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像是一团麻
郑能新
听说他不想做小说了,我吃一惊。众所周知,在这个山区小县,他是尝了做小说的甜头,一个山芋头一样土里土气老实巴交的农二哥,竟混到了吃皇粮、堂堂正正地好歹也是个国家干部的份上,这变化不能不谓之大矣。所以他这话一出口,坐在他对面的我便也不拘泥于师生之间的所谓礼节了,叮当一句,把他呛得好久答不上话来,我说:“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他的脸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后才说:“其实,我也不想完全放弃,只是这为文之道,哎——”
我想,他也许会有一通牢骚要发,劝慰了一番后,便作出了认真恭听的样子,不想他向我述说的话题,却没有我想象的*药火**味,相反,却回荡着一股极度的情感,后来我便有了一种想法,也许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便是一篇不错的小说哩。
一
我和他认识,是在他小有名气的时候。那些日子,我常上我那土记者朋友泉源的家里去侃大山,偶尔从泉源的采访本里翻出了他的载入《中国当代文学人才名录》的一则介绍短文,看过之后,不禁大吃一惊,不想在我身边的山区小城里还潜伏着这么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呢!我向来有对新事物感兴趣的癖好,尽管有人笑称我为“见异思迁”,然而,我还是缠着泉源带我去拜访他。泉源不知道我怎么刚刚对记者有点兴趣,却又忽地去联络作家,我便笑笑说:“说不定今后也作小说哩。” 泉源便望定我,笑了一笑:“你呀,这是翘棍子打蛇,没得一头落地,将来成不了大事哩!”我也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嗨,说不准,我将来就成在这事上了——。” 泉源无可奈何地笑笑,便也不再做声了。
见面时,他多少使我有些失望。我曾以为作家是能言善辨、机警聪颖的。没想,在泉源作过介绍后,我十分热情十分肉麻地把一大堆诸如“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词藻堆砌在他的头上,他却像个面无表情的机器人,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我的手掌上软绵绵地摇一摇,对于我那能让所有人脸红的恭维,他却连起码的客套也不曾有过。
泉源与他是老朋友,可他们也没多少话可说,常常冷场。我心里便有些瞧不起他。看他那模样:头上像顶着两块瓦,一排中山装的扣子把他的上半身排列得单调古板,看样子也就整儿个是一榆木疙瘩,想不通怎么也混了个“作家”?于是,作家在我心里忽然有些贬值。
再次与他交往,是我在想像他这样的人能成作家,我也许能混个大文豪咧。于是,便尝试着写了一篇小说,寄给本省一家编辑部。编辑部回复倒是迅速,赏赐给我的是一张铅印退稿单,编辑还在上头显眼处龙飞凤舞地写道:“文字基础不错,结构铺排欠缺,请多与你县×××联系”。×××便是他,真人不露相!这家伙还有些板眼哩,要不然,堂堂省刊怎么会看重他?于是,便找了他的几篇作品来读,读着读着,便有了拜他为师的念头。
“拜师”那天,我带了两瓶“白云边”酒,见面便称他为老师,并把两瓶酒呈上。他有些惶恐地摇摇手:“不客气,你这是——”然后,搓着双手在原地转起圈来。
看着他那手脚无措的样子,我有些想笑。原来他不是木头人呀!为了让他不至于太难受,我打了个圆场说:“我中午就在您这儿吃饭,把它干了如何?”
他这才停止画圈,咧开大嘴笑了笑:“那还差不多!”
中午,他在文化馆食堂买了两份肉片,到街对面的副食店里买了一份兰花豆,我们俩就开始喝酒,喝着喝着,便有一个洪亮的嗓门响起来:“呀,白脸今天好雅兴啦,看这酒吃的——”
抬头一看,一张马脸伸进门来,随后,有两只破棉鞋大咧咧地“沓沓”着水泥地面向我们走近。他站起身来笑笑时,我才知道他有个“白脸”的雅号。“破棉鞋”给我的印象不甚好,这是三四月天气,哪有还穿棉鞋的,何况那鞋破的程度也有些惨不忍睹,前面豁了口,后面断了帮,连济公和尚的那双破鞋也不如,于是,我便把在空中停了片刻的筷子继续伸进盘子里,夹了一块肉片。刚要往嘴里送时,他的笑声已经打住,拉住“破棉鞋”:“陈兄,来,搞两杯!”我一愣:“破棉鞋”怎么也有这大面子,被我师称兄道弟咧?他大约发觉了我的情绪变化,便介绍说:“这是陈老师,专写大部头,比我那‘小玩意儿’强哩。”我正惊异于他的白脸变成红脸时竟也多出许多话来时,他的介绍便刹了尾。于是我便站起身,冲“破棉鞋”点点头:“陈老师多关照!”
“破棉鞋”哈哈一笑,冲白脸说:“你这学生是个材料,不当官可就作贱了。”
他的脸红了红,正要回话时,又是一阵笑声挤进门缝:“女业余作者来了,快泡茶!”
三人于是大笑。再看来人时,却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精瘦汉子,只是那张刀削斧砍般的脸红彤彤地竟如染缸里染过一般。看得出他刚刚喝过酒的。“破棉鞋”说:“还敢再来两杯么?”
汉子说:“这二百钱的官虽没当头,酒却是有喝的,来两杯,我也未必输你!”
于是,加杯,倒酒,介绍。在这次酒席上,我便认识了这么三位人物。“白脸”刘洪,“破棉鞋”陈立水,“女作者”龚立志。
二
他的白脸,是与生俱来的,据说初生婴儿是红彤彤的一个肉团团,可他却不,出娘肚皮就白净。但挣得“白脸”这个雅号是二十四年后的事了。送他这个雅号的是“破棉鞋”陈立水和“女作者”龚立志,具体是哪一位先叫开的,他自己现在也弄不大清楚了。在他没有这个响当当的外号前,他的名声也没这么响,不过在农村那方广阔天地里,任凭怎样的雨淋日晒,他那张白脸并不曾改色,于是,不少“农二哥”调侃地把他称作“工作同志”。
这是高中毕业回乡后的第四年,他的一首诗被省刊发表,他“蹦”地一下窜跳起来,那场惊喜过后,他立志要当作家。隔不久,县文化馆的辅导老师寻上门来走访,县里老师来,声势很大,乡文化站长陪同,还带了本乡两位在县里挂了名的作者,一行人威风凛凛直奔他家。小山村里人世面见得少,偶见县上来人,便都围拢来看稀奇。于是,他家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得水泄不通。他的父母有些慌手脚,对这些贵客不知如何招待才好,好在他自己还没昏头脑,急忙赶到三四里地的合作社里买了些在当地属上好的酒菜,尽情地款待了一番。辅导老师喝了几杯酒。便把他夸得唾沫四溅,说全县难得有一写东西就上省刊的业余作者,说有的“抗战八年”还不曾把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小刘一首诗就充分显示出了才华,只要好好写,今后调进文化馆也不是没有可能。白脸的父亲一激动,六十多岁的人了,端起酒杯就要跟辅导老师喝一杯,白脸怕老父出丑,便向老父使眼色。哪晓得老父拿出了过去在外当兵时的见识和气概,“咕”的一声把酒灌了下去,对辅导老师说:“这一杯算我敬您的,您把他收作您的学生吧!我四十九岁上生他,不曾想过享他的福,只要他能混碗饭吃,我死了也闭眼!”辅导老师打了一个酒嗝说:“刘伯放心,刘洪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白脸激动得不得了,送辅导老师回县时,硬塞给老师两块被熏得红彤彤的腊肉。
这之后,白脸就不断地接到县里开会和约稿的通知,约稿是每篇必发的。他的基础本来就不错,读高中时,他的语文老师常把他的作文当作范文讲解,惹得不少同学羡慕,甚至有两位女同学塞了条子给他,要跟他“谈”。当然,没有成功却是后来的事,反正他的诗歌,小说在县报上一发,便有不少人写信他,把他夸得有些忘乎所以了。那时,他需要人们的夸耀和恭维。参加了几次创作会议,便结识了不少县里为文的名流,其中包括“破棉鞋”陈立水和“女作者”龚立志。别看陈立水其貌不扬,穿着粗糙,可他是县里的一员写作“老将”,他是“二八抗战”,整整与文字打了十六年交道,虽然载入“功劳簿”的不多,但他只写十万,二十万字的大部头,这足以令小山城的作者们刮目相看了。“女作者”龚立志,那时以通俗文学见长,地里省里几家乡土杂志和通俗文学常发他的故事和武侠、言情之类的小说,虽然通俗文学的地位不甚高,但他的稿费却令人羡慕,常常鼓凸着口袋参加会议,那时还不曾有五十,百元的大钞,但老龚却随便也能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大拾”来,惹得囊中羞涩的作者们唾沫四溅地直嚷着要他请客。往往,散会时,老龚便把辅导老师和县里的一些头面作者请到家里吃喝一顿。那时候,白脸还没入流,能到县里参加会议便是他的造化,想那些资历深厚的老牌作者买他的账,也不是易事。陈立水自己其貌不扬,竟还嘲笑白脸是“山芋头”,发白了的中山装和两块瓦似的头发也是陈立水讥讽白脸的笑柄。龚立志虽搞通俗文学,却瞧不上白脸那诗,所以尽管你开始吃香了,但我请客时专不请你,先给你一顿“杀威棒”再说。白脸感觉自己势单力孤,便在继续巩固与辅导老师关系的同时,又涎着一张白脸去巴结龚立志和陈立水。只要这二位爷赏了面子,他在这小山城文学界的地位就会稳固下来。所以,白脸每每隔三差五地向龚立志和陈立水写信,甚至寄稿求教,并声称自己可代为他们买板栗、茶叶等,尽管他那么殷勤,但龚陈二位仍不给面子,写惯了文章的手和笔,并不给他写半个字的回信。
