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沉沉的夜里,
前面一片荒郊。
走尽荒郊,
便是人们的道。
呀!黑暗里歧路万千,
叫我怎样走好?
"上帝!快给我些光明吧,
让我好向前跑!
上帝慌着说:"光明?我没处给你找!
你要光明,
你自己去造!"
一九一九、十一、二十二

朱自清(1898-1948),原名自华,字佩弦,笔名知白、白水、白辉、 PS 。江苏东海县人(祖籍浙江绍兴)。一九一六年毕业于江苏省立第八中学,旋与武钟谦结婚,同年九月考进北京大学文科哲学系,至一九二○年毕业,即任教于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其后又在扬州、吴淞、温州、宁波、浙江上虞白马湖等地任国文教员。一九二五年出任清华大学教授。一九二九年其妻去世。一九三一年他漫游欧洲大陆,翌年七月归国。八月与陈竹隐结婚,随而出任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主任。

一九三八年出任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中文系主任。抗战胜利后,一九四六年随清华大学*员复**,返回北平。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二日病逝前,谆谆嘱告家人,说他已签名拒绝美援,不要买政府配售的美国面粉,表现了高尚的民族气节和爱国主义精神。他曾参加过"少年中国学会","文学研究会"。他是现代著名诗人、散文家。有散文集《踪迹》(1924年,亚东图书馆)、《背影》(1928年,开明书店),和《朱自清诗文选集》(195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新诗杂话》(1985年,三联书店重版)等多种著作。
《光明》所给予读者的,是这样一种总体艺术氛围:夜色如漆,风雨如晦,脚下是杂草丛生、泥泞不堪的荒郊。纵然,远方伸延着道路,但"黑暗里歧路万千",在没有一线光亮的情况下,该如何穿越这荒野﹣﹣避免在泥泞之中徒劳地徘徊、挣扎,尽快踏上前面的康庄坦途呢?

正是在这种氛围之中,跃出了此诗篇内在的主旨﹣-"光明"。惟有得到光明,才能让目光穿过夜色与雨雾,才能"走尽荒郊",才能寻找到真正的道路。然而,在这风疾雨冷的淫晦之夜,欲得之一线光明,又谈何容易?干是有人所祷了:"上帝!快给我些光明吧,让我好向前跑!"有趣的是诗中的上帝并不是主宰万物的神灵,在弱者的祈祷之下,他反倒慌了。诗人借上帝之口告诉人们,光明并不存在于任何神灵的手中,谁需要光明,只能靠他自己去创造。

此诗写于一九一九年,当时,白话新诗的形式尚处于草创时期,因此,《光明》一诗在艺术构成上,还显得不是十分圆熟,有些句子似乎不那么顺口;另外,诗的寓意也比较单纯、直接。但只要我们想到当时连白话文尚属刚刚问世,而用白话作抒情诗之不易,就可想而知了。
但即使如此,《光明》一诗所给予读者的艺术气息仍是很强烈的,投射在读者心中的印象也是很深刻的:风雨交加的黑夜,坎坷泥泞的荒郊,此刻,多么需要光明!(第一句:"风雨沉沉的夜里"一行,低了两格,从中间切入,更有效地加重了沉夜与冷雨的绵延感。)这种境象,与本世纪初叶中国特定的社会现实相互印证,构成一种强有力的艺术象征,诗的情与理,意与象都被包容在这一整体象征之中(尽管象征的层次尚较单纯)。

《国际歌》中有这样一段歌词:"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光明》一诗的作者并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但他在诗中所表现出的思想意蕴与《国际歌》中的上述歌词却是相通的。"你要光明,你自己去造!"鲁迅先生在小说《故乡》结尾处对于道路与希望的暗示与发挥。也表达了相似的意义。这样通过《光明》一诗,我们可以看到经过五四运动,中国进步知识分子的普遍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