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临门一脚———天下刑警是一家
好多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往往暗流涌动,甚至蕴藏着惊雷。
2020年2月19日,新冠疫情疯狂蔓延着。国家卫健委统计,2月18日0至24时,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和*疆新**生产建设兵团报告新增确诊病例1749例,新增重症病例236例,新增死亡病例136例,新增疑似病例1185例。江苏省累计新增新冠肺炎确诊病例631例,其中南京93例。严禁聚集,错峰上班,延迟开学……
成了这段时期的常态。除此以外,日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这一天的确非同寻常。下午,冯燕和往常一样,坐到宽大的工作台前,包括“3·24”案在内的一批数据被录入全国数据库。
袁文勇春节回了一趟姜堰老家,回南京后被隔离了,每周比对的任务,冯燕自然要挑起来。这些年来,冯燕和局里其他同事一样,心里一直没有放下“3·24”案。特别是这两年,她不仅整理了相关数据,联系省内12个地市,请他们将数据录入当地实验室系统进行比对,还利用外出开会或学习的机会,将数据带出去,请省外同行帮忙比对。2019年1月,她主动出击,辗转四川、河南、山东、安徽多地,比对数据4000多万条。
疫情期间不能外出,别人急,她倒不急。为啥?这不正是定下心来比对的好时机吗?她一坐就是半天。
突然,指示灯亮了。她吓了一跳。真的吗?她以为眼花了。定了定神仔细一看,“3·24”案数据比中徐州市刚录入数据平台的麻姓男子样本,37个位点中居然比中了36个!资料显示,麻继源有过违法犯罪前科,2010年被沛县公安局鸳楼派出所民警采集血样。2019年12月,徐州市公安局DNA实验室对全市有前科人员的血样加做相关数据,并及时上报入库。
仅差一个位点!一个位点!一个位点!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要知道,这可是28年来最大的突破!在此之前,位点相同数最高的高姓家族也没超过25个!
她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抑制住怦怦的心跳,马上向孙育海作了汇报,同时与沛县公安局DNA实验室的王丹萍联系,希望对方给予协助,检验排查麻姓家族成员。
事不宜迟。孙育海支队长召集技术侦查等相关人员在刑科所紧急开会,研究DNA的比对结果。“3·24”案将有重大突破,支队决定,一是立即向市局领导报告,二是向省厅刑警总队总队长通报,三是安排荣玉山、冯燕等12人连夜驱车赶往沛县。
荣玉山、冯燕一行赶到沛县时已是深夜11点50分,寂静空旷的县城早已进入梦乡。
虽然已过小年,但疫情期间,很多酒店都没有开门,好不容易联系到刚开业的侨城大酒店,方才安顿下来。
途中,荣玉山联系沛县DNA实验室的王丹萍主任,王丹萍马上向领导汇报,局领导立即安排刑警大队DNA实验室调取相关家系数据,快速采集了其中符合年龄条件的11名男性的口腔拭子,并连夜检验。
高挑靓丽的王丹萍是土生土长的丰县姑娘,与沛县是近邻。2008年,王丹萍毕业于中国医科大学。
在四川巴中市公安局干了五年,虽然也曾陶醉于天府之国丰饶秀美的山川景色,但日益浓郁的思乡之情还是让她义无反顾地回到了苏北这个偏僻的县城。
或许是几年诺水河的浸润,披着漆黑长发、肤色透亮白皙的王丹萍有着不同于家乡同龄女性的特质,既有女法医的沉稳,又有川妹子的爽朗。
回到沛县之后,她仍旧干老本行。
大学毕业前,她曾在南京市局五处跟冯燕实习过一段时间,一口一个甜甜的“冯老师”,让刑科所的男女老少都知道冯燕有这么一个美女徒弟。现在,老师冯燕来电求助,徒弟自当全力以赴。
源头信息来自2010年11月5日,全县进行“五小车辆”整治,鸳楼村民麻继源无证驾驶,被鸳楼派出所民警王勇处行政拘留3天,同时采集血样。2019年开始,徐州市公安局进一步推进男性家族排查系统建设,物证鉴定所DNA实验室充分利用现有的血样资源,对库存的徐州本地男性血样加做相关数据,半年时间就完成了10万条陈旧血样数据的检验和上报入库工作。
麻继源的这个数据,就是12月底刚刚入库的。
21日上午,荣玉山早早起床,匆匆忙忙吃过早饭,就和冯燕一起赶到县局门口。
明知道人家还没上班,可就是想在第一时间看到数据。
进入实验室,冯燕将前期采集的11名家系成员数据一一进行分析,虽然人数不多,但逐一分析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久经沙场的荣玉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忐忑,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焦虑。
会有结果吗?15601个人头,会是其中的一个吗?他胡思乱想着,来来回回踱着步,不时看看手机。热,燥热,他脱掉了羽绒服。
上午11点多,全部数据分析结束,王丹萍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
常染色体依然没有比中。
荣玉山不相信似的:“真的?”