三
白脸先是我的老师,后来却与我有些类同朋友了。因我这时也已挤进了文化圈子,且在文化馆里做起了他的上司,他便不在乎我是否称他老师了。我们年龄相仿,叫他老师终有些拗口,有时便直呼其名,有时却什么也不叫,反正两人心里都明白的。但在我心里,我仍是把他当老师来待。因为我从一个企业“混”到事业单位来,全是白脸的功劳。
白脸后来跟我说,算命的说他是“贵人”,喜欢帮别人,我说这话还真不假哩。在他手上,很是送了几位业余作者出小山城的,后来有人写了篇报告文学,叫《小山城崛起作家群》,里面把他写得很玄。还有不少作者被他输送到山城各条战线上充任捉笔能手,许多单位的笔杆子都与他有缘,我这个靠笔杆子“摇”起来的角儿便也是个例子。我那土记者朋友原笑着说:“没想到你这根翘棍子还有一头落地哩。”我说:“不是一头落地,是中间那弯弯碰地了。”原首先没明白,后来明白了,便嘎嘎地笑。
白脸在山城正式露脸,是他在文化馆烧了一年火以后。那时,辅导老师和馆长大约对他的考察满意了,便抬举他,让他试着办馆办刊物。这一来,业余作者便都聚集到他这里来,有来侃大山的,有来请教的,送稿的,也有连稿一道送他一包茶叶或板栗的。人来人往。吹牛,侃大山他都不积极,逢这时,他总听别人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地闹腾。对请教的,他先是很谨慎,每说一句时,还要去观人家的颜,察人家的色,看自己是否说“白”了。后来他发觉胡诌也能引得人家连连点头,便也没有了顾忌,信口开河,常常在谈诗时竟把散文和小说的一些概念也扯进去,但作者们不但不反感,反而认为他博学多才。送稿的,他一律收下,即使你写得词不达意,狗屁不通,但他还是搜索出一些体面的词语来把你鼓励一番,然后叫你多读点名著或随便说出几篇当时在文坛上叫响的作品来,叫你去寻了来读,人家自然感激不已。
虽然有许多作者来朝他,但仍不见龚立志和陈立水。白脸便亲自上了龚、陈二位爷的门。说这期县刊上要把他们这两位“德高望重”的作者介绍出去。说要他们每人准备五千字的稿子和五百字的简介及一张照片。龚、陈二位这才面有喜色,连说小山城今后的希望就在你身上哩。
四
白脸时来运转,他的一篇小说在全国得奖,轰动了小山城,还被人争着拍了电视,闹得很有些名气。其时,原来的创作辅导被上面调走了,白脸一人顶着文化馆创作和辅导的位子,于是县里就把他的材料呈报上去。很快,省里批复下来。白脸便卸掉了背在身上的粮袋,由农二哥一下子转为国家干部。龚立志,陈立水坐不住了,成天往白脸那儿跑,一是取经,讨教转干之道,二是白脸身价高了,再与之交往,也失不了他们吃皇粮的工人身份。
三人见面,自然是胡吹瞎侃,说些只有他们三人才懂的“黑话”。内容也往往与色情相关,不过不很直露,点到为止,三人心照不宣而已。说得最多的是龚立志,也就是老爱在进白脸房子时喊“女业余作者来了”的那位。他这喊法是有来头的,龚立志和陈立水有一次找白脸“侃”,进门见白脸和一年轻的女作者隔着一张办公桌子对座着,头脸贴得很近地谈作品,便算抓住了白脸的把柄,把白脸不近女色的英名给毁了。尽管白脸一再重申那是他的一个同乡。但陈立水再见他的面时,总是象朗诵诗一样地说:“你那东西,毁了多少含苞的鲜花”!龚立志再见白脸时,则老是嚷:“女业余作者来了”。后来,陈立水便干脆把他称作:“女作者”。
陈立水是老城关,原先在一家福利、待遇很不错的单位上班,论说,本不应象现在这么寒酸的,只是他一头打入创作里去了,工资一发就跑书店,花得往往剩不了吃饭钱。其实,他买书也并没有都读,一买回就放入书柜子里,锁得很牢,玻璃门上还贴了字条:“概不外借”。他对书的爱惜,使他自己都不忍去动它。别人说他买书不读作甚,他说“是资料哩,要用时查起来方便”。
陈立水不安心本职工作,正想方设法调到文化馆里去与白脸为伴,为调动他花了不少钱。还请文化馆长到家里吃鸡,夫妇俩轮番把鸡块往馆长碗里夹,被龚立志盯了梢,后来传出了,当作笑料,所以白脸和龚立志常当他的面谈及鸡肉之味如何如何,弄得陈立水哭笑不得,只好又备了一桌薄酒,把白脸和龚立志打发了一顿。龚立志在一个单位当头儿,手头本来就活络些,加上那些年搞通俗文学赚了不少稿费,日子过得很舒心,现在便搞起纯文学来了,试着写了两年,竟有一篇上了国家刊物,小山城众星捧月般地把他捧着。于是,又趁热打铁,一连搞了几个中篇,依着盛名投了出去,也都纷纷被省内省外的刊物发了,把白脸和陈立水压了下去。白脸嘴里不说,心中多少有些不快。陈立水便趁机在白脸面前筑药:“老龚在扇翅哩,我俩迟早不在他眼里!”
陈立水本想白脸去放铳,但白脸仍是笑笑,一句也不多说,气得陈立水那两道愁眉拧成一道了。
白脸处在创作辅导位置上,小山城创作上的事,如今还是他说了算。陈立水不敢得罪他,便常把他接到家里就着青菜豆腐喝两盅。白脸家属不在城关。吃喝上自然很随便,一般是吃食堂,陈立水的伙食比食堂的油水厚一些。所以白脸便每请必到。吃喝得多了,便红着脖子答应陈立水到文化馆做他的搭档。后来,白脸的学生我来到文化馆主持工作,便成全了我那白脸老师。
陈立水调到文化馆,龚立志心中很不朗爽。其实,龚立志并不眼红创作辅导这职位,他在一个单位当头儿,与文化馆长平级,多少还是有点好处的,如果让他来搞创作辅导,实际上还降了他。但是,他热衷于搞创作,且比陈立水走运,现时还被人当月亮一样捧着。这进文化馆里搞专业,标志着你有成绩和雄厚的实力,不然是不能调的。龚立志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现时,他正是走红的时候,竟没有人提调他的事,反而把陈立水弄进去,这不亚于当头敲了他一记闷棍,想一想,他便明白这是白脸的鬼点子,于是,心下很有些记恨白脸。
陈立水初进文化馆,怕立不住脚,便每每白天关门写作,夜里出去串友。龚立志那里跑得最多,他知道龚立志已不再把矛头对他,便常去那里套近乎。必要时,还时不时把白脸出卖一下,惹得极爱面子的龚立志心里把白脸恨得咬牙切齿。
三人虽各怀心事,但见面仍是一个哈哈两个笑,互相都不得罪,他们谁都清楚,这为文之道是不可树敌过多,是红花还要绿叶衬哩。以三人现在的态势,哪一个都少不了要人吹捧,而经受不住人拆台的。所以尽管心里互相不卖账,但见面或交换作品看时,仍说着违心的恭维话。
龚立志手头宽裕,加上又是单位头儿,办事方便,所以与文学沾边的大赛,函授他都参加。还常常出公差捎带办私事儿。报社、编辑部是本省的他都熟络。每每出去一回,便在白脸和陈立水面前炫耀些新的信息。陈立水出差少,进趟省城又会闹出不少笑话来,连吃饭也怕传染上“甲肝”,于是用袋子装了两个菜碗进餐馆,吃完饭后洗了碗就走,被餐馆里的人拦住,说他偷碗。陈立水分辨不清,只好打电话请在省里一家杂志社当编辑的朋友来解围。不想,到了下午,朋友也不露面。陈立水只好自认倒霉,被罚了十元钱后放回。过马路时,他得等车断流才敢动步,走到路中央,来车了,他又畏畏缩缩,搞得司机奔命地扭打方向盘,偏过车去时,再回头恶狠狠地骂他,于是他便不敢再去省城,说省城人简直不是人,一个二个的都象吃了*药炸**。龚立志又逗他,说过几天又去某某编辑部,问他去不去。陈立水便羡慕地说:“老哥儿有狠啦,有你和白脸,我也不稍搞得呀!”龚立志说:“快了,我的茶树都抽芽了,你调到省里搞编辑,我那两斤茶叶就夹来了。”
白脸原先是辅导老师扶起来的,现在自己做辅导,也是尽心尽力地扶别人。开始经验不足时,他免不了胡诌,后来成熟了,便不再做日弄人的事了。青竹筒里倒豌豆,把自己的本事和盘托出,很受业余作者的尊敬。后来陈立水进馆了,辅导由两人搞。但陈立水却一门心思搞自己的创作,加上又没有象初进馆时那么敬着他,白脸心下隐隐有些不快。再有作者来找,他便一一介绍到陈立水那儿。让人家在你那儿谈天说地,海阔天空,看你还怎么写。于是,陈立水的写作常常被打断,这样,他便烦燥不安,一天到晚紧锁眉头,有事无事便把一肚子怨气发在老婆身上。因此,俩人常常吵嘴。
五
局里开了一个全县创作骨干座谈会。四十多人参加。局长在会上讲了很多,最后把白脸、龚立志、陈立水三人夸了一通,说他们代表了全县创作最高水平,说要他们继续发奋,冲出全省,奔向全国,不要失了山城作家的传统。会后,我便找白脸和陈立水落实计划,并要他们既要勤奋认真,又要放下包袱,轻装前进。 白脸他想怎么舒服怎么写,但写起来却总是怎么不舒服怎么写。他说,写作就象生孩子,落了地后才舒服。陈立水却说他好久没有出去,他要出去与编辑老爷再打打交道。
