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故事要从一座尚存的百年老宅说起。
过去,这栋老宅是这方圆百里人人羡慕的深宅大院。 现在,它被周围紫红色釉面瓦、屋脊用双龙戏珠琉璃瓦建成的中西合璧式的楼群簇拥在当间,好比一个白发苍苍、身材佝偻,满面皱纹的耄耋老妇挤在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媳妇中间,显得是那样的不协调。 只有那悬山式的老式门楼和门前那对石鼓,似乎仍然在向人们炫耀着当年的辉煌。
我知道,百年老宅院当年也曾显赫一时。 它的气势,要比现在这些中西合璧式的楼房大得多。 现在,这样的楼房鳞次栉比,毫不稀奇,可当年的这座老宅,大概是方圆百里内最为豪华的建筑。
现在,我就站在这座老宅的门楼前,向九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凝望,我最先看到的是门楼前那棵腰高三楼、笼罩在晨雾中的老榆树,紧跟着看到了老榆树下那悬山式的门楼和门楼两边镂刻着“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的梨木楹联。
随后我听到了“吱吱呀呀”的门响——
一 二杆的命是
少武救下的
漫天的飞雪,像巨大的被子里撒下的棉絮,扯天扯地地飘落,先传来了东家柳延年漱口的茶水在喉咙里的呼噜噜的响声,紧接着是茶水从口中喷出的扑散声。
二杆,去村口迎迎少爷。 柳延年抹抹嘴角残茶,冲少武的西厢房喊了一声后迈步进屋去了。 知道了老爷。 伙计二杆应声,从姐姐玉珍的房里出来,从马厩里牵出那匹枣红马,出了大门,上马向村外疾驰而去。 二杆是骑马的好手,柳延年喜欢马,逢有驯服不了的马匹,便让二杆将其治服。 现在,二杆胯下的枣红马是柳延年花十块现大洋从马市上买来的,据说是伊犁和蒙古马的合种。 当年,柳延年从马主人手里接过缰绳,屁股在马鞍上还没坐稳,便被它甩下鞍来。 一旁的二杆飞身上马,将它治得服服帖帖。 也因为这件事,二杆深得东家赏识,他一个劲儿拍着二杆的肩膀说小子,老爷我当年就没看走眼。
骑马出了村口,二杆没看到少爷,却分明听到了风雪中裹挟来的一个年轻女子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顺着声音,二杆很快就发现,前面不远处一个在雪地里滚动的红点儿,在红点儿的后边,是一条灰黑色的影子。 红色的点子突然扑倒在雪中,那条灰黑色的影子就扑了过去。
砰! 二杆吹了吹枪口的蓝烟,将匣枪放在枪套里,纵马赶过去。 那灰黑色的影子不见了。 雪地里留下一串鲜红的血迹,红点是身着红袄的铁匠铺瘸腿陆老石的闺女梅子。
大雪泡天的,咋还出门? 二杆跳下马来,将梅子扶起。
我爹腿疼的*毛老**病又犯了,我去镇上中医堂给他抓药,没想到让张三(狼)盯上了。 梅子将散落在地上的中药捡到篮子里。
回吧! 二杆摆摆手,上马,向村外的官道飞驰而去。 雪丝毫也没停的意思,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时辰后,二杆发现了飞雪中一个黑点越来越近,是长文。 二杆老远摆手,扯着嗓子,少爷,我在这儿呢!
长文是去百里外的义县参加老君埔第一任岳父陈寿亭的六十六大寿的。 岳父的寿辰是正月初六,他本来不想去,头房病故多年。 柳延年对长文说,人走情在,你还是去吧,别让陈家说柳家不明事。 一大早,长文就往回赶,没想到遇到暴雪。 他不想参加岳父的寿宴是怕徒增伤感,睹物思人。 这一次,还没进岳父院,一看到门口的镂花格窗,长文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当年,长文和头房在这下边还看过西洋镜呢!
少爷,老爷让我来迎你。 二杆搓着双手打着哈气。 我还能让狼吃了咋的! 长文双腿一夹马肚,两匹马荡起一路雪烟。 二杆脑子里掠过那条灰黑色的影子,不过,他没提刚才狼嘴下救下梅子的事,跟少爷纵马进村。
柳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柳家人,无论谁跑多远的路程,到村口那块下马石必须步行进村。 二杆有次想不下马,被长文叫住训斥一番。 可今天不知怎的了,长文来到下马石旁并未下马,两眼却直直地望着下马石旁的铁匠铺发起呆来。 二杆心说,少爷发什么呆呢? 这时,脚蹬笨重靰鞡,身穿破旧宽大对襟翻毛羊皮袄的铁匠铺主人陆老石走了出来。
少东家,您这是从哪儿来? 陆老石吐着白雾样的哈气打招呼。
长文没说话。 陆老石走过来继续说,少东家,天还没黑,可否赏光到家中一坐? 初五我让梅子去请您了,家人说您出门了。 少东家,梅子她娘舅年前给送来的狍子肉还给您留着呢,要不是您的大恩大德,俺这铺子能这么快就冒烟吗? 少东家,您无论如何也得屈尊到寒舍坐一坐。
长文沉吟了片刻,将缰绳递到二杆手上,回去告诉老爷,我在老陆家喝酒,晚回一会儿。
二杆不便说什么,只好牵马回柳家。 到家跟柳延年一说,气得柳延年把手里的水烟袋往八仙桌上一摔,只说了句不思长进的东西,背抄手到里屋去了。 大少奶奶金梦瑶也冷着脸儿回自个儿房中去了。 跑了这么远的路程,二杆觉得又饥又饿,到厨房胡乱吃了口饭后,来到西厢房姐姐屋里。
柳延年有二子,长子长文,次子少武。 长文是大太太生的,少武是二太太生的。 二太太在盛京上过洋学堂,温婉聪慧,深得柳延年宠爱,可她生下少武半年后就死了。 村人都说是让大太太毒死的,虽无真凭实据,可柳延年自二太太死后看大太太形同虚设却是事实。 两年后,大太太也忧郁而终。 此后直至现在,柳延年一直未续弦,只是脾气越发变得古怪急躁。 儿子、媳妇、下人,没一个不惧他的。 他最牵挂的是少武。 少武十八从军,二十几岁就当了少校团长,十年前回来一次,此后杳无音信。
二杆推门进来,姐姐正在灯下看书。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夜读习惯。 少不更事的二杆以为姐姐无所事事,后来,成了家,终于理解了姐姐,漫漫长夜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难熬,更何况她正处在花朵般需要感情滋润的年龄。 这些痛苦,并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得到的。 但姐姐从不为嫁姐夫而产生一丝半缕的悔意。 村子里的女人都羡慕她是太太命,可个中滋味又有谁知呢! 大少奶奶金梦瑶说她挂个虚名守活寡,啥时是个头? 姐姐也常常这样问自个儿。
姐,我回来了。 二杆挑门帘进了屋。
咋才回来? 冷天暴雪的,冻坏了吧? 玉珍见二杆进来,合上书,脸上有了一丝喜色。 来,喝口茶暖暖身子。
二杆接过姐姐递过来的热茶,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就数姐姐对他最亲了。 当年,他们一家子闯关东,他饿得半死,姐姐为救他到一个大户人家讨饭,要不是后来成为姐夫的少武相救,差点让狗咬死。 他的命是姐姐给的。
老爷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回来第一件事就到上房告诉老爷了。
大爷没和你一起回来?
回是回来了,可没到家就到陆老石家吃狍子肉喝酒去了。
玉珍没再说什么,转身从衣橱里拿出一双新做的鞋,塞到二杆手里。
二 长文看上了梅子
今晚是陆老石家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一家子人奉若神明地将长文让进屋,又是倒茶又是递烟。 陆老石眼睛眯成一条缝,深深下陷的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少东家,俺这庙小没莲花托,您这尊活菩萨就包涵着点儿吧!
长文从口袋里掏出盒纸烟扔给陆老石,说这可是青岛产的哈德门,送你。 陆老石的老婆杏兰给长文续茶,少东家,这死鬼就是见不了好,这盒烟恐怕半月也抽不光哩! 老石打断她,娘们儿家的知道个啥? 让少东家以为俺是啥人?
陆老石给柳家当长工,一年挣得几担粮食。 虽说瓜菜半年粮,一家的日子也还说得过去。 不料,去年秋天陆老石酒后上房遮雨,摔残一条腿。 陆老石不能再下地劳动,但还有个打铁的手艺,就找长文借钱。 长文二话没说,借了他十块银元。 陆老石感念长文,恨不得将身上的肉刮下来给长文做下酒菜。
几杯酒下肚,长文和陆老石的话多了起来。
少东家,不是俺老石话多,您膝下也该有个一男半女的了。
都怨我时运不济,命无子嗣,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婆呀!