王丹萍默默点点头。荣玉山费劲地移过目光,发了一会儿呆,旋即回过神来,招呼冯燕,赶紧查看麻继源的家系图,看看有没有人员遗漏采集。
通过家系中兄弟间、父子间的关系梳理,犯罪嫌疑人的年龄段已基本涵盖在内了。
难道罪犯不在其中?那全县还有多少麻姓人员?既然不是这个家系的,那麻姓其他家系有没有可能呢?带着疑问,荣玉山立即找到王丹萍,请求通过警务综合平台调阅全县麻姓人员及家系分布情况。
全县共有麻姓男子71人,除去一名90多岁的老人去世没有注销户口,实际70人。主要分布在三个家系,分别是鹿楼镇何庄村的麻继源家系29人,龙固镇前程子村麻如高家系27人,大屯街道办事处麻晓杰家系6人,其他散落人员8人。
几个人商量,干脆先采集麻如高、麻晓杰两个家系人员的生物检材,方便时顺带采集其他零散人员,逐个排除。
相关的两个派出所接到通知后马上行动,下午6点左右,两个家系的6个采集样本已经送到了实验室。
夜幕降临,实验室小楼里,大家依然在忙碌着。
和昨天一样,王丹萍决计继续加班,连夜比对。
南京这边,政委宋敏顾不上午休,带着纪检监督室二级高级警长陆训雷、二大队长沙英等6人一路风尘,赶到沛县已是华灯初上。
刚一住下,两路人马近20人在宋敏房间召开碰头会,床边、沙发,能坐的地方都坐上了人,挤挤挨挨。
荣玉山、冯燕汇报了来沛县一天以来的工作情况。
“也就是说,麻姓在沛县有三个家系?”宋敏问。
“对,主要是鹿楼麻继源系、龙固麻如高系和大屯麻晓杰系,其他几个是零散的。”荣玉山回答。
“麻继源系中符合年龄段的全都采集了?”
“按照我们框定的55岁到70岁的年龄段,应该没有问题。”荣玉山肯定地说。
“总数29人。”冯燕补充。
“另两个家系的血样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来?”宋敏是个急性子,凡事希望三下五除二完成,真不知道他一身泡泡肉是怎么长出来的。
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最快。”
冯燕连忙接话:“这会儿王丹萍已经在做了,明天一上班我们就去。”
宋敏点点头。对于徐州这边,他是有数的。这些年来,徐州的公安工作,特别是近年来的扫黑除恶工作力度之大、成效之显著,大家有目共睹,徐州刑警是一支能战斗的队伍。
有这样“杠杠的”同行来配合,应该不成问题。
他继续说:“刚才荣所和小冯将前期工作情况说了一下,大家也都了解了。另两个家系的结果明天一出来,如果在里面,那好办。如果不在里面,怎么办?可能还需要再深化。
从19号比中到今天,情况不断发生变化,荣所和冯燕想方设法不断深入,工作思路是对的,要坚持下去。”说完扫视一圈,面色严肃起来,“大家知道,这是28年来,这个案子第一次有突破性进展,而且位点很高。
这说明犯罪嫌疑人离我们已经很近很近,说不定离破案只隔最后一层纸,大家一定要坚定信心,立足当下,深挖细排,无论如何,案子一定要拿下来,也一定会拿下来!”