省刊要开个笔会,给文化馆一个名额,我思来想去,便给了陈立水,就让他去见识见识吧,反正白脸已无谓于此类事情了。
笔会是在长江边上的一座古城里召开的,其实不是开会,是改稿,一共10天时间。前五天编辑不看稿,作者自己改,后五天编辑开始看稿,陈立水送稿编辑看的那天,是省刊的一位小说组长值班,也姓陈,是家门。陈组长未看稿时先看上人了,把陈立水盯了好久说:“家门,你那袖子也该整理整理哩,穿破点不要紧,但你得弄利索点,看你,那精精吊吊的露在外面也太不雅了。”陈立水红着脸赶紧把那破袖子往里塞。陈组长又说:“我想,你一定把袜底穿在脚背上了哩。”陈立水伸出脚来一看,不由得自己也笑了:“哎呀,陈老师好厉害的观察力呀!”旁边的人哄堂笑了。
陈立水的稿未选上,非常着急,便跟开笔会的熟人借了三十元钱,到街上的商店里买了几斤茶叶,分送给省里来的编辑。他说这是感情投资,不丑。果然,笔会快结束时,编辑从他赶写的三篇小小说里选出了一篇带走了。尽管如此,人们却还把他当作笑料,常有人与他对面而过时,问他观察力如何,让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后来,他对龚立志和白脸说:“远重衣冠近重人哩,娘的,今后再出去,也搞一套高级衣裳穿穿!”
龚立志便嘿嘿地笑:“你呀,穿金子也还是那个味。兴时(走运的意思)还没影子哟。”
陈立水说:“你就这么量定我了?”
龚立志说:“嘿嘿,不是我量定你,是你的相貌限定你了。你摸你那印堂,愣是凹了一个大凼了。”
龚立志会点相术,那年给陈立水看了一次,说他老婆有灾,果然生孩子时难产,险些一命呜乎。于是,陈立水很信他,后来连写篇稿子也报个字让他测一测。测得好时,一张蛤蟆嘴便笑到两个耳朵的位置上,不好时,就阴沉了脸,几天也不见拉下来。这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印堂,一连把头摇几摇说:“算命的也说我坏在了这上面。”缓一缓,他又指着白脸那阔而发亮的印堂说:“白脸将来不错哩,大约能弄个官当当。”
白脸笑一笑:“我对当官没瘾!”
龚立志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时运到了,你不当,乌纱也会飞到你的头上。”
六
白脸很苦恼。他跟我说:“没有名气时巴望出名,有了一点名气,麻烦就来了。”
白脸的应酬很多。白天他的屋子里不断人,晚上还要处理当天的来信或替作者改稿。他主持着文化馆里的一份刊物。乡下作者也把这份刊物视为“圣地”,那稿就象速射炮一样直朝他“射”来。他用于自己的写作时间的确不多,所以,一年多来,他的长进不大。
龚立志则不同,正在兴头上,写作欲强,加上他生活积累丰富,写出的作品耐读。因而编辑部一篇接一篇地跟他约稿。把那陈立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陈立水如今不写大部头了,也以写万儿八千字的小说为主,但老如龚立志所说的“时运不济”。写得不少。但变成铅字的仍不太多,因而,局长常常敲他的警钟。为此,他便象一头困在笼中的熊瞎子,成天在他的住房的走廊上走动,一写堵了便如此。有时半夜了也还拖破鞋到走廊里走来走去。惹得楼下的书法家和画家们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找他交涉时,他竟火爆爆的顶回去:“写东西就这样!”书法家、画家就把状告到我这里,我便间接地做陈立水的工作,叫他适当注意一下,陈立水老婆也说他,但他跳起来跟老婆吵嘴。
七
上面忽地对创作抓得很紧,馆里便征求白脸和陈立水的意见,看一年能上省以上报刊多少篇。陈立水说:“这事儿不要人催的,我们自己知道抓紧,哪个不想多上几篇呢?”我说:“上头要具体数字”,白脸便报了五篇,陈立水想了想说:“那就五篇吧。”我说:“报了可就得兑现。馆里原有这方面的奖罚规定。”
年底结账,白脸长的短的一加,闹了个翻番,陈立水却还缺一篇。那几天,陈立水便沉沉地显不出一丝快活,馆里开会的前一天,他把白脸请到房子里喝酒,喝着喝着,眼睛红了,便说当初不该调进馆里来找罪受。早知如此,悔不当初呢。临末了,他还呜呜地骂,有声有色。白脸劝他:“如今说这话也无益了,得过且过,混呗。”陈立水说:“处在这位子上,赶不上业余作者,又有何脸面混呢?呜呜,还不如死了这份心思!”白脸便浮光掠影地又劝一回,然后推说不胜酒力,回房睡觉去了。陈立水的酒本来就喝多了,这时老婆又在数落他,便同老婆顶了起来,争着争着,竟动手打起来。陈立水心中的怨气没处发泄,加上又灌多了酒。打到半中间时,他冲出房门,竟一头从二楼跳了下去。
白脸醒来时,陈立水已被送进了医院。白脸听说后,迅速打电话告诉龚立志。不想那边电话里没有了往日的恭顺,一个十分粗壮的声音恶声恶气地响起来:“他哪有心思接电话,审计局把他审得焦头烂额!”
白脸一愣,想到龚立志处看个究竟。但想到陈立水躺在病床上还不知是死是活。便决定先去看陈立水。走进病房,见陈立水头上缠满了绷带,白脸的眼圈也有些红了。陈立水神色木然地躺在病床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白脸的安慰和宽心话也不知听进没有。白脸坐了许久,不见动静,以为他神志还未恢复,便悄悄退出病房。刚到门口,陈立水忽然大喊一声:“*操我***妈的他**创作!”白脸一惊,不知陈立水是骂自己还是骂他,便尴尬地站在那里,立了一会,便径直走出病房。
在街上,碰到匆匆赶来的龚立志。白脸嘴一张,想问些什么时,忽又停住了。龚立志却哭丧着脸说:“老弟,这回该你帮帮我了。”
白脸说:“什么事呢?”
龚立志说:“这两年走了点运,有人红眼了,故意整我哩。”
白脸说:“身正还怕影子斜?由他们闹去。”
龚立志说:“不行啦,我挪了点公款,这次审出来了。”
白脸问:“有多少呢?”
龚立志说:“一万多。”
白脸很是吃了一惊:“这么多,你是怎么花的?按说你的稿费也不少哇。”
龚立志哭丧着脸说:“还不是连水和泥花在了人情债上。”
白脸便不做声了。缓一缓他说:“慢慢想办法吧。”
龚立志说:“能慢我就不来找你哩,马上就要的。”
白脸便狠狠心说:“那我就设法凑你两千元吧。”
白脸回来找我,要我批给他两千元借款,我很是愣了一阵才点头,并提笔批给了他。后来白脸便说他不想做小说了,我说这可由不得你呢。他迷惘地望着我。我说:“你不做,别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你是江郎才尽写不出东西来。”顿一顿我又说:“既上了那船,只能进,不能退的。”白脸便叹一声:“人啊……”
想想被逼上穷途的陈立水,再看看白脸,我便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说那样的话。
八
小山城三根文学台柱子,一下子倒两根,局里馆里都有些惶然。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还在为上午跟白脸的谈话心神不宁时。白脸推门走进来,到跟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递到我面前,我只扫一眼就知道是份请调报告,虽有些预感,但还是惊诧不已:“你这是——”
“我想到实业单位去。”白脸说。
“这——你去为他们写材料,终久会废了你那笔的。”我敲起了他的警钟。我知道,原来很有几家以加薪封职来引诱过他,但那时他都拒绝了。怎么这会儿他又回心转意了呢。
“不——我不是去坐办公室的,*草烟**公司缺一名炊事员,说是只要我去,可以安排我老婆——”白脸有些木讷了。
“什么?”这回我是真正吃惊了。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白脸把申请推到我的面前,他平静地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签一下吧。”
我连连摇头:“不——这绝不是你的意思,我不相信……”
白脸脸红了,低下头。好久,他才说:“是的,是我老婆要我去的——”
我知道,白脸老婆孩子在乡下,家里很苦,早就想出来,但白脸却从不向熟人朋友提及此事,因此,老婆常说他有外心,想甩他们。大约如今白脸不想再让老婆生疑了,便为这事操起心来。我曾跟上面反应过,但上面说待业青年和大中专生都没法安排,白脸的家属是农村户口,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白脸再次催我签字,我只好拿起电话,要通了局长,把白脸的事说了。那边电话好久没有动静,临末了,耳机猛地震动起来,传过来一声洪亮的声音:“留人留心!”
