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味道续集
小杨,对生煎的重新定义
生煎是花旦,小笼是青衣
在马路上你随便问一个人:请你列举五种上海小吃。答案也许是五花八门的,但是生煎馒头(外省人或称生煎包,上海人简称生煎)一定排在前三甲。如果这位同志没推荐生煎,只能说明他还没摸到这座城市的门。事情就这么简单,在庞大的上海小吃谱系中,生煎始终站在最前沿,风味人间,魔都符号。
曾有朋友问我:你更爱生煎还是更爱小笼?我老实相告:更爱生煎。
如果以京剧行当来比喻的话,生煎是花旦,小笼是青衣。青衣是正旦,以唱功见长,但花旦出场,锣鼓点子就激越而欢快了,观众也可松一松正襟危坐的筋骨。作为早点,生煎比大饼、油条、粢饭稍微高档一点,但草根属性不变。小笼也可以作为早点,但她是小家碧玉,娇生惯养,弱不禁风。
生煎用烫酵面,在粉台面上操作,案板短小一点也能凑合,以前的炉子都用柏油桶改制,平底锅煎一锅十来分钟,师傅现煎现卖,一锅可以应付二十几个顾客,锅内有余量,不妨等客来。小笼用嫩酵面或水调面,在油台面上操作,案板的长与阔有一定要求,滚水锅上的铝皮板凿出品字形三只出气孔,可叠三幢笼屉,氤氲之际也令人有不识庐山真面目之叹,用时也在十来分钟,但讲究现蒸现吃,不能像刀切馒头那样出笼后摊凉,那么就比较考验顾客的耐心。
这点地方,这点时间,对其他城市来说也许无所谓,但在上海则是“性命关交”的事情。大上海,寸金地,夫妻两人可以在老虎灶边上借一块犄角旮旯做生意,店名有没有都无碍。开小笼店必须有正式的店面,一开间门面最起码,有时候还要请文人秀才写块牌匾,轩、斋、阁之类。所以从历史上看,小快灵的生煎铺子要比正儿八经的小笼店多,它水银泻地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吃小笼一般要配一碗小馄饨,有腔有调,就要有店堂,有跑堂的伙计。吃生煎呢,有汤当然皆大欢喜,但没有条件也可不配,顾客拿了就走,在灵活性上又胜了一筹。
生煎打包,回到家里还是热乎乎的,万一有只把皮开肉绽问题不大,底板依然嘎嘣脆。小笼一旦打包,回家路上步步惊心,袋里或盒内的小笼挤得前胸贴后背,取出后恐怕体无完肤,汤汁泄漏,花容失色。在老上海的观念里,有几样小吃当以堂吃为妙:咸豆浆、冰冻绿豆汤、桂花赤豆羹、小笼馒头。
其次,上海是工业城市,工人、店员、教师、学生各式人等要吃了早点赶时间上班、上学,尴尬头上捧了一袋生煎边吃边往公交车站疾走而去,路人是不以为怪的,我还看到过有中学生一边骑自行车一边吃一袋生煎。小笼呢,娇滴滴地说:臣妾做不到啊!
计划经济时代,强调“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为了给上中班回家的工人师傅有个地方吃消夜,在许多公车终点站旁边会开一两家饮食店,营业时间很长,等末班车进场才熄火关门,供应四大金刚、阳春面、菜汤面、大馄饨、生煎,似乎没有小笼。从电影《列宁*十月在**》里抄句台词改一改:小笼馒头不属于工人阶级!
