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我被爹娘卖进程家做童养媳。
十四岁,程煜压在我身上欲行周公之礼,他不举。
十六岁,程老爷子,我的公公死在我的榻上,他一丝不挂,我衣难遮体。
平阳县的人,说起姜小七,克夫,灾星,毒妇,淫荡。
#暑期创作大赛#

1.
平阳县连下了三天的暴雨,阿爹三天没出海打鱼了,他眼巴巴地瞅着屋檐的雨,连连感叹,“这雨再下两天,我们一家子,就等着活活饿死吧。”
“饿不死,饿不死,我们家的福气,还在后头呢。”阿娘笑嘻嘻地说着,她手里擦了又擦的那个鸡蛋,把它递给我,“来,小七,吃个鸡蛋。”
我惊慌地望着阿娘,不敢去接,毕竟,这玩意,我从前只有看哥哥吃的份。
果不其然,阿爹从阿娘手里夺过鸡蛋,“这么好的东西,你给小七做什么,留着,给丰儿吃。”
丰儿是我的双胞胎哥哥,那个被阿爹阿娘捧着,哪怕家里咽糠菜,也要变着法子给他弄到肉吃的阿兄。
阿娘又把鸡蛋塞回我手里,白一眼阿爹,“胡说什么,小七也是我们的女儿。”
“婆娘,你今天是傻了……”
阿爹的话没说完,阿娘就打断他的话,“等这雨停了,程家会来给小七说亲的,光是礼金,就有五十两,还不说别的呢,小七入了富贵门,哪能饿着我们。”
阿爹疑惑,“程家,哪个程家?”
“不就是,善翁程大夫那家吗,程公子二十有一,还没说亲,这不,程家新夫人瞅着我们小七八字好,一定会旺程公子的,程少夫人与我说好了,先行礼,等过几年,小七到了年岁,再行夫妻礼。”
“程家不是只有一位得了痨的公子,谁娶亲?”
阿娘推搡一下阿爹,“不就是那位有些病气的程煜,等小七过去,说不准,程煜病也好了,若真好不了,那善翁还能亏待小七不成?”
我噎着的鸡蛋,没有咽下去,一个劲地摇头,我哭着跪着,求爹娘不要把我嫁到程家,不要让我嫁给一个大我十一岁,还是个一脚跨进棺材里的病夫。
我的哀求换不来爹娘一丝内疚,阿爹用那长扁担打在我身上,我娇小的身形,伤痕累累,赶着风歇雨停,坐上一顶小桥,进了程家的大门。
程煜是由两个家丁抬着木担子上来,与我行拜堂之礼的,整场喜宴,没有宾客,只是程府挂了些红喜,自家人摆了一席。
行完礼,家丁抬着程煜回房里,而我在喜婆的撑扶下,迈过门槛时,喜袍太长,我踩着裙脚,结结实实的绊倒在地。
半晌,喜婆才反应过来,“落地开花,落地开花。”
进了洞房,就没人理过我跟程煜了,喜帕是我自己揭的。
程煜躺在床上,大气出,小气进。
他瞟着我,满目的不屑,“我见过见钱眼开的,没见过,贪钱,把自己也搭进来的,你们家,还真是,卖娃。”
我没有说话,一来是紧张,二来,程煜说的也没错。
后面,程煜就不说话了,他一直躺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台处,分明是看着窗外,却像目空一切,寻不到目落之处。
我一直站着,水也不敢喝一口。
到了晚上,程夫人才进来,程夫人是程深的继夫人,才双十年华,水灵灵的,长得好看又忧郁,她不爱笑,看着她,我有些心虚,往角落处躲过去。
程夫人差人在房间里多支了一张小床,引了一位叫桑儿的婢女给我。
程夫人把下人打发下去后,她拉着我的手,亲和地说,“小七,你年纪还小,这不,程煜身子也不大好,晚上你就先委屈一下,睡在这里,别的事,等以后再说。”
我点点头。
程夫人望一眼程煜,“程煜以后就劳你照顾了,你放心,只要你安心守着程煜,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程煜冷薄地看着程夫人,“你满意了,你可以快活去了。”
“程煜……”
程煜红着眼眶,冲着程夫人咆哮,“你滚,滚出去……”
程夫人眼眶也红红的,她望一眼程煜,才走出去。
程煜满腹的怨怒,似乎是对程夫人的不满,也似乎,是对我的不满。
洞房之夜,我是跪在程煜床前度过的。
程煜动不动体罚我,他没多少劲,不是砸杯子,就是丢枕头,反正他手里有什么东西,都能顺起来砸在我身上。
有时候我半夜睡着了,他能把滚热的蜡油滴在我身上,那滚烫感,生不如死。
有次我壮着胆子问程煜,是不是很讨厌我。
程煜连正眼也不看我一眼,“能让我讨厌,你还不够格。”
后来桑儿告诉过我,只要程煜打骂我,我别光忍着,要喊痛,要求饶,如果一直忍着不喊,程煜打骂得更厉害。
原来,程煜这般对待他屋子里的人,大家都是知道的,从前程煜屋里的婢女,一个月换一次,直到我来后,就再也没换过人了。
我成了唯一一个,被程煜责打的人。
2.