我握着电话看着白脸,不知如何是好了。放人吧,将来上面追究起来责任在我。不放吧,白脸要求到*草烟**公司去待遇好又可以安排老婆,把他强按在这里终不是办法。放下话筒,点燃一支烟,我强迫心中平静下来。白脸见我为难的样子,也没再逼我签字,默默地坐在那里等我回话。思来想去,我终于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喊一声“有办法了”。把个闷坐在我对面的白脸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说文化馆食堂停火了请的师傅也走了是不是?何不把师娘接来让她承包食堂?白脸说我在文化馆烧火时就试足了辣汤,三个半人就爷就不倒娘,叫我老婆料理他们,她怕是耐不下这个细烦。我说你么这样实心眼,你就不会把它变通一下,既对内又对外?如今就讲求个经济效益,你承*过包**去,用经营性质搞嘛。白脸说就怕人家有意见。我说这个不成问题,工作由我做,闲着还不是闲着!白脸说那交多少?我说水费电费照交,其余的就算了。白脸说那怕不太好。因为我是他的学生,他总怕给我添乱子。我说那有什么,安排业务骨干家属嘛,怪只怪馆里太穷了,不然每月补贴几十块钱也是应该的。白脸说这样也就很不错了。我拿起桌上请调报告递给他:“现在安心搞吧,过几天我去找辆车把你家搬来。”白脸脸上带着笑意走了。
刚把白脸的事儿处理好,医院里打来电话,说是陈立水的住院费未交,药也停了。要马上送钱去续药。我找会计,会计不在,便把几家在文化馆租房子的主儿找来,要他们每户出100元,收齐600元,骑车赶到医院。进房时,见白脸也坐在那儿,大约刚刚赶来,头上隐隐有些汗渍。陈立水头上的绷带大约很些时日未换了,黄乎乎的显出脏巴巴的感觉。刚坐一会,陈立水说“*他操**妈,人还是穷不得,连护士也对我使白眼,发药时手脚都比别人重些。”白脸说“你别疑神疑鬼的,她们与你无冤无仇,干嘛白眼对你?”陈立水说:“你是没来住呀,要住你一天也呆不下去。”我一看就知道和陈立水同房的那些人不是单位的小头头就是干个体发了横财的。他们天天有人来探视,不是一袋罐头水果就是一袋补品或肉蛋之类。陈立水好歹也是个知识人,论名气那一屋子人没有一个能跟他比的,他的小说上了省刊,还有作品得了奖,平时除了龚立志和白脸外他都没用正上瞧过别人。这会儿虽然有些落魄了,但这几个爷们根本不会撞进他的眼里去,可这些人住在医院里头竟比他风光得多。除了我和白脸、龚立志几个来时带了点水果他之外,竟没再捞到半点好处,这叫他如何消受得了。特别是同房的那些人送走一拨又迎来一拨看客时的神气,真叫他肚子里煮得熟牛头了。
白脸说“你也真是的,吵就吵呗,干嘛要从楼上往下跳?你不晓得这是×头上试刀子的事儿?”白脸的话一下戳到陈立水的痛处了,陈立水脸一乌:“算了算了,别再提那事儿。”见陈立水有些不高兴,我和白脸趁机告辞出了病房。
九
龚立志被审计局审了一通,问题不大也不小。主管局早就对他的工作有意见,说他不务正业,想就此机会把他换下来。这使龚立志怎么也想不通。他所在的那个单位按国家规定,完全应该设立创作这项业务,可主管单位却只强调经济效益而忽视精神文明建设,想来想去,还是认为这几年自己走红时,疏忽了一些,让别人眼红了。越想越不经想,所以在局领导跟他谈话时,他大吵了一通,反正他也不想当那二百钱的头儿了。局里就趁机搞了一次选聘,一个年轻的后生被推了出来,他被晾在一边了。
过些日子,陈立水出院了。白脸叫老婆买了些菜,为陈立水压惊,同时还打电话给龚立志,要他一道来庆贺陈立水的康复。白脸和陈立水正聊着,龚立志老远就嘿嘿地笑着,未进门就冲着陈立水喊;“好人啦,怕老哥儿没钱,给我节约哩,我花圈都买好了,你又不闭眼睛。”陈立水说:“我这双凤眼哩,么能随便闭哟。”龚立志说:“哎哟,再莫说你那眼,人走对面过你还不认得,活象死猪眼!”陈立水说:“说你们不信,我真是近视呀!过些日子我去配副眼镜。”龚立志嘿嘿怪笑几声说:“老哥儿没当那二百钱的官了,走路不打人眼,那天你的局长上厕所,你打后头跟着,进去唧唧咕咕了大半天,我在外头站得脚都发酸了,我以为又是象接馆长吃鸡一样接局长,想沾局长一点光,结果你那局长乌着脸出来。”
龚立志旧事重提,那一次陈立水站在屋檐下同馆长指手划脚地说话,便料定他晚上有“行动”。下午五点就盯住了陈立水,结果拿住了陈立水请馆长吃鸡的证据。那时候,陈立水还是业余作者,我也没有到文化馆里来主事,所以他们之间的行话我听着如坠云里雾里,还是白脸后来当作笑话讲给我听,方知个中就理。
听龚立志这么一说,陈立水默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们这些穷酸文人算什么东西,请人吃一顿,送点什么,大不了花几十块钱,贴不了有钱人拔根×毛。”白脸笑了笑说:“人各有各的活法儿,我们有我们的骨气,拍点马屁不要紧,但莫拍到蹄壳子上了。”陈立水说:“有你和白脸这两个种,我也不稍活得。”龚立志说:“莫慌,跳楼还不算,还有你吊颈的日子。”陈立水说:“老哥儿不稍说我得,你盘人一辈子,这回也让人盘了。”龚立志说:“盘我的人毛还没长全,他屁股还没露出来,我就晓得他要做么事。”陈立水说:“未必你事先就知道。”龚立志又嘿嘿一笑:“光知道算个吊,我的退路都挖好了。”陈立水说:“又高就了?”龚立志说:“到政府大院里当秘书科长。”陈立水嘎嘎笑了两声:“还是老哥儿有狠啦,枪毙你要用炸子打!”白脸说:“你也不赖,出院没两天,听说报告文学来钱,就把个小山城造泡了。”陈立水说:“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娘的,原来写篇小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求爷爷告奶奶,但那些编辑就象是铁石心肠,现在好了,拉报告文学求到我们头上,看我不吊吊他们的胃口!”龚立志说:“可惜是你的‘祖人牌子’倒了,要是你那‘祖师爷’还活着,怕不把你推荐到省里去当编辑。”龚立志这话是有来头的,那年陈立水写信给从山城里走出的一位全国颇有名气的作家,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是当今文坛的祖师爷,说他是文学的鼻祖云云,不想龚立志当头儿时常有机会在外面跑,一次探望老乡时到了那位作家家里,正好碰见了他熟悉的笔迹被作家刚刚拆阅,他便说陈立水准备托他带信来,因推迟了行期所以没带成。作家便说“这不正好,我刚刚收到哩。”还顺水推舟把没来得及看的信交给龚立志先看了。龚立志回来就说了这事,陈立水气得差点没操娘。他哪里料到他的那些肉麻的“美言”会被龚立志看到?但到了后来,说得多了,他也不再在乎了。还说这是对老师的尊重。说他把老师当“祖人牌子”耀哩!后来那位作家因患肝癌死了,所以龚立志就说他倒了“祖人牌子”。
三人正说笑着,白脸老婆上菜了。白脸老婆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说话也快言快语:“你们三个到一起就没完没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也不怕烂嘴。”
龚立志说:“你莫把白脸管紧了,那些女作者们饿急了,看不把你撕了吃掉。”白脸老婆说“他怕没这个福份。”白脸说“这样的事,陈立水还干得出一梭子。”陈立水说:“我是蛮清白的人啦!”白脸说:“清白个吊,业余作者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
白脸一般是不开玩笑的,他和陈立水、龚立志合得来,一是因为他们是县里文学界现时的三根台柱子,二是他们之间还需要相互吹捧,谁都不得罪谁,开玩笑也是开到承受得住的份上。一般来说只要不攻击对方的作品,什么事都可以或真或假地说一遍,所以,白脸说陈立水与女业余作者有染,也不算闯禁区。不过此事仅限他们三人之中而已。
