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故事家#

“陛下想要改立五皇子为太子,”凤座下的臣子声音波澜不惊,”皇后娘娘早做筹谋为好。”
皇后在金雕玉砌的凤座之上轻轻地笑起来,“我要做什么筹谋呢?子卿?”
她的双眼是一片深邃的墨,竟似靛蓝,”陛下会回心转意,你我皆知。”
于是一声轻笑,子卿抬头直视于她,“陛下爱李氏,更爱李氏的五皇子。娘娘是糟糠妻,陛下一眼也不愿多看。娘娘凭什么说回心转意?”
皇后半分不恼,她看穿他藏于尖刻后的意图与挣扎,将最后一丝颜色染尽,她说,“凭子卿呐。”
子卿的目光中大约是厌恶,那是对他自己的厌恶。
“陈氏的天下,该由陈氏来坐。”他道。
皇后只是笑,她眼里有一层薄雾。她的年华盛极而败,可她的泪光依旧动人。

子卿不语,沉默令他回想起埋藏的往事。
“陈氏的天下……子卿,你忠心于陛下,是吗?”她笑着,那笑容渐渐带上了深深的讽刺,“那我算什么呢?”
子卿望着她,轻声说,“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您是天下人最崇高的母亲。”
他一声声地说着她的地位和名誉,他从来只在乎这个。
那个雪夜她没有等到他,雪花打着卷落在她的发上,像在嘲笑她的执着,第二天她才知道,那晚他娶了卫国的贵女,夫妻琴瑟和鸣。
她没有再去找他,她知道这只会让她更加可笑。
“子卿,我等你的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皇后指着窗外的大雪,她的指上是厚厚的甲套,各种繁丽的颜色把她本来的面目层层地遮盖,“比窗外的雪还要大。我当时却一点也不怕,心里全是欢喜。”
“我那时候觉得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她看着那鹅绒一样的雪花,眼神有两分恍惚,“……任何事。”
子卿的眼神早已在她平静的讲述下寸寸地灰了,他问她,“娘娘等了多久?”
“等到我昏倒在雪地。”皇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讲自己的故事。
子卿却突兀地大笑起来,他一向温文尔雅,现在却这样失态,“娘娘不就是想要臣的命吗?臣什么都会给您的。”
皇后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我等着你,子卿,永远等着。”

皇帝如今四十九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李妍见他日薄西山,惟恐他死后自己会被清算。
什么宠爱都是虚的,权力才是真的。
等她意识到,已经太晚了。
不,不晚。
她还有五皇子——只要五皇子登上皇位——
美人的歌舞让陈帝很是快乐,她青春靓丽的容颜也让这份空中楼阁的宠爱得以延长。
某日,她泪眼朦胧地说起往后。
皇后不会善待她。
陈帝长叹一声。
“五皇子自幼得陛下青睐,陛下何不····”
陈帝怜惜道,“自当一试。”
李妍绽开笑颜,丽色惊艳。
早朝,皇帝道,“太子性情软弱,不堪大任。朕欲改立五皇子。”
他终于还是提出来了。
气氛凝固了。
众人僵持。
“陛下——万万不可。”先跪下的是临淄侯,他是皇后的亲族,曾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
“三思而后行。”再跪的是相国大人。他是本朝最大的功臣之一,与萧子卿、赵信几乎掌控了整个王朝。
大臣们齐齐下跪。
“秦二世而亡,皆因传位幼子,赵高掌权。陛下,不可废长立幼啊!”
皇帝扫视群臣。
一半的人出来反对。还有一半中立。
萧子卿和何钰今日请了假。何钰一定反对。
那萧子卿呢?
相国与皇后多年一同掌管后方,是坚定的后*党**。
赵信谋反,被皇后诛杀。
相国与萧子卿二分朝堂,若能争取到萧子卿,另一半人必定倒向他。
朝后,皇帝前往皇后寝宫。
二人冷淡了多年,见了面无话可说。
皇后用指甲尖儿拨开熏香,因此染上香灰。
皇帝道,“朕要废太子。”
皇后轻笑,“陛下多年未见臣妾,今日不若与臣妾一道去看太子?”
