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是山哈传家宝——畲族民歌初探

歌是山哈传家宝——畲族民歌初探

​◆文 / 徐梓俊

每一个少数民族都有自己引以为傲的文化艺术形式,这些独特文化艺术形式构成了他们独特的民族印记。对于很多少数民族来说,民歌是他们进行婚丧礼俗必不可少的“要件”,更是他们表达生活日常独一无二的载体。“水连云来云连天,畲家唱歌几千年”“歌是山哈传家宝,千古万家世上轮。”畲族(畲族人以“山哈” 称呼自己,意为山里的客人)人民乐于唱歌、善于唱歌的历史由来已久,这不仅是因为畲族人民生性乐观,好歌善舞,更是由于民歌在畲族人的生活中占据了及其重要的地位。因为畲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山歌就成了畲族人民交流感情、传授知识、记录生活的工具,“以歌代言”“以歌论事”“以歌传知”是畲族民歌作用的高度概括。在畲族民间,甚至有“歌老师”的说法,人们之间对歌也被称作“比肚才”。由此可见,山歌在畲族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娱乐或者表演形式,而是一种和他们的日常息息相关的生活方式。

歌是山哈传家宝——畲族民歌初探

正因如此,畲族民歌的发展几乎是随着畲族历史的流变而不断发展的。目前畲族公认的历史发祥地为广东省潮州市凤凰山,传说中畲族始祖盘瓠死后葬身的地方。隋唐时期畲族先民开始向闽、粤、赣边界迁徙,但此时他们被称作“蛮”“僚”,还未形成单一的民族形态,同样,畲族民歌也只是处于萌芽的状态。但是这一时期却为后来畲族民歌乃至语言的形成打下了基础。因为在迁徙的过程中,通过与汉族等其他民族尤其是客家人的交流互动,畲族人的语言开始定型,畲族民歌也随之形成。今天我们去听畲族人的发音,仍然会有在听客家话的错觉,畲族的许多古老民歌也是直接用客家方言吟唱的。而这一过程的定型,是在宋代。定型初期,畲族民歌呈现出高度自由的特征,不仅歌词句式自由,相对应的曲调的乐句也长短不一,没有对称性,且节拍不统一。这一点从畲族早期歌曲《黄蜂歌》中可以窥见一斑:

黄蜂歌

黄蜂王(啰),黄蜂内里九重墙,我手把利刀(啰)利刀劈竹,黄黄竹管(噜)仔(喂),割节吹哨,吹出淘涕淘润(啰),脚底脱鞋,行尽几多岩崖路,(呜咕)伶俐娘表听歌言。黄蜂头(哩)黄蜂内里九重墙,我手把利刀,利刀劈竹,黄(啰)黄竹管(噜)仔(喂),割节、吹哨、吹出淘涕淘润(啰),脚底脱鞋,行尽(啰)几多岩崖(呀)路(咕),(啊)伶俐的娘表听歌言(哩阿令啰令令啰哩咕)表(啰)妹。

虽然形式高度自由,但是这一时期的歌曲已经具备了后世民歌的一些特征,比如“啰”“噜”等衬词的使用;歌词上顶针、复沓、比兴等诗经传统手法的出现以及俗词俚语的使用。另外,虽然句式不齐,却是随着民歌的内在情绪而变换长短的,更能体现出畲族早期民歌的民族性、通俗性。

明清时期畲民继续北迁,到达粤、闽、浙、赣、皖、湘等省的广大山区,尤其以闽东、浙南为主。此时的畲族仍然处于持续迁徙的状态。如明嘉靖《惠州府志》云:“徭(畲)本盘瓠种……椎髻跣足,随山散处,刀耕火种,采实猎毛,食尽一山则他徙。”清同治《景宁县志》亦有:“(畲民)佃耕以活,邑之陇田,其所治者半。”清光绪《龙游县志》记载:“民以畲名,其善田者也。”颠沛流离的生存状态和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一方面为畲族民歌创造了丰富的素材来源和广阔的演唱空间,但另一方面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畲族民歌的继续发展,故明清时期畲族民歌只是处于初期形态之上的继续发展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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畲族民歌传承人雷依香