梅子,给少东家杯里的酒满上。 陆老石看了看站在一旁倒酒添菜的梅子,又压低声音说:少东家年纪还不大,何不和老爷商量,再娶一房? 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算什么?
长文苦笑,有钱不等于有一切。 我都过了三十奔四十了,有谁肯把女儿嫁给我呢? 老石,你该不是在拿我开涮吧!
陆老石一拍胸脯,少东家,凭您的才貌,娶了谁家的姑娘算他们家祖上积了大德。 您要有意思,这事包俺身上。
梅子给长文倒酒的刹那,长文只觉心速倏地加快。 这梅子身着红色碎花小袄,油黑发亮的长辫,正值青春妙龄。 直到梅子轻声让他喝酒,他才回过神来。 他很久前就注意梅子了。 他觉得这姑娘长得很像一个人。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后来他蓦地觉得这姑娘就是逝去的妻子,每次见到梅子时他总是禁不住多瞅几眼。
一种失去了许久的东西又在身上复苏。 这就是他到村口忘了下马的原因。 今儿陆老石请他,他自然顺意,见陆老石这么问他,就借坡下驴,只要有相当的,我愿再纳一房……
老石嘴一嘬,少东家就准备好彩礼吧!
月影西斜,长文这才跌跌撞撞从老石家出来。
长文回到家里,见上房熄了灯,便没打扰爹,敲了几下窗子,金梦瑶才将灯点上,没好气地说,我当你今晚不回来了。
夜里,长文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老石托媒人来,非要将梅子嫁他不可。 洞房花烛夜,他见梅子冰肌玉肤,杏眼桃腮,按捺不住,便搂住亲热。 正待入港,被梅子一脚从炕上给蹬了下来。 醒后哪有什么梅子,分明是金梦瑶将他的被子推到一旁。
三 大少奶奶冲
二杆嫣然一笑
午后,二杆在村后的树林练枪,忽听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 二杆回头,大少奶奶金梦瑶袅娜娉婷地站在身后抱着只小兔子看着他呢。 一股淡淡的香味忽然飘进鼻孔,二杆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
二杆笑着打招呼。 金梦瑶说,闲得没事出来遛遛,见你在这儿练枪,觉得好玩,就过来了。
您就坐在这儿看着。 二杆将挂在树杈上的褂子铺在地上。
二杆就这样一边练着枪一边和金梦瑶说话儿。 在柳家,上下人对二杆都不错,尤其是这个大少奶奶,对二杆更是个好。 听说大少奶奶念过洋学堂,可一丁点儿架子也没有。 长文穿旧了的衣裳她没少给他送去,特别让二杆难忘的是,前些日子娘生病了,大少奶奶还背地里给他五块银元让他给娘抓药去。
二杆,不好了,兔子跑了!
二杆正在往*弹子**夹里压*弹子**,突然听到金梦瑶的喊声,回头一看,金梦瑶在追那只小兔子呢!
大少奶奶,我把兔子给您追回来。 二杆话音刚落,金梦瑶“哎呀”一声摔在草地上了。
大少奶奶,您怎么了? 二杆跑过去问。
金梦瑶指着自己的左脚,脚八成崴了。
二杆蹲下身子,看了看金梦瑶左脚,大少奶奶,您现在是不是疼得走不了路了? 如果您不介意,我给您正过来。
金梦瑶疼得都不会说话了,只顾点头。
大少奶奶,一会儿就好了。 二杆说着将金梦瑶的左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脱下了她的缎子绣花软鞋。
缎面鞋脱下时,一股类似干菊花的香气开始弥漫在空气中。 由于两个人挨得很近,这时候钻进二杆鼻孔的香味开始变浓。 二杆估计是大少奶奶在自己的鞋垫里放有晒干了的菊花,要不然就是有什么香料缝进了鞋帮里。 二杆觉得精神一振而且还有一点儿莫名其妙的兴奋。 他无暇寻找这些香味的出处,将全部精力放在自己的手上。 大少奶奶的脚长得非常好看,柔若无骨,肥瘦适中。 手触到了大少奶奶的脚背脚腕时的那种滑腻柔软的感觉真是太妙了,让人心里又麻又痒又酥,他觉得有一股欲望骤然从心底升起且飞快地在变强……
这时,大少奶奶说,二杆,你在想什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在看如何下手才能把您的脚骨给正过来。 二杆回过神来,用牙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倏然而起的疼痛使那股欲望暂时压了下去。
二杆一边给金梦瑶讲述傻小子娶媳妇的故事,一边轻轻地用手扳住了金梦瑶的白藕似的脚趾和脚跟。 大少奶奶,我讲的这个故事好玩不?
金梦瑶听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的时候,二杆一用力,就听金梦瑶的脚骨发出“嘎巴”一声轻微的脆响,紧接着金梦瑶疼得“哎呀”一声。
二杆说,大少奶奶,您的脚我给您正好了。
真不疼了,二杆,看不出,你还真有一手。 金梦瑶站起来,刚才的故事怎么不讲了?
二杆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大少奶奶,我哪儿会讲什么故事? 我是在引开您的注意力,要不然您还不得痛得跳起来啊! 金梦瑶说,二杆,大伙儿都说你呆头呆脑的,可我看啊,你是装呆,其实,你比任何人都聪明哩!
这时,金梦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瞧我,净顾着在这儿跟你说话了,我的小兔子啊!
二杆看了看周围,大少奶奶,兔子怕早没影了。 您要是喜欢,明天我到集上给您弄一只来不就行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 今天可真感谢你呀! 要不是你,我连家都回不去了呢! 金梦瑶说着,望着二杆嫣然一笑,走了。
四 求子路上遭不测
一弯冷月斜挂中天,柳延年房里的灯还在亮着。 柳延年坐在太师椅上吸着水烟。 管家老万问,老爷,这好好的您叹哪门子气呀?
老万,一晃你来我柳家都十多年了。 当年,我四十岁,如今,我已近花甲。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柳家现在空有偌大的家业,到现在连个承接香火的人都没有。
老万说,老爷,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老爷,四月十八是辽河湾送子娘娘庙会,何不叫大少奶奶和大少爷去庙里求子? 听人说,这个庙里的送子娘娘可灵验了。
老万啊,鬼神菩萨咱们谁也没见过,不过,让他们小两口去烧炷香也好。 听你的,四月十八让他们小两口去烧炷香求求,没准还真会感动了送子娘娘呢! 柳延年眉头舒展开了。
老万叔说得没错,是该到送子娘娘面前烧炷香了。 门帘挑动,玉珍端着莲子羹走了进来。
爹,莲子羹补气养血,您趁热把它给喝了吧! 您和老万叔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咱们柳家不能没有后啊,我这儿是不行了,全指望大嫂了。
对玉珍的话,柳延年言听计从。 当时,柳延年便吩咐老万将长文和金梦瑶叫到了房里,让他们四月十八去送子娘娘面前求子。
四月十七,长文和金梦瑶早早收拾了一番,带上了一些布施用的银元提前一天就出发了。 两个人坐的是马车,半天的工夫就过了浮桥。 正往前走,忽见前面的芦苇荡中蹿出来几十个手持刀枪的胡匪。
长文知道,这伙人要的无非是钱,安慰了金梦瑶一下,从车上跳下来说,在下柳长文,各位如果有什么需要,在下奉送便是。 只是今天出来匆忙,容日后送到山上如何?
没等领头的应答,一个小匪从马上跳下来掀开了马车的布帘,呵呵一笑,当家的,您猜怎么着? 车里边猫着一个水水灵灵的观音菩萨(胡匪对漂亮女人的称呼)!
胡匪头子一掀布帘,果然有一个吓得筛糠似的年轻美貌的阔太太,便哈哈一笑,柳大少爷,老子今天不要金来不要银,就看上这个漂亮娘们儿了! 来人,把这两个人给老子绑了!
几个胡匪上前就将长文和金梦瑶给围上了。 长文刚想掏出别在长衫内的匣枪,被胡匪头子扬手一粒飞石,正好打中他欲掏枪的手。 两口子被胡匪们捆了个结结实实,蒙上了双眼带走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胡匪们才将夫妻俩的蒙眼布解开。
这是什么地方? 长文问。
胡匪头子一边搓着手里的钢球一边说,什么地方? 这是三岔河! 老子是当家的滚地雷。 我知道你们柳家是辽河湾里最有钱的大户人家,我不难为你,给你们家写封海叶子(信),然后让花舌子(胡匪里边的送信人)送下山,让柳家人拿着钱来赎你。 否则的话,你来看!