程家在平阳县,一直有慈善之名,程老爷这善翁之称,还小有名气。
程家是商贾出身,程老爷这是旁支,他弃商从医,仁心仁德,救民于苦难,是个难得的好人。
程老爷丧妻多年,直到两年前才娶的新夫人,这新夫人说到底,也是程家养大的,是程家先夫人娘家的一位孤女,程老爷可怜她孤苦,养她成人,她心存恩情,以身相许。
这是平阳县一段公开的佳话。
程老爷偶有见我身上有伤,就会像父亲一样安抚我,他握着我的手,满目慈爱地看着我,“小七,程煜那病,苦了你,你要多担待一些。”
从前在家里,我从来没得到这般温柔的关心,得程老爷几句关心的话,我好像觉得,他真的是世间,最好的人。
兴许是愧对于我,爹娘十天八天,就来程府打秋风,程家对他们也算宽待,塞些银钱,也从不在乎。
爹娘来程家,从来不主动提我,也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他们只是跟夫人在前厅说话,一口一个亲家地唤着。
偶尔我脸上有伤,不好去见他们,他们拿了银子,就离开了,也没提及我半句,可他们来一次,程煜就发一次火,他说厌恶我贪钱的模样,每次爹娘回去,我就被罚跪在床前。
程煜偶有精神好了,他还会变着法子虐待我,有时是滚烫的茶水从我头上淋下,有时是跪着高举托盘,服侍他吃饭,有时是拔下我戴着的耳坠,用那尖针镶入我的指缝处。
程煜欺负我的时候,他面目狰狞,我从来想不明白,一心向善的程老爷,怎么生养出这么一个,凶残的儿子。
我在程家,总算度过了不安生的四年,除了程煜,倒是丰衣足食,桑儿还埋汰过我,“小七,你越发长得水灵灵的,跟了公子,你可憋得住。”
我红着脸,瞅着桑儿,桑儿比我大三岁,生得急,肤黑,她曾经想爬上程老爷的床,被程老爷骂骂咧咧着,要把她发卖了,是程夫人留下她的。
桑儿瞧不起程煜,自然也瞧不起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少夫人。
我正在替婆子择菜时,桑儿猛然扯下我的领口处的衣襟,袒露一片,她妒忌地说着,“小七,没看出来,你不但脸蛋长得漂亮,你这身子也滋润,到底是上好的汤水进去,把你养得肥沃了。”
我感到羞辱,连忙扯紧衣裳,怨埋道,“桑儿,你,你做什么,这给人看到了,多丢人。”
桑儿撇着嘴,“反正公子指望不上,这东西你也用不上,给人看一下又如何,能藏着一辈子啊。”
“桑儿……”我轻斥,却看到程老爷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回廊下,他双手背负,依旧那样温柔地看着我。
我脸一热,羞得无地自容,落荒而逃。
我跑到后院,程老爷很快也跟着我过来了,“小七!”
我搓着衣角,转过身,轻唤一句,“爹!”
程老爷目光往我脖子深处瞟着,片刻才挪红目光,他两腮微微红润抽动,侧过身没再看我,“小七,是这样的,青望山有一种青参,到了子时,沾着夜露,恰逢这时候摘下来,是可以强身益体,对阿煜的身子,很有帮助的。”
程老爷是大夫,程煜的病一直是他看着,旁人都说,若不是程老爷金参银药吊着,程煜这痨病,没准早就没命了。
我急盼地看着程老爷,“爹,这是真的吗?”
“当然,爹行医多年,又怎么会拿自个的儿子开玩笑。”程老爷看着我,他沉凝片刻,“只是,爹腿脚不灵便,到了晚上,山路不好走,爹顾不上,此事交到别人手里,爹又不放心,那青参可是好东西,别人捡了去,就不会给阿煜的。”
“爹,你告诉我,这青参长什么样,在哪里,我去捡。”
程老爷感激地握着我双手,放在他手里来回摩挲,“小七,阿煜能娶到你,真是他大好的福气,你放心,等阿煜身子好些,我会让他跟你圆房的,这种事,总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羞窘,“爹,我,我没有那个意思的。”
“你心里,就一点也不想那事吗?”
我看着程老爷,他眼底是一种我从没看过的神色,我窘迫,只觉他的手上厚重的茧子磨着我的手,有些不适,“爹,你告诉我青参在哪里,我晚上去摘。”
3.
晚上我哄程煜睡着后,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就上了青望山,依着程家老爷给我说的,上了山顶,沿着那树木上绑着的红绸,一直往里走,到了一间茅屋旁边,就会看到一棵暗青色的参,等沾了夜露就可以摘了。
这些红绸都是程老爷白天上山摘药时,替我做的记号,他怕我走错了路,错过了好时机。
只是,我寻着茅屋,却没来得及寻到那棵参,从屋子里出来一个黑衣人,他用一块帕子捂着我的口,把我扑倒在地。
我一边挣扎,一边慢慢失去意识。
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只感觉到黑衣人在粗犷地扯开我的衣裳,那双深黑的目光在黑夜里,盯着我的身子,格外猥琐。
我眼角淌着泪水,完全失去了意识。
待我醒来时,天色将亮未亮,我身上遮着一件深灰的长袍,一男子坐在屋子外侧,寒风萧萧,他衣着单薄。
我望一眼自己的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只是衣裙扯烂,分外刺目,我惊恐地坐起身。
男子转过身,心疼地看着我,“小七,你醒了?”
