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邹迪阳
扎人的一次性蓝色隔离衣，卡货的自动贩卖机，寻呼机的嗡鸣声，响彻整条走廊的哭喊和警报，每周工作97小时，溃不成军的生活……
这些耸人听闻的描述，对英国现役喜剧演员亚当·凯（Adam Kay）来说，并非夸大的脱口秀素材，而是他在2004至2010年间，作为妇产科实习生的日常“演习”。
▲《疼痛难免》剧照，本剧改编自Adam Kay的同名日记式回忆录
2017年，根据这段经历写成的同名日记式回忆录《绝对笑喷之弃业医生日志》（‘This is Going to Hurt: Secret Diaries of a Junior Doctor’）出版后，迅速蹿升至亚马逊图书畅销榜榜首，为大众扒开了英国NHS（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内部的沉疴顽疾。
▲《绝对笑喷之弃业医生日志》
凯本人辛辣又不失诙谐的文风，加上题材蕴含的话题性，让原著问世不到五年便被BBC识中，孕育了春季档荧屏混战来临前、一匹颇令人意外的黑马。
截至目前，这部译为《疼痛难免》（This is Going to Hurt）的英剧豆瓣评分高达9.4，位居全球口碑剧集榜的第一位，imdb评分8.6，且在国内外的其他社交平台上，也都掀起了广泛讨论。
▲《疼痛难免》豆瓣评分9.4分，imdb评分8.6分
尽管口碑如此亮眼，老实说，我在此前并未对其寄予厚望。
毕竟纵观“医疗行业剧”这个分类，全球有太多影响力拔萃的经典：《白色巨塔》《急诊室的故事》《实习医生格蕾》……近年来的《产科医鸿鸟》《良医》等名作，同样以别致视角和成功的人物设计，赚够了好感度。
珠玉在前，体量仅有七集的《疼痛难免》，真能带给人惊喜吗？
“战场”上的人生
承袭BBC一贯“低调手艺人”的作风，《疼痛难免》上架前，并未激起多少水花。
但凡是瞄过海报的人，想必很难忽略该剧主演——英伦实力男星本·卫肖那张标识性的脸：倦怠、憔悴中带些“生人勿近”的漠然，实乃亿万社畜最真实的写照。
▲《疼痛难免》海报
这种浑然于体内的丧气，如同《伦敦生活》第一季海报上女主那晕花的眼妆，抑或是《去*妈的他**世界》里将“厌世”刻进DNA的小年轻，衬出全剧笑料迭生下、颓废又脱线的叙事底色。
就像多数医疗剧那样，《疼痛难免》从一名妇产科医生，也就是本喵饰演的虚构版Adam的视点出发。
首集开场，在车内补觉睡过头、差点误工的他赶往医院时，在停车场附近遇到某即将妊娠的孕妇，而他需在几分钟内将其送进手术室，连换掉便服的空档都没有。
▲男主Adam（本·卫肖 饰）在停车场救治以为即将妊娠的孕妇
混乱，这是公立医院妇产科予人最直接的感受。
“墨菲定律”支配着空气中发酵的不安，每一次新生儿清脆的啼哭，既让医护人员长吁一口气，也吹响了下段拉力赛的号角。
在视听氛围搭建上，曾为《去*妈的他**世界》第二季操刀的露西·福布斯，与合作伙伴汤姆·金斯利运用了整套沉浸式的拍摄手法。蛇形跟拍、高速剪辑加上小景别中人物瞬间的表情和肢体转变，为观众精准还原了妇产科这一封闭环境内、宛如修罗场的工作节奏。
▲《疼痛难免》运用独特的拍摄手法
更别提那些穿插在手术室等场景的对话中，一晃而过的大尺度画面，让人想到前些年备受讨论的国产纪录片《生门》。和其他科室相比，产房总是集结了最多血泪，和最为跌宕的生命之歌。
困在如此局促而压抑的斗室，每天和各种“奇葩”病例打交道，Adam早已练就了一颗迥异于常人的强心脏。
然而随着剧情展开，人们逐渐被提醒，他不过是个用忙碌麻痹自我的失意者，将职场和生活中繁琐的糟心事藏在角落。
▲《疼痛难免》剧照
为了表现这种走钢丝的精神状态，导演不断打破“第四堵墙”，让Adam冲着观众吐槽找茬的病患、僵化医疗体制或是搅混水的同行。
得益于本喵（ 本·卫肖 昵称）扎实的戏剧功力，高密度的台词听来无半点磕巴，反而火力猛得直让人击节叫好。