原来是杀人魔王滚地雷,长文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方圆百里,谁不知三岔河上有一个笑着杀人的胡匪头子滚地雷! 滚地雷话音一落,一旁蹿出那个掀马车布帘的胡匪。 那胡匪手里拿着一把牛耳尖刀,在金梦瑶的身上身下来回地比画着。
柳长文大骇,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他这是在量她身上的肥瘦,然后好下手,将心肝儿取出来下酒啊! 滚地雷恶毒地一笑,然后冲着屋子里的众匪说,弟兄们,你们说,这娘们儿的肉和心肝是不是嫩得很啊?
当家的,那还用说,这娘们儿身上的肉一定香得很!
当家的,这娘们儿这么漂亮,还是让弟兄们解解馋再杀吧!
我看,给当家的做押寨夫人最合适!
……
众胡匪七嘴八舌地说。 金梦瑶吓得哭了起来。 长文知道,今天要不答应胡匪们的要求,梦瑶非受辱不可,只得说,当家的,取笔墨来,我答应你们就是。 不过,可有一样,你们不能碰她一根手指头!
大少爷,这个你只管放心,弟兄们谁有什么不轨,我就毙了他。 银洋到手就放你们下山,我说话算话!
长文只好提笔给家里写了封信。
不知为什么,长文两口子走了后,柳延年老觉得有些烦躁。 他在心里犯合计,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儿子和媳妇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啊?
这天黄昏,柳延年正在院子里的杏树下和老万下着棋,一个伙计来禀报说,门外有位骑马的客人要见他。 柳延年吩咐伙计将来人领进来。
来人身材细长,穿着褐色长衫,戴着黑色礼帽,见柳延年便深施一礼,掏出一封信,拿出一只精致的木匣来说,柳老爷,我家主人让我把这封书信和这个小礼物交给您。 柳延年接过书信和木匣,还未来得及看,来人说,柳老爷,小人还有杂事缠身,就不打扰了。 说罢,上马告辞走了。 柳延年打开书信和木匣,人像堆烂泥瘫软在太师椅内。
这封信是长文在匪巢里写来的。 长文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胡匪索要五千大洋,方能赎出他和金梦瑶,三日过后,胡匪们就撕票。 另外,让柳延年看后触目惊心的是,那个小木匣里装着的竟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头!
柳延年脸色蜡黄,哆哆嗦嗦地说,刚才来的是花舌子,胡匪们剁掉了长文的一根手指头,这是给我柳家一个眼罩戴啊! 老万啊,你说怎么办啊?
老爷,事到如今,只能答应胡匪的条件。 要知道,三岔河绺子里的胡匪残暴着呢! 老万一边揉着柳延年的胸口一边说,熬鹰、穿花,吓死人呀!
柳延年岂不知“熬鹰”、“穿花”的厉害? “熬鹰”就是让人不睡觉,旁边生一堆火,人要是挺不住困极了就倒在火里被烧死; “穿花”就是把人的衣服扒光,绑在树上让蚊虫吸*他干**身上的血。 现在,长文出事儿了,柳延年能不着急? 他的眼前甚至浮现出长文和梦瑶两个人被“熬鹰”“穿花”的恐怖场面。 他当即吩咐老万准备五千大洋。 可让谁去把这五千大洋给胡匪送去呢? 柳延年犯开了合计。 胡匪们杀人不眨眼,能担当此任的人必须有一身虎胆。
老万,你去把二杆给我叫来,上三岔河,只有这小子能担此任了。
二杆来了,柳延年就将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被三叉河的胡匪绑票的事儿说了一遍。 二杆啊,我思来想去,去三岔河解救大少爷非你莫属了。
老爷一家人对我怎么样,我二杆心中有数,少爷有难,二杆义不容辞!
当天,柳家准备了五千现洋,装在了两只木箱内,第二天一早驮在两头驴身上,二杆骑马过辽河去了三岔河。
午后时分,二杆到了三岔河口。 二杆正往前走着,苇荡边突然蹿出两个打柴的汉子。 二杆下马,冲这两个汉子说,二位不要再装了,老子是来赎人的,前头带路! 一个汉子把二杆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发现没*器武**,这才接过二杆手里的缰绳。
你小子的眼睛还真贼。 其中的一个汉子掏出一块黑布和一条绳子说,来吧,按绺子里的规矩得给你绑上,然后再将你的眼睛蒙上,不知你小子有没有这个胆量!
二杆呵呵一笑,我既敢来,就将生死二字抛给阎王爷了,你们按照规矩办就是了。
两炷香的工夫,二杆身上的绑绳和蒙眼布才被解开。 领他上山的一个胡匪指着一个鹰眼锛额手里搓着两只钢球的中年汉子对二杆说,这就是我们当家的。
滚地雷狡黠地一笑,赎银带来了吗?
当家的,五千大洋一个不少。 行有行规,当家的说话可要守信用。 大洋我带来了,人也得让我带回去。 二杆不卑不亢。
好。 滚地雷一挥手,几个胡匪将长文和金梦瑶推了进来。
长文一见二杆,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对滚地雷说,我们家把赎银拿来了,该放我们出去了吧?
二杆见长文的手完好无损,这才知道木匣内的断指是胡匪们搞的伎俩。
放你们出去? 想得倒美! 滚地雷呵呵一笑,当胡匪的还有说话算数的? 你们柳家家财万贯,如果你们想出去的话,再让人送五千大洋来,我方可放人!
二杆大怒,你们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滚地雷吼道,来人,把他们关起来,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我。
三人被关进地牢。
二杆说,大少爷,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将这伙胡匪给稳住。 这帮家伙杀人不眨眼,弄不好我们会吃亏的。
长文感激地说,二杆,没想到你能深入虎穴救我们,你的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我们下人应该做的,要不是柳家,哪有我二杆的今天。 胡子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 长文说,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金梦瑶泪眼婆娑地看着二杆,你要再不来,这帮家伙什么丑事都会做出来的。
二杆沉吟了一会儿,我看要不这样,您就答应滚地雷再写一封书信吧!
二杆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抬高了声调,然后又在长文耳边低语了一番。 长文说,这可要冒险的啊,能行吗?
大少爷,为今之计,也只好这么做了。
第二天,长文就对把门的胡匪说,他想好了,再给家里写封书信。 把门的胡匪将这件事告诉了滚地雷。 滚地雷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们柳家有的是钱,在你身上花点儿赎银不过九牛一毛。
二杆说:信由我送下山去,不过,你们得保证我家少爷和少奶奶的人身安全,否则我和你们没完!
我当然说话算数。 滚地雷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钢球说,不过,咱可是说好了,要是柳家带上县里的保安队来剿匪,我就先杀了他们!
长文向二杆使了使眼色,二杆走到滚地雷身边小声说,当家的,我有事儿想跟您说。
滚地雷疑惑地看了看二杆,刚要说话,就见二杆以极快的速度蓦地转到了滚地雷的身后。 就在滚地雷惊惶失措的一刹那,腰上的两把“二十响”变戏法似的就到了二杆的手里。 还没等滚地雷反应过来,二杆就打开了一只匣枪的保险,紧接着,滚地雷的脖子被二杆用左臂紧紧扼住。
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放我们出去! 谁让你说话不算话? 本来,你可以得到五千大洋,可是你又贪心不足,现在我让你连一个子儿也甭想得到!
胡匪们见当家的被挟持,一个个将枪保险打开,将三个人围在了中间。
让他们散开,否则,我手里的枪子儿可不保险。 快,让他们把枪放下闪开一条路,由你护送我们出去。
好,我答应你。 都把枪放下闪到一边去!
