艺术逻辑,推导出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世界。对了,哈姆在《圣经》中是诺亚的儿子,诺亚方舟的故事你肯定知道吧?总之,哈姆的小屋似乎就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王国。哈姆的王座,其实是一个带轮子的旧沙发,他永远坐在上面,早已无法站立。哈姆始终戴着一副墨镜,但早已失去视力。这样一个衰老又残疾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全靠他唯一的仆人,克劳夫。

克劳夫是个中年人,身体也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如果哈姆是象棋里的“国王”,那么克劳夫大约是“象”,因为象走斜线,而跛脚的克劳夫似乎也很难走直线。不过克劳夫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永远无法坐下,这与无法站立的哈姆正好相反。克劳夫平时住在厨房里,这个厨房在舞台外面,观众看不到。只要哈姆一吹哨子,克劳夫就要一瘸一拐地上场,听候吩咐。哈姆的要求琐碎而苛刻,有为折腾而折腾的嫌疑。比如哈姆刚刚睡醒,就要求克劳夫哄他入睡。比如他刚叫克劳夫走开,又马上叫他快回来。还比如,他一定要坐到房间的正中央,就让克劳夫前后左右推动沙发,反反复复调试。这样看来,克劳夫之所以永远无法坐下,与其说是一种先天残疾,不如说是哈姆长年累月规训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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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提出了主奴辩证法,每天听本书对此也做过解读。大致来说,黑格尔认为主和奴的地位会随时间和劳动而易位。这在《等待戈多》里有所反映:第一幕中抽打奴隶的主人,到第二幕成了依赖奴隶引路的盲人。但在《终局》里,哈姆虽然也是一个盲眼的主人,但克劳夫却永远没法翻身。这也许是因为,黑格尔的历史永远在发展,而贝克特戏里的时间已经走到了尽头。

《终局》的舞台上,除了哈姆和克劳夫,还有两个并排的垃圾桶。盖子偶尔会打开,冒出两个苍白的老人,他们是哈姆的父母,父亲叫内格,母亲叫内欧。他们他俩也是残疾人,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双腿。如果延续象棋的比喻,那么无法行动的他们,只能代表已经不属于棋盘的死子。哈姆把残疾的老父母,直接当成字面意义上的“废物”,放进了垃圾桶。然而他们探头探脑的样子有点像动画片里的鼹鼠,竟然还有点好笑和可爱。可以说,超现实的直白设定,反而让老两口的残酷处境,得到了一点卡通化的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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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现在该说说四个人物名字里的玄机了:哈姆(Hamm)的字面意思是“锤子”,克劳夫(Clov)、内格(Nagg)和内欧(Nell)这三个名字则分别谐音法语德语英语里的“钉子”。名字已经剧透了,你可以把这看作一个锤子虐待三个钉子的故事。

内格和内欧这老两口,在哈姆折腾克劳夫的间歇,顶开垃圾桶盖,探出头来。他们试图接一个吻,挣扎着探出身体,却怎么都不能碰不到对方,只好感叹“为什么要做荒唐的事,日复一日。”对于他们而言,新鲜的事只有今天又掉了哪颗牙齿,还有哈姆有没有给他们的垃圾桶里更换保暖用的木屑和沙子——答案是没有。除此以外,老两口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

于是内欧对内格说:“我要走了。”一个无腿的老人怎么走呢?其实所谓“要走了”,就是内欧要躲回自己的垃圾桶里了。为什么内欧急于离开呢?好像她情愿独自待在垃圾桶里,也不愿面对和老伴儿无话可说的尴尬。为了留住老婆,内格只能再次说起那个蜜月时说过的笑话——当时两人笑得在湖心翻了船。此刻内欧已经不想再听,但内格还是自顾自讲了起来:

说,有一个英国人过新年要做条裤子。裁缝说,四天后来拿。四天后,英国人去拿,裁缝说,臀部还得改改,过一周再来吧。一周后,英国人去拿,裁缝说,裤脚还得改改,十天后再来吧。十天后,英国人去拿,裁缝说拉链还要改改,明年再来吧。这时英国人不干了,他对裁缝吼道:“凡事都有个限度!六天!上帝就创造出了整个世界!给你三个月却做不好一条裤子!”裁缝也怒了,他对英国人说:“先生,你看看这是个什么世界,再看看这是条什么裤子!”

这个“世界与裤子”的笑话,体现了典型的贝克特式幽默,它未必很好笑,却有一种很古怪的机锋:与其说在讽刺裁缝,不如说在指责上帝,在批判这个世界是一件粗制滥造的作品。而且我们不要忘了,内格重述这个笑话的时候,剧中的世界已不复存在。

前面提过,贝克特悲观的天性让他和导师乔伊斯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创作之路,但发生这种转向的原因,除了主观天性,还有客观际遇。1938年六月,贝克特在巴黎街头被人捅了一刀,差点死掉,后来在法庭上问那人的行凶动机,凶手却回答:“我不知道。先生,对不起。”你想,撞上这种事,谁都难免觉得人生荒诞,谁都很难保持乐观。而随后的二战,可以说是给整个世界狠狠捅了一刀,现代文明差点毁灭。二战中,贝克特参加了法国的抵抗组织,侥幸生还,却见证了许多至亲好友的被捕和被杀。如果人类没有经历过二战,也许贝克特会被视为一个奇特的小众作家。但经历过可怕的二战,贝克特的艺术创新就变成了时代之音,彻底扭转了文学的潮流。此后,作家可以不必假扮上帝,去经营一个庞杂的世界,而只需当好裁缝,为人心缝制一个生存的理由——这在贝克特的作品中,有时叫作“戈多”,有时叫作“裤子”——它们也许微不足道,没有它们却是万万不行的。

这个世界与裤子的笑话,虽然我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但在戏里,却没有逗乐内欧。但这个老笑话令她回想起蜜月时那次翻船,想起当时白晃晃的阳光和清澈的湖底,她出神地喃喃自语:“那么白……空荡荡的……”念着念着,便死了。她也是贝克特唯一死在舞台上的人物。《终局》是个独幕剧,不像《等待戈多》分为对称重复的两幕,内欧死于全剧将近一半处,对于她自己或许是一种解脱,却提醒我们《终局》不会重演,局中人等待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戈多,而是真真切切的死亡。下一部分,我就要说说到这个“局”怎么收场,国王哈姆的命运,又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