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遥望八十多年前,腾冲这个极边之地第一次出现在《中国地理学报》上,它与祖国东北边陲、小兴安岭北麓的瑷珲构成了两个点,将祖国东北与西南联结成线。围在这条分界线的两侧,整个中国大地南北的人口、气候、经济等都有截然不同的划分,而整个中国的文化步履亦在这样的不同里,山重水复,且歌且行。
历史上的“胡焕庸”线意味着什么?
自黑龙江之瑷珲向西南作一条直线,至云南腾冲为止,分全国东南与西北两部,惟人口之分布。1928年,胡焕庸从法国留学归来,就任当时的中央大学地理学教授,从事地理、气候等学科的教学和研究工作。1935年,胡焕庸通过两万三千多个数据点在地图上摸索出这条线,每个小点代替人口两万人,对应着相应的区域。在没有计算机的年代,手工画两万多个点,再以等值线画出人口密度图,仅这一项工作,他大概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完成,费了极大的心血。绘制完成的地图表明,线的西北方向,占中华民国国土面积的64%,却仅有4%的人口;而线的另一头,仅有36%的国土,却聚集着另外的96%的人口。土地的多寡和人口的多寡竟有如此之悬殊!

这就是著名的中国人口分界线:“瑷珲—腾冲”线(解放后称“黑河—腾冲线”),在国际上,命名为“胡焕庸线”。2009 年,中国地理学会发起“中国地理百年大发现”评选,“胡焕庸线”名列其中,被称为20世纪中国地理最重要发现之一。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夜晚灯光图也显示,夜晚的中国在“黑河-腾冲线”东南部更亮。
那是一条清晰的、几乎骤然就从熙熙攘攘变得人烟稀少的分界线,就好像从南到北的中国人,在接近这条线时会意识到什么,于是不约而同停止了向外迁徙的步伐。

2014年4月11日,当即时通信软件的同时在线用户数突破2亿时,有人发现,用户们依然从东北到云南划出了一条清晰的边界——一边满是QQ在线的信号,另一边就是大片黑暗,一如1935年中央大学教授书桌上人口分布图的模样。“胡焕庸线”在2009年地理学界评选出的“中国地理百年大发现”中,它仅次于“珠峰测量”,名列次席。

胡焕庸线意味着人和地的关系。上个世纪,中国正值农耕文明的年代,土地的多寡、气候的干湿和人口的多寡,直接决定了经济发展的步伐。数据表明,中国所有的一线城市和二线城市,包括西部地区的大城市成都、重庆、西安、昆明集中都在胡焕庸线的东边,甚至所有住房均价万元以上的城市、绝大多数实施限购的城市,也都在东侧;而西侧的大城市仅有兰州、呼和浩特、乌鲁木齐等几个。

胡焕庸线两侧这么大的差异,大概有三个原因:自然环境不同、经济发展水平不同和社会历史条件不同。其中自然环境因素影响最大,尤其是气候。根据中科院王铮、吴静等学者的进一步研究,胡焕庸线是历史气候变化的产物,在气候相对温暖湿润的汉唐时期,尚未出现胡焕庸线。大约在南宋末年,即公元1230年到1260年期间,中国大陆气候发生突变,气温逐步下降,降水明显减少,从那时起,各种旱涝灾害的分布走向与胡焕庸线日趋吻合,最终锁定两侧的生态环境和人口分布格局。加之历史上的战乱如安史之乱、靖康之变等使得古代的人口从北方向东南地区迁移,对胡焕庸线两侧的人口分布也产生了一定影响。

我们的祖先曾尝试过跨越这条线。明朝时为了戍边,政府在甘肃大规模屯田,迁入大批内地人口,当地农业因此迅猛发展;清代陕甘总督就在甘肃署理军政事务,于是当地城镇集市规模不断扩大。然而,这一切终究成了历史云烟,谁曾想多少年后人口终究又聚集到了线的另一边。如今,中国依旧有94%的人口居住在胡焕庸线的东南面,而96%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也在这一面。
牵手瑷珲,缔结天南地北的文化姻缘
如今,在腾冲城西北面,腾冲—瑷珲主题公园热闹非凡,已然成为了当地文化惠民的一个重要场所,腾冲—瑷珲中国地理人口分界线不再只是停留在课本教材里,而是走进了人们实实在在的生活。然而,这天南地北的两个点,经历了怎样漫长的跋涉,越过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才走到了一起。

