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灶新上任的司官姓肖，名壶立，为人精明，诡计多端，人称"笑狐狸"。
笑狐狸到任不几天，便乘小轿到各乡转了转，把乡董们都找来，笑眯眯地说："诸位辛苦，学生到此任职，还望各位父老多多相帮！"
乡董们受宠若惊，连连哈腰回礼说："哪里哪里，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一番寒暄之后，笑狐狸问话了："前几天我转了转，看到各场各乡庄稼长势不错，江滩里鹅鸭成群，老百姓真是安居乐业啊！看来此处的鸭蛋不会贵吧？"
"不贵，不贵，一钱银子可以买到二十只。""哦，一钱银子能买二十只鸭蛋，一两银子就是二百只……"笑狐狸白翻着眼睛计算一番，取出三十两银子，吩咐说："这三十两银子，有劳各位，帮忙买六千只鸭蛋。"
乡董们一愣，连忙说："好说，好说。不知大人买这许多鸭蛋是腌咸蛋呢，还是做松花蛋？"
"不不，我一家人丁不多，也吃不了这么多。请诸位来，是有求各位帮帮忙，找几处孵坊，把这六千只蛋全孵成小鸭子。到时再告诉我一声。"
乡董们见笑狐狸新官上任，又是满脸笑容，不好拒绝，只好你一千我八百地摊派了数目，回去想方设法，把鸭子孵出来。
笑狐狸听说鸭子都孵了出来，又满脸笑容去各场转了转，一路说尽好话，接着又一一吩咐："小鸭子先放你们这儿养着。过些日子，待我忙完公务，再来收取。"
等他"公务"忙完，已是四个多月过去了。小鸭子也都长成了两斤多重的新鸭子。眼看要生蛋了，笑狐狸把乡董们又叫到分司署里，说："这六千只鸭子，我公务繁忙，也没工夫饲养。我已经打听过了，市场上一只新鸭子卖一钱银子。你们还是替我卖了吧。有劳各位了"
乡董们虽不情愿，嘴上却连连称"是"，隔了五六天，六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到了笑狐狸的手里。
掏出三十两，赚回来六百两！笑狐狸高兴得眼缝都不见了。尝到这个甜头，他变本加厉，到农家户的竹园里买竹笋，买了不让挖，到第二年长大成竹再砍下来卖给竹器行开篾片；买鱼苗放养在养鱼户的鱼塘里，年底再捕捞，条条都是二斤多重的大鱼…他当分司官两年多，数数腰包里已有四千多两银票了。他想再做它一次大买卖，三年任期一满，就可揣着鼓鼓的腰包打道回府了！
这件事传到惠灵儿耳朵里，气得他眼珠子发蓝，决计捉弄一番，让他把搜括的不义之财统统吐出来，还要叫不出苦。
这天中午，笑狐狸饱餐后拿一把京胡摇头晃脑地拉得正得意，惠灵儿手提果品茶食上门了。笑狐狸一见惠灵儿，感到奇怪：这小子，天生反骨，今天到司署找我干什么？可不能让他给骗了！他带着五分警觉地问道："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谈不上见教，"惠灵儿开门见山地说，"司官大人来此地两年多，听说赚了好几千两银子，不知是否属实？"
"这…"笑狐狸一惊，知道瞒不住，就摆出坦然的样子，冷冷回答"赚是赚了几个。银子人人爱，只要取之有道，有何妨"
"正是，大人言之有理"惠灵儿把头凑过去，诚恳地说"不瞒大人，我祖传的那点儿家产，差不多已坐吃山空，想跟大人您合伙做一笔生意，赚几个银子贴补贴补，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哦？看来不光是当官的爱钱，你们读书人也想发财呀"
"活在世上，有啥不能有病，没啥不能没钱，不想发财的傻瓜不多见。诚如大人所说，只要取之有道，惠灵儿也不是那种见钱绕道走、见利不伸手的'寿头'"
一番头头是道的表白，笑狐狸相信了，问"不知先生想合伙做什么生意"
惠灵儿压低嗓音"我看，您那买蛋孵鸭、买笋砍竹、买鱼苗放养的法子，就很巧妙，可以说是生财有道！这一回，我们合伙买上几千只猪苗，寄养到农家各户…"
"不行不行，"笑狐狸连连摇头，"这种生意我已经做过多次。如今再寄养苗猪收肥猪，老百姓哪还情愿？"