我常常看到风雪夜归的工人师傅,从公交车上跳下来,拍去身上的浮尘,一头扎进车站旁边的饮食店吃二两生煎一碗牛肉汤,给一天的辛劳以及时犒赏。生煎体贴而忠诚,是尽职的守夜人。
于是,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清晨,生煎在一层轻紫浅蓝的薄雾中出锅,开启大上海崭新的一天。下午,生煎与鸡鸭血汤或咖喱牛肉汤组成黄金搭档,在斜阳照射下袅袅升起诱人的软香温热,在喧闹而愉快的市声中诠释着“相当上海”的涵义。
扩展中的城市疆界,总能看到生煎活泼愉快的身影
生煎馒头飘在魔都的历史并不长,我在2007年出版的《上海老味道》里指出:生煎馒头来自丹阳、武进、无锡等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在上海完成标准化。它的大背景是:一,江苏移民的加速进入;二,建成了多家现代化面粉厂;三,产业工人队伍进一步壮大。这一结论是本人根据历史资料和老前辈的回忆所得,至今没有异义。
将近一百年里,上海的生煎圈诞生了多个著名品牌,大壶春、萝春阁是第一代的佼佼者,它俩的故事吃货们已经耳熟能详。但说建国后计划经济年代,要创建一个小吃品牌是极不容易的,原材料都仰赖配给,师傅的工资也是死的,标准定得很死。那么要做出一款与众不同的好点心,全靠师傅的手上功夫与匠心精神。当我用爸妈给的零花钱或可怜巴巴的学徒津贴去街头寻找生煎的时候,淮海中路春江点心店的生煎一下子俘获了我。这家店只有一开间门面,坐南朝北。据家住光明邨旁边弄堂里的马尚龙兄回忆,春江点心店与西侧的渔阳里之间原来有一大片空地,有关方面曾计划建造一个展现*少奇刘**地下革命史料的纪念馆,“史无前例”一来,这个计划就黄了,空地成了“芳草萋萋鹦鹉洲”。为遮挡行人视线,一百多米长的木板外墙先后成了大批判栏和广告牌,最有名的是那幅顶天立地的油画《你办事,我放心》,见证了中国历史的伟大转折。春江生煎是第二代的代表(还有乔家栅、沈大成、王家沙等),从早到晚以它那轰轰烈烈的香气,给踯躅都市街头的人们以无穷的想象与诱惑。去春江吃生煎要排队,而且你拿到了装有生煎的搪瓷盆子,还得寻找座位,坐下开吃后还得忍受身后有密切关注你吃相的顾客。
改革开放后,生煎馒头成为下岗工人再就业的选择,资本无需多,场地要求不高,只要吃得起苦,温饱无虞。同时,不少饮食公司面临改制重组,人员分流,比如丰裕生煎,就是从原卢湾区饮食公司转制而来的股份制企业,它旗下形成了两个品牌,一个是生煎,还有一个是原在马当路徐家汇路上的油豆腐线粉汤,也就是口口相传的“马南一汤”,在《上海老味道》里我专门写过一篇。
还有一种情景,个别资深老饕,为了一口心心念念的美食,也会下海玩票。大约在十年前,我认识一个年轻朋友宗沛东,他从小热爱生煎馒头,但跑遍魔都角角落落,发现真正能追回老上海味道的生煎不多,干脆自己开一家生煎馒头店,取名东泰祥。他家做的生煎是“复古派”,肉馅里放一点酱油,老顾客一吃,认为是老味道,现在也成了著名品牌,而且是上海传统生煎制作工艺非遗项目保护单位。
当然,户籍制度宽松后的上海又迎来了一场波澜壮阔的移民大潮,体现在小吃市场上就是群雄并起,百家争鸣,生煎也一样演绎着精彩纷呈的连台本戏。被吃货们点赞的有小杨、友联、光头、飞龙、蔡记和我家附近的晓贤,他们是第三代生煎的明星。
同理,大背景也是人流、物流和资金流的充沛,经济大发展的局面大大推动了餐饮业的勃发。加之城区面积的“摊大饼”式扩张,居民区的疆界延伸到哪里,哪里就有商业街,有商业街就有小吃荟萃,有小吃必定有生煎。
初识小杨生煎的滋味
在新生代生煎中,我觉得小杨生煎作为品牌成长的案例很值得一说,也生动演绎了大上海小吃的传奇。