为了这个谜底,笔者专门探访了原腾冲市政协主席方宇正。原来,早在2014年,瑷珲政协主席带队到腾冲就这条线进行专题考察,与腾冲达成了四点共识:历史上的“胡焕庸”线,不仅拥有厚重的历史意义,也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要在瑷珲与腾冲同时建一个主题公园,大小、内容、范围可不尽相同,但主题雕塑必须一致;要加强交流与合作;要建一个旅游联盟,打通贯穿9省、20多个市、90多个县的腾冲至瑷珲旅游线路;争取结为友好市区。

那是腾冲与瑷珲的第一次握手,沿着这条45度倾斜角的地貌标识线,开始了腾冲至瑷珲这条坐标轴的延伸思考。这一次考察,瑷珲自称为“破冰之旅”,而后的腾冲至瑷珲之行亦被腾冲人趣称为“融冰之行”。

当时,这条地理分界线也受到了国家的关注。同年11月27日,李克强总理在国博参观人居科学研究展时,指着中国地图上的“胡焕庸线”说,如今我国94%的人口居住在东部43%的土地上,但中西部如东部一样也需要城镇化。我们是多民族、广疆域的国家,要研究如何打破这个规律,统筹规划、协调发展,让中西部百姓在家门口也能分享现代化。

2015年11月,腾冲带着设计团队抵达瑷珲听取意见。而后,又马不停蹄奔赴华东师范大学,听取胡焕庸最小的儿子胡企中的意见。可以说此行负重,却满载而归。腾冲先后将征求得来的意见反复修改设计图纸,最终得以成型,于同年年底开工,于2017年初建成,先瑷珲一步完成了主题公园的建设。

2017年,瑷珲与腾冲正式缔结为友好城市,成就了因“胡焕庸线”而牵手83年的千里“姻缘”。不敢想,我们的先辈要用多长时间,经历多少驿站才能完成这样的山河跨越。但现在,现代交通催生了新的文明,立体交通网络为华夏大地丰富了血液和骨架。晨起还大漠苍茫,而幕临,却已达秋风送爽的极边福地。
长路漫漫,谱唱生生不息的腾越凯歌
昔有地理学家徐霞客孤身走遍华夏山河,用双足丈量一寸寸文化浸润着的土地,给腾冲留下了“极边第一城”的美赞誉。后有胡焕庸跨越山河,将腾冲写进了中国地理的史册。而今,腾冲的后人正沿着祖先的足迹,在腾冲—瑷珲这条看似虚无,却又从古至今影响着一代代人的地理人口分界线上,展开了一场漫长的文化远行。而腾冲,毫无疑问将在这样的远行里冲天而歌。
今年,中科院郭华东院士工作站已经落地瑷珲。而腾冲也已获得省级批复,即将投入实施。随着科研专家力量的注入,关于这条线,途径的城市和腾冲、瑷珲两个端点城市,都会获得更多的启发。

腾冲与瑷珲缔结友好城市以来,在文化、旅游、商贸等领域有了更多地互动和往来。他日,还将形成旅游联盟,打通腾冲—瑷珲沿线的旅游穴位,让更多的中国人都能以此为依,感受极边之地的神奇和辉煌。

回想我们的祖先曾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通商贾、行教育,让腾冲没有因为极边之地的特殊地理位置而成为发展的桎梏,反而将中原文化、南诏文化、东南亚文化和云南少数民族文化融合发展。即便是在如今,很多民俗文化依然在传承。在和顺吃一碗头脑,在江东看一场皮影,在界头观一次造纸,或者到和顺宗祠去寻一次根,到腾冲乡村人家去看看家堂,我们都能清晰地感受着文化的脉络在腾越大地上依依而行。或敦厚,或悠远,却如同当年的马蹄声声,同样响彻心扉。





遥望新的文明,我在一次次的走访里听着亲历者的讲述,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内心竟驻足了柔软的诗意。
来 源:腾冲文创
文 字:杜加从
图 片:刘正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