“宋时?”我哽噎着,泪水在眼眶里打滚,自从上了花轿,嫁入程家,我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再见宋时,我情绪顷刻间崩解,泪目如珠。
宋时走过来,他把我拥入怀里,“小七,不怕,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天太黑,我没来得及认出那人。”
“是你救的我?”
宋时点头,“我前两天回来平阳,原想去程家寻你的,不过,我怕程家对你有所误会,没敢去,昨晚看到你夜里出门,我就尾随你上了山,后面我跟丢了,后来隐约听到你的求救声,我寻过来时,那人……”
宋时没说下去,只是拍着我的后背,“你放心,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有不测,不敢去追他。”
我看着宋时,“你这几年去哪里了?”
宋时没有应我话,他只是看着我,半晌,“小七,我带你走吧,我们离开平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
“我能去哪,我是程家的人,我能去哪。”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宋时,我要回去了,若不然,我夫君等急了,会寻人的。”
宋时拉着我的手,他近似哀求我,“小七,跟我走吧!”
我摇摇头,“太晚了,四年前你就该带我走。”
宋时低头,他红着双目,“小七,对不起!”
我眼底啐着泪意,轻摇头,“不怨你,是我福薄,注定要过这般日子的。”
我恍惚地回到程府,程煜难得的是今日精神好了些,他盯着我,满目的怒意,“你昨晚去哪了。”
我有气无力,“我上山给你捡药了。”
程煜抓起桌面上的杯子,直直往我脸上砸过来,砸中我的眼角,渗了血,却没有太多的痛感。
我没吭声,程煜脸暴青筋,“你倒是喊一声啊,别在我跟前装得这副委屈的样子,姜小七,这一切,都是你自愿受着的,从你嫁给我那天起,你就是乐意受这点苦的,别给我板着这张脸。”
我有些体力不支,第一次向程煜求饶,“公子,你饶了我这次行不行,我累了。”
程煜忽而肆意地盯着我,他用一种轻薄的语调说,“昨晚玩得很欢吧,夜不归宿的,这衣衫都扯了,姜小七,你这才多大,就守不住寂寞了。”
泪水在眼里打转,我摇头,“我没有,公子,我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上山替你捡药。”
“呵,姜小七,你就不能编个好听点的借口吗,程家是开医馆的,万草堂要什么药材没有,用得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三更半夜上山替我捡药。”
“公子,我是说真的。”
“是真是假,验过就知道了。”
程煜突然扯着我丢到床榻上,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劲,一把扯开我的衣裳,欺身压过来。
我身子乏力,任由他在我身上蹭着,泪水染过被褥。
两人衣衫尽落,程煜却在最后,虚虚地压躺在榻上,呵,他不举,他居然不举。
后来,程煜不举这件事,程府上下皆知,程老爷说为了程煜身子着想,让我从程煜的房间搬出来,而对于那日我夜不归宿的事,程家好像默认了一样,谁也没说一句,程老爷也没有再提过,青参一事。
4.
宋时是孤儿,他比我年长四岁,他父亲是一名更夫,在宋时十岁那年,宋爹爹半夜救了一位千金小姐。
可那位小姐却诬陷宋爹爹意图毁她清白,把他告到衙门。
宋爹爹含冤,郁郁而终,而宋时在平阳县,再也抬得起头。
我虽有双亲,却过得不如宋时,爹娘溺爱阿兄,稍有不如意,对我非打即骂。
宋时说过,他要堂堂正正做人,不要像宋爹爹那样,隐晦含辱。
爹娘逼我嫁给程煜时,那扁担子打在我身上的时候,瘦小的宋时替我挨了几板子。
阿爹讥笑宋时,“宋时,不让小七嫁进程家也可以,你娶她啊,我不要五十两,你只要拿出三十两,我就把她给你。”
别说三十两,就是三十文钱,宋时也不一定拿得出。
出嫁前一晚,我偷偷爬出院子,找到宋时,求他带我走。
宋时红着眼眶,“小七,我一无所有,我能带你去哪里,等我出人头地,我再回来带你走。”
彼时,宋时不过十四岁,他不过是在码头搬货都要被克扣工钱的小娃,他拿什么带我走?