畲族民歌真正发展到一定高度的辉煌时期,是在清末民初的时候。许多畲族民歌的经典作品都诞生于此时,如历史传说歌《高皇歌》(最后完成于清末或民初)、《明朝十八帝》(创作于清道光年间1821—1850年)、《长毛歌》(创作于清同治年间1862—1874年)、《封金山》(大约产生于太平天国革命之前)、《李闯打天下》(创作于清光绪元年1875年)、《清朝十皇帝》(歌词最后为“民国总统孙中山”)、《钟景祺》(雷德荣创作于1913年)、《钟良弼》(钟学吉所作)、瑏瑠《末朝纲》(钟学吉作于1919年)、《景宁山哈打盐霸》(歌曲内容为民国四年之事)等。这一时期的畲歌主要有三个方面的突出特征。首先是歌词方面,句式趋向整齐,多为七言一句、四句一段,开始出现文人化的倾向;且开始借用汉字甚至造新汉字来创作和记录歌词,歌词有古语词、客话词和汉语方言词;语篇结构方面,更多采用《诗经》“变奏式”和“回旋式”等构篇方式,讲究押韵和修辞,更具艺术感。其次在音乐方面,旋律多为单句变化体;节奏多为复合节奏,节拍以散板居多,曲式结构严谨;调式多为五声调式,其中商调式占优势,其次为角调式,征、羽、功调式最少;音域较窄,一般为六七度,最多不超过十度,且较少出现变化音。第三,演唱方面多用假声演唱,歌唱方式有独唱、对唱、齐唱。叙事歌一般是独唱;杂歌一般采用对唱形式,对唱中还会出现二声部重唱(双音);齐唱只是在对唱中有时跟着对歌的一方唱的。

以新中国成立为界,畲族民歌又经历了两个阶段的发展。一是新中国成立之前,畲族人民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创作了一批旨在反映中国军民同仇敌忾抵御外敌以及反对国民*党***动反**派歌颂*产党共**的歌曲。新中国成立后,畲族民歌也与时俱进,创作了许多拥护社会主义革命的民歌,被称作“新民歌”。如:“红军革命苦哎,困在山头肚子饿,皮带‘石粉’都吃尽,为了穷人闹革命。”(《为了穷人闹革命》)“中国出了毛*东泽**(哩),领导农民去参(哩)军,领导农民干革命,革命胜利,好立(哩)功。”(《中国出了毛*东泽**》)而畲族民歌发展到今天,则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反应时代风貌的原创性歌曲,具有很强的时代性和应景性。

歌是山哈传家宝——畲族民歌初探

经过历史长时间的积淀和发展,以及几代创作者、演唱者、研究者出于保护和传承的目的而对畲族民歌做出的整理与改进,使得现今的畲族民歌以相对固定的形式呈现在后人面前。尤其是那些相对古老的畲族歌曲,更是为我们感受畲族民族魅力、了解畲族民族性格和研究畲族发展历史提供了绝佳的材料。总的来说,畲族现存民歌主要可以分为小说歌(故事歌)、功德歌、婚嫁歌、风俗歌、杂歌等。但这种分类只是为了便于叙述和研究,实际上各种类别下的歌曲是有交叉的,因为畲族人民在创作的时候只是“缘事而作”“缘情而发”,并没有什么分类意识,这也从另一个方面体现了民歌与畲族人民生活融为一体的特征。下面笔者将对不同类别的歌曲做一些简单的介绍。

小说歌

也叫叙事歌,顾名思义,就是以叙事为主的歌曲,类似于“叙事诗”。这里的叙事可以是一个或大或小的历史事件,也可以是畲族民间流传的神话传说。前者如《雷万春打虎记》,主要记载了“安史之乱”时期浙江丽水畲民雷万春打虎救下畲家求学者钟景祺、参军投奔张巡大元帅后战死等传奇经历,以及围绕雷万春又讲述了雷天然、葛天明、杨国钟等人的传奇故事。故事情节继承了中国古典文学的传奇性色彩,又展现了畲族人民侠肝义胆、精忠报国的精神追求与价值取向,可谓雅俗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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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庐莪山畲族乡广场上的《高皇歌》(徐梓俊摄)