“我们有信心!”荣玉山高声回应,陆训雷、沙英等民警跟着鼓起掌来。
宋敏看看表,已经8点多钟了,难怪肚子咕咕直叫,得赶紧弄点儿吃的。疫情期间,沛县当地饭店都没有开门。宋敏让沙英派人到周边买些熟食过来,很快,两个小伙子拎着满满几大塑料袋食品回来了。
鸭肠、卤肉、盐水鸭、夫妻肺片、白斩鸡、椒盐花生米、涪陵榨菜、五香蚕豆、方面便,特别让宋敏眉开眼笑的是,懂事的孩子们居然拎来了红星二锅头!
“多少钱一瓶?”宋敏喜滋滋地问。
“16块,便宜。”
宋敏让老荣招呼大家坐下,每人用超市买来的纸杯一一斟上酒。11个人,一瓶一圈倒完。
“今天一定要喝酒。”
宋敏高高地举起杯子,“大家要问,为什么今天喝酒?我要告诉你们,今天这个酒必须喝,因为这是鼓劲酒!案子就快破了!”
说完,端起酒杯,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老宋爱酒,人尽皆知。
关于老宋的酒事,我也略知一二。
他一直认为,刑警要有精气神儿,更要有血性,没有酒,哪来血性,哪来激情,哪来豪气?当然,要有个度,喝酒误事,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他曾经无比豪迈地表示,刑警当饮“三杯酒”———开工、鼓劲、庆功酒。
今天他强调的鼓劲酒,其实是有出处的。
2018年7月重启专案组后,他特别激动,突然想到,开工酒不喝,怎么破案?赶紧打电话订包间,吆喝着荣玉山、刘志广、小孟等七八个人,喝了一场开工酒。
两杯下去,宋敏的豪情也一路上来:“各位,今天我在这里说一声,我们专案专班开工,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没有回头路,案子接下来,一定要破,尽快去破!破了,我请茅台!”
他没有食言,之后的庆功酒,果然茅台伺候。当然这是后话。
不光宋敏,其实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对“3·24”案耿耿于怀呢?就拿陆训雷来说吧,案发那年,年仅26岁的他在华侨路派出所干户籍警。
那里是南医大周围重点排查区域,他直接参与了排查工作。10年后,他调到五处,2004年任大案大队大队长,和身边所有的兄弟一样,对“3·24”案都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惦念、
牵挂,惆怅、不甘……可谓五味杂陈。
眼下,刑警的血性更兼斗志豪情,让简单的工作餐演变成战前的总动员。
眼见得战旗猎猎,耳听得军号声声,宋敏和他的一帮兄弟热血沸腾,志在必得。
22日上午8点,宋敏来到县局,与副县长、公安局长李春彦,县局郑恒舟副局长,还有专程赶来的徐州市局刑警支队李振支队长、杨永平副支队长开会碰头。
宋敏简要介绍了案件进展,并对徐州和沛县警方的支持表示感谢,徐州市县两级领导表示会全力配合南京同行。
会后,技术组仍由荣玉山和冯燕负责,侦查组分为两路,一路由陆训雷带队到鹿楼镇村、龙固镇前程子村等村庄开展工作,一路由沙英带队,以县城为主要区域,对散落的麻姓人员进行信息采集。
这时,麻如高、麻晓杰家系的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了,差距更大。换句话说,犯罪嫌疑人只可能存在于麻继源家系。
怎么办?宋敏征询的目光投向荣玉山。
多年并肩战斗,他对这位年纪相仿的部下非常了解,老荣工作踏实,心思缜密,凡事考虑周全,这种时候,最需要他的意见。
荣玉山读懂了宋敏的目光,他不急不慢地说:“要进一步弄清家系,追根求源,了解早年外出人员及婚外生子等边边角角的情况,争取做到滴水不漏,不留死角。”
就在21号中午,政委宋敏带着一路人马风尘仆仆驱车赶赴沛县的当口儿,局长孙育海望着老搭档的背影,左思右想,总觉得缺少点儿什么。笔者曾经感叹,南京刑警有型。比如张勇的儒雅睿智,比如孙育海的沉静内敛,比如宋敏的深沉执着,比如王海荣的自信严谨……
他们在多年的刑侦生涯中塑造了各自独特的职业习性和个人形象标识。
就说孙育海吧,帅气干净有范儿,文武双全。业余时间除了偶尔爬爬格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爱好———掼蛋。