宋时不欠我的,我们不过是抱团取暖的可怜虫。
后来我上了程家的花轿,宋时在后面追着我,他一脚摔进泥坑里,十四岁的男儿,骨瘦如柴,很快就淹没在接亲的家丁身后。
此后,我再也没见过宋时,再也没听过有人跟我说,小七,我们要好好活着,我们要走向阳光,总有一日,我们站在骄阳下,我们迎风而活。
再也没有人跟我说,小七,有朝一日,再也没有人会骂我们了。
我在程家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直到再见宋时,我那*锁封**的心,仿佛看到一丝光,终于能再次感受到痛感。
那日在青望山上,我没告诉宋时,我虽然没看到黑衣人的模样,但是我长期照顾程煜,我对中草药的气味格外敏感,程老爷经常握着我的手安抚我。
程老爷右手掌掌心处,长年累月亲手替程煜磨药粉而造成厚重的茧子,他一摸到我,我便知道,那夜意图毁我身子的人,是程家老爷,是平阳县的大善翁。
即便我愿意舍弃光明,跟宋时逃离,我们也逃不远,程老爷声名远播,他想寻一个人,轻而易举,他想要给一个人定罪,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是程家的少夫人,宋时若是拐了我,不清不白,他这辈子,就要跟宋爹爹一般,受尽屈辱不可昭。
我把唯一的希望寄在爹娘身上,在一次爹娘来程府打秋风时,我拉着娘到暗角,把青望山的事说给娘听。
娘上下打量我一番,她压了压嗓子说,“小七,程煜是没指望了,你能搭上程老爷,可是最好的机会。”
我急得直跺脚,“娘,那是程煜的父亲,我的公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娘不以为然的,“小七,家丑不外扬,哪个富贵人家没有点揭不开羞的事,程老爷好歹是个善类,跟了他,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怎么是好人,简直是人面兽心……”
阿娘一个耳光打在我脸上,“姜小七,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会反驳娘了,我告诉你,是个男人都管不住那档子事,程老爷算是个好人了,你也别太在意,当初这程夫人,还不是程煜的相好,看上程老爷的钱,才嫁给程老爷的,就是程老爷要了你这身子,也好过你跟着程煜,连个孩子都留不下来。”
我目光轻颤,“娘,这么不知廉耻的话,你竟然跟我说得出口。”
娘嘴角挪了挪,“都嫁人了,还羞不羞耻的,小七,娘是替你着想,你若不留个孩子,将来程煜有个好歹,你没有去处的,倒不如,从了程老爷,横竖也是程家的孩子,还有,过两年,阿丰也要说亲了,你不得替他张罗张罗吗。”
我咽喉发紧,“娘,我一个子都不会给你们了。”
“姜小七,你忘恩负义,你是我生下来的。”
“这么些年,我已经还够你们了。”
我径直离开,离开的时候,正撞上程煜,他盯着我,眼底竟敛了丝怜惜之意,这是我第一次在程煜眼里看到怜惜。
只是,想到娘说的,夫人曾经是他的相好,我竟觉得,他比我还要可怜。
5.
程老爷从一开始的,对我动手动脚,躲躲闪闪的,到后来,他经常使唤我到他的房间。
他时常对我欲行不轨,都被我逃过了,全府上下,对此事,心照不宣,睁只眼闭只眼的。
后来,程煜直接让我搬回他的房里,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凶骂,只是让我睡在旁榻,我也细心照顾程煜,倒也过了两年安生的日子。
那日,程煜精神好了些,他递给我一封休书。
我疑惑地看着程煜,“公子,你这是?”
程煜难得的是,露了些淡淡的笑意,“我这身子,越来越不行了,你走吧,再不走,我怕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跪谢程煜,“谢公子大恩。”
程煜摆手,“别说这些虚伪的话了,我与你,并无恩情,从今往后,亦无瓜葛,还有,你晚上趁夜再走吧,别让他看见了,这几*他日**看你,就跟饿狼看到肥羊一般,他不会那么轻易放你走的。”
我知道程煜口里的他,是指程老爷,的确,程老爷对我已经痴迷到,就差没当着程煜的面动手动脚了。
程煜苦笑,“都一把年纪了,还像当初那样,看到年轻的姑娘,就挪不开眼了,你别看他面慈目善的,他做起事来,可疯癫的。”
我轻声应着,“谢谢公子提点。”
夜近三更,我猜想,大家都睡下了,拿了休书,蹑手蹑脚想要离开程府,程老爷向来惜名,一旦我从这里走出去,他大概就不会为难我了。
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没走出院子,碰上喝得微醉的程老爷,他看着我,急红着双目,不容分说就抱上来。
我一边挣扎,一边喊,“程煜休了我,我是自由的了,你不能碰我,你不能碰我。”
然而,程老爷一身蛮劲,把我抱入原先给我备下的那个房间,插了门栓,他跨下压着我,三两下,就*光脱**衣裳,我终于明白程煜说的疯癫,我越喊,他越是得劲,完全不怕惊动府里的人似的。
程老爷扯下我的衣裳,我心里惊慌,摸出*首匕**,直直插入他的胸口,温热的液体涌出。
是的,在青望山回来,我就往怀里揣了一把锋利的*首匕**,如果爹娘把我要回去,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爹娘不管不问我,我能想到唯一的自卫,是同归于尽。
门被撞开时,程老爷光溜溜压在我身上,而我,衣难遮体,他一身血迹,我手握*首匕**,颤抖着。
先是一个婢女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紧接着,就是许多的杂哭声。
程煜慢慢向*靠我**近,他捡起一件外衣把我的身子裹上,然后拥我入怀,后住我的双目,一点点夺过我的*首匕**。
“小七,你比很多人都勇敢,只是,不值得,为了这样的人渣,不值得。”
这是程煜第一次抱我,第一次喊我小七,与我做了六年夫妻的夫君,他眼底第一次看到我。
然而,还没等程夫人处置我,官府就来人了,来得极快,快到程夫人跟程煜都意外了,随着陈大人一起来的,还有程老爷那个唯利是图的兄长,程家大爷。
更让我意外的,在陈大人身侧,跟着一身士卒衣袍的宋时。
宋时红着眸子看着我,“大人,容这姑娘收拾一下,再审押吧。”
陈大人点头,便让所有出了房子。
是宋时亲手押我回衙门的,程煜身体不适,是程夫人一同去的衙门。
原来,桑儿是程家大爷安插在程家的人,程家大爷目的是让程老爷家丑外扬,然后私吞万草堂,所以一发现我杀了人,桑儿就去找了程家大爷,接着就报了官。
6.
