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一多曾于1941年写过一种《周易义证类纂》,由社会史的角度,分经济类(器用、服饰、车驾、田猎、牧畜、农业、行旅)、社会类(婚姻、家庭、宗族、封建、聘问、争讼、刑法、征伐、迁邑)、心理类(妖祥、占候、祭祀、乐舞、道德观念),分别摘录《周易》相关文字,附以考辨。
这种处理方式,是那时一种风气,论礼也常如此,以社会学或人类学观点为之。拆卸七宝楼台,不免点金成铁,然蹊径别出,只要不太离谱,也还是有可观之处的。
我也曾采此方法,由《易》中摘出许多饮食事类,如大快朵颐的颐卦、亨饪炊煮之鼎卦、咬物而含咀滋味的噬嗑卦、奠用豚鱼的中孚卦、享用二簋的损卦、饮食宴乐的需卦、于食有福的泰卦、硕果不食的剥卦、庖无鱼则凶的姤卦、困于酒食的困卦、饮酒濡首不知其节的未济卦等,结合《易经》的乾坤阴阳男女思维,而就“饮食男女”来说儒家如何处理生活世界的欲望问题。
后来这文章与其他相关者辑为《饮食男女生活美学》,又改版为《生活的儒学》。大旨谓儒家政治学与西方不同,不是由权力之获得、分配与运作上看,而重在养民之欲,要满足人之基本欲求,并有以调节之,是*欲情**的文明化。
因此,若国内有旷男怨女,即视为王道有亏;若国有饥人,也同样不符合王道。为政,须要能满足人民此类基本欲求,然后再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所谓仓廪实而后知礼义也。《周易》中的饮食思维即含此义。
厥后推阐发扬,谈男女的,主要是<儒家的性学与心性之学>,后也收入《儒门养生法要》。儒门经典,《诗》始<关雎>、《易》本阴阳,都着眼于男女。《汉书·艺文志》甚至还记录了《尧舜阴道》廿三卷、《汤盘庚阴道》二十卷之类书,均可见儒者对男女之欲是极重视的,希望能好好处理。后世论心论性,其实也仍与此有关,不是绝欲、禁欲,如佛教、天主教式的。
此类文章,代表我在四十岁以后一个学术上的小转向。
我早年更关注心性、大体、超越面的问题。诗人忧生,故辄欲摆落恒情、超然游心,不为物役。事实上也更多地游弋于抽象的观念世界中。
三十五岁左右,具体从政,入世历劫,在法令规条仪注中、在政经机栝、社会物事中觅生计。然后脱离出来,又回到学界。
我的思绪就会企图对此二者做一综和,贴合欲望、小体、现实面之问题,而覃思其可以超拔之道。
这条思路,我有时称为人文美学,有时称为生活美学,有时称为生活的儒学,看用在什么脉络,内涵都是两面作战的。
一方面,我反对学界抽象概念地讨论中国哲学,未能注目于生活场域及具体人文活动;即使讲“生命的学问”,也对现实生活无从措手,只成为学院中的清谈。故我要发展一种可以落实于社会、改造现世生活的学问。
另一方面,我也要反对生活本身。生活无非饮食男女、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名利权位。此虽不能不安顿,然而若“早被家常磨慧骨”,生命便陷溺于其间,逐欲而往,随波而流,将伊于胡底?
因此,生活之美,是即生活而超拔之,于其中端正之、导引之、疏瀹之,使其呈现出美与价值来。否则,人如猪狗,何所贵哉?
