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秋台风“尼格”来袭,虽未能带来雨水,却也把窗外的树枝摇得飒飒作响。窗台的那棵蓝雪花,自国庆长假严重缺水后,现在都还没完全恢复元气,只是部分枝桠抽出了一些小嫩芽。

我的房间有两个窗户,一个窗户朝东,一个窗户朝南。一年四季,我总喜欢把开得最美的花摆在两个窗台上。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要不下雨,我都喜欢开着窗户。两个窗户的窗帘我都会拉上半边,盖住玻璃无法拉开的那一侧。玻璃给人的感觉是冰冷坚硬的,而窗帘给人的感觉却是温馨柔软的。

我的床尾就对着朝东的窗户,醒得早的话,躺在床上可以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到天边日出前的红霞。而朝南的窗户,则与我的床头基本持平,我朝右侧着身睡,就刚好面向这南边的窗户。对面楼的灯光,有时会透过玉兰树的叶缝,把蓝雪婀娜的身姿,柔和地扫到我床头对着的天花板上。窗外的风一吹,天花板上的影子,便也轻盈地舞动起来。嗬,这温柔的夜,差点让人不忍睡去。我又想起了归有光的《项脊轩记》“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姗姗可爱。”


春天,叫醒我的除了闹钟,还有比闹钟醒得早的鸟儿。它们一早活跃在枝头,吱吱喳喳,可能在呼朋引伴,可能在抢虫夺蛹,也可能在争风吃醋,有生物的地方,就有江湖。

秋天,天才蒙蒙亮,就能听见竹枝长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的歘歘(chua)声,这座城市起得最早的人,又来收拾秋风昨夜留下的残局了。
晨醒起床,就算是天色昏暗,我都不会开房间的灯。走进厨房,按下那盏橘黄色的灯,蒸馒头,烧水,冲咖啡。尽管发出白光的那盏灯会更亮一点,我却很抗拒,不要让刺眼的灯光,去惊扰这沉睡的夜,就让它替我睡到自然醒吧。
吃过早餐,从冰箱中取出前夜煮好的饭菜,放进餐包袋,出发。

为了错开地铁上班高峰,我通常会比较早出门。这时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都比较稀疏,我可以从容地打量一下这座生活了12年的城市。
从小学到高中求学的时段,也刚好是12年。12年,对于小时候的我们来说,是多么漫长,漫长到从认不清b和p到读得懂爱和愁,喜与忧;漫长到可以认识一批又一批新同学,告别一个又一个旧知己。而现在,12年仿佛倏一下从生命的窄巷中穿过,仅擦落了巷墙上贴着的一张青春海报。

以前觉得30岁是一个很可怕的年龄。印象中女人年过三十,就会皮肤变皱,人变啰嗦,又泼辣得不可理喻。所以读中学的时候我就曾经说过,宁愿以后被别人叫“阿婆”都不愿意被叫“阿姨”。我对中年女人产生的种种负面印象,大概是受八十年代港产片的影响。
粤语残片中有一幕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男人甩门而出,冲下楼准备开车离开,女的追下楼来,趴在车窗边,哭着对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苦苦哀求道:“我到底做错佐咩野,你话我知啦,你同我讲,我会改既。” 男人一言不发,一踩油门,女人被顺势拖下,摔到满脸流血。
我那时就想:“为什么要改,不喜欢就不喜欢的拉,改又有什么用,丢人!如果是我,我宁愿一死也不会去求他。等我长到那么老,老公又变心的话,我就去死,让他后悔难过,反正我不会做哭哭啼啼博可怜的女人。“
我今年已经36,早已习惯被叫“阿姨”,别人硬要假装看不出我的年龄,让孩子叫我姐姐,我反而会尴尬得脚趾抠泥。做过了30+的女人,才理解了小时候所看过的剧中人。

经过麦当劳,门口站着几个顶着秋风等餐的人。今天是番禺区暂停堂食的第N天,受疫情影响,原本只是通知全区暂停堂食3天,而今是三天又三天,期限不断后移。纵观疫情从2019年开始发展到现在,整个历程不也是一样的么,后移再后移,后会无期。
天桥上的勒杜鹃,部分花已经衰败,被风吹得残红乱舞,枯花纷飞。广州很多天桥的两侧的花圃都种了这种或紫或红的勒杜鹃,他们基本常年花开,是名副其实的开花机器。我初来广州时就为这里的绿化和那些半古旧的建筑所陶醉,总想坐上不知开往哪里的公交车,漫游整个城市,欣赏街景夜色,体味风土人情。