龚立志听说陈立水有绯闻,就来瘾了,要白脸说个究竟。白脸便把那件事抖了出来。原来有个女业余作者的男朋友找他告陈立水的状,说陈立水以谈作品为名,留他女友在家里吃了一顿粥,吃完粥后把女作者引进屋里继续谈,谈一会陈立水就把凳子往女作者面前靠一点,靠着靠着俩人贴面了。陈立水见女作者没什么反应,便一把抓住女作者的手,要强行非礼,哪晓得那作者开始是出于对他的尊重,但并没有与他苟合之意,见陈立水动了真格的,就对他说:“陈老师,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陈立水这才慌忙松开手。到了嘴边的野味没有吃成,陈立水仍不甘心,过些日子又写了封诱惑力极强的信,说是想在县刊上给那女作者发个专辑,叫她送照片和简介来。哪晓得女作者识破了他的诡计,怕他再纠缠不清,便把那信给她那个体壮如牛的男朋友看了,还向男朋友诉说了在“陈府”险遭*躏蹂**之事。当下,她的男朋友便到城关来要“修理修理”陈立水,适逢那天陈立水下乡另寻“猎物”去了,逃过了一场大难。女作者的男朋友跟白脸熟络,就找了白脸,说是要把状告到馆长和局长那儿去。白脸便拦住他说:“这样,弄得你和女友的名声也不好,即使扳倒了陈立水,你们也陷入了难堪的境地,还不如今后不再理他就是了。”白脸说这话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替陈立水开脱开脱,二是怕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他和陈立水两个年龄差不多,长像又有些相似,如果那事一闹腾,说是文化馆搞创作的“弄”了女作者,那他将是黄泥巴搭到屁股上,不是屎也是屎了?因为他还在乡下当业余作者时就听说过这样一个教训。与他同村的王老那时在文化馆搞美术,因他患了“坐骨神经”,屁股歪出老远,人称“老歪”。另一位搞美术的姓石,是个歪颈,有人称他“六点过五分”,也有人直唤他“老歪”。这个“老歪”其貌不扬,但画得一手好画,县里不少单位出钱请他画画,有的人还把能赚大钱的装璜工程包给他,因此赚了不少钱。有了钱,自然有不少女的来绕着他打转,结果一个未结婚的小女子缠上他了就放手不得,走哪跟哪,石老歪没办法就要求与老婆离婚,可老婆却告他重婚罪,把他送进大牢里关了两年。这事在全县一传开时,熟悉前头那个老歪的以为是他犯事了,一传十,十传百,让王老歪背了多年的骂名。白脸就怕这事重演,所以他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那受辱的女作者的男朋友不要经公要私了,那男的想想也是个理,便没有告陈立水。陈立水回后白脸一跟他说这事,他的脸就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起来,听白脸说他帮着平息了此事,就千恩万谢,晚上还买了许多菜,请白脸吃了一顿。
现在事隔多时了,陈立水便也不再胆颤心惊,白脸把这事抖出来时,他还若无其事地说:“我这人蛮正经啦,正人君子,守身如玉!”龚立志就笑他:“你吃粥也不怕烫嘴,那粥是随便能吃的?”后来龚立志就把“吃粥”当作了陈立水那段笑话的简称。
菜上齐后,三人的话也开始收场了。正喝得舒畅时,一个鸭公嗓子响起来:“你们三个的雅兴还不小嘞!”
白脸、龚立志陈立水就一齐停了筷子,把头转过来看他。
十
来人姓江名河,典型的豹头环眼,蓄着八字胡,刚过而立之年就挺起了个大肚子,看得出他生活的优裕。江河在县里一所重点中学里当主任,经常有考取了大学或没考取还想继续复读的学生提了水果或烟酒去府上“造访”。按说他在学校里是红人,职位还在看涨,不应来这“万马奔腾过独桥”的文道上来受罪的,但江河搞创作的起因很有戏剧性,那年他的教学论文在全国获奖,赴京途中,与赶往京城一家杂志社领奖的白脸在火车上相遇了。其实他俩那时谁也不认识谁的,是一口地道的乡音作了他们的介绍人。江河和白脸作过自我介绍后江河就眼睛一亮:“啊呀,原来你就是刘洪呀!久仰久仰!”刘洪就是白脸的大名。江河说这话也不算虚假,刘洪那时就很有名气了,县电台电视台常播发他的新闻,省里也把他视作有培养前途的青年作家。白脸见江河这么崇拜他,心中自然高兴,因此俩人很谈得来,谈着谈着,江河竟对创作着起迷来。
江河第一次写小说送给白脸指正,白脸刀砍斧削地修理了一番便在县刊上发了,龚立志和陈立水老大些不高兴,在白脸面前起码说了三次作品如何不行云云。白脸知道新推出这个江河没有和他俩商量,江河也没到龚府和陈府造访,他们疑心好处让白脸一人独吞了。后来白脸找了个适当机会道出了火车遇知音的个中缘由,龚立志和陈立水也就释然了。白脸还说江河是个要害人物,将来我们的孩子上学谁料会不会求到他的头上?这么一说,龚立志和陈立水就想起了读书的儿子,说不准真有找他帮忙的那一天,所以就很快与江河建立了文友关系。这么一来,三人圈里又多了一个,刚好凑齐了四人。陈立水说“怕不象个*人帮四**”。还没说完,龚立志就横了他一眼:“么不捡吉利的说呢,‘马恩列斯’,‘朱毛周邓’不都是四个,伟人哩!”白脸说:“当伟人也不是难事,得了诺贝尔奖就差不多!” 江河说:“谈何容易哟。”
江河的到来,使酒席又活跃了一阵,白脸吩咐老婆加双筷子,可江河却推说早已吃过了,陈立水说:“你这人真是当官的料儿,会摆架子,到了我们的圈子里,就莫扭扭捏捏的!”龚立志也说:“就你那大肚子多装三盅五盅也不成问题。” 江河推脱不过,只好落座了。
吃着吃着陈立水就问江河学校想不想宣传一下,他说《作家天地》一位副主编跟他约了一篇报告文学,稿酬从优。他说这话时,龚立志那张没有多少肉的脸就拉了下来。本来陈立水说的那位副主编先跟龚立志熟,龚立志写了一篇故事性很强的通俗小说寄到《作家天地》,被那位副主编看中了,副主编就经常给龚产志写信约稿。陈立水中间那段时间看白脸在馆里在业余作者中的地位比自己高,就想联合龚立志把白脸搞下去,龚立志因白脸在我和局长面前进言把陈立水调进馆里,正生着一股怨气,也有此意。两人那段时间关系很好,有什么信息也相互通报。陈立水把龚立志所联系的一些刊物和编辑熟记在心,然后写信联系,信中自然多有“溢美”之词。龚立志知道陈立水挖他的“墙脚”时,恨之晚矣,除了开几句刻薄的玩笑,在心中咬牙切齿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会儿见陈立水毫无顾忌地提起那副主编来,便说:“约了稿也算不了数的,我一个电话过去,就让你泡汤。”陈立水一听慌了,他知道龚立志的鬼点子多,说话就是把软刀子,只要他真用心搞你,十个陈立水也不是他的对手。因此陈立水忙说:“我俩合作行不?”龚立志说:“光我俩合作,你找江河去拉,不把他带上?”陈立水连说:“还是老哥儿想的周到,那就这样好了。”江河说:“我们学校恐怕不想出这风头,倒是实验小学想作些宣传。”龚立志:“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吃*饭罢**,陈立水说他要去接上夜班的老婆,前头走了。龚立志和江河在白脸那儿聊了一会也走了。龚立志回家要从实验小学门前经过,他就想何不到校长那儿聊聊,说不定这篇报告文学就可以拿到手哩。校长姓朱,龚立志熟识,也知道他住四楼,于是龚立志就轻手轻脚地爬上四楼。刚要敲门,就听陈立水那破锣嗓子在里头响着。龚立志就将耳朵贴了门听,只听朱校长添茶递烟之后说:“这是你对我们学校的看重,宣传一下也是必要的,就怕我们工作没做好,没什么写的。”陈立水说:“那不怕,文章就在我写哩。”朱校长说:“那就过几天我抽个时间向你汇报一下。”陈立水说:“就明天吧。”朱校长说“明天我要开个会,后天怎么样?”陈立水说:“那就后天。”
龚立志听说陈立水要告辞的样子,连忙下了楼,仍回到白脸家到实验小学中的那段路上,装着刚从白脸家出来的样子。看见陈立水鸭婆一样地往回走,就显出很吃惊的样子:“你不是接老婆去了,怎么走到这条路上来了?”陈立水说:“你再莫说,我一出门就让一个熟人拉住了,要我到他家打牌。”龚立志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打牌了,老哥儿还不晓得。”陈立水说:“我是不会打,打对家的那位训人象训儿一样,这不我就回来了。”龚立志说:“时间还早,我俩到实验小学朱校长那儿去谈一下,看江河说的那事能成不?”陈立水显出一丝慌乱来:“这时候去,怕对人家有影响哩!”龚立志说:“不怕,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的,每年他还接我到他家喝几次酒,还怕他不卖我的账?”陈立水说:“说实话,实小我早就联系了。要么还算我俩合作,行不?”龚立志说:“你已联系了?朱校长怎么说?是不是说他们工作没做好?”陈立水说:“是呀,你么知道?”龚立志说:“还有我不知道的,你怎么说我也知道哩。”陈立水说:“我怎么说?说对了我真服你哩!”龚立志说:“按照对话发展情况看,你一定会说‘那不怕,文章在我写哩’!”陈立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龚立志:“老哥儿,我真服了你呀!”龚立志说:“服我就行,今后‘小动作’少搞一些。”