这一思路,一直影响到现在的许多工作,针对饮食与男女问题做了一些梳理。
饮食部分,曾出版《饮馔丛谈》,详细说明了我与一般美食家、饮食之人的不同。那些年,文坛上流行的饮食文学,都是文化闲人吃喝玩乐的自我优雅化,夸舌尖、流口涎,非我族类也。
男女部分,我于台湾中国时报写了一个专栏,后结集为《美人心事》。以外国小说中之女主角*欲情**事为线索,略探其奥。二零一二年又出版《文人阶层史论》,其中颇论文人怜花意识、审美观伶事迹、挟妓诗酒历史等等,一直谈到九十年代台湾的酒番、KTV。
这类作品,论者皆视为余事遣兴、文人狡狯,或邪气迸发之供词、细行不谨之证据。殊不知皆非偶然之作,皆缘于《易》也。
当然,并不是所有由《易经》发展出来的思路都能展开得好。
例如我写过<儒家的历数政治学>,谓李淳风《推背图》一类短书原本《周易》,《易纬稽览图》中就有推算享国世数之法。《易纬干凿度》也有,算法非常复杂,不但能算王朝的年数、帝王的代数,还可算水旱灾厄之年。
结合《春秋元命苞》、《易纬考灵曜》、《命历序》等等就可知儒者历来有此一种以历论政之法。其法虽传自汉人,主要见于纬书,但孔子即曾以历论政,<尧曰篇>:“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就是。
可见渊源应该非常古老。原先“天命”之另一词汇即是“天数”,天命有定之观念,同时也伴随着凡事皆有定数的*法讲**。
其数如何推算,方法当由太史或太卜掌之,司马迁云史家世掌天官,杂于星历卜祝之间者,此其一也。否则孔子“天之历数在尔躬”一语便不可解。
只不过,这个推算之法并没完全传下来,依各纬书所说,可以考知其推算之结果,而对其算法和数的由来仍不清楚。我后来对此没继续钻研下去,也与这有关。
但由此经历,让我有了几方面的体会。
一是《周易》的象数,过去讲汉易者谈大衍之数五十;分卦直日,六十四爻为三百六十日;天地之数六七八九;土数五等而已,大抵局限在易象的数字上。讲宋易的,加上了河图洛书,又如邵雍,衍为《皇极经世》,旁通恢拓及于人事物理。
可是古人所讲易数之学,显然还有阐发未尽之处,如易纬所述这类推算之术就是其中一端。宋明以来,似乎只有黄道周在这方面做过阐发。但黄氏于数,固极精微宏博,却不曾道及其推年与孔子说“天之历数”和易纬间的关联。
故我之尝试,虽属浅尝辄止,亦不能说是无意义。足以证明易道广大,仍有许多传统空间值得再予探寻,而纬书的价值亦可见。从前,惠栋《易例》卷上有“纬书所论多周秦旧法,不可尽废”一条标题,可惜内文缺。我这就可替他做个小佐证。
其次,易数是中国算数体系中一部分,可惜做中国科技史、算数史的朋友多仅在《算经十书》中游弋,而罕能涉足于此领域。盖或以为无关,或以为旁支也。
其实不然。八卦演为六十四卦,本身是个演绎而成的体系,各卦均可以数表达,天地人物也都可以数表达。若我们相信古代“结绳记事”之传说,即可推想那是个以数来记事表意的体系,《周易》或其前身《连山》《归藏》当即属于此一大体系中之一员。
龟卜是观察火烧甲骨之形象的,是象思维,《易经》则应该属于数。古代本来就有“结绳记事”的传说,显示利用数字是古代思维之一种重要方法。不注意这点,只从文字或图象去看,就会看不懂了。
像湖北孝感地区,曾出土过著名的安州六器,其中一件叫中方鼎,其铭文最后有两组六个数字组合的符号,宋代学者看不懂,说是古文奇字,释为“赫赫”或“*八大十**夫”、“八大夫”。1932年郭沫若也看不懂,说是器主的族徽。其实就是数字。
用数学方式探索世界,乃是古时全世界都有的文化现象。如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占数法即是。
近年张家坡卜骨、周原卜甲、四盘磨卜骨都刻有六个字的符号。这即可能是早期用数组成的易卦,既有三个数组成的单卦,也有六个数组成的重卦。故《汉书·律历志》说“画八卦,由数起”。