而直到今天,我都还未把这想法付诸于行动。当你作为一个局外人时,总是特别容易捕捉到旅途的美景,而当你身处其中时,你只会着眼目下的泥淖,却忘掉头顶的星空。
从出租屋到地铁口的那段路,种了一整排的芒果。每到夏天,芒果成熟时,金黄色的芒果就挂了一树。每到这时,我特别想拥有一枝带有网兜的长杆,把所有成熟的芒果都捞入网中。专家说绿化芒不能吃,因为它吸收了很多过往车辆尾气中的重金属。但我这种人,会在乎专家说了啥吗?
小时候,老家门楼外就种了一棵如今所说的绿化芒。我们在芒果树下,从它花开就仰头望到果熟。芒果作为生物的一员,当然也遵从物竞天择的定律。在它长大成熟的过程中,不断会有些熬不住苦的小青芒从树上掉下来,从手指小到拳头大的,我们逐批捡起来塞进嘴里品尝,从苦到酸最后才尝到甜。
那时多希望门楼外有一整排这种芒果树,到它成熟的季节,我们四合院里所住的一宅大人孩子,就可以开怀畅吃了。如果小时候的我,可以穿越到这里来,肯定会以为自己掉入了世外芒源吧?不过她来不了也没有关系,我替她品尝了。

去年我曾经犯过颈椎病,因为总是对着手机、电脑,脖子没有得到充分的活动,它便开始闹脾气,每天给我一种落枕的酸痛感。后来在高人的指点下,我逐渐养成了晨早起来趁给脸上拍爽肤水的时候做米字操的习惯。做了一段时间,症状渐渐缓解了,生命果然在于运动,你不动动脖子,它就动你。
为了多活动脖子,上下班途中,我就会塞着耳塞听故事,边走边东张西望,在活动脖子的同时,顺便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
这一带的居民楼都有点年代了,很多外墙上贴的还是马赛克或者石米瓷片,老老旧旧的。老一辈的居民都喜欢在阳台上种花,有种勒杜鹃的,有种红石榴的,种柠檬的,应有尽有。

看着勒杜鹃的团团红花从阳台的栅栏里向外奋力伸展,我会安慰自己:“每天上下班路上,能看到如此美景,跟身在鼓浪屿也没啥区别嘛。鼓浪屿那些漂亮的小街小巷,种的还不是勒杜鹃为多,只是他们的建筑更具中西合璧的风情罢了。”
没点阿Q精神,在这种只能两点一线的年头里怎么活?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啊!
看着路边爬满了整个平房顶的榕树苗,我忽然想起了记录片《莫高窟》中,那些曾经同样被榕树掩盖的古老寺庙。也想起了梁朝伟在《花样年华》中饰演的周慕云,一个藏了很多心事的中年男人,在暮色苍茫的莫高窟里,找了一个小小的墙洞,半掩着嘴,悄声把那些不便与语外人道的小秘密,对着洞口诉出。
今天我们有了很多的社交软件,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把很多心事对网上的陌生人诉出,可我却觉得当代人似乎更需要墙洞,毕竟它不会扩散你的秘密,更不会监控你的秘密。

地铁口外的广场上有很多食肆、酒吧、奶茶店、面包店,从疫情开始到现在,多已几易其主。我的第一棵蓝雪花的母体,就曾活其中一间西餐厅的花圃里。我的蓝雪花已经繁衍了几代,而那间西餐厅早已不觅其踪了。
可正常营业的时候,这些食肆,酒吧,奶茶铺到了夜晚常常是年轻人的聚散地。看着这些开怀欢聚的年轻人,我有时会感慨:“如果朋友还住在这些商铺对面街的那条巷子里就好了。”但世事往往如此,你可能为了与某些人相聚而前往某个地方,最后他们一个个离开了,你却留在了那个地方。唯有慨叹一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有离别多。”
行到地铁口,掏出手机扫码、入闸。果然是离离原上码,一岁益繁华。去上班吧,抛掉你的胡思乱想,养活你这颗历史的尘埃再说。

后记:提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31号夜里,那时只是风忽忽地吹,还没下雨。这两天因为胃气来犯,头晕脑胀的,写写停停。昨夜一早上床睡了,打算今天早点起来收尾。早上打开电脑,花了30多分钟才写了一小段,接近六点钟时,外面忽然渐渐响起了啪啪的雨声,继而越来越大,啪啦啪啦地倒落了起来。胃气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思绪涣散。我关掉电脑,到厨房接好水,烧上,从冰箱取出馒头,放入电饭锅开蒸,就又爬上床上去睡了。既然没有思路,就让我在这雨声的包围中,睡个安稳的回笼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