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回家，逢秋收时节，村里人“拖家带口”地在地里收玉米。儿时，除了种玉米，栽水稻的人家也很多，但由于气候逐渐干旱，水越来越少，如今都改成种玉米了。以前读书时，十一除了帮家里收玉米，还要帮姥姥捡栗子，每次我不捡上一大筐是绝不会下山的。而如今，因为板栗捡起来麻烦又卖不上好，姥爷索性一山的栗子树都砍了，改栽了梨树。虽然以前满山的栗子树，郁郁葱葱，风吹在树叶上发出沙啦啦的响声很是动听，但在老人家眼里，情怀是不能当饭吃的，我虽然自叹可惜，但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这次回家赶上村支部收集村里老人的信息，怕老人家记性不好，村干部提前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电话通知，让符合条件的老人们拿着自己和家人的资料，约定时间到村支部集合提交。如今的村支部是一座精致的二层房屋，房前有一个篮球场，一面五星红旗始终昂着头随风飘扬。犹记以前的村支部是一个窄小的小房，*党**群活动室、争议调解室压根是没有的，站几个人屋子就满了。家乡洪水那年，小房被冲走了，于是才有了如今生气勃勃的新场所。
临近约定时间，我骑着电动车驮着姥爷来到村支部，虽然是“提前”到的，但二楼收资料的屋子里却早已挤满了人。屋子都是村内的街坊邻居，但由于自己常年在外地，能笃定叫上尊称的寥寥无几，当然也没几个人认识我，自觉不自在，遂退到屋外等候了。
本以为很快就能办完手续，可询问后才得知，收集的资料还是有很多的。光有身份证是不行的，还要有身份证复印件；光有自己的身份证是不行的，还要有子女晚辈等人的；光有纸质版复印件是不行的，还要把一干人等的身份证正反面照片传给村干部。这套流程对我来说，传个照片而已，加上村干部的微信5秒钟就能搞定，但对于连微信是什么可能都不知道的老人家，属实是一道难题，老人们急得团团转。
好在这对于做乡村工作的村干部来说，此状况是能够提前预判到的。村干部一边帮忙联系老人的子女要身份证正反面照片，一边扫描、“制作”、打印“堆”自己鼻前的身份证。由于其并不是专业搞图文的，电脑办公软件用的也并不熟练，所以如何把微信发来的身份证图片制作成身份证复印件就很是吃力，3分钟做好一张已是非常快的了，效率不高自然造成挤在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又赶上人们着急收玉米，自然偶尔有人冒出几句怨言。
等待期间得知，村子里除了村支部的一台打印机外，某个商店内也可以打印，于是不少人前去此商店打印，可到了商店人们才发现，打印机是有的，但是没有电脑，连的是老板的手机，对于做身份证正反面这样的场景是无法操作的。
那么，是否还有其他选择呢？有的，那就是去镇里打印，路程大概15公里，虽然目前村子里有车的人家越来越多，但来来回回为了打印跑上一趟属实也挺折腾。而且，大部分人都是从玉米地里抽空过来提交资料的，以为很快就会结束，谁承想这一套流程给了人们“当头一棒”。
间歇时，没成想村干部认出了我，提出让我帮忙扫描、打印，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村里人也是十分客气，证件递回去时都会收获声声谢谢，心里很暖。至于这些打印操作，其实并无难度，凡是用过office的人都能轻松搞定，可家家户户的孩子大部分都在外地上班，纵然国庆假期，但下定决心回家一趟又谈何容易呢？以我回家为例，要先飞机或高铁到沈阳或大连，然后乘坐3小时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30分钟客车才能到家。小县城不要说高铁了，连普通的火车都是没有站点的，去年普通火车倒是开通过一段时间，每天早晚各一趟往返沈阳，由于时间不够灵活，坐的人寥寥无几没过多久便停运了。
在帮忙打印的过程中，我脑海中不禁在想：“如果村里能有一台打印机，开家打印店就太方便了。”转念一想，人们对于打印的需求平时是不常有的，但用到时若没有则十分捉急。有一次，我去参加职业考试试前资格审核，少打了一份复印件（官方通知含含糊糊，大部分人都未打印），恰巧旁边卖菜的大姐棚子里有台打印机，小小的棚子，挤得水泄不通，大姐还只能用手机打印。期间很多人等得不耐烦，催促大姐快点打印，大姐脾气好，并未生气，扭过头对我们说：“其实啊，我根本不愿意帮你们打，帮你们打印的功夫还耽误我卖菜呢”，众人汗颜，再无抱怨。
如果村里某户能有台打印机，在遇到相同的情形就可以去他家打印，A4纸也不贵，邻里邻居的给不给钱倒无所谓，可是谁又会去买这么一台打印机呢？留在村子里的人又会使用打印机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这种假设一开始或许就不成立。
如今，老家乡村的生活比小时候好的太多，买水果、日用品等根本无需出门，每天都有2-3台“小货车”在路上叫卖。如果上午想吃羊肉了，只要在村里的微信群一发，下午就有人骑着车把肉送到你家门口。各种快递亦十分方便，或送到村里的代收点或直接送货上门，村里人网购的频次也越来越高了。宽带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而且只要办理就免费送2年，再也不用愁信号不好，怕流量不够用了。
从疫情那年开始，村里甭管有钱没钱，盖新房的人家越来越多了，可能在某个时点人们突然意识到，大灾大难来临时还是乡村最安全。生活好了，方便了，新房也多了……，但常住在村里的人却越来越少，很多新房子披着华丽的外衣，却没有半点“人气”。
忙完回家路上，骑着母亲的电动车，我停止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或许村里很久都不会另有一台打印机，因为并无太多需求。乡村可能永远也比不上城市繁华与便利，如果某天村里都是打印店，我想那时的它也不再为我所熟悉。
傍晚炊烟袅袅，霞光含蓄，昆虫鸣声四起，迎接着黑夜。忽遇对面一辆轿车驶来，车灯刺眼，我扣动刹车，右脚点地，停下车子。车子驶过，我缓缓撑开双眼，抬头时，已满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