我被关在牢房十多天,其间,程煜来看过我一次,程夫人也来过一次,然后,宋时每日都来。
时下腊月,寒风萧萧,宋时给我送了两张用碎布堆塞的被子,“小七,你先用着。”
我看着宋时,“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杀人偿命,我知道的。”
宋时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捋顺被子。
宋时阴差阳错,救了陈大人一命,才换来衙役这份活的,宋时在陈大人面前能说上几句话,这牢房里,倒没有人为难我。
我低头,泪底有些湿意,“宋时,其实青望山上那个黑衣人,就是程老爷子。”
宋时怔愕,他看着我,喉结滚动,“你既然知道是他,你为何还要回去,小七,你这么回去,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我苦笑,“宋时,我们从来都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即便明知是死路,我们也要走进去,不是吗?”
“你可以跟我走的。”
“走去哪里,东躲*藏西**,隐姓埋名,见不得光吗,你忘了,你说过,我们要迎着风,站在光里的,你拐了程家少夫人,你觉得你走得远吗?”
宋时倒吸口气,他猛然起身。
我唤住他,“你去哪里?”
宋时回头看我,“小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去程家替你讨公道。”
“你还是回去,替我给爹娘报个丧吧。”
我把头挨近里侧,泪水顺着两腮流下来,现在要我命的,不是程煜,也不是程夫人,是程家大爷。
人家公堂之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水哭着,说他弟弟生来慈善,行善一生,却被*引勾**不成,反杀之。
程家大爷指责我是荡 妇,是毒妇,人人得而诛之。
只是,我竟从那个大牢里,活着走出来了。
是程夫人一封忏悔书送到衙门,状告程老爷,强夺儿媳,她原与程煜大婚在即,程老爷却毁了她的清白,逼得她嫁他为继室。
程夫人书信上,满腹恨意,并说程老爷是她杀的。
昨夜,万草堂走水了,火被灭完的时候程夫人与程煜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尸骨分也分不开。
如今,程夫人死无对症,而程夫人与程煜双双殉情,是事实,陈大人判了我无罪,程家大爷也奈何不了我。
我回家时,阿娘拿着扫帚把我赶出来,口里还骂着,“别进我家门,连大善翁都杀得了的人,我没你这个女儿,我们姜家没你这样的毒妇。”
那些受过程老爷恩惠的人,受过万草堂施恩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一群接着一群,把我围得严严实实,烂菜,鸡蛋,潲水,如数向我摔过来。
我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就连老天爷都见不得我好,瓢泼的大雨下来,我无处可逃。
我蜷到破房子下面,冷得瑟瑟发抖,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时撑着伞出现,他站在我跟前,声音沙哑,“姑娘若不嫌弃我家穷屋漏,就随我回去吧。”
我仰头看着宋时,分不清泪水与雨水,“你就不怕,祸水东引,内室起火吗?”
宋时蹲下,他扶起我,“既非祸水,又何来东引一说,小七,跟我走吧,这次,让我守着你。”
我眼底呛痛,看着宋时,慢慢跌入他的怀里,失去了意识。
7.
我与宋时过起了无媒苟合的日子,虽然清贫,却比任何时候,都活得堂堂正正。
平阳县的人厌恨我,从前万草堂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广施药材,免诊金坐诊,许多穷苦百姓没钱治病,都盼着这两日,去万草堂看病,每月的这两日,万草堂人满成患,程老爷谆谆引治,还教大家辨药识药,如此,小病皆可自治。
程老爷的善名,才会日渐高累。
程老爷没有了,万草堂也没有了,从此,平阳县的百姓,对我仇视得很,但凡我路过之处,皆是白眼,我想买点东西,他们也不让我碰。
都说是程煜不举,我不耐寂寞,*引勾**程老爷无果,错手杀的程老爷,我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然而,在我被骂了一个多月后,这风向变了,变成程老爷贪娇色,为老不尊,草菅人命。
宋时踏雪回来时,我迎上去,替他拍着肩膀上的雪,“冷吧,我替你热了酒,暖暖身子。”
宋时从怀里取出两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来,小七,你喜欢的桂花糕。”
我接过桂花糕,手里一暖,心里也是热的。
宋时喝了一杯小酒,口时呵着热气,他看着我,“今日,你爹去衙门找我了。”
“你不用理他。”我低头,突然觉得那桂花糕也不是那么好吃了,“白天娘也来过,我阿兄欠了赌债,他们想我替想法子,我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想着与我撇清关系,现在倒好,还想剥我一层皮去替阿兄处理那破事。”
“你当真不想理他们了?”