但凡有点儿空闲,总不忘记大手一挥,招呼手下玩上两把。
那种见招拆招的博弈,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那种棋逢对手的较量……他都喜欢。他喜欢发散思维,喜欢变通、碰撞。
就在21号中午,就在午间休息的当口儿,孙育海有了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思维碰撞:虽然在沛县比中,但案发地在本市,不排除本市麻姓人员作案的可能,南京的工作同样不能放松。
下午一上班,他召集命案大队大队长贺涛、一级警长孔振宇和情报大队有关人员开会。
他强调:“半小时前,情报大队已经将本市麻姓人员的名单调出来了,共93人,符合年龄条件的21人。你们分成五个组,每组由辖区派出所派人配合,马上对这些人员进行采样。”
“这些人都是沛县籍的吗?”孔振宇问。
“其中8人是沛县籍,这是第一步,如果没有比中,就继续扩大到93人的范围。”
孙育海看了看手表,快下午3点了,“利用疫情防控的有利条件进行密取,不能惊动目标,抓紧时间,争取明天中午之前全部完成。”
会后,分到一组的贺涛和孔振宇商量,他俩的任务是四人,秦淮两人,玄武一人,浦口一人。先从秦淮的查起,由南往北进行。晚上9点多,两人在刘阳等两名派出所民警的配合下,敲响了九华山50号107室的门。门开了。身穿紫红羽绒背心的中年妇女问他们是哪里的。孔振宇说是社区的,市里要求对有关人员做检测。
贺涛朝门里望去,客厅很小,只有约10个平方。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对门的沙发上,一只小狗趴在他膝盖上,他在逗狗。妇女让过身子,四人进屋。男人面带微笑,起身打招呼。
“不好意思,是麻继钢吧?最近疫情还在蔓延,经大数据分析,你与疑似感染者有密切接触史。市防疫指挥部要求核酸检测,需要采集口腔拭子,麻烦你配合一下。”
贺涛示意他坐下,同时扬了扬手中的一份名单。
这是下午临时虚拟的一份名单。
“好的。没问题。”
麻继钢坐回沙发,仍抱着小狗。
再说沛县这边。兜了一圈,再次回到麻继源家系。在案情分析时,宁、沛警方已经意识到,如果麻继源家系排查不成功,接着只能在沛县以外,甚至全省、省外进行查找,范围和难度将明显增大,破案时间也会延长。
而进一步深入排查麻继源家系,南京警方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找到了解其家系来龙去脉的人,二是顺利沟通。
宋敏将目光投向沛县公安局副局长郑恒舟。
郑恒舟略一沉吟,问刑警大队长刘吉龙:“崔瑾怎么没来?”
刘吉龙立马拨通电话:“崔大,马上到刑警大队四楼会议室开会。”
一刻钟后,沛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崔瑾来到会议室。
已到饭点,大队长刘吉龙却急着让自己过来,一定是特别要紧的事,崔瑾不敢耽误。
刚一坐下,郑局长把案情及近日工作情况讲了一下,指示他下午配合南京警方的陆训雷等三人去鸳楼派出所,对麻家家系开展进一步的走访摸排。
崔瑾毕业于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1994年大学毕业后,在黑龙江红兴隆农垦管理局刑警大队干了半年,调回老家沛县。
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其实心细如发,爱琢磨。
不管什么案子到了他手上,他总能找出别人发现不了的漏洞。
下午2点,崔瑾带着一张麻姓家系的简表,陪着陆训雷等三人,开着越野车前往鸳楼派出所。
这支麻姓家系成员主要分布在鹿楼镇何庄村马庄,原属鸳楼乡,2000年拆乡并镇,与鹿楼乡合并为鹿楼镇。镇上设有两个派出所,一个是镇驻地的鹿楼派出所,还有一个是鸳楼派出所。何庄村马庄属鸳楼派出所辖区。
麻继源的长子麻柱柱今年30岁,就在鸳楼派出所干辅警。
陆训雷和同来的侦查员向他了解麻氏家系成员的情况,可麻柱柱浓重的沛县方言让陆训雷听得很费劲。
加之麻柱柱的阅历和语言表达能力欠缺,根本讲不清楚。
崔瑾赶紧上前:“你父亲清楚吗?他今年多大岁数了?”