小杨生煎发轫于吴江路。小杨生煎与吴江路美食街的关系是共生共荣,交相辉映,还是一只生煎馒头催生了一条美食街,我不敢妄下结论,留待专家去研究。我最早知道小杨生煎是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群众反映他家生煎太好吃,于是上班途中骑着“霸伏”去弯一下。当时吴江路还像“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保留着居民区的苍白容颜,商业网点不多。小杨生煎店面相当迷你,简陋而油腻,但生意出乎意料地好,炉子前围着一堆人,一股香气轰然而起,我不可能花半小时去排队,只得遗憾而别。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吃货口口相传,加上媒体记者的大肆渲染,小杨名声越发显赫,从早到晚,排队的顾客络绎不绝。
后来,单位里的同事也会买几盒来,在办公室里你一只我一只吃得欢呼雀跃。新闻周刊的工作节奏紧张,拼版面的那两天编辑部里忙得昏天黑地,生煎就能调节一下气氛。小杨的生煎做得真不错,个头大,面皮薄,底板脆,馅料足,一口咬下,热乎乎的肉卤就喷涌而出,对舌尖与“天花板”(上腭)造成了欲罢不忍的刺激。
老吃白食心里不安,有一次我摸出一张百元大钞,交给两个小青年去拉动内需,谁知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将一百元都换了馒头回来,每人手里拎了沉甸甸的两大袋,额头上也渗出了细细汗珠。还说排在他们后面的顾客一见他们将两锅生煎都包圆了,气得快要哭出来了。我马上招呼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来吃,但仍然吃不完,留到晚上微波炉一转再吃,底板还是脆的,一口咬开还有卤汁。
网上常常有生煎粉丝为技术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生煎的收口应该朝上还是朝下?肉馅应该是清水的还是混水的?面团应该是酵面还是呆面?争论是好事,说明有人关心它、在乎它。
我小时候在排队买生煎的时候仔细观察过师傅的操作,台板上,一只只生煎馒头排成方队,收口一致朝上,顶了碧绿的葱花或玉白的芝麻,灶头师傅将它们沿着平底锅的边缘排列,由外而内,不松不紧,然后操起一把小油壶浇上几圈金灿灿的菜油,盖上木盖焖两三分钟,再掀开盖头泼入一碗清水,顿时,无数细小的油珠四处乱飞,气氛特别热烈。赶紧地,师傅再将木盖压上,手垫抹布把住锅沿转上几圈。
加水的作用是为了在平底锅内迅速形成热气团,帮助生煎在油水相争的小环境里涨发成熟。
我还看过师傅揉生煎面团,一袋面粉倒在直径两尺半的敞口陶缸里,分几次注入温水,还要加入撕碎了的老酵。面团揉成后得用拳头不停地揿压紧实,直至不粘手为止。师傅起身后搓搓手,盖上棉被饧两三小时。揉面团绝对是力气活,现在都用绞拌机了,马达一响,师傅只需在旁边静观其变,或者踱到门外抽支烟,生产力得到了解放。
计划经济时代的生煎馒头分标准粉和精*粉白**两种。前者色泽稍黑,类似今天的原麦面包,但咬劲足。后者卖相好,白富美的样子,价格也要贵两分钱。一两粮票四只,算作一客。在粮票退出历史舞台后,生煎慢慢做大了,在梅园村酒家里,一只生煎差不多就要消耗25克面粉。
传统的生煎馒头,收口有朝上也有朝下的,但以朝上居多,收口朝上耗油量少,但底板不易煎老,还容易破。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我才发现有些店家的生煎开始收口朝下了,生煎的底板就既厚又脆,群众更喜欢吃。但收口要紧,不能泄漏。
至于撒葱花还是撒芝麻,芝麻看上去档次高一点,但葱花要洗要切,相当费时间。你如果做老板的话,在人工上涨的态势下,选择芝麻还是葱花呢?
