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说：有我在，她放心
今晚，我值班，又正逢小妹生孩子。
小我10多岁的小妹从小娇生惯养，但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却高调宣称要顺产，加上有我这么一位经验丰富的产科医生做后盾，她更是信心满满。整个孕期，我就是小妹的智囊团，早早地就开始为她的顺产大业出谋划策。
想要顺产，得迈过四道关卡——产力、产道、胎儿、精神。结合各种检查结果看，小妹产道正常，胎儿不大，预估也就2.5公斤多，胎位也特别正。排除这两关后，我最担心的就是她产力不足与精神崩溃。
生孩子是个力气活，需要强大且足够持久的产力。产力主要由子宫的收缩力、腹肌给的压力和盆底肌给的旋转力共同构成，其中最关键的是子宫的收缩力，也就是所谓的宫缩，它会贯穿整个分娩过程。按理说，每个女人心中都有一座蕴含强大能量的小宇宙，能在危急时候引爆，积聚足够的能量顺利娩出孩子。但在现实中，不少和小妹一样从小怕苦怕累，平日极度缺乏锻炼，仅靠孕期临时抱佛脚努力一下试试的产妇，一旦真枪真刀上战场，就会溃不成军。
好在生孩子还是一个技术活，产力不够，技巧来凑，只要能掌握用力的精髓，就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我苦口婆心地给小妹传授各种用力技巧，中心思想就是不光得能忍痛，还得学会配合疼痛用力。比如千万不能被影视剧误导，阵痛来袭时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相反，应配合宫缩用力屏气，脖子和肩膀尽量放松，将力气用在肛口上。
别看小妹“死也要顺产”的口号喊得起劲，一旦阵痛强势来袭，意志力稍有松懈，精神就会轰然坍塌。
阵痛，也就是正规的宫缩，号称“人类能够忍受的最大限度的疼痛之一”。更可怕的是，阵痛的强度、频率和持续时间都是逐渐增加、变快和变长的，很具有迷惑性，先给你一点希望，而后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瓦解你的意志。
很多产妇在第一产程的潜伏期，也就是从临产到宫颈开3指这个阶段还能忍受，但进入开3指到10指的潜伏期就不淡定了。到了第二产程，即宫颈口开10指一直到娩出胎儿这个疼痛来得最为惨烈的阶段，不少产妇就缴械投降、功亏一篑。
出乎意料的，小妹的产程进展非常顺利，完全跟上了教科书的节奏。她表现得也异常坚强，连我事先想要用的分娩镇痛泵都没上场，就顺利熬到了9指。尽管痛得龇牙咧嘴，她还能抓着空档向我撒娇开玩笑，说有我在，她放心。
马上要进入最为关键的第二产程，这个节骨眼上，又来了一个急诊病人，我一再叮嘱小妹记住用力诀窍后急匆匆离开了。
肩难产，杀了个措手不及
差不多1个小时左右，我刚处理完急诊，电话就响了。毫无征兆的，那边传来护士的哭腔：“袁姐，好像是肩难产，你赶紧来！”
我一哆嗦，腿都软了，条件反射地往产房冲。
肩难产，看上去很简单的三个字，却饱含杀机。它是指胎儿的胎头娩出后，前肩被嵌顿在耻骨联合上方，用常规助产方法不能娩出胎儿。正常情况下，胎儿是头大身子小，身体最大的径线应该是脑袋。所以，出生的时候，只要脑袋能过得去的地方，身子也都能过去。但是，偏偏有些宝宝双肩的径线大于脑袋，或者经过产道时身体没调整成最佳位置，双肩的长径恰恰卡在骨盆较短的前后径上，肩膀被卡住，死活出不来。
肩难产的发生率与胎儿体重成正相关，胎儿越大，几率越大。据统计，若胎儿体重超过4000克小于4500克，肩难产的发生率为3%～12%，若超过4500克则可能飙升到8.4%～22.6%。因为这类巨大儿往往会在肩部沉积厚厚的脂肪，引起肩部娩出困难。尤其是糖尿病孕妇的胎儿，其躯干往往比胎头长得更快，肩膀又宽又肥，即便不是巨大儿，也很容易遭遇肩难产。另外，肥胖、过期妊娠、孕期体重增加过多、既往有过肩难产史、天生或因后天因素导致骨盆异常的产妇，也是肩难产的高危人群。而一般体重胎儿的肩难产发生几率仅为0.15%左右。这么低的概率，居然会被小妹撞上！
肩难产一直是产科的梦魇之一，足以令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产科医生捏一把冷汗。一是因为它无法预知，也就无法事先防范。二是因为它对母婴健康都极具威胁。若处理不好，不仅宝宝容易出现锁骨骨折、肱骨骨折、臂丛神经损伤甚至由于产程过长窒息而死等情况，产妇也容易出现产道撕裂、产后出血、生殖道瘘、产褥感染等巨大风险。所以，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让卡住的双肩脱困是降低伤害的关键。在时间紧迫又必须挽救宝宝生命的情况下，医生甚至可能会不得已将宝宝锁骨折断。而在这些迫不得已的人为干预中，宝宝往往也会付出各种惨痛代价，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残疾。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了产房。产床上，能很清楚地看到在小妹的骨盆出口处，胎头已经娩出，下颏部紧紧压在会阴上，双肩却要命地卡在里面出不来。若胎头还没出来，我还可能冒着引起沿途脏器感染的巨大风险把胎儿推回去进行高难度的剖宫产，但现在，一切已成定局，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冲出来。因为痛苦，小妹的脸憋得通红，产房里响彻着她凄惨的嚎叫：“姐！我生不出来，姐……”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这确实是典型的胎肩娩出受阻。恐慌铺天盖地压下来，我不停地深呼吸，却依然感觉窒息，大脑一片空白。