他指的是麻继源。“他是属马的,今年54岁。”
“平时跟亲戚们联系多吗?”麻柱柱摇头。
崔瑾不由皱眉。
刚刚进来时,他已在所里转过一圈,知道这个小麻能耐有限,更主要的,现在的年轻人家族观念不强,互相之间往来不多。
麻继源生有二子一女,女儿已出嫁,小儿子才上初中。看来只能另想办法。
“你好好想想,村子里还有其他人了解情况吗?”
“我想想……”麻柱柱挠挠头皮。
“或者你听谁谈论过麻家的事儿,也行。”
崔瑾耐心引导。
“想起来了,四爷爷。”
麻柱柱忽然抬起头,“四爷爷知道的,他就在村里。”
麻柱柱说的这个四爷爷叫麻玉浪,早年是从部队转业的。
如今80多岁了,行动不便,说话絮絮叨叨,还有点儿颠三倒四,但老一辈的事他可能会知道一些。
所长姚辉冠立即派人接来了麻玉浪。老到的崔瑾给老人泡上一杯热茶:“老人家身体好啊!您老高寿?”
“87了。”
老人真糊涂了,他的户籍年龄是83岁,1937年出生。
“想跟您唠叨点儿家常呢。”崔瑾笑眯眯的。
“好好。”老人连连点头,一口地道的何庄土话加上混浊的嗓音,还有不时的咳嗽,让与他的对话成为一场艰涩的问答。
陆训雷暗自庆幸,幸好有崔大在,否则真搞不定。近半天的反复交谈,再三印证,终于弄清楚了:麻玉浪的父亲叫麻金成,生有麻玉浪兄弟五个。
老*麻大**玉城有四个儿子,分别叫麻继云、麻继南、麻继永、麻继江;老二麻玉浩膝下无子;老三叫麻玉田,有三个儿子,分别叫麻继源、麻继正、麻继中;老四麻玉浪,有一个儿子,叫麻红东;老五麻玉光,有两个儿子,分别叫麻红生、麻红瑞。麻金成兄弟四人,麻金成排行老三,大哥麻金胜、二哥麻金焕、四弟麻金洋。
麻金胜只有一个叫麻玉润的儿子,已去世;麻金焕有两个儿子,分别叫麻玉杰、麻玉株;麻金洋没有儿子,麻玉浪老人被过继给麻金洋当儿子……
谈到这些情况时,麻玉浪时而糊涂,时而清醒。麻玉杰、麻玉株、麻玉浩这三个叔伯兄弟年龄相近,麻玉浪老人常常搞混,管片刑警夏义从内网调出三人的户籍照片让麻玉浪辨认,才弄清楚哪个是哪个。
根系算是搞清楚了,可还是那个问题,采集的血样中没有比中的。
崔瑾问:“大家都在家呢?”
“都在,都在。”老人连连点头。
崔瑾跟陆训雷对视一眼,都是不解的表情。
崔瑾沉住气:“家里有没有到外地去的啊?”
见老人似乎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崔瑾继续解释,“您听说过有去外地生活的吗?”
老人做沉思状。
陆训雷赶紧给老人加茶水,就像给老人加油,然后巴巴地望着他,心里却不由得暗暗叹气。
崔瑾不气馁,再三启发老人:“四爷爷,我是问,这么些年,家里有没有年轻时外出当兵或者干阔事的,再也没有回老家来的?”