我迟疑一下,点头,“反正,我也背了那些难听的骂名,不在乎再多一个不孝之名。”
宋时啖口小酒,“你爹说,还是三十两,算是我给你的聘礼。”
我咬了咬牙关,“哪有一个姑娘收两头聘礼的,当初他们收了程家的聘礼,如今我是自由身,我说了,不要聘礼,我也嫁你。”
“小七,这话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我对上宋时的目光,有些羞怯,我起身,“我去给你添饭。”
宋时从后面拉住我,他把我抱入怀里,声音沙哑,“小七,我既无高堂,又无旁亲,无媒无聘,我怕委屈你。”
我把头窝在心底,“宋时,礼法从来就没有宽容过我们,我们也不需被那些繁琐的礼法去约束,做给旁人看,我只想好好活着,跟你好好活着。”
宋时抱着我的手有些颤抖了一下,他放开我,“小七,对不起,我是个懦夫,在你坐上程家的花轿后,我一度馁丧,我曾想出家,是师父说我尘缘未尽,留了我几年,我若知道你在程家过得那么不如意,我早该带着你远走高飞的。”
是啊,谁曾想得到,我嫁入程家,善名在外的程家,我过的却是非人的日子呢?
我诚然地看着宋时,“既然想脱了尘俗,那你又回来?”
宋时苦笑,他红着目光看我,“世间俗人,哪能脱得了尘俗,我夜夜梦见你,我梦到你躲在黑不见光的长蛹里,在我梦里,只听到你的声音,还有你伸在黑暗里的一只手,你苦苦挣扎。”
“宋时,我是人,不是鬼,你诅咒我。”
宋时被我这么一说,他先是怔了下,继而展了眉目轻笑,“我是说真的,那段时日,能让我记挂的人,只有你。”
我向宋时迈近步子,怯怯埋进他的怀里,“那你以后,就要好好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了。”
宋时再次抱紧我,“小七,我再也不放开你了。”
我虽与宋时住在一块,不过,我们做过最亲密的事,只是拥抱,我们隔着一块垂幔,分床而睡。
宋时常说,我年纪还小,思量不够,或许,有朝一日,我还想离开他。
那晚,宋时大概喝了点酒,他唠唠絮絮与我说了许多话。
隔着垂幔,我把手摸探过去,握过宋时的手。
宋时手颤了下,反握过我的手,有些厚重的茧子,却让人心里无比的踏实。
我轻声问,“宋时,程家那些事,是你做的吧?”
宋时轻嗯一声,“还记得,我说过,要去找程夫人替你讨公道吗?”
“嗯?”
“那日程夫人与我说了许多话,她说青望山上兴许有许多娇魂,程深向来信命劫,他在外是大善翁之名,实则是替自己赎罪,程深对什么都能把持得住,唯一对美色,一点抗拒力都没有。”
我恍惚想起程煜说过,程老爷为之疯癫,“所以,他是奸杀了不少人?”
“至少,那青望山茅屋旁边,埋了五具女尸。”宋时说着,他虚虚叹息,“那些都是程家买回去的奴役,没有根的,还有,程家有几个婢女无端病死,也是程深做的,那些婢女的家里人一点也没怀疑程深,毕竟他行善也是实打实的在行动。”
我哆嗦着,钻进宋时的被窝。
宋时一下子不敢动弹,“你,你做什么。”
“我怕,我光听着就怕。”
宋时侧过脸没看我,“那你睡里侧,我去外面睡。”
“不要,我要你陪着我。”我紧紧圈上宋时的腰。
宋时没有再动,他呼吸有些急促,宠溺地说,“那你别动,好好睡。”
……
“宋时,你睡了没?”
宋时没有应我,我翻起身,用手指戳着宋时的脸,他不似程煜那样病态,脸上无肉,也不像阿兄那样,吊儿郎当,宋时的脸有些碎胡楂,摸起来扎手。
宋时终于开口了,“姜小七,别闹了。”
“我就知道你没睡。”
宋时睁开双目,他幽幽地看着我,“姜小七,我可不是程煜,我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你再挑逗我,你会后悔的。”
我轻声说,“宋时,你娶我不就得了吗?”
宋时目光紧紧盯着我,他浅浅吻了我,“小七听话,再等我两年,等我出人头地了,我堂堂正正地娶你。”
“我不介意……”
“我介意,我想让你坐着花轿,做一回真正的新娘子。”
宋时说着,吻一下我的额头,他起身披了衣裳,“我出去透透气,你先睡。”
我冲着宋时的背影嘀咕一句,“迂腐!”
其实我明白,宋时想给我办一场像样的婚事,一来为我,二来为了含冤的宋爹爹,宋时想让平阳县的人都喝上他一杯喜酒,他想让宋家的门楣,也敞亮敞亮的。
尾声:
后来,陈大人高迁,在他离开平阳县时,提拔宋时做了总捕头,新任刘大人是个年轻人,一腔热血,与宋时脾气很是对付。
第二年,在平阳县混得有些脸面的宋时,给我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刘大人主婚。
那晚,宋时高兴,进洞房的时候,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宾客散后,我这个做新娘子的,还得起来关门,挑灯。
天将亮未亮时,宋时突然欺身过来,吓我一跳。
“你酒醒了?”