十一
白脸接到北京开会的通知,主办单位是一个很有点名气的编辑部,白脸就找我,想参加会议,我便批给他2000元借款作差旅费用。没想到夜里陈立水提着一袋水果找到家里来,说是要到北京去转一转,我好长时间没做声。一是他没有会议通知,二是陈立水出门总会惹一身笑话回来,陈立水的外在气质不好,窝窝囊囊、邋邋塌塌,说话还有些神经质,代表文化馆干部出门确有些损形象。但是白脸和陈立水都是搞创作的,放一个不放一个好象有些偏心,况且白脸与我有师生之谊,弄不好会落个偏袒的话柄于人,所以犹豫再三,只好批给陈立水1000元路费,陈立水也很知足,不再多言就走了。
过了些日子,白脸和陈立水启程,龚立志突然宣布说他也去京城,说是送一篇报告文学稿到京城的一家大报社去,路费由宣传单位出了。这样,三个人又凑到了一起。
到京城的第一天,三人相邀去看*安门天**,可陈立水却不大愿意去,他说他不能久呆,办完事就要回去,不象白脸和龚立志有人出钱有人报销,他是自掏腰包必须节约。两人也不再勉强,当他们看了*安门天**游了故宫回到玉泉公寓时,天已黑了下来。吃*饭罢**,还不见陈立水归房,两人心中就有些着急,于是分头去找,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正急得六神无主时,白脸开会报到的地方打了电话来,说是有人找他。白脸便知道是陈立水。因为报到的地方很好找,陈立水也去过。而玉泉公寓靠近郊区了,不大好找。所以白脸断定陈立水迷了路,急忙拉了龚立志去接陈立水。陈立水见白脸和龚立志来接,一张大汗淋漓的马脸才有了笑意,他说:“*他操**妈,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龚立志用眼神制止了他。一出门龚立志就数落他:“说话也不看场合,丑让你丢尽了。”白脸也说:“京城人讲的是文明,你别出口就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陈立水说急了,他说:“指望见到你们安慰安慰我,你们还这样埋汰我,我丢了你们的丑,你们就把我扔在这里算了。”说完,还真的驻足不前,白脸和龚立志好言相劝多时,才把他劝回了。
龚立志的稿子办得很顺利,他交给他熟悉的一位作家改了一稿,然后由那作家带着去见了报社的文学编辑,看过稿,谈好条件即定了下来。陈立水的几篇稿子就没有龚立志的运气好,一是他没人引荐,每到之处,都是生面见生人,且在编辑部里找人,三五成群地坐那儿,陈立水的几包淹菜似的茶叶也拿不出来。一点“敬意”没有,人家也自然是公事公办地与你谈,而且口气硬得似铁。后来陈立水大约看出了“干指头沾不起盐来”的境况,就抖拌索索地掏出几包茶叶,没想到对方瞄也不瞄一眼就把茶叶扔过来。还对他说:“年轻人,不要搞这一套,只要你稿子写得好,我们一定会选出来。”临末了,送两本稿纸,赠一张名片打发他走人。陈立水一出门就骂:“*他操**妈,摆那大架子作甚,总有一天,我也会混到这位子上来。”龚立志就点拨他:“名片上不是有电话么,你找到他家里去,态度就不一样哩。”陈立水说:“这到是,但不知要带些什么?”龚立志说:“带什么,你那几包烂菜叶子似的茶叶,还办得了事、如今时兴送饮料、麦氏、雀巢你舍得啵?”陈立水就把头摇得象货郎鼓一样了。
龚立志的事办好了,就想去拜见文学界的名流,先是到了鲁迅文学院看了几位当今正走红的老师,从几位老师那里得到了另外几位文学大师的住址,然后一家家地去造访,每次回到房里来,脸上总荡漾着喜悦。不光陈立水羡慕,就连白脸也对他刮目相看了。白脸会议上有几位文坛名流,但他却不敢贸然接近。他知道如今要么一鸣惊人。引起那些文坛巨匠们的瞩目,要么也只有靠感情去联络他们了。但是白脸家庭负担重,在经济上充不起硬汉子,这次到京城开会就带了我批给他的2000元,除了路费所剩无几。试想,去造访人家,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即使人家不说什么,自己又有什么意思坐在那里浪费人家的宝贵时间呢?所以,他只好开完会就回房看电视。北京八大景会议安排有专门时间去参观,他也不想多花那冤枉钱。陈立水每次回来总是汗流满面,垂头丧气的样子。他的小说没有打发出去不说,就连两篇报告文学也没有找到买主,他想上的几家刊物众口一辞:要修改,费用倒还在其次,第一关就是通不过。陈立水就很不明白,下面只怕没有钱,有钱通讯稿也给你发,还谈什么修改不修改。到了京城,竟有屁股还打不到板子,送上门的钱不要。白脸就说他:“叫你改还是有希望的嘛,你就改一改。”陈立水说:“你知道他们叫怎么改?那些数据、那些荣誉要隐到文字中去,不能罗列,那么一改,那些被写的单位还给你钱?”白脸知道写报告文学的苦衷,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龚立志在一位文豪家里喝了点酒,回来得很晚,回来以后借着酒兴吹了一通。陈立水心里不大好受,所以听得很勉强。龚立志见这么大的事竟受了陈立水的冷遇,便挖苦陈立水:“听说《人民文学》想请你当编辑哩,你晓得不?”陈立水说:“这一生怕也混不上。”龚立志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这次不回去了,下回我和白脸来接大编辑时把你抬在轿里摇哩!”陈立水这才知道自己的态度得罪了龚立志,连忙强装着笑脸说:“老哥儿你那功夫也教我这苕兄弟三招两式啥,将来得了诺贝尔奖,二百多万块分你一半啦!”龚立志就笑一笑说:“到我孙子头上还不知得不得到你那钱哩!”陈立水就说:“老哥就这么量定我了?”龚立志说:“你那印堂又黑又凹,么兴到这个时哟。”
陈立水摸着自己的额头,眼睛盯着白脸说:“那白脸的印堂又红又亮,怕是有点文运哩。”龚立志说:“白脸将来有官运。”白脸便说:“此言差矣,我向来不喜*场官**之事,何言官运?”龚立志说:“事就这么巧,不想当官有官运,想当官还没门哩。”白脸说:“那不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么?”龚立志说:“不信你就走着瞧。”
陈立水很服龚立志的测字、看相。那年他的一个中篇被《延河》看中,编辑写信给他,叫他作些修改,然后速寄去,争取早日刊出。陈立水便以为赚稿费的机会来了,把个2万多字的稿子一下加到4万多字,寄出之后还以为蛮有把握。 龚立志到他那儿玩时,他就炫耀此事,还把编辑的信给龚立志看了。龚立志看过信也说没问题。陈立水就说:“听说你测字很灵,给我试一试,如何?”龚立志就让他报字。陈立水想了想说:“落。”龚立志说:“啊呀,什么字不报,偏报这个字,不祥之兆啊!”陈立水慌了:“我是随口说出的,再换一个如何?”龚立志:“这是天意,测字讲的就是个灵气,再报就不灵了。”陈立水说:“那何以见得‘落’字就不好呢。”龚立志说:“落有归、回的意思,归回针对你的稿子而言,就是又要回到你手中。再说从字面上讲,落是落选、失落等,这也不是好事。还有,从时间上讲,现在正是傍晚,正是落日之时,你报这字正合天意。再则,把字分开来看:三点水代表你的文章功夫。有三点,说明文章已近中档,但还不算上乘之作,四点才是最高位。草字头下有个文字,就说你的文章要被埋没,下面一个口字是有口也说不清的”,龚立志没说完,陈立水就笑了:“怕不一定灵吧,你说我的稿子要被埋没,可是编辑已经选出来了。”龚立志说:“我还没说完呢,还有第二种分析,草字头下一个文字,说明你成文草率,配上左边的三点水,说明你画蛇添足,从这种分析看,你一定没有按编辑意图去改,而妄自加了些内容。这样,再把下面的口字连起来,就是稿子落选了,只怪你自己,真正有苦难言。”果然过不多久,稿子被退回了,编辑所说的正是龚立志后面一种分析。从那天起,陈立水就把龚立志看得很神了。