皇帝皱眉,仍是应了。
“先生安好。”太子向四位老师一一问好。
窗外,皇帝露出愕然之色。
——太子的四位老师,是他遍求不得的黄山四圣。
有大儒教导太子,陛下该安心了吧?”皇后下拜,”陛下关心太子能否担当大任,如今可懂了?”
懂了,他懂了!
天下能将四圣请出的,惟有一人!
先韩贵族,温文尔雅,誉满天下的子卿!
他才是最坚定的皇后*党一**!
跋涉万水千山,只为保住太子,更不惜拉下脸面,亲自去请!
只为了这狠毒妇人!
皇帝冷漠地看着长跪不起的皇后。
她还是那样平静。

从容,温和,城府深到极点。
他三十岁时受她父亲看重,十八岁的她下嫁于他。
半壁江山,皆由她一族打下。
她自那时起,便冷静沉着,是一条潜伏的蛇,悄无声息夺人性命。
强势,智慧,狠辣。
在她美丽的容颜下,是恶毒的心肠!
从那时起,更变本加厉……
但她哪里狠毒?
只是皇帝也说不出她做过什么恶毒之事。
他只是妄加揣测罢了。
谁让她是糟糠妻,年老色衰?
膝下寒凉,她仍长跪。
为了太子……
回去后,皇帝与李妍欢宴,企图忘掉忧愁
他作为男子,有时也嫉妒皇后的聪明狠绝。
李妍知道他的失败,与他痛哭一场。
王朝早已是外戚的天下。
皇后回了宫。
子卿等在那里。
“您满意了吗?”他问。
皇后想要笑的,最终却让泪珠从两颊滚下,“子卿……子卿,不要这样说。”
“你从不唤我子卿,在过去。”他难得专注地望着她——过去,他总会避开她的眼神。
“檀郎……”她低声地说着这个名字,多么讽刺啊,“这么多年了,子卿。”
“我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听见你这样说,”萧子卿笑了,他的笑容不知是释然还是落寞,揉碎了,掺着让她也觉得复杂的情绪。
“这辈子……”皇后将泪水一点点抹去了,“你如果想听,我当然随时能说,不是吗。”
萧子卿摇了摇头,“不一样,娘娘。”
当然不一样。
“我知道娘娘恨我,我只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娘娘能放过我的家族。”萧子卿轻声地对她说着,他的声音平静,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皇后望着大殿上的凤座,轻声问他,“子卿,过去你对我有真情吗?还是只是一时寂寞呢。”
“没有人能不爱您,娘娘。”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目光转向皇城深冷而广阔的天空,她年少时做过许多梦,但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站在权力的顶峰。
太子听闻了皇帝废立不成的消息。
他来见皇后。
“母亲……”
皇后转过身,眼中流露温柔,“太子?今曰如何?”
“陛下想要废了儿臣的位子吗?”他问。
谁也夺不走这个位子。”她笑,笃定。
“这本就——”太子的情绪爆发出来。
“不要说,“皇后摇头,,“这是你的,是你的。”
太子走近她。
他低声,“母亲,我记得父亲。我记得他。”
皇后只是不停地摇头,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不要说,惠儿,不要说。”
他声音极低,”父亲对我很好。他平时总是很忙,可是一定会每天来看我们。和你聊天,带我们去玩,骑马、看戏、买泥人儿给我们……”
她的脸上不再平静,甜蜜和酸涩痛苦一起在心头翻搅,“忘了他吧,惠儿,忘了他。”
“他是一个爽朗的人,很爱笑。他一—”
她搂住太子,颤抖着,却还是不停地摇头,“忘掉吧,忘掉他。他是前朝的一缕幽魂——他早已死了——你记往——是那两个人杀了他。他们让我们成为孤儿寡母——你要杀了他们。”
太子郑重地点头。
他的父亲,会为他在夜里唱童谣的人,会在深夜也看护他的人,将他与母亲重于生命的人——不是当今皇帝。