诚然，类似的招数早在《伦敦生活》等影视剧中便已抢尽风头，谈不上多新鲜。但回溯以往行业剧的主流叙事，多以上帝视角来切入，专注于创设故事结构，甚少让主人公直接和观众对话。
▲打破“第四堵墙”的主人公吐槽找茬病患的台词
除去呼应原著的自传体口吻外，这种有些古怪，却又充满能量和爆发力的表现方式，也剥离了“医生”在部分人心中体面、光洁的职场精英范儿，配合演员不算高的个头，瘦削的身段，构筑起一个拒绝伪饰和空洞的衰仔形象。
可叹的是，即便习得一身“笑看世情冷暖”的防御术，置身妇产科这个微缩的丛林社会，Adam仍时刻处在情绪溃堤的边缘。
上司的差遣和威吓，病人突然撒手，微薄的薪水，患者和同事匿名的投诉……种种不可抗力相叠加，共同炙烤着他脆弱的神经，也为其职业前程蒙上了阴翳。
▲《疼痛难免》剧照
而压垮骆驼的稻草，是他误诊了一个孕妇，导致对方早产25周后，不仅险让母子双双殒命，还自此患上了沉重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被歉疚和负罪感挟持的Adam，像只敏感的刺猬，再难捡回原先打趣、轻松的工作模式。剧中后半段密集的闪回和时空瞬切，即是对主角心魔作祟无比洽贴的影射。他甚至为此搞砸了筹备已久的订婚派对，将关切自己的人都拒之于门外。
▲主角Adam因为误诊使母子双亡而患上PTSD，甚至因此搞砸了订婚派对
许多观众不知道的是，在《绝对笑喷之弃业医生日志》这本书末尾，原作者Adam亲历了一场失败的手术。这次事故作为其人生的转折点，促使他从离顾问医生只差一级的位置，主动请退，又在战胜由此引发的抑郁症后，跨进了和医生完全不沾边的喜剧行业。
▲亚当·凯
和现实不同，剧中的Adam到头来还是选择留下，继续以纠结、潦倒却又强撑着打不死的姿态，匍匐穿越枪林弹雨。
▲《疼痛难免》剧照
这或许无关社会责任的感召，或飘飞的理想旗帜，而仅是多数人面对日常桎梏，所仅有的脱身之法：
看清自己从何而来，不要为沿途景色分神，凭那股天真的信念走下去，就不会活得太糟。
后疫情时代的医疗剧
对于一部贴附现实逻辑的行业剧而言，人物塑造出彩是必要的，但另一个衡量因素也断不可缺，那就是如何将专业、有门槛的知识点糅进剧作，以此提升整个故事的可信度。
在这点上，《疼痛难免》可称高质量的范本：台词中频现的婴儿侧卧位、脐带脱垂、剖宫产等妇产科术语，和跟情节线严密榫合的行业常识，无不体现着创作团队的匠心。
▲《疼痛难免》在专业可信度上堪称高质量范本
一处让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是，第三集中，某个孕妇贴在病历首页的红色贴纸（NHS提供给家暴受害者的求助道具）被发现后，激化了工作人员和病患丈夫间的对峙。
此时大门另一侧，医院正为了迎接领导视察而大搞“面子工程”。两重空间并置，既淬成了戏剧张力和紧张感，也让人得以窥见NHS暖心外壳下、被制度性枷锁套牢的特征。
▲NHS提供给家暴受害者的求助道具一事被发现，和医院迎接领导视察两重空间并置
类似的伏笔漫布各个桥段，譬如NHS将经费用于开展鸡肋（如何对病人“礼貌”用语）的会议和培训，却懒得花时间改善老旧、粗劣的配套公共设施。
再如因免费医疗福利，挤满了种族主义者、将健达奇趣蛋塞进*体下**向男友求婚的迷惑女病人、想吃掉胎盘的准妈妈等各色“异类”的科室，每秒都在试探医生们承压的底线。
▲Adam和想吃掉胎盘的准妈妈的对话
作为与这种系统之“恶”共生的服务人员，Adam的境况是撕裂的：拿着最少的钱，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在一个畸形生长的金字塔里，苦等熬出头。郁结烦闷的他，被压榨到基本无缘私生活，回到家面对爱人和朋友，也难以倾吐心中不快。
蛹房一天天撑大，织成了将他吞没其间的黑洞。
原剧名“This is going to hurt”的暧昧，正在于此。
