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前，为了生存，我把尊严一次次压下去‖老家许昌
文‖杨金卫
时常想起在郑州的那段日子。
2007年年前，把哥送上回老家的班车后，我决定留下来。送走亲人，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郑州街头，我心里空落落的。收起分别的惆怅，从心底思考着明天的计划：怎样量力而行让自己生存下来，最好再挣一点儿小钱。
好在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是东韩寨华彬那儿，他是我在力基照明结识的湖南籍朴实厚道的兄长。摸摸口袋，还有十几块钱，我想挑战一下生存极限，看看依靠这点钱能在省会生活几天。
还好，前些日子剩下一捆没卖完的旧杂志。第二天，我重操旧业，小书摊儿开张。在人民医院东门，人流量很大，就在路边，我卖着花花绿绿的过期杂志。
一本一块钱，厚点的卖两元，成本其实都是六毛钱。当天卖出去一部分，有了启动资金，第二天再去小李庄古玩城三楼进货，生活算是能维持下去。
收了摊子，总会去东韩寨里专业收废纸的站点儿转转，偶尔能从乱纸堆里捡出几本不太破的文艺书来。回去用湿毛巾擦拭干净，压平了，再把破损的地方粘好，晚上就能当二手书卖出去。
买时两块钱一斤，虽说比普通废纸高出整整一倍的价格，一斤却能称出好几本书来。出售时，小本三五元，厚一些的七八块，很是划算。一到下雨天，那两三家收旧纸张的站点儿，我是必去的。只要能淘得宝贝儿，绝对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也会遇到自己喜欢的旧书，那是多少钱都不舍得出手的，干脆给自己留着。
每晚总是十一点收摊儿，生意好的时候接近十二点。把剩余的书堆码整齐装进大包里，再抱上拉杆箱。然后或蹲或立着，开始点手里厚厚的一摞儿乱钞票，大多数都是五毛一元两元的毛票，但内心踏实而美好。
回到寨子里，在喧闹的城中村，安安生生吃上一碗面，然后连梦都不会做，沉沉睡去。睡前仍心疼这一碗面花去了整整八块钱，得卖二十本杂志才能赚回来，至于一瓶汽水或饮料，那是绝对不舍得买的。从此彻底改了挑食的毛病，只要有口饭吃就行，绝不会挑剔一下。
也有让自己揪心的时候。
有一次，一个稳重的城里大姐，相中了三本《现代家长》，问我多少钱，我说：三块。她留下九块钱零钱，转身走开了。我想叫住她，毕竟人家多付了六元，但很遗憾，那时我并没有做到。
她去了我南边那个同样卖过期杂志的书摊儿，估计她已知道了真相，她或许会骂我卑鄙奸商，也或者根本不愿正眼看我一眼。我心里真希望她扭身回来，人家多付的钱就捏在我手上，我迫切地巴望着她来讨要，但她终究没有回来。
我做了人穷志短的事，我出卖了一个读书人的良知。
还干过窝心的事儿，一件令自己人格低下的丑事。
临近年关，人流量猛增，生意正是红火时，结果那霸道胖子一个劲儿撵人，凭着他大舅哥是某单位大队长就为所欲为：他让你摆，你就能干；他不让干，谁都别想卖。有时，一条街只剩下他自己，我的摊子也被他掀翻过，任我如何跟他交代家庭情况，他仿佛铁石心肠一般。我只能隔三岔五地扔给他一盒我能买的起的香烟，才能保全几天的生意。
为了节约开支，白天我常去寨子对面的省人才招聘中心转悠。我瞧着各种招聘信息，最主要的是可以顺手捡拾大学生们扔掉的各种报纸。半个小时下来，往往能攒上三两斤。也有从垃圾桶里捡的，好多甚至粘着浓痰脏物，对于我一样是宝贝。
回到废品收购站，我能用两斤废报纸换一斤旧书，擦干净整理齐整，卖好了就是二三十块钱，何等划算。所以即便是带痰液的报纸，依旧让我心中振奋。
偶尔，也会遇到漂亮女孩儿翻起的白眼儿，也不会太在意，偌大个城市，认识自己的能有几人？
我心安理得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每周一三五的应聘会，我总能有不小的收获。
为了生存，我把尊严一次次压下去。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了羞愧做贼的感觉，书倒是卖的还行。谁能想到那个戴着眼镜的青年，那个瘦弱的年轻人，他是个乡村教师，教龄八年，工资加奖金每月不到一千元。而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摆地摊一晚上能挣百十块钱，只不过雪中站的时间总会很晚，心却热得直冒烟儿。
“凭自己的双手挣钱，不丢人。”这是批发城的大姐给我打劲儿的话。慢慢地，我也学得少皮没脸，毕竟活下去才是王道，要哪门子尊严？
后来，生意没法持续，霸道胖子坚决不让干了。给烟也不好使，就是坚决让我走人。我眼里含泪，包里有刀，但不能动粗，家里的事已经够受的了。我低下头来想用哀求的语气，换取他一点可怜的同情心，仍是没用，换地方吧，又没这里人多，挣不了几个钱。算了吧，收手，回家过年。
如何处理剩余的这一两百本杂志呢？好的自己留下来一部分，另一部分我想到了医院内部卖报纸的带着腮边胡子的老汉。人家急着寻儿媳妇，我以给他儿子说媒为名，套着近乎，把余货以五毛钱的价格全给了他。
我答应人家：过完年在村子里给他儿子说个媳妇。他为人实诚，信以为真，挺高兴地接收了。也好，人家能在医院里面光明正大地卖，不算坑人吧。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也真够损的。媳妇我没能给人家兑现，磨烂边儿的大皮包，我倒是送给了他。
还是想着在自己熟悉的小环境里，做点什么。想做陪护，工资不少，但放弃了，毕竟二十五岁的青年，侍候哥哥出于亲情，换做没有亲缘关系的人，一想到要给人洗衣擦拭换洗内衣，心里很是别扭，只得放下。
手里有了一些钱，就想把生意做到病房去，卖些轻巧商品。去小商品城批发了几款小收音机，掂着不显眼，总能骗过保安混进病房里推销，但最后发现感兴趣的人不多，毕竟病人身心都在受罪，哪有心思跟你磨嘴，防备心倒是很重。
收音机绝对是正品，但两天也就卖了两三部，赚了十来块钱。我错误地估计了市场，只能收手，剩下的几个返给商家，换了一把剃须刀，也算没赔钱。
回老家，临行前，点点手里的钱款，除去生活费还有分摊房租，还结余一千多元。老爹要去*疆新**打工，我给他买了车票。给家里买些礼品，给自己添了衣物，理去乱蓬蓬的头发，回家过年。
后来，回到镇子上班，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但总会情不自禁想起那段日子，一包方便面连地上的渣儿都捡食干净的日子，想起那带着痰液的报纸，那良心长在狗身上的霸道胖子，还有那一张张皱巴巴的毛票儿……
2017年2月2日，想起那段咬牙坚持走过的日子，有笑，有泪。
2020年2月24日，再次打印整理此文，一时泪落……
【作者简介】杨金卫，作协会员，中学语文教师，诗文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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