沛县话“干阔事”,是指在外地工作,而且有面子的意思。
崔瑾说这话时,把头一扬,很拽的样子。
“哦———”老人突然抬起头来,“玉杰哎———玉杰年轻时在外当兵,后来转业到南京外贸公司,两个儿子,”他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儿子。”
“叫什么?”
崔瑾和陆训雷异口同声。
“只知道小名,一个叫国庆,一个叫红卫,不知道大名。”
“现在一家人住在哪里?”陆训雷紧跟着问。
“玉杰早就退休了,听说住在丰县,两个孩子都在南京。”
老人一语,石破天惊。
接到报告,正在吃饭的宋敏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接着又是两下。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放下碗筷,把荣玉山喊了过来。
“什么采样?”荣玉山一头雾水。
他还不知道局里这两天正梳理在宁麻姓人员的事。
宋敏告诉他事情的原委,让荣玉山赶紧问一下局里,麻继钢两兄弟有没有采样。
荣玉山立刻电话联系负责人贺涛,问他名单里有没有麻氏兄弟。
对方说记不清了,采样已于傍晚5点多进了实验室。
荣玉山只得联系DNA实验室的王旻东主任,很快,王旻东用微信发来名单,麻继钢、麻继丰两兄弟的名字赫然在目。
这时,已是晚上8点10分。
“重点做两兄弟,常染色体同时出。”荣玉山的要求简明扼要。
两个数据同时出,为的是确保精准、唯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都回房休息吧。”累了一天,宋敏让大家各自回房,耐心等待。
10点40分。11点。11点30分。12点。已是23号了。寂静。这寂静如此漫长难捱……
无数次希望和失望交织,大家都感觉,面前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或许,这又是一次徒劳的左冲右突、误打误撞?期冀轮番破灭的经历,让大家对接下来的结局将信将疑。
说是回房休息,可没人睡得着,都是身心饱受折磨。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即将进入迷糊状态的荣玉山猛然惊起。
手机里,王旻东的声音有些颤抖:“两项……都比中了!”
这时,时针指向23日凌晨零点35分。
荣玉山紧追一句:“钢还是丰?”
“钢。”
经鉴定,麻继钢的DNA与犯罪现场提取的死者阴道拭子DNA分型完全一致
专案组成员们赶到沛县公安局,紧张地等待着比对结果
对上了!终于对上了!
这一天,南京刑警盼了整整28年!
挂断电话,荣玉山在微信工作群里发了三个字:“破案了!”
零点36分,宋敏回复:“真的吗?”
此刻,一直信心满满的宋敏突然患得患失,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宋敏又发了四个字:“立即集合!”
很快,接到报告的张勇局长指示:“马上回来,准备抓捕!”
1点20分,宋敏一行从沛县出发,返回南京。
正月里的深夜,户外气温低至零下五六度,汽车玻璃很快漫上一层白雾。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躁动,期待。一万多个漫漫长夜,无数次拷问煎熬,终于即将等来属于它的结局。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唱吧,唱吧!是该唱了,如果杨正保在,也会跟大伙儿起吼上两嗓子的!
3点。南京。张勇、孙育海、副局长王海荣三位领导坐镇指挥,并通知有关同志马上集合。
命案大队大队长贺涛第一个赶来了。政治处主任柏云松、副主任王朋赶来了。
指挥室主任刘伟来了。命案大队一级警长孔振宇,法制大队副大队长杨俊、中队长马笑雯,图侦大队副大队长袁永康先后赶到,整装待发。
4点10分,局长孙育海指示:“经过几天的紧张工作,确认居住本市九华山50号的麻继钢有重大嫌疑,马上实施抓捕!”
破了!终于破了!在场的所有人长长地松了
一口气,交换着欣喜的眼神,旋即又屏气凝神,专注地望着孙育海。
“刚才查了一下,麻继钢夜里关了手机,平时他是不关机的。
还有,昨天晚上沛县一个堂兄弟跟他通过电话,什么内容不得而知。
这两天沛县工作组正在进行血样采集,究竟是本市这次采集惊动了他,还是沛县动作过大,让他有所警觉,都不好说。
因此,务必精准、迅速完成任务,由海荣局长带队行动,带枪!”