后世数学书,常被今人诟病的两大点,一是说中国数学都不能如欧几里德《几何原本》那样形成一个公理化的体系;二是因非公理化体系,故仅是应用问题之处理,一题、一答、一术,只有技术上的实用性而缺乏抽象性与普遍性,显示的仍是技术而非科学。
这两点,事实上也同样可用来批评《周易》的数学。许多数,似乎都只是规定,而没说出原因,像大衍之数为何就是五十,如何来的,天数地数怎么来等等。
但是,目前的研究,事实上已明白了:世界数学的发展,正是以归纳逻辑和演绎逻辑结合的算法倾向,逐步取代了以研究空间形式为主,而以演绎逻辑之公理化为倾向的历程,中国算法的型态其实才是目前数学界之主流。而批评中国算法只是实物应用的,也是仅知其一不知其二。
例如《孙子算经》固然是实用的,《九章算术》就不然,它是以算法为中心,以算法统帅例题的方式。
其法九章,本之于《周礼·地官·司徒》所谓九数:“保氏掌谏王恶,而养国子以道,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郑众云:“九数: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赢不足、旁要;今有重差、夕桀、勾股也”。是个完整的算法体系。许多数,若非由此看,仅去看那些实用性的算术,我们可能也会不知其由来。
所以古时用数本极发达,其有体有用、有道有数也很明显。以这个大背景来理解易数,也就不难理会易数的情况了。
但即便像《九章算术》,我们还该注意到它所涉及的九章,实乃地官所掌,故均与地相关。今人以此为基础,建立的中国数学史认知,是不完整的。
易数这类掌于天官者,其算法当另成体系,与地官所掌九数,须合并观之,才可算是中国数学之全貌。可惜现今数学界尚未能注目及此。
同时,保氏掌传此类九数知识之作用,《周礼》说是要谏王之恶而养国子以道,可见它是具有政治功能的。
史官或太卜论数不正是如此吗?推享国年数、水旱厄年等,均具儆戒意义。我《儒家的星象政治学》,谈古星象历数之法,对此有更多发挥。而这一部分,政治学界和数学界之相关研究也均是几乎没有的。
综合上述由《易经》开发出的政治学、社会学乃至科学面向之探索,我乃一方面去从事着生活美学的落实工作,或以生活的儒学为名义,推动着复活孔庙、重建书院、制礼作乐、化民兴教的事业;一方面在理论上钻研之。
易数方面,过去讲《易经》的科学性,大抵只是比附电脑二进位、统计学、逻辑而已,思维中的框架仍是现代科学。而其实后现代科学哲学之发展,早已佚离了十八九世纪以来之科学模型。
例如孔恩、费耶阿本德、汉森等人都对科学的客观性、经验性、合理性和进步性多所质疑,消解了科学的客观性和经验基础,更批评科学由理性推动、其理论须有逻辑一致性等现代科学之信仰。
罗蒂式新实用主义,也同样如此。他认为科学知识客观性的前提,是人们相信有个像镜子一样反映外物的理性心,可是这种心根本就是现代哲学家的概念发明。
科学哲学这些新发展,久为我所关注,也常想将之引入或结合于人文研究之中。过去在台湾,常与刘君灿、君祖兄弟讨论。后又与谢正一、吕应钟在主编《大学杂志》时推动一些科技史专题。2000年左右,开始与北大科学与社会研究中心合作,至今未已。同时也就参与若干科学史的研讨。
《易》曰:“制器尚象”,又曰:“穷神知化”,其理不能以现代科学来比附,而却常可由后现代科学哲学中觅着呼应,乃是我常有体会的。此一面,是我较不为人文学界师友所知的部分,我也很珍惜,乃研易之外篇也。
把易数之钻研说成研易之外篇,适可见我治《易》毕竟仍以义理德性之修养为主。
这也是孔子论易之取径。夫子十翼中卦序、杂卦固然不废象数,但主要仍在“学易以寡过”方面特显其精彩。
人之存在,是很渺小也很微弱的。生命,存在着时间的限制;形躯,存在着体壳的限制;存在本身,还受到所存在之时代、方位、地点乃至阶层的限制。