胡匪们见当家的发话了,纷纷将枪放在地上闪开了一条路。 二杆一路上用枪顶着滚地雷的脑袋,护着长文和金梦瑶出了芦苇荡。
当天下午,主仆三人出现在柳家大院。
老万一路小跑往里边报信,柳延年亲自出来迎接,一家人喜极而泣。 晚上,柳延年特意摆了一桌上好的酒宴为二杆庆功。
二杆,你舍身救了大少爷,我柳家会记你一辈子的好。 我柳延年说话算数,今年下秋就给你寻一门好亲。 一切费用我包了。 柳延年乐呵呵地为二杆满了一杯酒。
老爷,这怎么使得啊? 二杆受宠若惊,那二杆我可就谢谢老爷了。
二杆,你这可是用命换来的,是你应得的。 柳延年说。
二杆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咧开嘴儿红着脸笑了。
五 梅子只等
二杆来提亲
川道里出了奇的静谧,只有川畔上野花丛中野蜂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啁啾鸟鸣。 梅子穿了件月白色上衣,正在看着她的五只羊吃草。 今年开春,爹从集市上买来五只小羊羔,梅子自然而然接受了爹的安排。 看着小羊平平和和、充满善意的眼神,梅子的心不禁有些悲凉伤感。 自己又和这几只可爱的小羊羔有什么不同呢! 自个儿今年十八岁了,按年龄早该谈婚论嫁。 虽说保媒说亲的踏破了门槛,可爹却不屑一顾,每回总是支吾着将人打发走了。
梅子拔根嫩草,放在嘴里嚼,望着远处的山峦和云彩,不由自言自语,爹娘到底是卖的哪葫芦药呢? 说完这句话,梅子的脸蓦地红了。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自个儿又是着的哪门子急? 风很轻,软缎般拂在梅子脸上。 这时,草丛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将梅子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 河里的水有些泛白,在太阳的照射下波光潋滟,岸边的芦苇随风摇摆。 梅子很想把羊赶到那儿去放,可那是男孩子们洗澡的天地。 他们才不管你是什么人,照样脱得精光光赤条条跳下河去。
梅子正黯然伤神顾影自怜之际,身后马蹄声响,抬头一看,二杆骑着匹枣红马,穿件洋布褂子,背支短枪,正望着她嘿嘿笑呢! 刚才,长文让他备马去西街周家,二杆将马给长文牵出来后,自己也骑马出来遛一圈。
梅子,想啥心事? 眼泪汪汪的。 二杆跳下马。
梅子见是二杆,不知怎的心里竟一阵慌乱。 没、没什么,是风吹的,不小心迷了眼。 然后下意识地用手抚弄辫梢,只顾低头瞅着地面发愣。
二杆将马拴在一棵槐树上走到梅子身边,弯下腰朝上看了看梅子,眨了眨眼,一脸的狡黠,不会吧? 这天风和日丽的,马跑起来都荡不起灰尘,又咋能迷了你的眼。 别骗我了,该不是你爹见钱眼开将你许配给一个丑八怪吧? 嘻嘻……
二杆哥,你真坏,净拿人家开心! 你再说,我也咒你将来娶一个又黑又胖的女人当媳妇,而且生下的孩子还和她一样丑。 梅子娇嗔地一笑,看了看二杆,转身跑开了,身子轻盈得像只彩蝶。
二杆暗地里早就喜欢上了梅子,可他深知,老石这人虽说老实,可对梅子的亲事却是丝毫不含糊,没百十块大洋做聘礼,恐怕门儿都没有。 他虽说是少东家的贴身伙计,穿着也算体面,可是一个月也不过五块现洋的薪水,再加之父母多病,去了抓药开销,也所剩无几,没足够的实力,想都别想提亲这事儿。
二杆喜好抽烟,小烟袋总不离身,自从去年夏天梅子送他一只鸳鸯戏水的烟荷包之后,他就知道梅子对他有意。 要不然男人有的是,为啥只送他一人? 而且还特意叮嘱他别说是她送的。 二杆想着,不由自主地向梅子追去,心从未有过地扑扑乱蹦,火辣辣的目光刚好与梅子温柔似水的目光相遇。 梅子含情脉脉的眼神早就告诉了他这所有的一切。
梅子跑到一丛芦苇前突然不动了,丰满的胸部波浪似的起伏。 二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跟前,二话不说,轻盈地将她搂抱在怀里。 一股夹杂着男人汗和*草烟**味的气息令梅子眩晕,一种从未有过的又麻又痒说也说不清楚的感觉霎时间传遍全身的每一节神经末梢。 梅子不由自主地将红润的嘴唇迎向了二杆的嘴唇。 当二杆那有力的左手伸进她衣服内摸弄她*子奶**的时候,她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子勇劲,蓦地挣脱了二杆的怀抱。 二杆哥,干吗这么猴急? 只要你喜欢,早晚还不都是你的? 你真有心,快托媒人提亲吧! 我等你。 说着一转身跑开了。
二杆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少女的馥郁和真情。 他望着梅子姗姗而去的背影,浑身像扎了*啡吗**似的,一拍大腿,上马而去。 他边跑边想,柳老爷答应他秋后给他说亲,到时他一定去陆家提亲。 那时,再置上几亩好地,买头牛,男欢女爱地过日子,该多好呀! 虽说柳家对他不错,姐姐又是柳家的二少奶奶,可毕竟是寄人篱下,看人家脸色行事。 有了梅子,这种日子就他娘见鬼去吧! 想到这里,不由抿嘴一笑,又给马加了两鞭,马似乎领略到主人的意思,撒欢儿跑。
六 初见宝盆
真面目
早上,二杆正忙着和小顺子给马棚里的马铡草,突然听外面有马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人轻轻叩打门环。
二杆跑去开门。 敲门人是本地的保长杨三益,另一个人衣着华贵,戴金丝边眼镜,有些气度。 二杆给保长行礼,保长稍候,我这就通报老爷。
少顷,柳延年整衣出迎,宾主入客厅坐下。 杨三益给柳延年介绍那位同来的客人,柳兄,这位是北京琉璃厂荣宝斋的掌柜金凤龙先生。 金先生经营古玩多年,眼力颇佳,是著名的古玩鉴赏家。 柳延年让二杆给两人倒茶后说,杨兄今天将金先生请来莫不是要欣赏一下家传的那件粗滥的铜盆? 杨三益满面堆笑,柳兄,谁不知道你家的铜盆是件难得的宝贝? 这消息都传到了北京琉璃厂那儿了。 这不,金先生不远千里从北京专程赶来托我和您见上一面,就是为了赏鉴一下这件宝物,还望柳兄给小弟个薄面。 金凤龙站起来拱手,柳先生要是能信得过凤龙,让凤龙看上一眼,也算慰藉平生。 柳延年笑了笑,金先生客气了。 再说,又有杨兄在此,敢不从命? 请二位稍等,我去去就归。
一盏茶工夫,柳延年抱个红绸包走了进来,杨金二人忙迎上前去。 柳延年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打开,露出了色泽圆润釉腻如脂,镂有花鸟鱼虫的宝盆。 金凤龙将盆轻轻托起,左翻右看了好半天,才将宝盆放下,面露喜色道,柳兄,如弟眼力不差,这宝盆乃宋代徽宗皇帝的*用御**之物。 此物绝非平常百姓家所有,历经千年而不损,真是奇迹呀! 此盆注入清水,定见两条蟠龙于盆底蜿蜒翻波游动。 柳延年说,金先生说的果然不错,注入清水果真有两条蟠龙游动,且喷泉般泛上水花。 只不知此盆出处,今经先生法眼鉴别方知端倪,延年佩服。 杨三益说,柳兄何不一试,让弟也开开眼界?
柳延年亲自舀来清水注入盆中,果见水底两条蟠龙游动,活灵活现,很是壮观。 几个人欣赏了片刻,金凤龙说,在下向来快言快语,柳兄可否将此物卖给在下? 如柳兄有意,弟愿出五万大洋做底价。 金某收藏古物一生,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柳延年说,此物是当年金县长送给家父的。 家父临终有言,即便家贫如洗,此物也不可变卖。 家父之言,不敢有忘,还请金先生见谅。 金凤龙起身,既是这样,君子不夺人之美,弟也就不打扰了。 柳兄重情至孝,弟深感钦佩。
柳延年说,金先生学识渊博,性情豪爽,既然来了,便是有缘,何不在此盘桓几日? 延年以尽地主之谊。 未待金凤龙表态,杨三益说,金先生,柳兄盛意,岂能推辞? 柳兄豪爽好客,如若就此离去,他定会不高兴的。 金凤龙只好重新落座,那弟就打扰了。 柳延年说,金先生见外了不是?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又让二杆快把长文找回来,就说家里来了贵客。 二杆答应着出去了。
二杆知道,长文一定又去西街媒汉周老旦家了。 听说他还想娶一房。 也难怪,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没个一男半女。 也不知道这周老旦给介绍的是哪家的姑娘。 二杆边走边想,没想到柳家还有这么个值钱的宝物,柳家人脑子真死板,守着个宝物又能起啥作用呢! 五万块现洋,那得置多少垧地,盖多少好房子呀!
这时,长文哼着小曲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 这回介绍的姑娘一定又是个错不了的美人,二杆想,有钱有势就是好。
七 柳家下了
三百块大洋的彩礼
月光如水,透过薄薄的纱窗泻进室内,照在梅子熟睡着的安详恬静的脸上。 她红润的嘴角向两边微微翘起,荡漾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这几天大概是她来到人世间十八年来最最快乐的日子。 她每天一大早就踏着露珠儿将羊赶到川道里去,太阳落山才将羊赶回来,一路上哼着歌,欢快得像只百灵子。
这段时间,爹对她好极了,昨天还到市集上给她买了二尺红头绳和一件蓝底白花小袄,并笑着说,她娘,咱梅子这身材,穿啥衣服都得体,走有走姿,坐有坐相,说不准是个太太命呢!
