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154)《四只虫子》•下卷(作者刘灵)

蜈蚣勉强扭过脖颈,瞧了疯子一眼,也跟着他大笑起来。这种罪,已经受够了。根本就无法判断,权衡利弊。他们在现实面前败走。他清楚自己是被拿来寻开心了。

“滚蛋,赶紧一边去死!没人怜悯。”孙顿骂了句,“*他妈你**死x,*货贱**,老鬼,天杀的,就是你活着的本质。你那张脸难怪经常挨揍,臭嘴难怪会打得满地找牙。

疯子突然想起,有一次,蜘蛛曾经不经意提到过,老鬼门牙,是被毒蝎子打掉的。

“轻轻煽了他一巴掌,结果就掉了。”

“哎哟哟,不敢招惹。”

“你经常对别人说,胆大日龙日虎。”

“我现在惹不起,你们相互在抵腰杆。”

张春华装出一幅害怕得要命的样子。

“何况,都是大拐子。”他嘟嘟囔囔。

“老鬼!你别胡*巴鸡**扯蛋。”

疯子确实有点冒火了。他抬头说:

“你气性也真的大多了,不像过去。”

“你跟孙哥讲,那就好好跟孙哥说话,讲不赢,你俩纵使是打架都可以别扯我。”

“这种话颠覆了我向来的认知。”

“告诉你,”我说,“不关我的事情。”

“人小鬼大。”张哥说,“你听见没?”

“你不要拼命把我扯进去。”疯子叫喊。

实在想不起来,究竟,人世间又会有哪个真正递斗篷。毫无私心杂念,无利可图,就心甘情愿替人挡事。这样镇定自若地自欺欺人。不就是受困在作弄人的四合院雨夜,掩耳盗铃。老实说,现如今疯子在大队身份已经不同了。但是他天生一幅软绵绵书生长相,恐怕还是很难服众。“哪怕他在电网上吹风,装成一只“球谱,球谱”叫的夜鸟,还是变不成幽灵。”老大经常说他本质上不会轻易变,这多半是事实。只是疯子与亡魂在电网上共存的话,能够收到拍播箕骇麻雀,事半功倍那种效果,够神奇。在许多外人眼里他就只不过是运气好,或者,家里打通了过硬关系。

“其实,并没有人真的害怕他。”

“明眼人都知道,尽管实际上不重要。”

“犯不着故意找麻烦,非要与他作对。”

“对他看法完全与之前不一样。”

“觉得,感觉上他就像是个陌生人。”

“说起来对四合院大半人是这种感觉。”

“你意思是讲,有些家伙藏得很深。”

“只不过,我绝对相信疯子不属于。”

“老话说人不可貌相,我觉得,还是小心谨慎点好。有些人,越不像越有可能。”

“谢谢你提醒!”小舅子孙顿说。

张春华是出了名的*江老**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又跟他们一伙人都熟。其实,他性格公认的本身喜欢开玩笑,就掩藏起了许多最真实的东西,比如他的真正目的,包括后台是谁?而且吃了大亏好像从来不轻易反击,这点尤其让大家困惑。疯子甚至觉得跟他在看守所的时候判若两人,难道如同常说的山不转水转,是只虎卧着,是龙盘着,他们最懂天外有天道理,只求别阴沟翻了大船。在这种两劳单位即使家里有过硬关系——应该算种本事——还是必须要低调。政府从不打勤快人,亦不打懒人,大家都清楚,干部专门打那种从来不长眼睛,或者眼力劲不怎么样的家伙。

“请问有啥区别?”他诚退地看小舅子。

“有些风,轻易就使你感觉到凉快,”孙顿说,“而有的风永远吹不到你心里。”

疯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他俩笑起来。

“高墙挡住了,没法看到更远。”他说。

“你用心看!就可以看到远方。”孙顿继续点拨他,“现在最流行装憨吃顿饱。”

有时候疯子猛然觉得张春华在看守所的号子里,确实非常精,下监后怎么就变傻了呢,不可思议。他的确不像那种眼力劲太差的人。莫非他当真是枉自活了几十岁,糊涂了,掌握不住分寸,开玩笑经常很随意,无意之中,把人伤了都不知道。怀疑他就是故意的。他想在号子怕他像怕鬼?

“我一时半会还是转不过弯来。”

“那就长着眼睛慢慢看,别轻易出声。”

疯子没有对小舅子直说。他确实怕失去机会。他说:“想抓住机会绝对不容易。”

“注定了有猜忌,没有任何理由相信。”

“好多事,其实就只隔着一层纸。”

“如果真捅破了,可能啥意思都没有?”

中队长走过来,他眯起小眼睛,脸上仿佛罩一层霜。疯子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我是不是自己吓自己?”他寻思。

看见疯子手上提个水壶,另外一只手还拿着东西。他立即变得高兴,绷紧的皮肤松开了,加快了脚步。“你来得真好,”他说,“派人去不怎么放心。早饭面条有点咸了,都叫喊口渴。你如何知道的呢?”

“报告队长,孙顿在发烧。”

“你摸摸额头上,烧得厉害不?”