这会儿,话题也正好扯到这方面上,陈立水就问龚立志:“你说江河今后如何?”龚立志说:“江河才是真正有文运的人哩!”听完这话,不光是陈立水,就连白脸也吃惊了。白脸说:“江河不可能有很大精力搞创作的,何以见得他就走得通这条路?”龚立志说:“事情总在不断变化嘛。这就要看白脸如何处置了。”
龚立志说完这话就嘿嘿地笑了两声。白脸开始不明白,后来慢慢就明白了。
十二
白脸、龚立志、陈立水从京城回来,江河备了一桌饭菜为三人洗尘。三人说了一些客套话。江河却说:“客气什么,不是你们,我也没走上这条道儿,更谈不上能赚一千块钱的稿费了。”陈立水瞪大了眼睛:“一千块?哪儿发财呀!”江河就说是省刊上发了他的一个中篇。陈立水说:“老龚看相还蛮准哩,我搞十几年还没发中篇,你一稿就上了,这酒怕要多吃几盅了。”江河说:“酒是有的,杜康呢,专门侍候文人的,不醉不休,如何?”龚立志说:“白脸的孩子还没养大呢!”陈立水说:“我连窝儿端。”龚立志说:“你自己老婆也奈何不了,还想打野食?恐怕白脸早就瞅住你老婆了哩。”陈立水说:“还是莫说她,说她我就倒胃口。”
陈立水跟老婆关系不好,所以他难免要把眼睛盯在女作者身上。龚立志的老婆最服贴,晚上龚立志的洗澡水都是老婆料理。有时龚立志写稿写到深夜,老婆就坐在床上做针线活儿陪他,写到动情处,龚立志抽抽泣泣的老婆也跟着抹眼泪。所以龚立志最喜欢提老婆,那是他炫耀的资本。白脸就问江河是不是那篇《难得回头》,江河说正是。白脸说那篇写得还不错。
陈立水的酒吃得多了些,尽说些平日里不曾说的话,吃完后白脸和龚立志剔着牙花磕瓜子,陈立水就一头钻进了江河的厨房里。江河老婆进厨房涮碗时,闻到一股熏天的臭味儿,就四处瞧,见陈立水撅着个大白屁股缩在下水道处睡着了,立刻惊叫起来。白脸和龚立志跑来拉起陈立水,架着他往回走。走到门外,陈立水才醒过来,他哭丧着脸说:“今天真的出了个大丑。”龚立志说:“大概酒席上江河说你黑皮,你就要让他看看你身上还有一个白处处。”陈立水:“人活着个×的意思,想做不能做,想说不能说。”龚立志说:“你说什么?”白脸说:“他还在说胡话呢!”龚立志说:“酒醉心下明。”陈立水“哇”地一声把头扭过来,吐出一口刺鼻的污物,说:“你们晓得个屁,只晓得伪装自己——”一句话把龚立志和白脸说得面面相觑。
不多久,省作协来了头儿,说是到各县看一看,带了两个编辑随行。白脸陪着到几个森林公园转了转,回到县里就把这消息告诉了龚立志和江河,要他们来见见面。见过面后,白脸问他们是不是“表示”一下。陈立水说:“那么多人,么样搞?”龚立志也说:“以后再说吧。” 白脸就说:“那就这么统一了,免得搞的搞,不搞的不搞。”陈立水和龚立志说:“就这样吧。”陈立水和龚立志走后,江河对白脸说:“他们俩肯定要搞,不信我俩去盯着。”白脸说:“那怕不会啵,陈立水手头也不宽裕,搞一下起码要五六张钱,他舍不得的。”江河说:“你这人太老实了。”白脸说:“那我俩去看看。”
白脸和江河在头儿和编辑下榻的宾馆门口潜伏着,大约等了半个钟头龚立志夹着个大纸包来了。上楼时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四十多岁的年龄来。到了门口,他先站在外头静等了许久,咳了几声,也没听出里头有什么反应,便开始敲门。门开了,龚立志就嘿嘿地笑了几声,说是带点土特产给老师们。头儿和编辑们谦让了一番,见拗不过只得收下了。屋里头正热闹着,陈立水又沓沓沓地上楼来了。陈立水不象龚立志夹着个纸包,他双手提着两大袋子水果。到了门口,听见里头龚立志正说话,便不好意思敲门,在门外走来走去。听见里头有起身的响动便赶紧闪身躲到对面的房子里去。哪晓得对面刚好住着随头儿来的司机,司机见陈立水提着两袋水果进来,就说:“哎呀,你还这么客气。”陈立水有苦说不出,只好搁下一袋给司机,然后带着另一袋闯进了头儿和编辑的住房。
白脸和江河出来时,江河说:“我说的没错吧?”白脸不做声。江河说:“我们明天搞重一点让他们的人情白做了。”白脸望了江河一眼,然后说:“弄点什么呢?”江河说:“一人一斤香菇一斤上好的茶叶。”白脸说:“四个人那不得千把块?” 江河说:“不就一篇稿子哩!”白脸说:“那就这样吧。”
白脸和江河办好了东西送到宾馆,头儿说什么也不收,说下来你们鞍前马后忙乎了几天,怎么还好意思要你们的东西?还把龚立志的东西也退了,叫白脸转交。 头儿说昨天就要退,就怕他不好意思,还说龚立志的两篇稿子编辑已选上了一篇,现在退东西他也放心了。陈立水的水果就不客气地吃了,头儿叫白脸代他感谢陈立水。头儿还说看过江河的那个中篇,说写得还不错,要他再努把力,写出更好的作品来。临末了,头儿拍了拍白脸的肩:“我们是老熟人了,跟你说话我就来直的!”
头儿走后,白脸把东西退给龚立志,并说头儿感谢陈立水。陈立水就苦笑着说:“还是老哥儿有狠啦,钱没花一分,稿子就上了。我倒好,两袋水果一袋子喂了狗,这一袋子就落得了两个字。”龚立志说:“有头儿说感谢这两个字就是你的福份哩!”江河说:“你们这两个,把我们送进当铺了。”龚立志说:“你们也不是苕东西。”
十三
白脸老婆承包文化馆食堂,既对内又对外,生意蛮红火。搞了一段时间,白脸老婆一盘存,净赚五千多块。老婆便说白脸:“你搞半年也搞不到五千块,还是别做那劳神费力的‘爬格子’事吧,下了班就来帮我,还是这钱来得快!”白脸说:“我做的就是‘爬格子’的事,‘爬格子’就是我的工作。”老婆说:“‘全国大动员,全民大赚钱’。就你一人脑壳子不开化。”白脸说:“不是我写作,能把你带出来?”老婆说:“你以为把老婆弄出来烧火多光荣是不是?别人有权有钱的哪个干这行当?”听老婆这一说,白脸便不做声了。他创作带出的学生现在有的当官干到了县级,有的下海也腰缠万贯了。可是白脸当官不行,他人太老实,*场官**上再纯洁也免不了你争我斗。赚钱对于白脸来说也是一个蹩脚马,低级的赚钱法他不干,高级的又难以撞到他手上,高不成低不就就只好继续爬格子。但他知道如今是商品经济社会,离了钱说胡话,所以他也动心了,开始操笔为人写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冠以一个报告文学的名称拿到报社或杂志社去发表。但他写文章太正统,不象陈立水那样罗列人家单位的荣誉或成绩,所以人家单位里没多少油水他捞。但他的稿子采用率高,还频频获奖。有一篇反映山区兴办教育的稿子在省里拿了一个大奖,惊动了县委县政府。领奖的那天,县里派了一辆“桑塔那”小汽车把他接回来,还摆了一桌庆功酒。书记和县长每人敬了他一杯,还问他有什么困难没有,今后有什么打算等等,陪同的局长说他老婆还没有城市户口也没有工作。书记和县长就说这事儿在他们心上,有机会就为他解决后顾之忧。
过些日子,县文联的马主席高升了。主席的位子空着。县长就在宣传部长面前说了一句:“刘洪那小子还不错。”宣传部长心领神会,专门打了个报告,提议让白脸当文联主席。县长和组织部一商量:认为一下子把白脸拔得太高了不太好,就批了个副主席,代理主席职位,过一两年再转正。
文件下到馆里,我就把白脸找来,要他推荐创作干部人选。白脸毫不犹豫就说了江河。我说:“江河在那边是有职位的,到这里来如何安排?”白脸说:“给他个副馆长,他一定能干好!”
白脸走的那天,江河也到馆里上班了。一送一迎,馆里安排了一桌迎送酒席。陈立水喝了几盅酒,嘴就关不住风了。他说他现在才明白,龚立志说江河能不能成气候在于白脸这个说法了,他说白脸是个有心计的人。说这话时,他的脸上开始泛红了,龚立志就拦住他:“别要我和白脸再扶着送你回家。”陈立水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算个吊!”龚立志说:“今儿是我们几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你干嘛说倒胃口的话来?”陈立水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啦!”江河说:“这家伙真的醉了!”