后者则有被视为畲族民歌瑰宝的《高皇歌》。《高皇歌》境界阔大、气势恢宏,以七言为主,凡三四百句,以神话的形式,叙述了畲族始祖盘瓠立下奇功及其不畏艰难繁衍出盘、蓝、雷、钟四姓子孙的传说。关于盘瓠的记载版本繁多,今取干宝《搜神记》卷14的记载了解大概。大意是说,高辛氏中有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居住在王宫,不幸患上了耳病。治疗时从耳朵里面掏出来大如蚕茧之物。老妇人便将其放到瓠(即葫芦瓢)中,用盘子盖上。没想到那虫转眼变成了一只狗,毛上呈现五种颜色,称为盘瓠。后来盘瓠因献上敌军首领人头而立功,高辛帝不得不将女儿许配给他。公主追随盘瓠来到人迹罕至的南山,住在山洞中,并育有六男六女,延续后代,生衍繁息。现截取盘瓠出生及立功之部分以窥其艺术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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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皇歌》壁画(徐梓俊摄)

贤皇高辛在朝中,刘氏君秀坐正宫;正宫娘娘得一病,三年头昏耳又痛……取出金虫三寸长,便使金盘银斗装;一日三时仰其大,变作龙孟丈二长。变作龙孟丈二长,一双龙眼好个相;身上花斑百廿点,五色花斑朗毫光。丈二龙孟真稀奇,五色花斑花微微;像龙像豹麒麟样,皇帝取名叺龙麒。……挂出皇榜三日正,龙麒晓得近前仰;随手便来收皇榜,收落皇榜在身边。朝官带其见皇帝,龙麒自愿去平西;领旨转身唔见影,一阵云雾去番界……龙麒平番立大功,招为驸马第三宫;封其忠勇大王位,王府造落在广东……亲养三男一个女,带上殿里去罗封……三男一女封端正,好侬皇帝管百姓;掌在广东潮州府,留传后代去标名。

句式整齐,素雅结合,故事性强,传奇色彩浓厚,即使在外族人听来,也会为那段历史所惊叹折服。

婚嫁歌

本应归入“风俗”歌一类,但因其歌本之多,演唱体系之发达,已经可以自成一类,故将其分离出来单独叙述,以体现其重要性。从曲目来说,现存婚嫁歌有《度亲歌》《赤郎歌》《嫁女歌》《娶亲歌》《念娘歌》《成双歌》《度娘歌》《劝女歌》《芙蓉歌》《花纽歌》《仙宫歌》《点心歌》《劝酒歌》《时辰歌》等。而畲族婚俗仪式环节众多,大致分为:拦路(门)、举礼、喝宝塔茶、脱草鞋、借锅、杀鸡、撬蛙、对歌、对盏、留箸、留风水、行嫁、拜堂、传代、回门等。每一个环节都有相应的演唱歌曲。如《借锅歌谣》就是在“借锅”(也叫“借锅念谜”:由新郎念炊具的谜语词,姑嫂们先把能藏的炊具都藏起来,等念到一样,拿出一样,念不到不拿出,要从头再来一遍)的过程中演唱的。其词曰:

今布来透待公乡,待公住的好寮场。左边麒麟对狮子,右边金鸡对凤凰,楼上盖瓦千万行,借用千年居在官府坐公堂!四四方方一片墙,两口龙潭在中央。仙女点香奉灶佛。金鸡沐浴浮水上。丝网落海珍珠满。凤凰伸腰五味香,九龙高山喷云雾,青龙吐水茗芳香。鲤鱼翻白调五味。鲁班落线四角方。金童举掌开火路,玉女*箫吹**火焰旺!

新婚的喜悦热闹以及对新人今后美满生活的祝福全都融进了歌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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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庐莪山畲族乡

情 歌

另外,与婚嫁歌相伴的还有一类也能够自成一类的歌曲,且在所有民族的民歌中都占据着重要的地位——情歌。而根据恋爱过程的推进,又可将其分为初识歌、结交歌、热恋歌,还有特殊的苦情歌与反抗歌。