”太子血脉本就存疑,为何陛下——”李妍终又发动一*攻轮**势,“皇后生下太子没多久又被乱军掳走,需知——”
“朕滴血验过,“皇帝阴道,“融而为一。”
李妍悻悻。
子卿的发妻过了世。她是旧韩的贵女,政治联姻下嫁于他。
她身有诰命,又兼丈夫权高位重,皇帝下令举丧一日。
皇后操办葬礼,子卿行礼后安静地退到一旁。
他面有哀色,只是这悲哀并不深。
他又何时真正爱过一个人。
皇后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熄了废立之心,皇后在坤宁宫也不必筹谋。
后族放下心来,尽心辅佐太子。
太子对生父的身份取耿于怀。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父亲待他和母亲都是极好的,父亲似乎是个年轻且俊美的军官,平日里总有很多军务要处理,但是他就算再忙也要和他们母子见面。
父亲是个爽朗却很温柔的人,母亲在他面前会放下所有的冷漠面具,他们对望时总是笑得像花儿一样,他虽然年纪小,却也能看出满满的爱意在他们的眼中流转。
那时候的母亲真美啊,她的美不是皮相,而且从内心散发出的自信和骄傲,她一向坚强,可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
父亲总是用赞赏甚至带着崇拜的眼神看她。
“你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勇敢的人,”父亲偷偷告诉他,“所以你要是惹你母亲不开心,我就揍你。”
他:亲爹的残酷竟然只留给了他。
可幸福的时光很快就终结了,父亲死了,母亲带着他来到了这里,让他认一个陌生的男人作父亲。
“只有活下去,才能为你的父亲*仇报**。”母亲平静地对他说,她的眼中只有坚毅和冷酷。
太子继续试着找到父亲是谁,他从他的老师那里寻找十几年前崛起的势力。
老师也就不厌其烦地为他梳理。
先时,素称蛮夷的南方崛起一位战神。
他叫洛羽。
他几乎歼灭了秦军的主力,各路诸侯奉他为王。
然而,八年后,他被当年皇帝杀死,死时仅三十二岁。
他死后,他的部下接替旗号,又与皇帝对峙八年。
除了洛羽,还有其余几股势力。
他不知道母亲当年的经历。。
但极有可能是在洛羽军中。
洛羽为人暴虐,母亲应当过得不好。
父亲可能是洛羽手下的高级将领,深得重用,才能接触到并带走母亲。
为什么不猜父亲是洛羽?
因为洛羽有一位举世皆知的宠姬,她名虞,姓不详。
凡洛羽在的地方,她也一定在。传闻美艳不可方物。
洛羽只有她一人,虽未予正妻之名,早有正妻之实。
所以洛羽不可能。
如果是,虞姬早打上门来了。
太子有心查查了洛羽手下名将。
可怕引起有心人注意。
只能按纳下来。
皇后偶尔会在夜里点一盏灯。
魂兮归来。
怕某人找不见归家的路。
他总是傻。
所以才会·……
仇恨堆积在她的心间。
她要复仇。
可是思念也堆积着。
这使她软弱。
皇帝越来越老。他过了五十大寿,就越见老态。
人老了就回忆往事。
前半生庸碌,他那时只是个好色的混混。
三十岁时,得岳父相助,一飞冲天。
三十一岁起兵。与洛羽约为兄弟。
他始终对不起这个兄弟。
让洛羽去打秦军主力,自己却捡漏。
反应过来的洛羽,与他不共戴天。
他懦弱,将皇后作为人质送到洛羽军营。
后来他偷袭洛羽,劫回了皇后。
因为愧疚,与她蜜里调油。
不久,皇后有了身孕。
哪知洛羽杀个回马枪,劫走皇后,并借此威胁。
他回应,“死了就死了,我不缺女人。”
皇后一定很寒心吧。
后来,他还坚持与太子滴血验亲。
他只珍爱李妍,对皇后残忍极了……
子卿入宫觐见皇帝。
他从来没有告诉皇帝,自己与皇后曾有一段缘。
那是在他逃亡的路上。皇后一家接纳了他。
彼时,皇后一家也在逃亡。
而皇后,在逃亡路上,歹人杀了她的奴仆,她孤身逃了出来。
他也是孤身逃出重围。
二人不得已共同逃亡。
她性情坚毅,很多时候令他也钦佩。
