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前尝游云冈。忆昔昙曜首开五窟，巍然于天地之间，何其壮哉！后诸帝贵胄再开百窟，金彩华饰，千载后灿然有泽。至孝文南迁，终至寂寂。而魏之运数，与之相契。起于林海，数侵中原，混一北土，何其雄哉！南迁后，渐入奢靡，遂失豪气，宗室夸富于朝堂，贤臣窜逐于江湖，遂有钟离之溃、河阴之祸、白袍入洛，一国中分，何其衰矣！感慨良多，数年后，撰长文（夏日，当我们走进云冈石窟里，能听见哪些隐藏的声音）以记之。今又历数载，赋长歌以和，凡五百余言，三十韵。
君不见平城外，朔漠沿，碧嶂插遥天。巧匠能工欺造化，劈琢危岩瑞色夸。五窟巍巍摩日月，群门历历散烟霞。亿万分身联海藏，三千红尘计河沙。神人绰约心常向，天女飘摇目不暇。施彩未销拟布锦，敷金仍灿自拈花。拈花一笑须弥定，凿石九重兜率华。华光流离极乐境，萧萧独驻北天涯。莫道边城封域僻，曾经旷代帝王家。
（注：平城：北魏都城，今大同。海藏：海中宝藏。兜率：弥勒菩萨所居净土。）
林海一辞燃警炬，凭陵铁骑杂风雨。中原正陷八王乱，虎踞朔边腾翼羽。颠沛几度犹未绝，阖门尽丧留余绪。历蹉跎，建孤旅，金戈横，飞鸣镝，破坚城，燕夏举，横扫千军如卷席，元嘉泣北仓皇语。庄严宝像灭明睹，敢问青天高几许。复凿万千真佛容，欲留百代煌煌府。
（注：余绪：北魏前身代国曾为前秦所灭，合族被虏，唯留拓跋圭于故地，后创建北魏。元嘉泣北：北魏先后破后燕，灭夏国，太武帝南征至长江北岸，宋文帝（年号元嘉）北顾流涕。）
物换星移时事易，自怜身陷荒寒地。中原已有新京立，故国萧寥何寂寂。爰整六师谋马邑，军崩百万溃钟离。不察大泽因谁举，却恨季伦犹未识。可闻殿宇虎狼嗥，山河破碎风云起。二京六镇带金甲，万马千军避白袍。河阴道上遍嚎啕，尽扫衣冠入浊涛。纵能殿上剌奸曹，难补瓯残死凶枭。城颓户灭覆蓬荜，骨累血注填壑坳。穹窿百尺依然在，宝相空迎八面风。散却尘灰梵响绝，青山几度夕阳红。
（注：新京立：魏孝文帝*都迁**至洛阳。谋马邑：汉武帝在马邑设伏击匈奴，谋泄不成，但开启了汉匈战争。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均有灭南梁之意。溃钟离：魏宣武帝时，魏军被梁军大败于钟离，五十万大军被歼三十余万。大泽：秦末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钟离败后北魏民乱频发。季伦：西晋富豪石崇字，北魏宗室元琛富甲天下，曾言不恨不见石崇，但恨石崇不见己。六镇带金甲：北魏末年边境六镇将士起义。避白袍：梁大将陈庆之率七千白袍军北伐，下三十余城，终克洛阳。河阴道：北魏大将尔朱荣在河阴尽*杀屠**北魏宗室公卿两千余人后投入黄河。刺奸曹，死凶枭：尔朱荣后被北魏孝庄帝于殿中刺杀，但孝庄帝后被尔荣氏擒获，被缢杀。北魏此后分裂，终为周齐所代。）
呜呼，忧患一遗攻守易，轮回六道历冬春。片言参偈能遗世，千窟盘桓始悟真。觉梦晨钟狮子吼，催行暮鼓象王存。静对兴亡迹，白毫光见且施浮世人。
（注：象王：佛教中用以表示佛的进退威仪。白毫光，佛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