初识时双方都带着青涩与悸动:“哥妹二人隔条桥,脚踏船板两头翘……今日相会石门楼,话未出嘴面火烧;心里原有千句话,不知从哪讲起头。”既已初识,则双方都要试探对方的心意,有时是男方主动:“水面荷花闹盈盈,郎想*花采**怕水深,寻条竹篙探深浅,唱条歌崽测妹心。”而畲族的年轻女子表达感情也单纯而炽烈:“月亮弯弯像把梳,妹子花花恋郎哥;恋郎不知郎哥意,先唱一个试心歌。”不过,并非所有试探都是如此小心含蓄的,碰上性急的小伙子,他们就会唱到:“好柴禾下山岗,三岔路口等少娘;有心问你一句话,金鸡能否配凤凰?”此时,女子也不急于表态,而是半认真半打趣地说:“有心莫要几多言,有心莫要挂嘴边;山笋不怕石来压,相爱莫怕旁人讲。”等到两人真正确立了关系,则共同立下山盟海誓:“妹也有心哥有情,白银难买人同心;两人同心又同德,红罗帐内百年亲。阿哥讲话真有情,双脚跪地讲分明;结发百年和谐老,海枯石烂不变心。”当然,并不是所有求爱都能成功的,有时候也会听到失恋的小伙子惆怅忧伤的歌调:“午时留恋日头正,留恋妹来心发癫;我的心事没人晓,有话难得讲你听。”等到热恋时期,情感就更加复杂,时而甜蜜,时而关切,时而忧郁,时而想念。“正月忖郎是新年,忖郎没货好过年;忖郎一年十二月,忖了一年又一年。”“六月日头实难当,晒得地皮似火烫;待妹变朵天上云,不叫日头晒我郎。”女子对郎的思念,以及对郎那无微不至的关切,都蕴蓄在浅白而隽永的歌词里。而男子在表达自己的情感时更加夸张而激切:“想娘想到癫,癫得险险落阴间;食饭思娘共饭碗,下田想娘共丘田。”“没闲三日未见娘,好比三年岁月长;今晚见到娘面容,夜间眼泪湿枕头。”但是并不是所有爱情最后都会圆满的,有时会遇到恋人的背叛和旁人的阻挠,这时的情歌则夹杂着爱与恨、聚与离、欢与悲等多重的人生体验:“忖来忖去没一个,娘心亦杂郎不爱;娘新胜过墙头草,风吹这边倒那边。”这是对负心汉的指责。“利刀出鞘天昏昏,衙门钉板妹敢滚;恋哥不怕人命弃,死了也要把冤伸。”这是对旧时包办婚姻和买卖婚姻的反抗。另外还有大量情歌表达了对美好爱情和美好生活的向往,也体现了畲族人民朴实的爱情观、人生观:“坡上种竹坡下阴,岗顶松树扎根深;八仙桌和点盏灯,只有添油不换心。”“有意与郎结成亲,有心莫嫌郎没形;有意与郎结成双,有心不嫌郎家贫。”

歌是山哈传家宝——畲族民歌初探

歌是山哈传家宝——畲族民歌初探

桐庐莪山畲族乡(徐梓俊摄)

这些爱情歌可以说是畲族民歌中最美也是最能体现畲族人性情的一部分,每一首歌的歌词都可以当做一首情诗来读,或含蓄,或热烈,质朴而深情。

功德歌,与畲族“做功德”的传统仪式以及丧葬习俗有关。所谓做功德,其实就类似于道教的“做道场”,是畲族人丧礼上的必要环节,这一过程以“师爷”唱功德歌及相应表演为主,有小功德(一天一夜)和大功德(三天三夜)之分。而这又牵扯到畲族的另一习俗——传师学师,简单来说就是畲族法师向学师的“弟子”进行传师的活动,学习的内容就是功德歌。

风俗歌。风俗歌不是一个严谨的归类,因为但凡民歌大都和该民族的风俗有关,这里为了方便叙述仍然沿用这一说法,其主要包括重大节日(如“三月三”)演唱的歌曲以及日常生活中随口而来的民歌,如采茶歌、拦路歌、竹竿舞歌等。如采茶歌就有:“正月时节是清闲,姐妹双叫看茶山;来到茶山三里路,棵棵茶树叶青青……”。

畲族民歌历史悠久,曲目众多而相对发达,演唱形式生动而富于特色,绝不逊色于任何民族的传统民歌。但由于畲族民族分布存在散居、杂居的特点,很少有大的民族聚居地,所以在一些小的畲族聚居区,畲族民歌面临着即将失传的困境。在城市化、农村空心化等一系列现代化因素的冲击以及自身发展困境的裹挟下,畲族民歌能否“扭转乾坤”,获得新生,不仅要靠畲族人民自己的努力,还需要更多专业力量的努力和帮助。即使任重道远,相信山哈人的“传家宝”必定会在历史的钩沉中洗净铅华,重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