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继新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在北较场东路原昆明军区某干休所前的一个外流人口居散地，有一个上着蓝色卡壳、下着米黄色军裤看上去30多岁年轻的军人，神色匆匆地来到这里。他身着便装，咋个认得他是军人呢？原因是这一片区驻军太多，哪怕你着全身便装看过去一眼也能认得出来，这是一名军人。他们共同的特征是皮肤黄中透白，因为他们没有田间劳作的艰辛，高原紫外线在他们脸庞上没有给他们打上一个黑黝黝的烙印，这是他们常常坐办公室上班的缘故，文弱中透着一股英气，八九不离十在这儿进进出出的大多是军人莫属。
这儿又是城乡接合部，做生意、开饭店、卖小吃的、打零工的常常在这一带云集，云贵川的人占多数，十几岁到五六十岁年纪为寻生计出来找活络的人常常聚集在这里，仿佛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小型劳务市场。
只见这名军人上衣怀里鼓嚢嚢的，神神秘秘一直不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示人，他在这扎堆的人群里来回穿梭了几次，也没引起这些外来务工人员的注意。他索兴站在那里，装着找人干活的样子，这下一群人嗡地一声涌上来将他围在了中间。夹杂着不同的方言，打听着要找干啥子活络的人，那个问找几个，那个伸出手向他招手，挨得近地拉住了他的胳膊，看我干活行吗？
他一时窘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不是来寻干活的人的，即使有活也是自己亲自动手，这样能省出钱来贴补家用。上次家属房粉刷就是自己买来白石灰利用礼拜天时间自己干的，若要找人代劳算了算得花二三百元工钱，如若这样足够半个月的生活费啦！
他不自然地往怀里摸了摸，在没来这里之前，他想好了说词。怎样说不至让人引起怀疑，怎样说感到这话说得可信，还要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旦知道了本人身份，也好有利于维护好军人形象。众人见他不好意思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有个20多岁的小青年凑上来，大军（当地对军人的一种称呼）啥子东西？是不是想出手啊？他这才顺坡下驴将手伸向怀中把那一双黑中透亮的物什拿出来。呵！皮鞋，快看，*用军**皮鞋。原来松散的人群紧紧地将他围了个严严实实。多少钱啊！嗔嗔，这鞋得好几百块吧！哎哟，这鞋顶个顶妈拉个巴子的是真皮噻。有个上了年纪的接过话茬，尽管放心，这片地儿，军装鞋子你买不到假的，你们不看看这是啥地方，上次有个大军拿来一套作训服来处理，那大军还没开口就被一过路的路人给抢了去，二话没说甩给了那大军10张拾元票，连个价都没还。
此时他心想，作训服的价格可比不了他这双皮鞋价。听人群中这么一说，心中暗喜，原来打算能出手就行，现在看来得有个好的价码了，心里不免突突狂跳起来，这下到月底不愁有米下锅了。俗话说，家有余粮，心中不慌。今天是上半月，离部队月底发工资还有十多天，总算生活费有着落啦！
前阵子，他在找出家里的贵重物品时，翻箱倒柜，除了军装就属这皮鞋值点钱了。这是他刚当干部时发的第一双皮鞋，是老式的军官皮鞋，鞋底是用结实的麻线穿底，做工精细，穿上它咔嚓咔嚓的走起路来自带一股威风劲。自打这皮鞋发下来他还没穿几次，都是部队重大活动才穿一下，虽然发了好多年了，可仍就新如当初，跟没穿过一样，想想真有点舍不得把它处理掉。可上下衣兜里翻了N遍了，数了数只剩有几元人民币啦！别无他法，不得不把这皮鞋拿出来权且帮着渡过难关。刚刚拿皮鞋出来时妻子正准备晚饭，出门前，妻子交待下午早点回家吃饭，明天市场割点肉给孩子包点馄饨吃，孩子们闹着要吃馄饨呢？妻子一说，他心里给明镜似的，此刻家属手里已没有生活费了，如果手头有钱，吃个馄饨还不至于告诉他。
他粗略一算，这个月严重赤字，因函授学习，向某学院缴了2650元报名费，这就相当2个月的工资，当时不够还向财务借了1000元，这个月生活费不但捉襟见肘而且入不敷出了。妻子随军来队后一直无工作，巧妇难做无米之炊，俩个孩子嗷嗷待哺，前几日向公家已借了钱，如若提前再去预支不免让管财务的同志颇感为难，他惦了惦手里的这双皮鞋，心里默念，皮鞋同志，算我无情，实在是无奈之举啦!
众人围了他半天，可大多没有要皮鞋的意思。有的想要，从他们脸上看得出实在是不敢出价，除了对皮鞋质量赞不绝口，嘴里全是溢美之词。其中有个四川口音的说道，各老子的，啥子贵不贵的，龟儿子，我要有钱今天我早就买喽！贵州的一个牙齿门牙略显发黄的老哥接着说，你郎个净说实话哟，郎个有钱郎个不舍得买似的噻，搁在以前我辉煌那会还到了你们的手？云南的一个小伙大声嚷嚷道，买买散散，大军同志要是有钞票还拿皮鞋给你出来展览不成买买散……
他一看这情况，转身想要离开，怕时间长了，遇见熟人，因为下午到了下班时间了，要让熟人遇见堂堂的*军共**上尉拿双皮鞋在繁华街头出来兜售，传将开来，有失军人形象。他刚想离开，有个年长腰圆腿粗的黑脸大汉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大军，五十元行不行？要行俺就拿下。军人无奈摇了摇头，原来围他一圈的人主动挒开了一条缝，这是今天下午给的最高价了，心想能给上80元，他绝不讨价还价，这是他心里的预期。因为他还要拿出几十元再买一双黑色皮鞋，毕竟作为军人着黑色皮鞋是内务条令的要求，他已问过一个做皮鞋的小作坊，定做一双皮鞋便宜的也需30多元。
他把皮鞋藏入怀里。
回到家，他妻子已把饭菜端上桌，一盘土豆片，两个馒头，大米稀饭。
此时电视里正传来《白龙马》的片尾曲，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三藏跟着三徒弟，西天取经不容易，容易干不成大业绩……望着俩个手舞足蹈面对着电视画面的儿子他的一串眼泪落入碗中，和着那碗稀饭喝了下去。
可不是吗？西天取经不容易，容易干不成大业绩。
这《白龙马》儿童动画片的歌曲占居了他的心灵，他多想回到童年的欢乐时光，去找回童年的纯真，让纯真的世界在成年世界里延伸，让整个世界都充满阳光，无忧无虑地生活每一天。
这是“他”一名军官讲给我的一段亲身经历。听罢，总觉得我和他如影相随。
作者简历：武继新，男，曾在云南某部服役20年。曾在《春城晚报》《战旗报》《西南军事文学》《北京文学》《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等报纸期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数十万字，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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