阿弥陀佛，总算逃过一劫
就在我魂飞魄散之际，正在小妹边上努力保护会阴的同事大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救命啊！”
关心则乱，对血亲的牵挂粉碎了我做为一个产科医生的职业素养，同事的暴喝如同当头一棒，吼醒了我，让我迅速六神归位。此时，我才是这里的主心骨，要是我都乱套了，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我攥紧拳头，使劲拉回理智，迅速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后冲上手术台，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剪子，当机立断，一剪子下去，对小妹实行了最大限度的会阴侧切。虽然肩难产时，胎肩是卡在骨产道上，会阴侧切只是人为扩大软产道，并不能解决骨产道的问题，但侧切后可以为接下来一切可能进行的操作提供更大的空间。如果有需要，我可能会伸手进入阴道调整胎肩，甚至亲手折断孩子的锁骨；我可能顾不上是否会造成会阴、阴道的严重撕伤；顾不上过多的阴道操作是否会埋下产褥期严重感染的隐患……
产床上，小妹已经被疼痛、疲惫和恐慌乱了心神，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唯一的反应是本能地使劲瞎扑腾。
在我大喊“屈大腿”的指令下，台下的同事已经不再指望说服小妹给出有效的配合，手脚麻利地冲上去，一人一边，使劲将她的双腿尽力贴近腹部，让她双手抱膝。这样做的目的是减少腰骶段脊柱的弯曲度，缩小骨盆倾斜度，使腰骶部前凹变直，骶骨位置相对后移，骶尾关节稍微增宽，升高耻骨联合以增大出口平面，有可能使嵌顿在耻骨上方的前肩自然松解。
在同事的大力协助下，我感觉有点松了，双手加了点劲儿，想向下牵引胎头娩出前肩。但是，孩子的前肩依然纹丝不动，而此时，由于缺氧，他的脸色已经由粉红转为酱紫色。
孩子在完全娩出母体之前，胎肺是实心的，不具备气体交换功能，简单的说就是不能呼吸。他生存所需的所有氧气养料都依赖于胎盘通过脐带输送进来。顺产时，每次宫缩时的产道挤压虽然对胎儿有着无可比拟的好处，但同时也是对胎儿耐受力和贮备力的严苛考验。因为宫缩时，子宫肌层会发生极度的挛缩和收紧，此时，子宫不会有血液输送进胎盘，胎儿也会相应的进入供氧不足的状态，得等宫缩过了，子宫放松，恢复血液供应，胎儿才能随之喘口气。宝宝天生具有一定的贮备力，对于短时间的供氧量下降可以耐受，但能坚持的时间有限，经不起无休止的折腾。一般来说，在宫缩最为强烈的第二产程，初产妇一般应控制在2个小时以内。一旦孩子出现胎心减速，就已经在提示他快受不了了，可能已经到了极限，得速战速决，否则最严重的后果是窒息死亡。
我明显感觉到汗水浸透手术衣，双脚开始打颤。没等我发声，另外一个同事已经默契地在小妹的耻骨上方触到胎儿前肩部位拼命向后下加压，企图用外力强行缩小双肩周径。我屏住呼吸，用发抖的双手配合着同事小心翼翼地向下、向后牵引胎儿。
谢天谢地，终于，慢慢的，胎儿出来了！
已经到场的儿科医生马上对孩子进行保护性处理，而做完剖宫产赶来支援的同事也立马将明显不适合继续在台上操作的我换了下来，沉着冷静地检查小妹的产道裂伤，进行伤口缝合等后继处理。
精神上的压力加上实际耗费的体力，让我整个人彻底虚脱了。我被同事扶下来，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双手抱腿，脑袋埋在双臂间，全身上下如同刚从寒冰里捞出来一般，抖个不停，一直死死压抑着的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医学，就是这么的残酷，谁也无法把控，就算是医生自己的亲人，在凶险突然发难时，也会束手无策。是的，我害怕，我甚至不敢抬起头来询问小妹和孩子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有同事蹲下来，轻轻抱着我，告诉我孩子并无大碍，小妹也只是会阴Ⅱ度撕裂。那一刻，我终于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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