但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喜欢摆架子,指使他做这做那。刁蛮而怪僻。听人说,她父亲不是很喜欢她,动轴打骂。
逃亡路上,她却一夜成熟了许多。
夜空下,她低声而满怀惆怅地说,“我生来怪僻且性情乖戾,从前给先生惹了许多麻烦,现在想来很是愧疚。”
他垂眸,心里隐隐知道,她的刁蛮是一种保护色。
“我是个野丫头,父母更爱弟弟,自由惯了。性情没人管束,得向先生道歉。”
她头一回不带戾气地向他笑。
充满了温柔和小小悄皮。
“这一路上,要谢谢先生的照拂。”
他道,“无事。”一时说不出旁的,只是语塞。
孤独的旅程下他们的心渐渐靠近,人总是难以分清寂寞和感情的区别,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太过孤独才会对她有了依赖,可后来他才知道,对她的感情早已将他的心侵蚀,严丝合缝地侵蚀。
向来能言善辩的萧子卿,在她面前,从来安静。
她常疑心,问他,为什么。
彼时正热恋,她说,“郎君是不喜我罢?。”
他说,“我更想听你说话。”
她的声音在他面前总是软糯的,似水的柔意。
对待旁人,便是威严和大气。
他爱极。
后来,逃亡至绝境,他病倒,而她也慌张了起来。
他道了一声渴。
而他们已没有水。
于是流入口中的,是黏的血液。嘴唇挨上的,是细腻而颤抖的手腕。
她素来对自己心狠,却优待他。
这是她的情深。
他此次觐见皇帝,是因为皇帝将死。
作为辅政大臣,去奉遗诏。
相国抱病未来,只他一人前往。
皇帝寝宫。
李妍跪着哭泣,皇帝去挽她的手,却失了力气。
宫人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李妍的目光怨毒。
皇后缓步而进。
把李美人请出去。”她一声冷笑。
李妍被架了出去。
皇后坐到皇帝寝榻旁。
皇帝冷下脸。但他没力气发作了。
皇后却笑了。
她让宫人全数退下。
“陛下还记不记得,“她笑,”臣妾与您最初的时光?”
皇帝目光软化,“阿虞…….”
皇后姓虞,名雉。
“臣妾一回想起来,“她叹气,”就恶心死了呢。”
皇帝猝不及防被挑衅,气得睁大了眼睛。
“臣妾从来啊,只恨过您,没爱过。”她笑,“因为您又丑,又粗鄙。有子卿珠玉在前,谁看得上您?”
“你-“皇帝瞪她,”原来如此,怪不得子卿这么帮你!你们果然一”
皇后轻笑,“臣妾十六岁时遇到他。十七岁与他私订终身。陛下,是您与臣妾的父亲拆散了我们。”
皇帝抓着床沿,另一只手指向她:“你爱他?你不!如果你爱他,就不会说出来。你想借我的手杀他!”
皇后冷笑,“不,我会亲自杀他。不劳烦您,您马上要死,现在是回光返照。他也快来了。”
“我不会死-我要杀你这毒妇一”
闭嘴。”皇后嗤笑,”快进棺材了,不知道“其言也善'?村夫!”
皇帝气得胸膛起伏。
子卿一路走去,官人越来越少。·
到寝宫外,已没有宫人。
他感到不妙。
入寝宫,只有帝后。
皇后笑着请他进去。
皇帝目光怨毒。
“子卿,果然来了。”她笑,温柔似当年岁月。
可是却咬牙切齿。
她近前,轻环住他的脖颈。
“子卿,我很想你。”
他看见皇帝的愤恨目光。
她笑,先是轻声,而后冷笑。
“不愧是萧子卿,你什么都不在乎,你只在乎地位、荣耀和你的家族,你的名声。”
他道,”或许是的。”
皇后却仍笑,将他拉到皇帝榻边。
“陛下,这个人不只是妾身的初恋情人。还有可能是太子的父亲-—哈哈!”
萧子卿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天。
皇帝不可置信,嗬莎着发不出声音。
是的。
皇后从洛羽那里被劫回后,与他过从甚密。
在某个深夜,她来到他的营帐。
她向他诉说自己的思念与痛苦。
他们旧情复燃。
她从来是毒,似火,烧得他失去理智。
向来冷静自持的他,忘记了全部。
神魂颠倒。
不久,传出她有孕。
后悔已来不及了。
他跪在皇帝面前,不发一言。
皇后微笑,”你跪什么?他快死了,怕什么?”