梅子暗想,我才不稀罕啥太太奶奶的命呢,只要和二杆哥生活在一起,就是给个诰命夫人也不换。 一想起那天二杆搂抱她的情景,她就耳热心跳,原来男女之间的事,竟这么神奇美妙。
东屋,陆老石和老婆杏兰睁着两眼望着棚顶。 陆老石嗜烟,烟锅上的红火随着陆老石的一吸一吐忽亮忽暗。 杏兰烦躁得性起,蓦地将陆老石嘴里的烟袋扔在地上,抽、抽、抽,整日就知道个抽! 我看那档子事你咋跟梅子说!
陆老石翻了个身,将脸冲向杏兰,我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脑门子没缝儿想不开。 你想,梅子只要进了柳家,就是名副其实的少奶奶了。 那大少奶奶这么多年也没给柳家开怀生下一男半女,柳家早就瞅她不顺眼了,梅子受宠无疑。 虽说是个偏房,可这算啥? 别的且不说,光给咱家下的彩礼就是三百块现大洋,就是累死我,这辈子也挣不出来呀! 咱以后的日子要是凭借梅子,我老石就半生吃喝不愁了。
杏兰哀求的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她爹,将这门亲事给退了吧! 那长文可比咱梅子大二十来岁呀! 我才三十五,他比我还大一岁,这算咋回子事嘛! 她爹……
陆老石不耐烦,我不也大你十八吗? 咱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再说,没人家老柳家,咱能有今天? 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砝台钮老爷都六十了,有三房姨太太,去年还娶了李老歪的姑娘李小仙呢! 对穷人家的姑娘来说,这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别的不说,咱梅子今生今世再也挨不着风吹日晒了。
杏兰说,我跟你这么多年,可我作为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东西得到了吗? 难道,你还想让梅子走我的老路吗?
陆老石的声音软了下来。 他差不多有十年对男女间的那种事提不起兴趣来了,自知对不住杏兰。 杏兰是个好女人,从不言苦,极守妇道,要是换了别的女人……往下,他不敢想了。
杏兰说的不在理吗? 可他已收了人家的彩礼,他若反悔,柳家不会轻饶了他。
想到这儿,陆老石的语气又变硬了,她娘,这家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明天我跟梅子说,你就不要瞎掺和了。
杏兰只好独自一人默默掉眼泪。
梅子和往常一样吃罢早饭想赶羊去川里吃露水草,还没走到羊棚娘就将她叫进了屋里。 爹一大早就出去了,娘说爹是赶早集卖他打的农具去了。 梅子问,娘叫我有啥事? 杏兰憋了半天才说,你爹他将你许给柳家的长文做偏房了。 昨天,柳家已托了周老旦来咱家下了三百大洋的彩礼,把你的生辰八字都要去了。 梅子说,娘,你说的是真的? 杏兰说,娘还能骗你? 你爹鬼迷心窍,娘对不住你……
娘,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呀! 梅子扑在娘的怀里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撒开腿就往外跑。 杏兰忙追,梅子转身不见了。 杏兰怕梅子心里委屈一时想不开,做出啥傻事来,可哪见梅子的踪影?
梅子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见二杆。 她跌跌撞撞地推开二杆家门。 二杆的父母正在吃早饭。 二杆娘忙问,梅子,一大清早来有啥子事?
梅子扶住外屋的门框,一只脚踏在门坎上,喘得像正在拉动的风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婶子,二杆哥在家吗? 我有急事找他。
二杆娘说,二杆昨晚上没回来。 也不知柳家有啥事这么忙。 梅子,有啥事不妨跟婶子说,等他回来,我告诉他就是。
梅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事。 婶子,我走了。
梅子三拐两拐来到了小顺子家。 她知道二杆跟小顺子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叫小顺子去柳家把二杆哥找回来不就行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不由轻松了许多。 只要能找到二杆哥,什么事都好办了。
哟,这不是梅子吗? 大清早走这么急,干啥去?
梅子抬头,只见小顺子扛着锄头正迎面向她走来,心里一喜,挡住小顺子,顺子哥,梅子想求你一件事行吗?
小顺子拄锄头站下,眼睛忽闪闪地看着梅子,啥事? 说吧! 只要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以后有啥事,还指望妹妹呢!
顺子哥,你今天咋这口气跟我说话?
梅子,过些日子你就是柳家的少奶奶了,咱巴结还来不及呢! 村里人谁不说你命好?
全村人都知道了? 这消息谁告诉你的?
是二杆告诉我的,这还有假? 他亲口对我说他昨天陪着少东家去了西街周老旦家,说是送彩礼过去。
顺子,你能不能去柳家把二杆哥给我找出来? 就说我有事找他。
顺子觉得这里有文章,就将知道的全告诉梅子了。 二杆昨天下午陪着少东家去了县城,说是去城东家具店订一套新房用的家具,昨天晚上也没回来,想必是住在县城里了。
梅子的心一下子跌进了冰窖里。 她咬了咬嘴唇,顺子哥,没事了,我走了。
梅子不知道自个儿是怎样走进自家院子的,满脑子都是二杆的脸。 她透过泪水看见,爹在屋门口朝她跪了下来……
八 二杆后悔没
去找梅子
梅子终于嫁到了柳家。
成亲那天,长文起个大早,对金梦瑶说,看我今儿是不是又年轻了几岁? 金梦瑶说,你害人不浅哪! 梅子是多好的姑娘啊,你仗着手里头有几个钱就为所欲为呀?
换以往,长文早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今儿却一反常态,这回也该你轻松轻松了,你为大,她为小,到啥时候她还不得听你的? 金梦瑶一把将长文推开,怪我命不好,摊上了你这个没羞没臊的男人。 长文知道金梦瑶的脾气,弄急了会没完没了,忙低三下四地哄。
鞭炮声中,花轿落地。 新娘头捂红色缎子盖头,上身红色缎子小袄,下身红色锱珠裙,脚穿一双红色绣花缎子软鞋,浑身上下火炭似的在伴娘的搀扶下从花轿内探出头来。 轿前红毡铺地,前方放着一个燃烧正旺的火盆,与新娘身上的红色嫁衣相映成辉。
主婚人周老旦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喊道,过火盆,红红火火——
火盆后的红毡上又放有一个红漆漆就的新马鞍,周老旦见新娘跨过火盆,又扬脖子喊道,过马鞍,平平安安——
新娘子刚刚跨过马鞍,忽然一股微风蓦地将盖头掀下,露出了梅子那张月亮般的素面。 众人一见,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二杆万万没想到,红盖头竟长了眼似的不偏不斜飘落在他的脚面上,忙弯腰拾起,交给了伴娘冰花。 梅子在冰花给她蒙上红盖头的一瞬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二杆慌忙低下头来。 梅子的目光凄婉而犀利,二杆的心像被鞭子猛抽了一下。
席面上,二杆穿梭往来其中,指挥着伙计们端菜倒酒,长文满面春风地给众亲朋敬酒。 大家酒酣耳热之际,伴娘冰花脸如白纸,跌跌撞撞从后院新房中跑到长文跟前,扑通跪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姨太太她……她跳……跳井了……
长文一屁股坐在地上,众人朝后院涌去,七手八脚将梅子打捞上来,人早就不行了。 柳延年在众人的搀扶下也来到了后院井边,见梅子横尸井旁,喊了声作孽呀,就栽倒在地。
此刻,二杆却没在场。 他一路奔跑着来到初夏时节和梅子定情的地方,扑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梅子,是我害了你呀梅子……
二杆脑海里浮现出了梅子送他烟荷包时含情脉脉的眸子和笑靥昵语。 他后悔他从未找过她一次,哪怕仅仅一次,她也不会这么想不开了。 倔强而专注的梅子呀,你咋就这么糊涂!
二杆一边哭一边用手指猛力地抠着身下的土地,手指头渗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直到夜上三更,这才跌跌撞撞回去。
老远,他就听到了从柳家大院传来的哀悼声。 一颗流星从他眼前倏地划过,转瞬间就消失在天际了。
九 柳延年咽气
前指了指西墙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梅子入土的第二天,保长杨三益和县长袁炳坤来了。 由于梅子的死,柳延年直到现在仍然卧床不起。 二杆将保长和县长引入内室,杨三益和袁炳坤忙按住欲起身相迎的柳延年,寒暄了一番。
盏茶过后,柳延年问,县长远道而来,想必有事要找延年?
袁县长缓缓地站起身来,摘下帽子给柳延年行个礼,柳家出了个好男儿!
柳延年愣看杨三益,保长,咋回事?
袁县长这才说,少武在中条山战场上阵亡了,事隔多年,才通知县上。 我今天和杨保长来,是专程来送抚恤金和安抚家属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柳延年不但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哀伤,反而拉住袁县长的手,如今日本人投降了,少武也算是对国家尽了一份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我高兴……
柳延年的大义感染了袁县长,延年兄,少武是咱县上的骄傲呀!