宋时嬉皮笑脸的,“再不醒,春宵将过,娘子要埋汰我了。”
我娇嗔,“知道我要埋汰你,你还喝得那么醉?”
宋时幽幽地看着我,“我这不是高兴吗,小七,我终于娶了你,你是我的了。”
我垂眸,“你若是愿意,我早就该是你的了。”
“小七,娘子,娘子,娘子……”宋时一声声唤着我,那声息缓缓低沉,直至哑声,他吻住我的唇,久久吮吻着。
这两年的克制,全然释放,木板床咯吱咯吱作响,伴着公鸡鸣声,响至天明。
番外.程夫人
1 .
我叫绿嫣,我七岁那年,父亲病役,母亲郁郁,也扛不过两年。
姨妈念我孤苦无依,受婶娘欺凌,便把我接到程府。
我第一次见程煜,他清爽,俊朗,如风一般的少年模样,他拉着我的手亲和地说,“你就是绿嫣妹妹吧,阿娘说了许久,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胆怯地躲到姨母身后,看着光鲜,阳光的程煜,我向往,又惧怕。
姨母把我俩的手放到一起,“绿嫣,不怕,阿煜会好好护着你的,再也没有人欺负你了。”
程煜冲着我浅笑,直到很久以后,我依旧记得,程煜笑染春风,一直暖到我的心底里。
姨父在平阳县开着万草堂,是个善堂医馆,姨父有着大善翁的美名,姨父很爱姨母,更没有别的富贵人家那样,妻妾成群,晏晏燕燕。
从九岁到十四岁,我与程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姨父说,希望程煜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必承了万草堂,程家男儿,不必沽名钓誉,对得起天地良心便好。
因此,我与程煜从没碰过医书药学,我读贤书,学琴艺,甚至还学些厨艺。
只是,我们谁都没想过,这么一个大善翁,这么一个良夫慈父,竟是天底下,最狠恶的人。
姨妈说过,等开春,便替我跟程煜把亲事办了。
我问程煜,“娶我,是你的意思,还是姨妈的意思?”
程煜故作高深,“谁的意思,这有区别吗,我们横竖都要成亲的。”
我瞪着程煜,“好你个程煜,我还不是非你不嫁的,你这般为难,你就不必娶我了。”
程煜从我身后探过头来,打趣地说,“卿心已满,除了我,你还容得下旁人吗?”
“可我绿嫣孑然一身,也并非一定要嫁人的。”
“你不想嫁,我想娶,得了吧?”
程煜忽然抱过我,他微微低头,我随之仰头,两情相悦,情及深处,我们吻得有些忘形。
我却依稀感到眼前有人影晃过,我猛然睁开双目,姨父站在门槛处,他目光强势深幽,我吓得推开程煜,心里却余惊未定。
姨父缓了语调,一如从前的温慈,“绿嫣,回屋去,都要成亲的人了,也不知道克制一下,让旁人看到了,怎么看我们程家。”
我落荒而逃。
2.
然而,我没等来姨母替我们办亲事,却等来她大*不起病**。
姨母的病来得凶,姨父原本就是大夫,平阳县的百姓对姨父的医术,都是认可的,然而,姨父却看着姨母,直摇头。
姨母病了三月有余,姨父天天守着姨母,上好的汤药,一碗一碗喂姨母,再苦的药,姨父也哄着姨母喝。
姨父成了那望妻石,天天垂着脸,守着姨母,真的成了平阳县一等一的好夫君,不思娇妾,不嫌病妻。
甚至姨母卧床难起的那两日,姨父还替姨母擦身子,清洗她的便褥。
天公不作美,好人无福,姨父这般诚然,也没能留住姨母。
姨母出殡那日,程煜悲伤过度,晕倒在地,从此,程煜竟一*不起病**了,如同姨母那样,像犯了痨一般,身体恹恹,全身不得劲。
姨父哭于佛祖跟前,愿折寿换他儿安生,姨父甚至高价聘请了许多大夫,也寻不出程煜的病因。
我整日榻前侍疾,我握着程煜的手,坚定地跟他说,“煜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陪着你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程煜红着双眸,“绿嫣,你走吧,我好不了了。”
“不,我一定会陪着你的。”
夜半,我时常一个人在院子里悲慽,那晚,姨父突然替我披了件披风,我分明能感觉到,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拥抱了一下我。
我惊愕,往后退几步,“姨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姨父却握过我双手,“绿嫣,你是不是,想一辈子照顾煜儿?”
“那是自然的,姨父,程家于我有养育深恩,我与煜哥哥的情意,是任何事情都生分不了的。”
姨父狡猾一笑,“煜儿这病好不了的了,不过,你倒可以像个母亲一样,把他照顾周全。”
姨父说罢,欲把我拥入怀里。
我心一惊,连忙推开姨父,“姨父,你误会了,我与煜哥哥,情比金坚,我不会动别的心思的。”
我拔腿就跑,我原本想告诉程煜的,但是看到他这般病况,我不敢让他分神,便什么也不说。
3.
