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丘处机派杨康的师弟尹志平远赴蒙古试探郭靖武功,把郭靖摔了个跟头,让江南六怪对靖康醉仙楼之赌约顿失信心,很是沮丧。尹志平走后,“柯镇恶默然不语,过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五怪人同此心,俱各默然”。一向少言寡语的南希仁此时说了六个字:打不过,也要打。
给南希仁作注释的是韩小莹:“四哥说得是。咱们七人结义,同闯江湖以来,不知经过了多少艰险,江南七怪可从来没退缩过。”
南希仁说“打不过也要打”的核心意思大约有两层:一是可以输,但不能不讲信用;二是还有时间,继续努力。
江南六怪带郭靖下江南赴醉仙楼之约,在张家口附近听说很多厉害人物要在中都大兴府聚会,考虑到多半会不利于大宋,不能坐视不管,决定让郭靖一个人先行,
六怪探明这事之后再行赶去。
各人临别之时又都嘱咐了几句,南希仁便和往常一般,逢到轮流说话,总是排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打不过,逃!”
这和一年前说的“打不过也得打”迥然不同了。“他深知郭靖生性倔强,宁死不屈,要是遇上高手,动手时一味蛮斗狠拚,非送命不可,便教了他这意味深长的四字诀”。
这次作注释的是朱聪:“武学无底,山外有山,人上有人。任你多大的本事,也决不能天下无敌。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真遇上了凶险危难,须得忍一时之气,日后练好了功夫,再来找回场子。这叫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却不是胆小怕死。倘若对手人多,众寡不敌,更不能徒逞血气之勇。四师父这句话,你要记住了!”
南希仁说“打不过逃”的核心意思也是两层:一是天外有天,强中自有强中手,遇见强敌吃个败仗,实属正常;二是革命尚未成功,傻小子还需努力。
在“打不过”的前提下,是继续打还是逃,南希仁给出来两个答案,这两个答案看似完全相反,其实是相互补充。讲义气守信用是本份,眼看不行不要硬撑是智慧。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何选择,归根结底四个字:见机行事。至于郭靖初次遇见杨康,两人相斗时郭靖把“打不过逃”的四字真言变成了“打不过,加把劲”,那也只能说全由郭靖的性格决定。

(非常喜欢南希仁的性格)
(2)
都说好女人是所学校,黄蓉一出场,就预示着郭靖中学毕业,要进入大学了。黄蓉给他一个崭新的世界,比蒙古的草原还要宽广。
一个特别的时机,一个特别的人,说一些特别的话,办一些特别的事,给一些特别的感受。不恋爱,谁会信?
郭靖看不出欧阳克的女侍是女扮男装,大师父给他说了才知道。此时此刻没有大师父,他还是不知道这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削的少年”是女扮男装。郭靖从不靠智商取胜,傻得可爱同样具备*伤杀**力。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有好感,突出的表现是会马上有倾听欲和倾诉欲。黄蓉口齿伶俐,自然先有表现。她和郭靖拼桌,先来了一段贯口,背了一遍射雕版的《报菜名》,让只知道牛肉羊肝是天下最好的美味的郭靖惊为天人。然后又是一番高谈阔论,说的都是南方的风物人情,初来乍到的郭靖“听他谈吐隽雅,见识渊博,不禁大为倾倒”。好吧,这就已经倾倒了,北国草原上的华筝除了和他吵架,哪会有这一手?
郭靖不甘示弱,就说起在大漠时弹兔、射雕、驰马、捕狼等诸般趣事。互相倾听,互相倾诉,有这般耐心和好奇,这就是知音了。
“他本来口齿笨拙,不善言辞,通常总是给别人问到,才不得不答上几句,韩小莹常笑他颇有南希仁惜言如金之风,是四师父的入室子弟,可是这时竟滔滔不绝,把自己诸般蠢举傻事,除了学武及与铁木真有关的之外,竟一古脑儿的都说了出来,说到忘形之处,一把握住了少年的左手”。新鲜感是最佳爱情营养剂。此时郭靖虽然不知道黄蓉是女儿身,可是读者都知道,而且读者还知道,一旦郭靖知道对方是个姑娘,会发生什么。
连金庸言词之中也已经掩饰不住对女主的喜爱了。“”眼珠漆黑,甚是灵动”,“颈后肤色却白腻如脂、肌光胜雪”。
这时候不提华筝显然是不礼貌的,不过此时想到的华筝已经只有诸多不是了。书上说:
“郭靖一生长于沙漠,虽与拖雷、华筝两个小友交好,但铁木真爱惜幼子,拖雷常跟在父亲身边,少有空闲与他游玩。华筝则脾气极大,郭靖又不肯太过迁就顺让,尽管常在一起玩耍,却动不动便要吵架,虽一会儿便言归于好,总不甚相投。”
“不甚相投”已经如此不堪,偏偏还是“总”。但是和眼前人聊天的感受是什么呢?“此刻和这少年边吃边谈,不知如何,竟感到了生平未有之乐”。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离开草原的郭靖,已做好了和华筝决裂的心理准备。
林黛玉经常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郭靖转眼就要和黄蓉分别了,黄蓉“走出数十步,回过头来,见郭靖手牵着红马,站在长街上兀自望着自己,呆呆出神,知他舍不得就此分别”,这不是一见钟情是什么?
如果想宴席不散,最好的办法就是接着吃。于是黄蓉说:“大哥,我肚子又饿啦。”
这世间所有的爱都是相同的,爱从来不需要理由;只有不爱,才需要借口。
郭靖给华筝的借口就是,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其实,他怎么没把初见时女扮男装的黄蓉一直当弟弟看待呢?