去把你姐找来,柳延年喘着粗气对二杆说,让她见见袁县长和杨保长。
玉珍知道了少武阵亡的消息,当时就昏了过去。 她万万也想不到含辛茹苦等来的竟是这么个坏消息。 人不在了,连个尸首都没看见。 玉珍醒后,袁县长掏出五百大洋的银票塞到她的手里,她连看也没看,将银票撕了个粉碎,然后表情木然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去。
杨三益和袁县长想去劝劝,被柳延年拦住了,让她哭吧,这孩子的心里头苦哇! 说着话,一口血喷了出来。 柳家又乱成一锅粥了。 二杆这边劝姐姐,那边忙着照顾老爷,忙得脚不沾地。
柳延年的病势加重,晚上点灯时,已经气若游丝。
柳延年看看金梦瑶,老大家的,长文就全靠你了。 他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要多担待他。
金梦瑶哭着说,爹,您老就放心吧! 我记住您的话就是了。
柳延年又抓住了玉珍的手,孩子,柳家对不住你呀! 以后遇到合适的就……别苦了自己一生……
柳延年老泪纵横。
在这个家里,公爹对她最好,从没当她的面发过一次火。 玉珍跪在柳延年的炕前,哭着说,爹,您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走,我要侍候您一辈子。
长文这时慌里慌张地回来了,扑到父亲的床头前。 柳延年微微睁开眼睛,嘴角一张一翕,似乎要说什么,可他终于什么也没说,看了看长文,颤抖着手微微指了指西墙,头一歪,咽了气。
十 暴雨熄不灭的
火热目光
微弱的灯光下,玉珍正一针一线纳着鞋底。 爹和二杆的鞋每年都得三四双,特别是二杆,那脚就像长了尖刀似的,再好的鞋一到了他脚上,过不了几天,不是开口就是倒了帮了。 这不,都二十四了,也不着急说上一房媳妇,提亲的还真不少,可他就是不相看,愁得爹娘脑袋上都起了大包。
想起二杆,玉珍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 爹娘不也为她愁得团团转吗? 柳家自遭了那场变故后,整个院子已失去了往昔的喧闹,变得冷冷清清,毫无生气。 少武阵亡的消息传开,村里就像炸锅似的。 有的说玉珍命薄福小压不住; 有的说玉珍克夫,别看长副好模样,可颧骨却很高; 更多的人都同情玉珍的遭遇,劝她往开处想,再找个好人家。 玉珍娘是最可怜女儿的,她不止一次劝说,咱也对得住少武和柳家了,死的人撒手走了,可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孩子,你才二十八,路还长着哩! 要这么下去,啥时候是个头? 玉珍娘说完就掉眼泪。
当娘的怎知闺女的心早已古井无波。 少武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 她总是说,娘,一棵枯死的树又咋能再枝繁叶茂呢? 我的心就好比是株早已枯死的树,不能再散发出新的活力了。
还没睡? 屋门嘎吱一响,金梦瑶走了进来。
嫂子,快坐。 玉珍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下地给金梦瑶倒了杯热茶。
其实,要论起来,金梦瑶比玉珍还小五六岁呢! 不过,金梦瑶却比玉珍精明泼辣得多。 妯娌俩聊起玉珍的将来,金梦瑶说,这事儿要是放在我头上,我可决不死守,女人家是水做的,流到哪家是哪家,何苦自个儿苦苦熬死,枉做了一辈子女人。 嫁给你哥这个窝囊废,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说不定啥时候就把绿帽子给他戴上。 说完咯咯直笑。
金梦瑶呷了口茶,从袖口里摸出个绿绸包来,在玉珍面前轻轻地打开。 玉珍一看,绿绸上躺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翠玉手镯。
嫂子,这是——
这是你大哥从城里玉器店托二掌柜蒋老五给捎来的。 你一对,我一对,一模一样。 说着捋起袖子让玉珍看了看,他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嫂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咋好意思留下来,你还是自个儿留着戴吧。
他们柳家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这是你大哥的一点儿心意,老爷子没了,家里倒了顶梁柱,少武又……金梦瑶说着眼圈微红,这个家你哥不管谁管?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安慰你的心。 他不止一回跟我说你的命太苦了。
盛情难却,话说到这分儿上,玉珍只得收下。
妯娌俩又说了会儿闲话,金梦瑶这才回去。 走到门口,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我明天要回娘家住几天,得个十天半月。 我跟你大哥说了,让二杆送我去。 这家里头你就多操份儿心吧!
嫂子说的是哪儿的话? 这家里的事不也是我的事吗? 住多少日子都成。
金梦瑶回屋去了。 玉珍上炕看看玉镯,再也没心思纳鞋底了。 明天跟长文独处一院,孤男寡女的,可咋过呀!
金梦瑶是故意向长文提出要回车埔子娘家住些日子的。 最近,长文不知道是咋的了,嘴里说的除了玉珍还是玉珍。 每次金梦瑶都没好气,梅子咋死的? 还不是让你给逼死的! 瞧你那副德性,现在又成天眼珠不错地盯着人家玉珍,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哪,她可是你兄弟媳妇! 长文这回又托人买回了玉手镯,金梦瑶苦涩地笑了笑,这镯子我替你送过去,明天我就给你腾出空儿来,免得碍了你的眼! 长文哭笑不得,玉珍心情不好,难道我这当大伯哥的安慰一下她都不行吗? 金梦瑶白了他一眼,知夫莫若妻。 只要你别惹上一身臊儿,我就当没瞧见。 别忘了,老爷子跟少武四只眼睛盯着你哩。
金梦瑶的祖上也是在旗的。 父亲在车埔子一带颇有产业。 这次回家,指名点姓要二杆送她。 长文只好嘱咐二杆路上小心。
二杆和金梦瑶走到一个叫沙河子的地方,正值晌午,忽听一阵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 二杆抬头一看,西北角的天空一片铅灰色,紧接着狂风骤起。
金梦瑶说,秃尾巴老李(黑龙江传说中的龙)来了,这可咋办? 二杆说,风在雨头。 这雨还真不远了。 前面有个沙家车店,我们不妨到那里避避,等天晴了再走。 金梦瑶说听你的。
两人刚刚到大车店,这雨就瓢泼般倾泻而下,爆豆般砸在屋顶上。
车店里人声嘈杂,二杆便请求掌柜的给大少奶奶安排了一间僻静一点儿的房间,要了壶热茶,跟少奶奶聊起天来。 这金梦瑶虽然性情泼辣,家里的伙计长工们都惧她三分,可独对二杆好,全无半点少奶奶的架子。 总说,我和你姐都是柳家的人,咱们还都是实在亲戚,别左一声大少奶奶右一声大少奶奶的,我听了心烦。 其实,按年纪来说,我比你还小好几岁呢! 要不是你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去三岔河绺子里赎人,我怕早就没命了。 二杆,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在我的心里,我只把你当哥哥看,没人时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二杆说,这可不行。 再怎么说我也是伙计、是下人,您对我好,我下辈子都不会忘记,可我又咋能乱了规矩? 我呀,还得叫您大少奶奶。 每次,金梦瑶都被逗得抿嘴直乐,也不再说什么了。 可二杆从不敢迎金梦瑶的目光,他总觉得金梦瑶那双水灵的眼睛里包蕴着什么,那火辣的目光似乎能将他烤化。
主仆俩喝着热茶,天南海北地闲聊。 外边下着大雨,屋里空气很闷,丝毫也没有影响二人交谈的兴致。 二杆刚开始有些拘谨,可见大少奶奶心情很好,不由得轻松多了,话儿也多了。
大少奶奶,大伙儿都说咱家有个宝盆,真是这样吗? 二杆自己不知咋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自知失言,慌忙将脸扭向别处。
咋想起问这档子事来了? 金梦瑶轻轻地问。
二杆忙低声说,听大伙儿这么说,我只不过感到好奇,随便问问。
金梦瑶看了看二杆,是有这档子事,听说从老爷的祖父那儿传下来的。 今年北京琉璃厂都来收,出了五万大洋做底价都没卖,我看这东西不卖留着早晚也是个祸害。 说起来我嫁到他们家,这东西我一眼都没看着,也不让我看,说妇人看了会冲撞那宝物的灵气。 金梦瑶说着竟叹了口气,泪光直闪,显得很激动。
大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惹您生气了?