5点。慎重起见,9个人分乘两辆私家车出发。一辆是孔振宇的车,王海荣、贺涛、杨俊、马笑雯坐了进去;柏云松、王朋、袁永康上了刘伟的车。先去辖区玄武门派出所。分管刑侦的副所长高玉亮和九华山50号的管段民警刘洋刚好值班。
听说嫌疑人是麻继钢,刘洋脱口而出:
“他啊,挺信佛的,还常去教堂呢。”
“原谅他是上帝的事,我们的任务是送他见上帝!”
王海荣借用普京对付恐怖分子的一句话。
说明情况后,两人二话不说,当即带路,去九华山踩点。
天,还没亮。
驶过空荡荡的北京东路,拐上黑漆漆的那条朝北小路,再左拐顺着长长的院落围墙行驶,几分钟后,到了。
黑暗中,麻继钢的私家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在,人就应该在。
借着朦胧的晨曦四下观察,几个人倒抽一口凉气:这栋7层居民楼依山而建,西侧和北侧被九华山紧紧围住,山体高耸,水泥浇筑的护坡足有七八米高。
嫌疑人居住的107室,正好处于山体脚下,九华山成了小小院落的天然围墙,山上林密风高,黑魆魆一片,犹如一个巨大的魔障。
要想把四周封死,一般情况下首先要守住入户通道和后门,再*锁封**周边,形成闭环。可目前不确定因素颇多,情况特殊。
首先,位于一楼的住处朝南,后门究竟有没有,从哪里进入,不得而知。
楼房的东侧是拥挤的小区,没有向南的通道,西侧则是数十米高的山体。
高玉亮告诉王海荣,要堵住后门,不可能从旁边的山体绕过去,唯一的办法是从楼房左侧也就是东边大路绕到北京东路,拐弯穿过右首小区的巷子,蛇行数百米才能到达。
其次,除入户通道外,立于北侧,由东向西再向南蜿蜒的九华山体环绕于此,自然而然形成一个天然壁垒,山势陡峭,松石林立。
一旦惊动犯罪嫌疑人,他很可能借助地形翻山逃跑。
要*锁封**周边,必须翻上山顶,顺着山体合围,居高临下以绝万一。
还有,嫌疑人夜里突然关机,这不符合他的习惯,结合他与沛县老家通过话,狡黠精明的他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
这个身处闹市之中,历经28载多次逃脱警方大规模排查的家伙不仅体力过人性暴胆大,其应变能力和反侦查能力也不容小觑,罪行败露,他会如何面对?是老老实实束手就擒,还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正在这时,从沛县那边星夜兼程的宋敏一行也回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区里陆续有人出门走动,不远处传来车辆引擎声。
王海荣当机立断,10多人分成三组,一组自己带队,熟悉麻家情况的贺涛跟上,入户擒拿麻继钢;第二组由柏云松负责,在副所长高玉亮带领下,往东从北京东路绕道堵住麻家后门;第三组由陆训雷、沙英负责,上山包抄,如果嫌疑人企图攀越山体逃跑,立即鸣枪警告。
柏云松沉声应了一声,带着高玉亮林伟隽疾步离开。
沙英仔细搜寻一遍,没有发现上山的通道,干脆攀上护墙铁栏杆,纵身翻过,毕竟年轻啊!