直到那日,我不经意撞上姨父屋里的丫环翠儿衣衫不整地从姨父屋里跑出来,姨父看到我,反倒有些得意,“绿嫣,这些个丫头,除了身子是干净的,没一样跟你比得过,姨父是真的喜欢你的,知书达理,学富五车。”
姨父说着,还上手捏着我的下巴,“瞧这脸蛋,水嫩水嫩的,我瞅着就心痒了。”
第二日,翠儿就死了,她死前毫无症状,就跟睡着一般。
我吓得夜夜做噩梦,时常夜半惊醒。
程煜精神好的时候,他会多与我说几句话,他也看出我的心思了,“绿嫣,发生什么事了,你这几日,心绪不宁,你若是累了,你就回去休息,不用守着我的。”
我摇头,“煜哥哥,不如,我们离开程家,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把以后的日子过好,哪怕一日,或是两日,我也心愿足了。”
程煜捏着我的鼻子取笑我,“怎么,你想与我私奔啊,绿嫣,我不会让你无名无分地跟着我的,要不,我跟父亲说,让他替我们办场亲事。”
“不……”我脱口而出。
程煜疑惑,“你嫌弃我是个病夫?”
我摇头,最后还是作罢了,“还是等你身子好了些,我们再提婚事吧。”
兴许是程煜与姨父说起婚事,顺带说了我的顾虑,说我想与他私奔。
那夜我从程煜的房里出来,被人捂住嘴巴,片刻后的挣扎,我便没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身上一丝不挂,旁边是姨父坐着,他并不给我遮被褥,从上至下,目光在我身上游离,似是爱不释手的那种。
恨意涌上心头,我拔下簪子想要插进姨父的胸口,却被他扼住手,“绿嫣,程府这亲事,不但要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的,不过,不是程煜娶你,是我娶你。”
我啐了一口口水在姨父的脸上,“我呸,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姨父不恼,反而笑了,“好啊,你死了,程煜也会陪着你,你多活一日,他就多活一日。”
我哆嗦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人称之为大善翁的人,“虎毒尚不食子,程深,你丧尽天良,你人面兽心。”
姨父高声笑着,“我程深做了一辈子的大夫,我早就知道,我不能生育孩子,程煜不过是个野 种,你以为,你姨母是怎么死的,我做大夫的,想弄死一个人,跟玩似的。”
我惊愕,想起姨父从前那样的情深,心里直发怵,“那你为什么还留着程煜?”
“留着他,就证明,我程深有后,我是个正常的男子。”
姨父放开我,冷笑一番,“绿嫣,你若好好嫁给我,你还是程家的夫人,你依旧能照顾程煜,你若是寻了短见,我也没有留下程煜的必要了。”
姨父笃信我会嫁给他的,为了程煜,为了姨母,我不能置程煜于死地。
4.
我嫁给了程深,做了程家的继夫人,程煜起初是恨我的,直到有一日,他目睹程深污杀府里的一个婢女,他才瑟瑟发抖,他那个善良,又爱他的父亲,竟然是一头恶狼。
程深故意让程煜看见的,他还故意当着程煜的面,隔着一块垂幔,与我行苟且之事。
程深答应过让程煜活着,但是,他压根不会让程煜好过。
我与程煜开始收搜程深的罪证,但他这个人,行事极端干净,被他害死的婢女,都是如花的年纪,但是他总能一番动容的话,就让她们的亲眷把婢女烧了,我们一丝证据也寻不到。
反倒是程煜的病,时好时坏,我试过趁着程深外出,偷偷给程煜请外面的大夫来给他看病,却无一例外,都看不出程煜的毛病,并且,他们对程深给程煜的药单,也并查不出任何一丝端倪。
程煜便开始自暴自弃,对我非打即骂,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把我赶走。
后来,我把希望寄在神灵之上,我替程煜找了一个八字极好的丫头冲喜。
那丫头才十岁,我却不曾想过,程深那样的恶狼,见色眼开,我这么做,是害了这个丫头。
那个丫头比我们任何人都勇敢,她在床榻之上,杀了程深,她做了我跟程煜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程煜扑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小孩一样,“绿嫣,如果我不是懦夫,如果我勇敢一些,如果早些年,我自行了断,我就不会拖累你,我们就不会有今天了。”
我抱着煜,“煜哥哥,不哭,我不怨你,我们来世,还能做夫妻。”
是的,我拿了程煜的药渣去寻了不下十个大夫,终于在里面发现少量的乌头,程煜日复一日食下去的药,是慢性毒药,他已时日无多了。
程煜替我抹了泪水,“绿嫣,我想去一趟万草堂,那是他一辈子建下的善名。”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好,我带你去。”
如果一开始,我能像姜小七那样,手刃程深,不过是我一命抵一命,至少,程煜还能好好活着,程煜是懦夫,我也不例外。
在去万草堂之前,我告诉宋时,当年程深哄骗过姜小七上青望山,无独有偶,也许,青望山藏着程深那不为人知的罪恶,想要他罪恶昭彰,还姜小七清白,还是有望的。
我往万草堂泼了灯油,打翻了油灯,片刻后,大火吞噬。
程煜红着眼眶拉扯着我,“绿嫣,你做什么,你快走,走,我要你好好活着。”
我恍笑,“煜哥哥,我这身心都脏了,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程煜紧紧把我抱入怀里,我们拥在一起,看着熊熊烈火,我恍惚想起,那年初见,少年似骄阳,他笑染春风。
煜哥哥,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同椁,我们,再也没有分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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