金梦瑶低颤着声音,二杆,一提起柳家我就想哭。 这柳家有什么好? 都怪当初我爹说柳家有钱有产业,我嫁过去会有好日子过。 媒人也说那是个天相吉人家。 要知道,长文他比我整整大了十五岁呀,还是填房。 要是他实实在在我也认了,可他仗着手里头有钱就到处拈花惹草,逼死了梅子后逛窑子,身上得了花柳病。 外人都看我是个有福的人,现在想起来,还真不如嫁给穷人家。 我从没拿你当外人,换了别人我也不会说……
金梦瑶说到伤心处,趴在炕上啜泣起来。 二杆怔怔地看了看金梦瑶,心里不由泛起一股酸涩来。 他的眼前蓦地闪现出梅子春水般的笑靥来,倏地打了个寒战。
大少奶奶,您一个人先静一会儿,我到外边走走。
二杆来到前院向店伙计要了壶热茶,自己喝了起来。
晚上,金梦瑶喊二杆过去与她一起吃饭。 雨非但没有停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大了。 金梦瑶要了酒菜,换了身白绸子碎花旗袍,显得亭亭玉立,笑吟吟地给二杆夹菜倒酒。
大少奶奶,我自个儿来。 二杆脸色酡红,不敢迎着金梦瑶的目光,我、我该回前院去了。
几盅酒下肚,两朵红晕映在了金梦瑶脸上,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她热辣辣地看着二杆,我就这么讨厌吗?
大少奶奶,我怎么会觉得您讨厌呢! 二杆一抬头,猛地迎住了大少奶奶的目光,又将头低下。 他分明看到,大少奶奶专注含情的眼神迸射出来的东西像团火,要将他融化。 大少奶奶春葱般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他觉得自己真要被融化了,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大少奶奶,我……
二杆显得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怕啥? 兴他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二杆哥,我……是真心的……
突然,一个炸雷在屋顶响起,金梦瑶惊叫一声,就扑到了二杆怀里,绵软的身子瑟瑟发抖,二杆哥,俺好害怕……
二杆体内忽地涌起一股躁热,他刚想说什么,嘴就被金梦瑶的嘴轻柔地吸吮住了。 一股女性特有的气息沁入他的心脾。 不知怎的,二杆突然想起了爱说俏皮话的长工常二给他说起的“四大嫩”来:台下韭,莲花藕; 大姑娘的个个,小孩儿手。
大少奶奶虽然不是大姑娘,可她年轻漂亮,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儿,她的身子一定很美。 二杆想到这儿,蓦地将金梦瑶抱到了炕上,像剥荔枝一般给金梦瑶剥了个精光,然后,将灯吹灭,猛地骑到了她的身上。
外面的雨正下在兴头儿上。 大车店门口悬挂的马灯在风雨中忽明忽暗地摇曳着,给这缠绵的雨夜增添了许多凄凉和神秘……
十一 玉珍悬梁自尽
自从媳妇走后,长文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了,丢三落四的像被勾走了魂儿。 玉珍倒是没忘记金梦瑶临行前的托付,一日三餐忙前忙后,将长文照顾得无微不至。 平时,她极少到长文的屋子里去,这次为了更好地照顾长文,去他屋子的次数也就多了,跟长文的话语也多了起来。 玉珍觉得长文并不像大嫂说的那样不通人情,整个人爱说爱笑的挺容易让人接近的,甚至和伙计们说着浑话,全无东家的严肃。 有时,竟逗得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天中午,长文命人买回一只鸡、两尾鲤鱼,对玉珍说,今天是我生日,再说也该换换口味了。 玉珍说,瞧我这记性,记得去年你生日时我还炒了两个菜呢! 说完就到厨房忙活去了。
很快,玉珍就摆上了四菜一汤:辣子鸡块、红烧排骨、鲜笋炒肉,还有浇汁鲤鱼,外加一大碗豆芽汤。
玉珍说,大哥,吃饭吧。 说着转身想离开。 长文说,今天是我生日,难得高兴,陪我一起吃吧。 玉珍说,不了大哥,俺不饿。 长文说,你咋还拿大哥当外人? 你嫂子去了娘家这么长时间,还不多亏了你照顾? 昨天,她托人捎过信儿来还要住个月八儿天的,这家里里外外还不都得靠你呀! 玉珍说,嫂子几年都不回去一趟,这回多住些日子也是常情,我干点儿活也都是分内的事。 长文说,既然咱们谁也不外道,就坐下来一块吃吧,再说,我还有话跟你说。
玉珍只得坐下,拿起酒壶给长文满酒。 长文也拿起酒壶给玉珍倒了一小盅,你在这个家里不易呀,这杯酒是哥敬你的。 玉珍面色绯红,大哥,你知道我不会喝酒。
长文一脸的坦诚,你将这小盅酒喝了就行,喝完了哥有话要跟你说。 玉珍盛情难却,一闭眼,猛一扬脖子将酒喝下。
长文呷了口酒,玉珍,我可一直没拿你当兄弟媳妇看,总是拿你当我亲妹妹看,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玉珍说,大哥,有啥话只管说,我听着就是了。 长文这才说,你想过你以后的路没有? 要知道,你才二十八岁,还要走过大半生的路。 我知道你对少武的感情,可他已经走了整整十一个年头了。 你这么苦苦熬着固然可嘉,但你想过没有,这分明是水中观花雾中赏月,根本没一丝结果。
玉珍也知长文说的是好话,可这话令她的心百爪挠抓般痛楚。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指望什么呢? 说着端起了那盘红烧排骨,我到厨房里将菜热热,菜都快凉了。 玉珍来到厨房,眼泪再也止不住滚落下来。
玉珍直到死,也不知长文在酒里下了药。 虽然,她只喝了一小盅,但这就已经足够了。
金梦瑶说的一点不假,长文早对玉珍有了心思。 自从玉珍进门,长文就悄悄地暗恋上了玉珍,可父亲在世,实在不敢造次。 自从得知少武阵亡的消息和父亲去世后,埋藏在心底发酵已久的情感终于复苏燃烧。 每次望着玉珍姣美的面容和轻盈健美的体态,他就心猿意马。 在他眼里,二十八岁的玉珍正处于一个女人最成熟的季节,像枚熟透了的散发着果肉香气的水蜜桃。 自从梅子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他的心才渐渐转到梅子身上。 他有时也深深自责,不管咋说,玉珍也是自家的兄弟媳妇,可不知为何,自从梅子死后,他的这一想法越发不可遏制地萦绕于他的心间,驱之不散。 他有时甚至琢磨,酒越陈越香,难道,这情感埋藏得越深,也如此越发令人心驰神往吗?
为此,他不知做过多少次有关他和她的梦——玉珍和他干那种事,还把身上的旗袍脱下来给他披在身上。 他常常于梦境中嗅到那旗袍上散发着的玉珍的体香。 他知道,男人女人都一样,都有肉体的要求,有时女人在欲望方面更强于男人。 他不相信,玉珍守这么多年空房就一点也不想那事儿。 一个常在窑子里碰头的朋友曾给他一包*药春**,告诉他,就酒让女人服下,七日后,再正经的女人也成了他的掌中物。 没有人会知道你做了什么,因为只有七天后肉体的欲求才日甚一日。
玉珍近些日子来不知怎的了,总是心烦意乱,更让她感到惶恐不安的是,她的身体越来越觉躁热,老想着男女间的那点事儿。 这是她多年来从未有过的。 以前,她偶尔也思念少武,可忍一忍就过去了。 每次,她总是偷偷骂自己不安分。 可这次她却觉得不同以往,似乎血液里注入了令人亢奋异常的液体,令她的身子炙热燃烧起来。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怕撞见,又似乎盼望碰上长文。 一见长文,她的脸像火炭似的灼热,心也没了节奏地狂跳,慌慌的。
午后,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天空突然阴了下来,紧接着划了个闪电,将铅灰色的天空撕裂成了一条血色的口子。 她很害怕,这时少武来了,抱着她亲吻她,她也紧紧地缠绕住少武的脖子,像一株久旱的禾苗,而今终于得到了细雨的滋润,她觉得身子都快融化了……
当她醒来时,哪见什么少武,只见自己赤条条地躺在炕上,*体下**留有一摊男人体内的白色浊物,黏黏地流溢在炕席上。 正当她懵懂的时候,窗子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就出了院子——是长文。
刚才她蒙眬觉得长文好像进来过。 她想说什么,可她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浸入了一种极其亢奋的物质,将她的身体骚动得都快融化掉了,实在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她知道对不起少武,她也曾想反抗,可她身体却不听从她的意志,用异常强大的力量无声地将她推向了那个令她神魂颠倒又令她难以启齿无法自拔的深渊里。
有了一回,就有二回。 两个月后当她发现*体下**出现溃烂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染上了人们常说的令人心悸的“杨梅疮”。
一个细雨绵绵冷风凄凄的早上,人们发现她已经在屋内悬梁自尽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老大,好像还有什么委屈在向这个世界倾诉……
十二 长文黏上了
苏碧蓝
柳延年死后,长文成了柳家大院的东家。 没了管束,长文就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赌博,逛窑子,抽大烟,想干啥就干啥。