现在师傅在煎生煎的时候真是开心,油倒进锅里像“洪水滔天”,馒头在滚油里洗桑拿,快乐得吱吱作响,时间一到,底板又松又酥,也有吃货称之为“酥底生煎”。
小杨生煎的传奇其实也是历史的重演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小杨,小杨生煎的出品人,女老板杨利朋女士。
一看就知道她的性格脾气都很随和,目光坦荡,语言质朴,没有心机,属于一眼看得到底的那种人。
小杨的外公是静安区饮食公司的点心师,入行四十多年,经验丰富,各种点心都拿得起来。小杨19岁那年跟外公学艺,当时她外公已经退休了,被人家聘去发挥余热,所以小杨不算正式职工。不过她勤奋好学,很快就学会了做馄饨、锅贴、糕团、八宝饭、各式浇头面等,生煎做得最拿手。她至今记得,还在少女时代,有一次外公从西海电影院对面一家友联饮食店里买了几两生煎给她吃,她觉得这是天下最好吃的美味。爱上生煎,也许就从这天开始。
两三年之后,外公做不动了,她就到处打零工,在奉贤路做过小笼,在雁荡路夜市炒过面,后来又到淮海中路一家街道办的餐厅里打工,为了多挣点,每天打两份工。凌晨4点上班,生炉子、和面、拌馅,一只只玲珑可爱的小点心从她手里飞出来,下午4点下班后去另一家饭店帮忙做小笼馒头,忙到深夜回家,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有一次下班时间到了,但小杨主动帮下一班师傅做准备,在拌面机旁边操作时,实在是太累了,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盹,突然一阵痛感袭来,她惊醒后发现左手鲜血直流,三根手指被机器轧断了。
“当时我又哭又跳,不是因为痛,而是在想我受伤了,不能干活了,怎么办?”小杨对我说,“所以直到今天,我尤其注意生产安全,每开一家新的门店,就会对员工进行生产安全教育,宁可慢点,生意少做点,也不能发生工伤事故。我希望每个员工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小杨被大家七手八脚地送到瑞金医院,一场不大不小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手是保住了,但一时半会儿不能重返工作岗位。她窝在成都北路的小阁楼里休息了五天,到了第六天再也闲不住了,脖子上吊着包着纱布的手,在街边卖起了茶叶蛋。国庆期间南京西路人潮涌动,一锅子茶叶蛋很快就卖光了。
等到受伤的手完全康复后,她还是想做餐饮业。她先生第一个反对,家里也算万元户了吧,赚钱的事可以放一放。主要还是心疼她,知道做餐饮生意起早落晚太辛苦,不像服装生意轻轻松松旱涝保收。小杨另有想法,买一件衣服可以穿一两年,而一日三餐是每天不可少的,所以餐饮肯定是现代服务业中需求最旺盛的一块。
后来有一个因素使小杨下定决心。她经常在家里包馄饨,亲戚朋友觉得这才是正宗的上海老味道,鼓动她开馄饨店。
上世纪90年代初,商业零售还维持着传统模式,但敏锐的小杨看到南京路上的人流开始向西边流动,上海电视台周边已经聚集了不错的人气,石门路一带的商业网点也在积极调整。她想,做餐饮生意就应该提前布局。
她外公家就在吴江路上,地方很小,小杨先借了外公家的门面,螺蛳壳里做道场。她花20元买了一只旧的柏油桶,外公在路边捡几块砖头帮她砌成炉灶,没有料理台怎么办,她再从家里搬来一张旧的写字台。就这样,馄饨店开张了。当时乍浦路、黄河路美食街上小饭店的生意都是这样开起来的。第一天试水她不敢多做,买10斤馄饨皮,自己拌了荠菜猪肉馅心,不到两个钟头全部卖光,大家吃了都说好。“后来一天能卖出120斤馄饨,再后来根据附近居民的要求增加了鲜肉小馄饨”。小杨说。
鲜肉小馄饨和荠菜大肉馄饨是上海常见的风味小吃,为什么小杨出品的就特别好吃呢?原来她自有一套,比如馄饨皮从陕西北路一家粮店定制后,回家再要二次加工,再擀一遍使之更薄更有韧劲。馄饨馅心打得也特别精细,猪肉肥瘦得当,无筋无膜。比如在习惯上淞沪地区的鲜肉小馄饨就是一碗汤,鲜肉馅心不仅拌入大量的水,还是大写意风格,“拓得着是一颗葱,拓不着是一个空”,人们戏称为“拓肉馄饨”。但小杨觉得随着消费者生活水平提升,小馄饨的画风也应该改为写实派了。她舍得放馅心,一只小馄饨捏在手里实墩墩的,顾客一口咬开,满是粉色的肉馅,味道也鲜,相当满足。
小杨吃得起苦,人家做小吃生意,一般是上午中午两个市头,她却要从早上6点半做到晚上10点。
但是好景不长,因为没有营业执照,馄饨店开不下去了,小杨转而在外借店面卖服装、卖水果,两三年下来,嘿嘿,倒是赚了满盆满钵。生活压力减轻后,小杨心里那只“生煎”又发酵了,她决定回到吴江路去做生煎馒头。
她外公摇头:吴江路已经有一家生煎店了,生意也不见起色,温吞水的样子,你难道是神仙吗?