惠灵儿说："大人，这您就不懂了！买蛋孵鸭的事，老百姓白费功夫得不到好处，当然有怨言。买苗猪寄养就不同了。这一带百姓大多是种田的。庄稼一枝花，要靠肥当家，眼下苗猪价格贵，一般种田人想买也买不起。我们把苗猪送上门去寄养，再垫上几钱银子的饲料本钱，老百姓有了猪粪垩田，感激还来不及，哪还会有什么怨言呢？"
笑狐狸让惠灵儿说动了心，但也有点担心："一两银子能买两三只苗猪，一只大肥猪能卖三四两银子。我身为分司官，传出去怕是有碍名声。
惠灵儿见这狗官居然还想往脸上贴金！说"您放心。合伙生意，惠某人不白捞好处。由我出面张罗，要有什么牵累，尽可往我身上推。不要说农户百姓，谁还不知道我惠某是个犟头，从不怕打官司。要是得了利，你拿七，我得三。不过，买苗猪、贴饲料的本钱，得由大人垫上。"
"这哪成！合伙生意，自然一人出一半""一人一半，凭什么你拿七，我只得三？我要是拿得出这笔钱，这生意也不找您合伙了"
笑狐狸盘算一阵，觉得有利可图。于是和惠灵儿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二八分成谈妥。之后，笑狐狸派人租了两条船，渡江十几趟，先后从买回六千只白苗猪，分送到各乡农户家中，说定寄养七个月，每只苗猪又垫了五钱银子的饲料钱。笑狐狸没想到，农户竟一家比一家积极，你家捉了两只，我家捉三只，六千只苗猪不费事地全"寄养"出去了。四千多两银票全都出了手，忍不住阵阵心疼，但一想七个月后就收回二万多两，至少也能赚到一万多两，又乐得眉开眼笑。
两个月后，到东乡里看了看，苗猪已有六七十斤。笑狐狸连连对养猪户点头："拜托拜托"
四个月后，到南乡里走了走，各户的猪已有一百多斤重。笑狐狸对养猪户拱手："麻烦麻烦"
六个月后，到北乡里转了转，寄养的猪已有一百四五十斤重。笑狐狸对养猪户哈腰："多谢多谢"
七个月到了，每只猪都是一百八十斤朝上。笑狐狸对惠灵儿说："我看差不多了，可以把猪收上来了！不肯交猪的，交钱也行，照市场价算。"
"收倒是能收上来了，各家饲料也没了，不过，这猪正长膘，见天就长两三斤…"
笑狐狸一听每天猪长两三斤，又盘算了：一天长两三斤，一个月就是七八十斤，那就能多卖一两银子！于是，他吩咐乡董们：再过一个月，等他"公务"忙完了，再把猪交上来！
一个月过去了，笑狐狸打听到江南的猪价比江北贵，又租了七八条船，准备把猪全运到江南去卖。然后让惠灵儿去收肥猪。
其实，惠灵儿早和寄养的农户说好了：养两只苗猪的交两只肉老鼠，养三只苗猪的交三只肉老鼠。农户们也都吃够了笑狐狸的苦，巴不得捉弄他；现在捉肉老鼠换肥猪，哪有不情愿的？六千多只肉老鼠，装了七八只竹箩筐。惠灵儿叫上十几个汉子，把竹箩筐抬送到分司署里。
笑狐狸正笑眯眯地等着肥猪装船，可是筐里全是肉乎乎、白嫩嫩的小东西。顿时目瞪口呆："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惠灵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起来："司官大人呀，怪我们自己去迟了！一个月前，都还是一百八十多斤的大肥猪。哪想到，没了猪饲料。猪们挨饿掉膘，见天就少五六斤。一个月下来，都瘦成这样子，好在一个也没死…"
"你、你…胡说！"笑狐狸气得又蹦又跳地喊"你骗人，骗到我头上…"
惠灵儿照旧嚎啕着："我骗你做啥？我也想发财呢！你要是不相信，问问这些养猪户"
养猪户纷纷证明："是真的哩。老爷您要是不相信，就买只肥猪试试，饿一天掉两三斤，饿两天掉七八斤，往后一天比一天掉得多"
笑狐狸知道上当了，抢天捶地地哭起来"我的四千多两银子都光了！你是个促狭鬼！我要告告你们这些刁民"
"告我？"惠灵儿一抬衣袖擦擦脸"肖大人，话可得凭良心。这七八个月我是一分钱没捞着。你告我，我告谁去？大人，要是打官司，你我怕是都赢不了！"
笑狐狸愣住了。这寄养苗猪收肥猪的事，自己哪能占住理？说不定，以前干的那些"买蛋孵鸭"、"买鱼苗收大鱼"之类的事也被抖出来…他"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气得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