皇帝张嘴,想喊人进来,皇后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想轼君吗?”子卿望着她漆黑的眼瞳。。
“你要忠君而死?”皇后笑弯了眼,“会被诛九族哦?”
子卿冷静道,“要杀他哪怕用枕头捂死,掐死会易留痕。”
皇帝不可置信。
子卿向来忠心。
可他更忠于家族,忠于自己
子卿走上前来。
他拿起了枕头。
皇后死死握往皇帝的手,防止她挣扎。
皇帝早被酒色掏空身体,挣扎不了。
这场挣扎持续了很久。
最终,这位也曾叱咤风云的枭雄,死在宠臣和妻子手里。
他死以后,子卿向皇后跪下。
“娘娘要杀臣了。臣明白。”
皇后道,“子卿不会’死’的。你只是云游四方,’得道登仙’了而已。”
子卿道,“求娘娘善待臣的家族。”
她笑,“我会的。你的家族会封爵荫袭……”
他惨然一笑,“臣知道,太子不是臣的孩子。是洛羽的。”
她道,“子卿,论聪颖智慧,谁也比不上你。”
“我杀了洛羽,所以娘娘恨我。”萧子卿一字一句道。
落羽,是啊,落羽,她的丈夫,她真正爱着的丈夫。
皇后笑,惨然。
“我甘愿被怨恨利用,更乐意被您杀死。
请保持这份憎恨,不要……忘记我。”
皇后落下泪。
她说,“我怎会忘记。”
她凑得近了,“你的十面埋伏杀了他,让我失去了最爱,让我的孩子成为孤儿。我每个日夜都在痛苦中照熬,对他的思念让我无法入眠,只能哭泣到天明-—我不会忘记你,我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你。”
子卿轻声问:“皇后呢?对我有过真情吗?”
她也笑,”我十七岁时与你有情,十八岁时被迫嫁人。我求你带我走,我放弃父母宗族,愿意没有名分。你呢?顾念名声,我枯等一日,最终也见不到你。”
“嫁人那一日,我就已经不再爱你,“她笑,”你知道皇帝,陈季,他是怎样的人-—我嫁他时,他的儿子都只比我小四岁-你知道——但你还是推我入火炕。”
子卿不语。
“只有洛羽没有伤害过我,他这个人,最凶的时候也只是和我闹闹脾气,像小孩子一样,哄哄就好了。——你们呢?笑里藏刀,一刀刀剜我的心-—檀郎,你当年怎么忍心?”
“逃亡的路上,为了减轻重量,陈季不惜把我和孩子推下车去!你放任我嫁给畜生,你本可以
救我!”
陈李,地痞流氓,贪花好色,又胆小如鼠。她嫁陈季,陈季早有个十九岁的私生子,外面也早有女人。洛羽一开始与他交战,陈季只败不胜,在逃亡路上不皆把她推给洛羽的*队军**来给他自己争取时间。
他们有个女儿,女儿从车上摔下去,死了。
她从那时,不再天真,而是成为蛇蝎。
死去的女儿还那样小……
她最恨陈季,只恨让他死得太痛快。
子卿一字字道,“你我从来身不由己-—我惟一能为你做的,是保住你的地位。从前的,我帮不上。”
她疲惫,“地位,权势。这是你对我的爱。可是,先生,我是山野之人,只愿自由自在。我早就累啦。”
子卿落泪,“我害了你。”
当年的少女,神色间仍是清澈的,她如此天真,纵然世间无人真心对她,还是保持温柔的自己。
可她的父亲,看她与他过从甚密,怀疑这个女儿失了清白,又知道攀不上他,就将她随手嫁给一个地痞。
而他,选择远走。
没有人真心爱过她,除了洛羽。
那个对外残忍喈血的君主,是对她温柔体帖爱若珍宝的丈夫,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她。
在他身边,她自由、快乐。
当时的人,都说她美,那是从内而外的美。
她那时真正光彩照人。
世人称她虞姬。
后来洛羽兵败,她为他舞一曲。
他落泪。
这是他第一次哭,不为将死的命运,只为不能终身厮守。
他说,“我该怎么才能保住你?”