人间的许多争衅,其实便都是在这些限制中争。例如命寿争短长;形躯争妍丑;辨智愚、看强弱、斗力气大小;存处之时代是否富强;生长的地区是否荒瘠;出身的血统是否高贵;阶层属不属贱民,无不抵死相争,以求突破、以谋改善。
而如此挣扎以谋改变,虽然花了极大的气力,可是收效其实甚微。
例如女人整形,千刀万剐,概属徒劳;老人养形,熊经鸟伸、广场舞、练瑜伽,终于要见阎王;而豪杰争霸,功业涂炭着生灵、权势涂饰着寂寞,大风起兮,哀猛士之难得、怅少壮几时兮奈老何,而已而已。此生之可忧、命之可伤也。
孔子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都讲的是这种生命本身存在的有限、渺小、无奈、可忧之处。
然而,儒家于此,并不像佛家那样,直接关联着讲人生之空、苦。
是的,忧生不是空苦,忧生是直面生命之有限而思超越之。前面曾提到过人都想超越生之限制,丑的想变美、笨的想要慧、贫的想要富。可见面对限制而思超越之,才是人最自然的感情、方向与动力,而不是顺此将就着,了此一生。
哲学家的工作,是对此努力想突破生之限制的情况作出诠释,把本来自然而有的活动转成自觉的方向。
像佛教,虽说人生空苦,但亦不能耽于此空苦。空苦只是对人生之感觉与诠释,是要超越的对象,超越之道不是知空苦,而是求解脱。
怎么解脱?由于人生下来便有此限制,故根本解脱之法,佛教就说是无生。无生自然便无苦。可是这只是理论,事实上是人已经生出来了,怎么可能无生?于是就又要去找回归无生状态之方法,达到所谓涅槃。
涅槃本是死亡之义,但作为修行之目标,当然不能真死。故涅槃毋宁说是一种生而若死之状态,我有时候会开玩笑把它形容为植物人状态。
马克思不采此思路,他认为人突破限制的方法在劳动。
因为人与动物之区别,在于人能生产自己所必需的生活资料,动物则生命与活动是同一的。它们不能区别自己和自己生命的活动,它就是它的活动。人却能将自己的生命活动当成自己意志和意识的对象,所以人的生命是有意识的。以此意识,通过劳动,才成就了人的世界,不断突破原有之状态。
费尔巴哈则认为人与动物之不同,在于宗教。
人有宗教,动物无之。所谓宗教,乃是人对自己本质之无限性的认识。所谓神,其实都是人把对自己这种本质的无限性,转化为一个外在的对象。故上帝或什么神,都是神化的自我。人若没这种对人本质上的无限性之感情与理解,就不会有任何宗教,也不会想超越形躯、时地、命数等有限性之任何作为。
他们*法讲**各异,相互质疑,亦如各宗教间也同样吵嚷不休,但方向其实一致。都认为人有无限之追求,都要突破生之限制。中国人自古谓此为天人关系。天生人,人有限制,限制来自天。而天又是无限的,人可以以合天的方式达到无限。
这个人,既指个人,也指人类。以天地人为三才,谓人可以参赞化育,谓人为天地之心。这个“人”是个人也是人类,人人都是天地之心,此心彼心,同理同贯,故亦可以视为一心,可以相通相感相知,故陶渊明诫子书云:“彼亦人子也”。
基督宗教中,“人子”专指耶稣一人,故费尔巴*批哈**评基督教缺乏“类”的意识。上帝是超绝、独立的,人与上帝的关系亦是以个体独对上帝,其关系则比人与其他任何一人之关系更紧密、更优先、更重要。
我的天人关系、人人关系,当与此不同。人虽渺小,生涯也很有限,但一想到天地之心、人心我心可以同条共贯,竟不免豪壮起来,仿佛可以与天地参,而同乎无穷呢!

龚鹏程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台湾师范大学博士,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五十多本。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台北、巴黎、日本、澳门等地举办过书法展。现为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