它既是病床和手术台上，医生给患者打预防针时的惯用语，也可视作前者常年高负荷运转、难以启齿的“痛觉”。经验老道的他们，深谙如何从最细微的体征，推断出一名孕妇的身体状况，却无暇安抚自己的伤口。
▲《疼痛难免》剧照
为了进一步凸显这种个体意志力和庞大营垒间的拔河，《疼痛难免》没有让Adam唱独角戏，而是费了大量笔墨来刻画他的“搭档”们：恪守职业伦理的Tracy，蛮横又爱财的上司Lockhart……其中最生动也最具代表性的，无疑是Shruti，一个巴基斯坦裔、初出茅庐的实习生。
从人物设置上来说，Shruti无疑对标了年轻时的Adam，或者说所有刚入行的新手：业务不熟练，情感自控力偏弱，却又有着最原始、炽热和未经驯化的职业激情，会在做完接生手术的当刻，打电话给家人报喜，难掩汹涌的兴奋和自豪感。
▲Adam与实习生Shruti（左）
然而在Adam这种“老油条”前辈看来，妇产科不过是个狗咬狗的地方，绝非梦幻的伊甸园。“做完一个剖腹产手术，还剩八千个。”某次手术后，Adam用清醒的发言将Shruti拉回了现实。
同样的对话还发生在Shruti和科室新来的负责人——Houghton女士之间。当Shruti与其私下共进晚餐，抱怨除了每天忙活14个小时，还得抽空复习的苦恼时，对方抛出了格外冷硬的回答：
“这工作不容易，我还能怎么说？会容易起来吗？当然不会，你退休时接手的死婴得有一车多了，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也许现在就该退出。没人逼你来，对吧？”
不带丝毫分寸和委婉，却又真实到令人发怵。巧妙的是，尽管编剧并未过多强调Shruti入行前的经历，或是在其非裔身份和阶级上做文章，观众仍能从她被挫折磨平了喜怒的脸孔上，体味到这个行业里90%非精英出身、资质平庸的人要想往上爬，所需负载的重担。
▲科室负责人Houghton与实习生Shruti的对话
当所有西西弗斯式的努力，都难撼动既定的规则，再强大的信念都会哑火。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不啻为一种自我价值的损毁。
于是第六集结尾，刚通过考试，又完成了一场高难度手术的Shruti，出人意料地选择轻生。编剧以看似突兀、表意直白，却又极具情感后坐力的方式，表达了对NHS人员的悲悯。
最后一次直视观众时，Shruti说道：“I’m sorry.I really did try.”平添几多唏嘘。
▲实习生Shruti最终选择轻生
至于Adam，苦修之余也曾数次打过退堂鼓。尤其当住在豪宅、家境优渥的朋友Greg与未婚妻Emma表示信不过NHS，决意要在私立医院分娩，并极力怂恿他跳槽赚点高薪时。
一次偶然的换班机会，让Adam有幸见识到私立产科的VIP待遇：华丽的制服，精致的菜单，装修成总统套间的病房。而在这些金玉点缀之下，却是因人手经验和血库等配给不足，紧急时刻被NHS全方位吊打的失灵。
其中有夸大的戏剧性成分吗？答案是肯定的。
然而需指出，一部以盈利为目的制作的七集迷你剧，本就无需也无法抵达外界对“真相”的探求。它为的仅是让Adam，这个集各种矛盾于一身的主人公在旋转门里外观望，身心俱疲时，给他足够坚持下去的理由。
▲《疼痛难免》中体现的医者仁心
若以批判性的标准来看，《疼痛难免》或难成为那柄维护公共良知的利剑，它更像一封诊断书，以英式喜剧特有的散漫式打法，在医患纠葛、阴谋论丛生的今天，搬出些可共享的数据和模型，引导我们去想象二者间彼此理解、和谐互动的可能。
而每个身在暴风眼的人，无论勇敢迈步，还是为自己找到新的出口，都要先坦诚直面生命中那些无法消解的课题，毕竟“Hell isn't other people. Hell is yourself.”（他人不是地狱，你自己才是地狱。）
作者 | 邹迪阳
编辑 | 徐观
排版 | 茜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