小杨当然知道这家生煎馒头店,也去吃过。正因为吃过,她觉得自己出品的生煎会胜过这一家。
问题是没有门面房,就办不了营业执照,她就把外公家对面吴江路60号一间店面房子借下来。但是这间门面房实在是太小了,只有4.4平方米啊,根本没法安排堂吃,只能供应外卖。
小杨生煎的成功秘诀
“那天是1994年10月17日,我记得清清楚楚。一早起来去菜场买十斤腿肉剁成末,与早已熬好的皮冻一起拌成馅心,面团也揉好了,炉子也生起来了,一切准备就绪,平底锅上生煎一只只排列整齐。油一浇,水一泼,吱啦一声响,再头一抬,嗬哟,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就叫开门红啊!”小杨忆起创业的艰难,我看不出她脸上的沧桑,唯有快乐。
接下来,小杨生煎的剧情偶尔也有波澜,但总体上顺风顺水,火,一直很火,天天排队,来不及做,有一种刹不住的感觉。生煎店人手不多,小杨只请了一个小工,闷头操作的小杨偷偷地笑,但又不敢笑出声来,只有遇到熟人来了才大大咧咧地招呼一下。
一年不到,小杨生煎为吴江路聚集了大量人气,经过多方协调和帮助,她的店堂也扩展到几十平方米,顾客总算可以坐下来吃了。
小杨生煎的成功产生了轰动效应和示范效应,光在吴江路上就先后出现了十四五家生煎馒头店。但借用一句老话: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有家饭店眼看小杨生煎生意红火,华丽丽转身做起了生煎,开张之初推出“买一送一”的优惠举措,食者闻风而至,队伍排得比小杨家门口还长。吴江路上的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说这下小杨生煎碰到了“顶头货”。想不到半年不到,小杨愈战愈强,那家店倒撑不下去了。
吴江路美食街也似乎是自发形成的,店多成市,众声喧哗,市场这只无形的大手在其间巧妙拨弄,倾斜、平衡、聚集、呼应……政府管理部门也适时适度地介入,引导并做些规划和调整,这条美食街终于名传遐迩。媒体记者,特别是附近上海电视台的记者,在这里发现并报道了这一“现象级新闻”,几乎每篇报道都要提到这只生煎……传奇从这只香喷喷的小馒头开始。
吴江路美食街的形成,包括小杨生煎的兴盛,得益于天时、地利、人和,南京西路与徐家汇、虹桥、中山公园等大商圈一样,都在浦东开发开放之后形成,导入了大量人流、物流和资金流,赶上并参与了上海新一轮经济发展与市政改造,促进了区域经济的繁荣繁华。吴江路作为南京西路的后街,离“恒梅泰”也仅一箭之遥,以现代服务业满足楼宇经济的发展,红花绿叶,相得益影。而作为个案的小杨,保证质量,诚信经营,待人和气,加上政府的扶持,使创业者的励志故事充满了正能量。
一开始,生煎店名字叫“王中王”,后来小杨觉得上海的江湖水太深,自己是一叶小舟,没资格“称王”,于是就改名为“小杨生煎”,低调,亲民,素直,这才是她的本真。
在多个场合,当小杨被记者问起成功秘诀时,她略显腼腆地回答:“生煎是平民化的美食,首先要让客人吃饱,然后还要保证让大家吃到应有的好味道。这也是我从小的生活体会。所以我们的生煎可能比别人家的要大一些。从开店之初到现在,我一直强调,生煎的重量只能多不能少。”
是的,票证时代结束了,顾客吃生煎不再需要粮票,一客四只的计量习惯可以不变,但一客生煎的面粉用料可以突破50克的行业标准,因此今天我们吃到的生煎普遍比计划经济时代要大一圈。当然,增量的不仅是面皮,还有肉馅,这就会提高成本。
“为保证食材新鲜,我们差不多每天都要采购。”小杨对我说,“为使产品拥有高品质,我们的食用油用的是‘海狮牌’非转基因大豆油,面粉是中粮集团提供的特制中筋粉。现在我们有了中央厨房,肉馅、皮冻就在中央厨房按照标准进行加工。我们选的是爱森的猪肉,腿肉和夹心部位。熬皮冻用的是最厚实的猪背脊皮,熬制四个小时以上,熬到什么程度才好呢?师傅舀一勺举过头顶,然后勺子倾斜,让肉皮汤慢慢流下来,像一根线流到地上,中间不散不断,才算熬到位了。然后冷冻后轧成颗粒,按比例与肉馅拌匀。上了味的肉馅再进冰箱冷冻成形,最后按各门店需求量送过去。”