她笑,挥剑欲自刎。
他拦下了。
“回去吧,去汉朝,你还能做皇后。”他苦笑,”可惜不是我的皇后。”
她向来惜命贪生,向来聪明。
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是她说,“我要和你一起死。”
她生命的价值在于他。
因为她的孤独被他终结。
死?算什么。
他道,“不,你要活下去。如果当真为我,就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我会等你的,我会永远等着你……”
她不愿。
他却笑着,让兵士将她送回汉
朝,让汉人以为皇后回去了,虽然皇后还曾是虞姬。
他说,“如果当真爱我,就活下去。不要复仇,你只要开开心心,像从前那样。”
怎么开心得起来?
他不让她死,而要她活。
既然她活着,那杀了他的仇人,一个都别想活。
她杀赵信,因赵信主导那场战役。
她折磨皇帝,亲手杀死,因皇帝是下令之人,
她要杀萧子卿,那战的计谋皆由子御出。
仇恨的火焰令她疯狂。
对他的思念令她软弱。
她走向子卿。
望他最后一眼。
而后转身,“萧侯-—心本淡泊,今向本宫辞官,欲云游四海-允-”
她挥手,摔碎杯盏。
埋伏的心腹一拥而上,举起宝剑-—
朝阳升起。
晨曦下,宦官唱起赞礼。
新帝登基。
帝国昨日才失去旧帝与权臣,今日又重披上新彩。
登基的是皇后之子,身为嫡长,众望所归。
同年,心怀不甘的李妍在冷宫散播谣言。
说五皇子必夺天下,她迟早要杀了皇后。
皇后一太后闻言,付之一笑。
可新帝也被李妍诅咒,说是必短命。
太后这才冷下脸,吐出二字,“车裂。”
即五马分尸。
这个风华纪升的所谓美人,为自己的愚蠢对出了代价。
为消除祸患,新帝与太后相商,召五皇子入京。
新帝以兄弟情深骗过五皇子,太后鸠杀五皇子。
她的手上逐渐沾满了血腥。
她的儿子也是。
两年后的一日,皇帝求见太后。
他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重重磕了两回头。
她预料到了,哭着想扶起他。
他和洛羽是父子,所以越来越像。
他道,“母亲,儿子不能再侍奉身旁了……”
他哭得还像小时候,“我受不了了,母亲。儿子天生不爱这些,不爱杀人,不愿-—不愿再被囚在这牢笼里-—”
【我不爱咸阳。那里繁华,可是勾心斗角,每个人都无法脱身地堕落。我只想念江东-—】记忆中的人轻声说。
她在泪眼中仿佛又看见了洛羽,
他们多像啊,
与她也多像啊。
她也不愿手染血腥夜夜梦魇,她也想要自由-—
可是
去吧,盈儿,“她抱住了她的孩子,”离开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所有的血债都是娘的,和你没有关系。”
黑暗、血腥,她愿意一力担下。
“母亲,父亲……是谁?”他终问了
“他来自江东。”
“那我去江东,替他完成遗愿。”他猜到了。
战神洛羽,死前的遗憾不过是未死于江东。
他一直牵挂着故地,至死。
皇帝因’病’去世,太后把持了朝政。
她上位后,掀起了腥风血雨。
清算与前朝洛羽作战的将领,*杀屠**刘氏宗族。
她以自己的家族作倚仗,却时不时敲打一番家族。
然在位期间,天下海清河晏。
她只*杀屠**陈氏等,却对民众宽和关心。
尤其江东,得到教化与扶持最深。
数年后,她病重。
扶持新帝登基。
她对新帝有恩,因而新帝决议厚葬。
后世多诋毁于她,却无人见她功绩。
可她也不在意后人评价。
是非自在心中。
意识越来越轻。
衰老的身体也一点点年轻。
她快要死了。
脱去一生的沉重与风霸,她将得到永恒的自由。
【我会一直等着你】
近了,近了。
她飞奔而去,扑入了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你一定等了很久。”她的泪落下来。
这是喜悦的泪水,也是思念。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他笑着,“你看,我等到了。”
她也等到了。
与他重逢,奈何桥边。
“太后驾崩-—”
史书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