正巧,长文有个开药铺的结拜兄弟张老疙瘩,给人家开错药吃了官司,这个人恰恰就是现任县警察局局长的小舅子。 张老疙瘩的药铺被查封不说,还被以谋害论罪吃了枪子儿,只剩下刚刚娶进门不到一年的媳妇苏碧蓝。 这苏碧蓝是窑子里的窑姐,本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软秧子,从良嫁给张老疙瘩,就是冲着张家的财产去的。 如今张老疙瘩一死,药铺子被查封,这苏碧蓝吃的穿的都不如以前了,就有重操旧业的意思,常常引得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冲着张家的院墙往里头张望。 长文见一个葱白一般水嫩的美人儿眼看着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不免心里也有些痒痒。 没事儿的时候,长文就拎上一袋面或是几斤肉,以帮扶为由常去张家串门。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都有点儿那个意思了。
这天中午,长文又扯上一块上好的料子来到了张家。 恰巧,张家的大门关着,隔着门缝儿朝里边一望,屋门又开着。 这娘儿们一定在屋子里睡午觉,长文狂喜,看了看四处无人,就顺着院墙边上的老柳树跳到了院子里。 长文蹑手蹑脚走到了窗前,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无意间瞟见了坐在木盆里洗澡的苏碧蓝。 水蒸气云雾般缭绕在她周围,隐约可见乳尖上沾着的水珠,圆挺润滑的双乳随着哗哗的撩水声轻轻晃动。 长文悄没声儿地进了屋,绕到了苏碧蓝背后,一把从身背后抱住了苏碧蓝软绵绵白嫩嫩的身子。 苏碧蓝刚开始吓了一大跳,一见是长文,娇嗔道,死鬼,吓我一跳! 说着伸出胳臂蛇一般地缠绕住了长文的脖子。
此时,一个人影在窗外一闪,不见了……
长文和苏碧蓝黏上后,对金梦瑶更加视若无物,弄得金梦瑶暗地里总是一个人悄悄地掉眼泪。 没事儿的时候,她就恨自个儿那个贪财的爹,当初要不是爹看上人家柳家有钱有势,自个儿现在也不至于受这个窝囊气。 虽说长文是方圆百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一个读书人,可就这个花心劲儿怕也挑不出第二个人来。
十三 春雷炸响
春雷一声震天响。 世道变了,人心也变了。
转眼,到了1948年。
这天,长文和苏碧蓝在张老疙瘩的炕上滚得正欢,忽然冲进几个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不由分说将他押到村中那棵老榆树下。
长文心里这个悔呀,早就该隐姓埋名藏匿起来。 城里的朋友不止一次来信告诉他说,全国就要解放了,解放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分房子分地,听说还分女人呢! 昨天,他还听人说解放军的土改工作组就要进村分房子分地了。 现在倒好,自己贪图一时快活没来得及走,却成了被解放军和长工们批斗的地主了。
长文纳闷,他和苏碧蓝的事儿只有梦瑶一个人知道,难道是梦瑶让解放军来张家捉奸的? 可一想不对呀,自己再不好,也不至于到了让自个儿老婆给卖了的地步吧! 走到村子当中的那棵老榆树下,长文这才发现金梦瑶也被五花大绑地捆在那儿。
长文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全村的男女老少差不多都到齐了。 领头的汉子吩咐当兵的在树下放了一张八仙桌子,上面摆好了文房四宝,然后自个儿站到了老榆树底下的高台上,一手叉着腰,一手向台下的男女老少笑逐颜开地打着招呼。 就听汉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说,我们是*产党共**毛主席领导下的四野东北解放军,从今天起,陆家窝堡就算解放了! 我就是*党**派来的土改工作组组长朱海山。 你们以后就叫我大老朱同志好了。 从今天起,我就领着大伙儿斗恶霸地主柳长文,我们要将柳家所有剥削来的财产,包括浮财、房屋、田产等全部分发给大家伙。 下面,大家伙有什么苦,就只管开口说吧!
长文心里这个气呀,可事到如今,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让他理解不了的是,他们家的伙计李三和常二喊得最欢,这真是墙倒众人推。
就听常二结结巴巴地说,大老朱同志,您听我说,柳家差不多把我们伙计长工们的血都给熬干了,我们苦苦干了一大年,也挣不下两斗小米,老婆孩子饿得皮包骨。 柳家虽说财大气粗,可从不把我们这些穷人当回事儿。 只要是他们自己高兴的事儿,花多少钱都成……
接下来李三也说,我爹欠柳家十块现大洋,到最后还不上,就拿我去顶账,柳家一日三餐大鱼大肉,我在他们家当伙计,一年四季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着……
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贴身伙计二杆也当着解放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起苦来。 大老朱同志,大伙儿谁不知道我和陆老石家的梅子相好,可柳家大少爷仗着财大气粗,硬是将梅子抢占到了手,梅子不从,抗婚跳了井。 还有我姐,也被他害得上了吊……
大老朱扯开嗓子就问下边的众人,有这回事儿吗?
这当口儿,谁还能向着长文呀,大伙儿异口同声说是有这回事儿。 小顺子说,成婚前几天,梅子还专门跑过来问我呢! 当时她跟二杆好,谁不知道呀? 还不是因为梅子她爹贪财,就把闺女许给了少东家,梅子一时想不开,就跳了井。 还有二少奶奶的死,据说也是被柳长文逼的。
柳长文,大伙儿说的对吗? 大老朱目光炯炯地看着长文。
长文现在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他就由一个有着万贯家财的柳家大少爷成了挨斗被批的恶霸地主,这会子,哪儿有他说话分辩的份儿? 弄不好把命都得搭进去,于是只好点了点头。
二杆,你有什么要求吗? 大老朱坐在太师椅上问。
二杆“扑通”跪在大老朱面前哀求,大老朱同志,我二杆一不要柳家的房子,二不要柳家的地,我只想要……
二杆说到这儿不往下说了,只拿眼睛怯怯地看着大老朱。 大老朱马上站起身来将二杆搀扶起来说,二杆,现在全国都快解放了,人人都是国家的主人,人人都平等,不兴这个。 二杆,你有什么要求就只管说,现在是人民当家做主了! 你说你宁可不要柳家的房子、田地,那你想要什么呀?
二杆想了想,嗫嚅了好一阵子,这才壮着胆子说,我、我就想要他老婆金梦瑶!
大伙儿都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只有大老朱没笑,正色问,二杆,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就要分财东的老婆给你呀?
二杆说,凭什么他柳长文把本来即将成为我老婆的梅子逼死了,又害死我姐。 兴他逼死了我姐和我的女人,就不兴我分分他的老婆呀? 反正,柳长文不是马上就要被你们给*压镇**下去了吗!
大老朱皱了一下眉头,这样吧,柳长文逼死属于你的女人是不对的,可我们也不能强加于人让人家的老婆跟了你。 我得征求一下柳长文他老婆的意见。 如果人家乐意,那这女人就归你了。 大老朱走到金梦瑶身边,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愿不愿意成为二杆的女人,跟柳家划清界线?
大伙儿怎么也没有想到,金梦瑶竟然点头答应了。 二杆就这样得到了金梦瑶。
却说柳长文,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着家里的一砖一瓦,长叹落泪。 他知道,这里的一切将不再属于他。 好在,他还有宝盆。 他秘密打开了夹壁墙,发现他亲手放进去的宝盆竟然不翼而飞! 长文的脑袋嗡地一声差点晕倒,这只宝盆,除了爹和他以外,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去问金梦瑶,可金梦瑶将身子一扭就出了院子。
那是解放军土改工作组进驻陆家窝堡的第二天清晨,长文自缢在村外的一棵歪脖柳上。
尾声
这座老宅纳入了小城镇建设的*迁拆**计划,而指挥*迁拆**的人就是我。 这个故事是我从敬老院的德淳爷那儿听说的。 那天,我走在街上,德淳爷将我拦住,给我讲了这么多。
我又想起了陆老石和杏兰。 德淳爷说,梅子死后,老石疯了,杏兰也忧郁而死。 德淳爷又告诉我,敬老院屋后那口井就是当年梅子跳下去的地方,井口早用土石填死了。
那二杆呢? 我问。
德淳爷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拉长了声音,他早死了! 就他不是个人。 他姐姐的死因他最清楚不过了,他那时却啥都没做。 我又问起了少奶奶金梦瑶,德淳爷说她跟二杆过了十几年,死于那三年灾害时期。
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我率人开着铲车要*迁拆**老宅院时,敬老院的厨师老王跑来告诉我,德淳爷昨晚死了,人们发现他时,他的身子已经硬了。 人们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个红绸包,打开一看,是个檀木匣子。 人们惊讶地发现,那只神奇的宝盆就静静地躺在木匣当中。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宝盆内竟有一只绣有鸳鸯戏水的烟荷包。
伴着铲车的轰鸣声,老宅湮没在一片烟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