小杨生煎采用传统的半发面工艺,面皮20克,肉馅40克,收口朝下,煎的过程中要加点水。小杨表示:我们坚持薄利多销原则,让顾客吃到好吃不贵、物超所值,而且是有上海味道的生煎。
生煎馒头的存在价值
2010年,已经中外闻名的吴江路美食街进入变身阶段,小杨生煎在吴江路上已经有了两家门店,在别处也有六家门店,但吴江路提升能级是不可抗拒的潮流,她配合政府的规划和部署,心情复杂地告别了吴江路。不过这条美食街的转身也诱发了她的品牌扩张意识:一定要多开几家门店,将这一“国民小食”的品牌做大做强。
仅2010年小杨生煎一口气开出十家门店,而且不断有人来邀请她进驻新落成的“销品茂”,她意识到上海的零售商业模式已经从沿袭了将近一百年的链式格局进入到岛式格局的新时代。小杨生煎连锁化发展的战略由此确定,门店面积一般在90至100平方米,与“销品茂”的餐饮区融为一体,成为标识鲜明的中式风味快餐。杨总希望在未来的几年内开设数家规模更大的街面门店。
从吴江路第一家店开始到现在,小杨生煎在上海已有170家门店,加上在江苏、浙江、深圳等省市的门店一共有250家。小杨生煎坚持直营,没有一家加盟店。杨总守住底线不输出牌誉,不管对方出多少价,都不松口。
在加速扩张的同时,小杨当然意识到自己即使长了三头六臂也难以应付这个局面,就引进人才,组建了管理团队、研发团队和品牌运营团队。不久就推出了大虾生煎,用的是来自南美的基围虾,纯虾仁,个头大,味道鲜,投放市场后大获成功。此后小杨生煎按照一年推一个新款的节奏,稳健地推出了荠菜生煎、小龙虾生煎、藤椒鱼肉生煎、墨鱼仔生煎、蟹粉生煎等。每次新品种研发,小杨都要过问设计方案并多次尝试,一款新品的推出一般要历经一整年。
生煎是一款老味道,但研发团队追逐时尚的青年人也会突发奇想,从蔬果中萃取天然色素,使生煎穿上多彩的外衣,晒到网上瞬间刷爆朋友圈!
我吃过其中的荠菜生煎和大虾生煎,味道不错,小杨生煎体贴的地方在于老款与新款组成了双拼或三拼,所以像我这种胃口不大又想吃几种味道的吃货一般都选择拼盘。但与绝大多数顾客一样,最爱的还是经典款鲜肉生煎。
生煎也是老外进入上海味道的一扇门,留学生喜欢吃,背包族喜欢吃,旅游团队更喜欢吃,嗨起来一人可吃好几盆,还要购买印有小杨生煎LOGO的搪瓷盘子和T恤衫作为旅游纪念品。
我想起发明方便面的日本人安藤百福,他说自己长寿的秘诀就是每天吃一碗方便面。那么小杨是不是也是如此呢?她笑着告诉我:“当然,我喜欢在自己家附近的门店里堂吃,至少每周一次。我不打包回家,刚刚出炉的生煎,底板香脆,面皮劲道,肉馅鲜美,这才是我理想中的味道。公司召开中高层管理干部会议的时候,饭点到了,我就叫公司附近的门店送生煎来会议室,双拼或三拼,这又成了一场质量品鉴会了。有时候我看到街上开出别人家的生煎店,也会进去吃一吃,看看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山外青山楼外楼,生煎的江湖也一样吧。”
今天,小杨生煎已经获得行业与社会的高度肯定,被评为“上海名点、名小吃”和上海首届“金牌小吃”,还获得了上海著名商标、“信用资质AAA”等荣誉,并入选全国餐饮行业重质量放心消费联盟。
从吴江路起步,小杨生煎的传奇已经延续了26年,并将继续延续下去。小杨生煎体现了海纳百川、兼容并包的城市精神,成为海派文化的生动诠释。小杨生煎的成长经历,以及它所承载的上海人记忆中的老味道,重新定义了生煎的内涵:一款风味小吃的存在价值,就在于与这座城市的历史与现实、城市的人文生态建立起长期的稳定关系,并通过味觉呈现的方式,将城市文明传递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