“没体温表,队长,你看他的脸色。”

“出身大汗说不定会好点。”中队长说。

疯子再一次忍不住说:

“看样子,还是比较老火。”

中队长用手背摸了一分钟,扭头说:

“估计三十九度。那你烤烤火。”

“用不着。”孙顿说。

“别硬撑!”中队长摇头说,“休息多喝水。晚上叫王医生先给你打针安乃近。”

“就是脑袋有点晕。”孙顿笑了笑。

他恰好砍断一棵树,哗啦倒在糟烂地上。

雪粉飞起来,跳开去,砸到处都是。

“我先给你在门岗签好字。”队长说。

他同时后退两步,闪在旁边。大家看他。

“下班你就直接去输液。”他又说。

“中队长,谢谢你。”

“那你抓紧时间去打水来烧,姜和糖用不着带去流阴洞。”中队长刚要想走,又站住吩咐大队记录说,“就像孙顿这种……他带病坚持工作,这样的人,你就应该在黑板报上公开表扬嘛,多多表扬。你现在虽然说在大队,可别忘了,你人还是我们一中队的,但凡有利的事应该多想到本中队,胳膊别给老子朝外拐,公事公办。”

“怎么可能呢,中队长。”疯子笑道。

他抓紧时间抽身走人,别屎不臭,挑起来臭。蜈蚣紧紧跟随疯子去流阴洞口提水。

一路上,他俩都在跟一些比较熟悉的同学打招呼。路过毒蝎子张子蕃身边,疯子从内荷包拿了一包烟给他。有几个人拄着锄头短暂歇口气,凝望着他俩。他们讨论露天电影上的剧情。穿身稍嫌长了点儿制服的小干事连走路带小跑,拿把镰刀挥动。

细雪和短树枝乱飞。“那几个人,你们不干活,光站起想干什么?”他吵吵嚷嚷。

大家露出极度轻篾表情。“他们奉命去打水,莫非,你们不认识他们俩吗?”小干事语气古怪地问。“你们两个,提水就走快点,别在这里逗猫猫日屁股影响人。”

“你还要跑到啥地方去提,”有人大声劝疯子和蜈蚣,“前面拌沙子那里就有。”

“走到洞口干净些。”

“淌过来又不是吃不得。”

“路上腐烂木叶多,弄得太脏。”

生水都喝得,烧开反而喝不得,犯人有喝就不错了。“没那么娇情。”他们笑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毛病。”毛胡子说。

“倒也是。”疯子说。他俩继续朝前走。

(我想起了场部的那老头。把那件事情看得特别轻描淡写,祝愿他在孤独等待中顺顺利利,也同样有个好心情。雪过天晴。

资料上显示其他了吗?老头对我笑起来。

他托人送货来的那天,打炸雷,扯霍闪完全都不敢耽搁,倒显得忠于职守得很呐。

“真*妈的他**可恶!恨得牙痒痒。”

“究竟怎么一回事?直接说。”

你主动再找朱宝林当面谈谈,也是我老大的意思。路过场部一个假山风雨亭,领导正冲年轻干部发脾气。胖冬瓜憋不住气。

“你别着急,我处理。”他低声下气说。

我必须从旁边擦身而过,不想撞刀口。

“领导先回去休息。我肯定不误事。”

“我不休息,也休息不了。”胖冬瓜固执得好像孩子。他斥责为什么单工反而不值得信任,“要总结教训,别给人把柄。”

“请您别发火,小心,血压升上来。”

“我不被气死才怪!”胖冬瓜说。

“科室做错事,我回去马上命令整改。”

“我问朱宝林到哪里去了?”他叫喊。

“政委,怕你生气,没敢告诉你。朱宝林因工作需要,已经把他调去招待所了。”

“即然好端端的,凭什么把他调走。”

朱宝林的父亲因为收了犯人钱,擅自做主放走犯人,已经被州公安局下令逮捕了。

“朱宝林本人有没有责任?”

“上面还在调查,估计,他不知情。”

“那么就请你把他调回来。”胖冬瓜说。

“政委,有这样背景的人有些事不能让他接触,不是个人感情问题。怕出大事。”

“少说废话!马上打电话把他叫回来。有些事离了朱宝林不行,别人无法替代。”

那老头一幅凶神恶煞样子,像准备打人几拳。活见鬼了,我哪有什么资格能够主动联系到他。甚至,还从来没有见过面。

从前,都是靠中间人两头跑。我条件反射躲闪了下。也奇了怪,在这种背街的老房子,恐怕,难得被什么人注意到,照道理说来,我不应该太紧张。结果都赌输了。

“我替老大带句话。”

当然。他说。你与我,从头至尾缺少的就是主动权。他头朝后仰,稍歇了两分钟,又说,大多数人受不了这种窝囊气,就是觉得特别憋得慌。独处其实可能更舒服。

“胜过一切逼不得已跟人打交道。”

“我理解,那种情况太虚伪。”

老大的意思怕是想,倒不如直接了当回绝对方。他们怎么样都行,就不能脚踩两条船,哪方都讨好。这么说可能引起怀疑。

“我老大怕不幸翻了船,大家出事。”

他问这算警告还是最终决定。请冷静!

老大的原话是说,只不过,先打声招呼。但是,态度尽量要坚决,并且让对方感觉到没有多少商量余地。早就该这样果绝。

“真是老大的原话?”

应该——也差不多吧——依我看,他真的是这样想。他勾头考虑会儿,轻轻哼了声鼻音。最美好的幻想,从抽一支烟开始。

“见不到鬼影子。”

“仿佛是,在故意躲着我。”

“你觉得好笑不!”我大声说。

你回去后,告诉他们,务必派个管用,说话算数的家伙来。而不是光能够跑腿的。

“失望透顶了。或者饭搭子也行。”

“到时候,看情况吧!”

就算是,说话歹毒些,拼命造点势。老大甚至点拨说,混乱点儿都没关系。怕啥?

“最好搞得他们感到彻底绝望。”他说。

“连眼睛都眩晕了。”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