(给黄蓉配图首选还是翁美玲)
(3)
经过完颜洪烈亲手策划和实施的牛家村*案惨**之后,寻找包惜弱,哪怕是得到一个确凿的遇难的消息,成了杨铁心活着的惟一目的和动力。
在这样的心境下,杨铁心度过了一十八载。实在无法想象这是怎样的六千多日日夜夜。杨铁心再次露面,已像是换了一个人。
透过郭靖的眼睛,杨铁心是这样的:腰粗膀阔,甚是魁梧,但背脊微驼,两鬓花白,满脸皱纹,神色间甚为愁苦,身穿一套粗布棉袄,衣裤上都打了补钉。
“腰粗膀阔,甚是魁梧”八字之后,其他的每个字都是与这八个字严重不符的形象。岁月的愁苦,刻在他的背上,印在他的两鬓上,布满他的脸颊,甚至充斥在他的神色之间。
而在十八年前,郭啸天听完张十五说书,邀请他喝酒,介绍杨铁心时,却是“指着身旁一个白净面皮的汉子”。
生活的苦难将十八年前的那个“白净面皮的汉子”杨铁心摧残成“神色间甚为愁苦”的穆易了。
杨铁心听到已成为王妃的包惜弱说话的声音时,反应是如此激烈:“有如身中雷轰电震,耳中嗡的一声,登时出了神,心中突突乱跳”。
杨铁心凝视着包惜弱的轿子,关心儿子的包惜弱微微掀起绣帷一角,露出“一双秀眼、几缕鬓发”,杨铁心“望着这双眼睛,身子犹如泥塑木雕般钉在地下,再也动弹不得”。
十八年,日思夜想的,不就是这个声音这个人吗?“爱太美,尽管再危险,愿赔上了一切超支千年的泪”,眼前的王妃,如此熟悉,那么陌生。

(已成为王妃的包惜弱)
(4)
“轻薄小人”四个字,是亲爹杨铁心对亲儿杨康的评价,颇有意味。
穆念慈比武招亲,杨康前去打擂,却只冲着“比武”两字去的,对“招亲”两字视若无睹。比武,杨康胜了,不想成为人家的“亲”,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一直隐忍而过的杨铁心除了觉得被消遣了之外,也不会再强求,但杨康脱了穆念慈的绣花鞋还不肯归还则有点*戏调**的意思了。
杨铁心左手翻过,抓住杨康左臂,喝道:“好,我闺女原也不能嫁你这等轻薄小人,把鞋子还来!”
“轻薄小人”四字评语,精准、到位、够劲、解恨。
但前提是,杨铁心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骄纵跋扈的小王爷竟然会和自己扯上关系,而且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包惜弱作为杨康的生母,态度便明显不同。她的再次出场,是王熙凤式的先声夺人,当然,金庸这么写是为了把声音首先传给杨铁心。
书上说:绣轿停下,只听得轿内一个女子声音说道:“怎么跟人打架啦?大雪天里,也不穿长衣,回头着了凉!”声音甚是娇柔。
话语里全是关心,对打架谁对谁错没有丝毫的关心。
包惜弱到了以后,不但没有阻止,反倒激起了杨康的好胜之心,他“卖弄精神,存心要在母亲面前显示手段”。包惜弱连声喝止,杨康对母亲却并不畏惧,颇有点儿恃宠而骄,回头叫道:“妈,你瞧我的!这乡下小子到京师来撒野,不好好给他吃点苦头,只怕他连自己老子姓什么也不知道。”
金庸行文至此,倒不忘了幽杨康一默,不知道自己老子姓什么的,恰恰是小王爷自己啊!
不过“恃宠而骄”四个字,真是对应了杨铁心“轻薄小人”那四个字,二者恰恰构成了因果关系。
杨康和郭靖斗了一阵,包惜弱见儿子累得满头大汗,两人这一动上兵刃,更刻刻有性命之忧,心中焦急,连叫:“住手,别打啦!”
包惜弱的眼里只有儿子,儿子的安危高于一切,为何打架,对方会不会也有性命之忧,全然没有考虑。
杨铁心如果知道杨康是自己的儿子,见他如此拙劣表现,大约仍会骂他轻薄小人;包惜弱即便详细知道整个时间的来龙去脉,大约仍会只挂念自己儿子安危。侠义当头的郭啸天和杨铁心差别不大,李萍和包惜弱则处处表现不同。

(记忆最深刻的这版杨康和穆念慈)
(5)
黄蓉和穆念慈都在本回出场,但从金庸用笔就可以明显看出主配。
黄蓉的出场是这样的: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头上歪戴着一顶黑黝黝的破皮帽,脸上手上全是黑煤,早瞧不出本来面目,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嘻嘻而笑,露出两排晶晶发亮的雪白细牙,却与他全身极不相称。眼珠漆黑,甚是灵动。
典型的欲扬先抑,甚至抑都是象征性的抑,扬则简直是肆无忌惮的扬。她丑的时候丑得可爱,她美的时候自然是“肌肤胜雪,娇美无比,笑面迎人,容色绝丽”,令郭靖“只觉耀眼生花,不敢再看”。
穆念慈的出场则要简单得多,在郭靖眼里也普通得多了:郭靖看那少女时,见她十七八岁年纪,玉立亭亭,虽脸有风尘之色,但明眸皓齿,容颜娟好。
“明眸皓齿,容颜娟好”和“肌肤胜雪,娇美无比,笑面迎人,容色绝丽”的区别,简直就是买家秀和买家秀的区别。

(对这一版不评价,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