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穿上骑行服那一刻 (当我穿上和服的那一刻)

初遇吴先生是在电梯里,那天下着大雨,吴先生穿着一身黄色的外卖服,从头到脚已经湿透,他手里还拎着几份外卖,电梯刚停下来他就匆忙跑了出去,大概是怕超时吧。吴先生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很白净,全身散发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书生气,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我想他一定读过大学,为何选择送外卖呢?

当我穿上骑行服那一刻,当我穿上工作服的那一刻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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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吴先生是在小区楼下,那天他在给车子充电,正好还没有接单,按奈不住好奇心的我便上去跟他交谈,他是个很阳光的小伙子,确实读过大学,曾经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运营,去年公司效益不好裁了员,刚刚年过35的他很荣幸地“毕业”了。35岁,在深圳这个不缺年轻人的城市确实是个尴尬的年龄,身为同龄人的我有切身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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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出来送外卖了?”我问道。“也不算吧,我跑的是众包,算个兼职吧,我现在主要还是在找工作。”吴先生一边蹲着给车子换电瓶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没有抱怨,一切都那么风淡云轻,似乎生活一直就是这样的,或许真的一直这样吧……

我跟吴先生的缘分并没有到此结束,那天我叫了杯奶茶,给我送餐的恰恰又是他,是你?从他惊讶的表情里我判定他记住我了这个上次找他闲聊的老大姐。显然,吴先生对我的生活有一点好奇,他并没有匆忙离去,而是问我可不可以借个洗手间用一下(楼下不远有公厕,他肯定知道),我告诉他我平时都在这里,烦闷的时候可以过来喝喝茶聊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没有戒备,或许是天意吧。

其实我也是个失业两年的“大学生”,现在租住的地方一半茶室一半住家,比送外卖强不到哪里去,因为有一点中医底子,这两年跟着个小团队一直在做公益,生活开销基本靠吃老本,平时大多时间都是在家读书,利用这个空窗期把曾经想读却一直没有时间去读的经典书籍都一本一本读过去了,也当是在为自己充电吧,因为我非常清楚我的后半生可能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了,未来的路只有自立门户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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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先生再次造访是两天后,他怯生生地敲响了我家的门,或许担心打扰到我了吧,又或许觉得孤男寡女不太合适,他低着头,一脸歉意。“我其实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压力太大了”吴先生说,我给他沏了一壶茶,我们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实际上这半天都是他在说,我在听,为了方便叙述我下面用第一人称讲吴先生的故事。

我(吴先生)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山村里,家里穷啊,姊妹四个,我是老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全家靠着几亩山地生活,记忆里那都是山,种了好多芒果,山谷里有一点地能种一点粮食,遇到年成不好的都不够吃,我的两个姐姐小学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去了浙江,在服装厂做衣服,2000年的时候她们一个月能挣五百,那时在我们老家是相当风光的,但她们好多年都没有回家,因为路费太贵了,后来两个姐姐都在那边结婚了,过得并不好,现在还在工厂里上班,当然,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了(吴先生喝了口茶无奈地笑了笑),那时我还年幼,觉得出去打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仿佛外面的月亮都要比家里的圆,甚至连空气都更甜,于是我初二便开始逃学,跟着小混混出去“见世面”,大有辍学出去打工的苗头,这时我姐姐们回来了,不知道跟我妈说了什么,我妈两眼通红,显然是哭过了,再后来我有一天逃课就挨揍了,爸妈和两个姐姐一起揍我,那顿打我记忆犹新,因为屁股疼了一个月,真的,打得太狠了,而且爸妈放话,只要我再逃学一次就打一次,腿打断为止,更要命的是他们竟然玩真的,时隔四五天我又挨了一顿揍,从此我打消了混社会的想法,先读书吧,或许熬过初中毕业他们就放我走了,因为我听姐姐说现在厂里很多都要初中毕业的。可能因为我被揍得太惨了吧,我那上小学的弟弟都被吓乖了,学习那叫一个认真,他考了一百分回家爸妈竟然破天荒地给他杀了鸡,而且两个鸡腿都给了他,我那个嫉妒啊,从此一头扎进书海,中考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我爸妈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我无比鄙视他们,瞧这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个高中而已,我还没考大学呢,要是考个清华北大你们还不得敲锣打鼓!当然,最后我没考上清华北大,就上了个普通一本,原生家庭的痛这时才慢慢显现出来,因为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甚至都没出过县城,见识最广的就是我的两个姐姐,在她们的建议下我报了天坑专业——金融学!一个普通大学的金融学!

我一直认为我的人生是从大学开始的,我甚至怀疑我人生的前十八年到底有没有活过,我是扛着两个蛇皮袋去学校报到的,学校有车在火车站接新生,我愣是没找到那个出口,幸好那时已经是2007年了,有了手机,我掏出姐姐给我买的诺基亚给学校打了电话,有两个学长便出来找我,他们绕了车站两圈愣是没敢确定那个拖着蛇皮袋的是他们学弟,后来他们没办法了,举着牌子出来继续找,我看到牌子就主动找过去了,把他们吓了一跳,但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啊,他们没有半点嘲笑我的意思,还给了我不少帮助,学姐还主动问我要不要勤工俭学,我当然求之不得啊,他们给我介绍到一个饭店做兼职服务员,因为那里工资高,一次干两个小时有三十块钱,结果第一天上班我跑丢了,因为公交坐反了,第二次上班在店里走迷路了,端着盘子来回转了几圈,幸好领班的姐姐人好,一次次护着我,我才得以在那干了两年,加上奖学金我的学费生活费问题基本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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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给我介绍兼职的学姐和领班姐姐,因为有了这份收入我才有机会真正融入大学生活,因为很多社交和社团活动是需要花钱的,那时我的姐姐们都有了家庭,我不能再啃她们,而父母根本供不起我,我大二时弟弟也考上高中了,也需要花钱。