年过半百的陆训雷见状,心有不甘,一个箭步也要跟上,被王海荣低声喝住:“等等。”随着话音,一把*4式6**手枪压在他的掌心,陆训雷双手紧紧握住,使劲摇了摇。
王海荣示意几人将陆训雷托上栏杆。
陆不再推却,揣好手枪,手足并用,小心翼翼翻了过去,爬上护坡,顺利到达山顶。回头一看,与对面的七楼楼顶差不多一般高。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6点45分,柏云松低声报告:“已到达指定位置。”
陆训雷报告:“到达山顶。”
王海荣紧紧攥着枪,带着刘伟、贺涛、杨俊、袁永康、马笑雯、孔振宇、刘洋蹑手蹑脚进入107室入户楼道,王朋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
按照事先的布置,马笑雯开始敲门,王海荣、贺涛紧随其后。
杨俊站在上楼梯的台阶上,只待门一开,伺机冲进去。
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王海荣握紧了枪。大家神情专注,紧盯屋门。
“笃笃”、“笃笃”,敲门声不紧不慢。
没有反应。
“笃笃”、“笃笃”,马笑雯咬了咬嘴唇,继续敲。仍没反应。
马笑雯回头看一眼王海荣。王海荣下巴一抬,是肯定的表示。
“笃笃笃”、“笃笃笃”,敲门声急了。
马笑雯扯开嗓子:“有人吗?”
“谁啊?”
里面终于有人应声了,是个女人。
“街道的!”
“干什么啊?”
里面又问。
“前几天做的核酸检测不合格,要重新做一下。”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声响,门开了,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电光石火间,王海荣、贺涛、杨俊三人直冲进去,贺往左一拐,径直扑进一侧的房间,杨俊跟进。
眨眼工夫,一个理着莫西干发型的中年男子被两人押了出来。
王海荣一个箭步,手枪死死抵住他的脑袋。
他,就是麻继钢。
麻继钢缓缓抬起头,面色平静。
那天采集口腔拭子后,他已经知道了结局,菩萨终究庇护不了自己,上帝更远。
他哀叹一声。
那晚警察走后,他问女儿:“我又没有接触有病的人,为什么要查我?”
伊伊不以为然:“不是说疑似吗?”
他紧皱眉头:“那么,唾沫能查出DNA吗?”
“当然能,连头发都能查出来。”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第二天,直到下午2点他才起来。
晚上,老家堂弟继风打来电话,说是他们那边查家谱了。
“怎么个查法儿?”
他不动声色地问,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
“查唾沫呗,用棉签。”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的事,我才回来。”
他的心直往下沉,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了。
这么多年,自己一直背负着那桩罪恶,让他不堪重负。
近两年,除了石鼓路天主教堂、莫愁路基督教堂,他去得最多的是太平南路圣保罗堂,只要有空,就去听牧师布道,祷告,忏悔。
牧师送他一本《圣经》,他放在车上,有空时翻一翻。
还有一个MP3,是教友送的,他挂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听一会儿,让自己好受一点儿。
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好在伊伊已上大二,是二本。
按她的成绩,考一本应该问题不大,可娇小可人的伊伊是外貌协会的,高中数学老师长得不顺眼,她居然下了课程,高考自然没考好。
夫妻俩不计较,只要她健康快乐就好。
麻继钢还跟她聊了男朋友的事,说在我们这种家庭长大的,你这样已经算蛮成才了,爸爸很欣慰,以后找男朋友,像你爸爸这样话多的人,让你耳朵快活的人不要找。
伊伊奇怪地看着他。
他回避着伊伊的目光,掩饰着说,对象是你找,我们仅仅是建议,你看,你妈妈找了我就不行。
说这话时,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挂了堂弟的电话,他发了一会儿呆,对自己说,终于结束了。
他一把拉起三妹,我们去散步。
三妹觉得奇怪,神经病啊,怎么突然想起拉着我散步呢?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她侧脸望着丈夫。他故意不看她。她扭过脸去,他却扭过脸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的嘴唇,嘴角的汗毛,鬓角的碎发,眼角浅浅的皱纹,唉,头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他禁不住伸出手。她感觉到了,又转过脸,不解地望着他。他只得顺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她哪能知道丈夫的心思呢?
这边,王朋的摄像机记录下紧张的瞬间。贺涛、杨俊给麻继钢铐上*铐手**。
7点,就地突审。九华山公园门口的围墙边,一辆面包车的后面,经验丰富的王海荣让麻继钢蹲下:“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麻继钢回答:“不知道。”
“我们公安机关没有证据会抓你吗?”
“我……作孽了。”
“作什么孽?”
“我……强奸……杀了人。”
“在哪儿?”
“南京医学院。”
接到电话,张勇、孙育海、宋敏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三个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