我一直认为我是整整花了两年时间才真正融入现代文明,知道了一些底层逻辑,而这些我的父辈是没办法教我的,因为加入学生会宣传部的缘故,我对设计越来越感兴趣,大三的时候我开始学我的第二专业平面设计,我之前说了我的专业属于天坑专业,没有人脉基本等于失业,除非去卖理财卖保险,当然这些都是我读了两年之后才明白过来的道理,一开始是抱着毕业就发大财的幻想的,所以我迫切需要多给自己找条出路,现在我特别感谢当年的自己,幸好觉悟得早,后来我的同班同学好几个卷进资金盘吃上了官司,就是那种某某理财,什么P2P,什么币的,如果我按着我的第一专业去找工作,尤其在深圳这样的城市我也只能进这一类的公司,但良知告诉我,这东西不能干。所以,我毕业后并没有选择本专业的工作,学校一般,大公司进不去,进去也很难干下去,业绩是个问题,这种行业小公司不打法律擦边球的又极少,不愿意干。

或许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考研,大学四年我已经看得明明白白,第一学历普通的,考研就算考进名校后面也要比第一学历漂亮的坎坷很多,再者我的原生家庭不允许我去试错,因为我弟弟马上也要读大学了,父亲重病,家庭负担极重,我必须出来工作了,能顺利读完本科我已经很知足了,哪敢奢求太多啊。说实话,我是羡慕我弟弟的,他比我小几岁,成绩比我好,报考专业有我这个哥哥做参考,完美避了坑,现在就职于某大厂,当然他将来也避免不了要面对中年危机,不过那是后话了。

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传媒公司做平面设计,因为跨专业找工作,大公司自然进不去,进了一家还算可以的公司,2011年起薪3000,还有提成,很知足了,这一份工作让我顺利成为了深圳人,并在五年后买了房结了婚(当然,只是首付,姐姐有支持,后来还清了),我的儿子是2016年出生的,因为开销增加,我的收入有点吃紧,于是便跳槽到了某电商公司,开始做运营,也是赶上了风口,摸索着做出了不错的成绩。可这一切从两年前开始便不再乐观,首先是公司的几个天猫店出现了亏损,后来跨境电商那一块也不行了,公司做欧美市场,说不行就不行了,公司裁员,我毫无悬念地“毕业”了。我以为再找一份同类工作并不难,结果现实给了我一个大耳光,有人可能要问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创业啊?其实淘宝拼多多虾皮亚马逊我都有在做的,几个店铺老婆在打理,这两年订单也是少得可怜,勉强能赚个房贷吧,孩子的兴趣班都停了。半年没有上班,我发现我越来越颓废了,每天就抱着手机不是刷招聘网站就是刷抖音,天天焦虑得睡不着,总想找点事做,又迷茫得无从下手,所以就暂时出来送送外卖吧,能赚点生活费,能有点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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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后悔读这么多书吗?”我问吴先生。

肯定不后悔的,我甚至在想,如果我的父母当年能够读书,我们姐弟几个的命运是不是会不一样?至少两个姐姐不会小学毕业就出去打工,我家不是重男轻女,就单纯地觉得认识几个字就可以了,所以她们才没读书。逼我读书的是姐姐,不是我父母,父母是从来不管我读不读书的,姐姐回来看我逃课才说服父母多管我的,才有了那一顿改变我命运的暴打,可以说我和弟弟的前程是姐姐们的血泪换来的认知,她们用一辈子为没文化买了单,两个姐姐至今在流水线出卖着廉价的劳动力,大姐夫是货车司机,二姐夫是快递员,他们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我现在虽然落魄,但送外卖是我最差的选择,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我在“降维竞争”,而大街上有多少外卖员送外卖这份工作是他们最优的选择啊,我不会送一辈子外卖,却又有多少人盼着能一辈子有外卖送!读大学有什么用,到头来不一样送外卖吗?这是没有读过大学的人才会说的话,最差的选择是送外卖,和最优的选择是送外卖这完全是两回事啊!

吴先生羞涩地笑了笑,我知道他就是压抑久了,想找个地方说说话,人到中年,突然遇到这种变故,谁能不迷茫呢?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房贷,这时丢了工作谁能做到不焦躁?我也一样啊,看起来岁月静好,看着银行卡上越来越少的余额我也一样会失眠,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这些天我偶尔会跟吴先生聊聊天,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导他,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开导,我们的落魄不是我们自己不优秀,而是这个时代之殇,幸而读过很多书,才有了抵御萧条时代的底气,幸而我们有文化,才不用被迫去出卖劳动力,在这个经济寒冬,我们若是去抢初中生的饭碗,那我们终究是能活下去的,这叫降维打击,社会上最先饿死的永远是被大浪推着走的底层,而不是在浪尖上可以选择去路的弄潮儿。

要读书吗?当然要!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每读一点书你站得就会高一点,你能够到的东西就会多一点,你可以俯下身去捡低处的东西,但你永远够不到超出你自身高度的东西,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底层逻辑就是如此现实!

我们中年失业是时代的伤痛,不是我们不优秀,如果服务员流水线也算就业,那么根本轮不到高知群体失业,只是我们不去卷底层就业市场罢了,我们在等待机会,我们始终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感谢当年努力的自己,至少过去的十多年我们活得很好,未来我们也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