十四
江河调到文化馆后,跟我谈了他的设想:文化馆要想摆脱穷困,必须改革。他说他要搞目标管理;搞业务的定岗定责,搞经营的指标到人。这样一来,文化馆个个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江河自己带头,既搞业务,又设法创收。原来馆办刊物每年馆里贴现几千元。江河来了,他就自己组织资金搞两期,馆里不出分文。馆内馆外反响甚好。陈立水就吃不住劲了,他四处奔波也没凑足一千元,一期也没办成,每到开工资时,他就吃白眼。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了,他就停薪留职到街上卖起炒粉来。他的买卖作得很卖力气,每晚干到清晨二点还不收摊。年三十还把炉子支到街上等买主。龚立志吃完年夜饭打街上经过,看他一个人站在寒风中袖着双手守株待兔的样子,就笑他:“你是怕那些孤神野鬼没饭吃啵?”陈立水说:“我以为今儿没人作生意,就我一个可以捞一把子哩!”龚立志说:“你真是掉进钱窟窿里去了。”陈立水说:“不这样又怎样,老婆孩子张口望着你呢?”龚立志说:“这江河也太狠了些,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我们带出来的哩,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陈立水说:“还是白脸好。”龚立志说:“好个屁,要不是他江河能进馆里来?”
龚立志对白脸又恨又怕。第一次想进馆里来时,白脸就推荐了陈立水,那时他见陈立水可怜,也就没有说什么。这一次白脸调动,他还到文化局长和我家走了一趟,同时跑白脸家也密了一些,那意思很明白,小山城三根台柱子有两根撑在文化馆里,就他一人在馆外撑着。现在另一根做栋梁去了,他理应来补这个肥缺的,可白脸竟又在馆长局长面前保荐江河,说江河有可能是走出山城的第四位作家,搞得局长馆长喜颠颠地答应了江河。龚立志心中的那股怨气难受。说实话他当秘书科长很对路子。味儿也蛮足的。可是,他跟别人不同,他想得到的他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得到。他是个不甘示弱的人。他的决心就是当作家,要做小山城第四个冲向全国的作家。当官就是当上县长了,全国能有几个人晓得?作家就不同了,山城闯出去的三个农民作家就证实了这一点,在全国都弄过潮的,还被写进了中国文学史,他要玩的就是这个味!所以他必须到文化馆去“煅造”,可是这梦叫白脸给粉碎了。白脸,白脸,你这个克星,龚立志心中这么咒着白脸,但表面上,他仍不敢得罪他。因为他和白脸陈立水还有江河几个,都不能自相“残杀”,有点意见也只能放肚里装着,真正“干”起来,谁都没有好结果的,龚立志是个明白人,他绝不会象陈立水那样说出格的话,做出格的事。
十五
白脸老婆的户口在书记的过问下解决了。老婆高起兴来,做了几样可口的菜,亲自烫了一缸子好酒,白脸喝得醉朦朦的。他就这时候办事效果最好。拿了笔纸刚要躲进书斋做文章,老婆一把拉住他,说今儿不准劳神。白脸就笑了,说看看电视总还可以吧。老婆说那当然。白脸就扭开电视,刚看了几个节目,县电视台就插了进来。白脸不大爱看县台的节目,老接不上“气儿”,屏幕上常出现白板。正要起身换频道,县台的“点歌台”就唔哩哇啦唱得欢欢的了。白脸就坐下来听歌。其实他不是听歌是看歌,他喜欢研究别人的歌词,他原先就是写歌词起家的,在县里是冷门,所以冒出来也快。连续几次在地区和省里主办的民歌大奖赛中获奖了,县文化部门就重视起来,把他调到文化馆里搞创作。后来他觉得写歌词不过瘾,才改头换面做起了小说。但他对歌词还是有些旧情,见人写好歌,看起来听起来都很好受,还把它抄到本子上,闲了时再慢慢地品味。
刚看了两个歌星在台上扭来扭去之后,屏幕上就打出了一行大字:“祝刘洪先生生日快乐!”他吓了一跳:这个小山城里竟还有与自己同名同姓的,怎么自己原来就不知道呢?往下看时,落款竟是龚立志和陈立水。白脸就知道这是为自己点的歌,可是自己过生日自己怎么不知道呢?他就喊老婆。老婆说:“不是烫酒你喝了吗?”他说:“龚立志和陈立水为我点了歌哩,咋不请他们来喝一盅?”老婆说:“明日吧。”他说:“那就明日。”
白脸坐下来欣赏了那首生日歌,这首歌平日里他听着很一般的,可今日听起来特别顺耳,他想:龚立志和陈立水虽然是自己事业上的“敌人”,但他们对自己友情还是相当深厚。这不,连自己都没记住的生日,他们倒是记住了。想起这,他就很感动。他想:明儿一定要弄几样好菜接他们来喝几盅,还有那江河接不接来?他在心里连问了两遍。最后他否认了,只有他和龚立志还有陈立水才堂堂正正地被局长说成是山城文学界的三根台柱子。江河还嫩哩!
十六
白脸听完了龚立志和陈立水为他点播的生日歌,正在心中感叹着。楼下的印象派画家宇宙就来了。宇宙一进门就说:“老白,明*你日**又少不了一餐哩。”白脸说:“这事儿还不容易,吃饭问题上我还充得起硬汉子。”宇宙说:“龚立志和陈立水有味得很,我喜欢跟他们吹。”白脸当下就明白了,宇宙是想讨餐酒喝。便说:“接他们来,自然少不了你作陪的。”宇宙说:“哎呀,我明天有两个哥们接吃饭呢。”见白脸不再强调他又说:“这样吧,那两处我就辞了,专门来陪你这俩难兄难弟。”白脸知道他假话连篇,但也不好揭破,只得说:“那就谢谢了。”宇宙说:“这是什么话?来吃你的酒,你还谢我,你这不是作贱我么?再说,我俩是谁跟谁呀?”白脸说:“就是嘛!”
宇宙是个嗜酒如命的角儿。他是一日三餐有酒不嫌。常常上餐喝得一塌糊涂,吐得遍地狼藉,下顿有酒依旧挥拳上阵,开杯暴饮。白脸的酒量也不小,曾被人指使与宇宙斗过狠。两人喝过二十一杯仍不分胜负。白脸曾想服输退下,以保全酒场上千饮不醉的名声。但宇宙以酒带性地指责白脸是个不堪一击的败将。还说白脸若真服输就得从桌底下爬过去。白脸一时性起,拿出了“临行喝妈一碗酒”的气概,把手往桌上一拍:“拿菜碗来,今儿个,我就是爬出门,也要让你试试我的厉害。”宇宙听说拿大碗,吓得脸色发白。他其实也不能再喝了,他是想吓吓白脸。哪晓得白脸也是个不吃硬的角儿。于是他就提出散席,说是算两人喝了个平手。可白脸却不依不饶,非要*它干**一碗。旁边的人正想造个高潮,也就纷纷起哄,要他们一试高低。无奈,宇宙只好咬牙答应了。
两只瓷花大碗摆在面前,两瓶黄山头酒倒下去刚好平了碗口。白脸就要宇宙先喝,宇宙说:“是你提议用大碗,你必须先喝。”白脸说:“我喝了你不喝如何?”宇宙说:“不喝就从你的胯下钻过去!”白脸说:“你是嘴上两块皮,一面说的一面移,我不信你。”旁边的人说:“你喝了他不喝,我们扯着耳朵往下灌。”白脸说:“那我就把公道交给你们了。”说完掇起碗来“咕噜噜,咕噜噜”一口气儿灌了下去。宇宙见白脸喝完了,只好硬着膀子拿起了碗,刚喝了几口,他就哇的一声,把肚里的东西全唰了出来,肉末渣子菜叶儿浮在酒碗上漂来荡去。宇宙乘机放下碗便想开溜,白脸一把拉住他:“不行,才喝两口就想走,非得补一碗。”旁边的人也说喝的太少了。宇宙便说:“我服输了行不?”白脸说:“那就履行诺言!”说完张开两胯,要宇宙钻过去。宇宙望了望白脸那肥硕的大胯,想起今后将永受“胯下之辱”,便发狠道:“我喝,大不了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说完,操起他刚吐出来的那碗酒“咚”的一声,全倒进了肚里。晚上,白脸还在床上翻江倒海,连苦水都吐净了,可宇宙却在门外喊他,要他再去喝两杯。白脸于是便真的服了他。
宇宙为人就象他画的画儿,抽象得很。但他有一副极潇洒的外表,因此,很打女伢们的眼睛。常有那些涉世未深的女伢们或风流浪荡的嫂子往他房子里钻,还有几个胆大的居然还配有他的房间钥匙,常常半夜里把白嫩的身子自发地送来让他享受。宇宙白用她们还不说,相反还常常以身体不行为借口,从她们那儿骗来不少补品和好吃的。惹得隔壁的两条光棍汉子心旌摇荡,半夜里侧耳聆听隔墙的“云雨之声”,听得燥闷时就把木板床翻得犹如池塘中的鲢鱼拍水,叭叭地响成一片。
宇宙和白脸正说着话,隔壁的陈立水就探头探脑地拐进了门来:“原来是你呀,我以为白脸又扎上一个女作者了。”宇宙说:“女作者来了要从你门前过,即使到老白手中也只是一个二路货了。”陈立水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我一见女的就摆头。”宇宙说:“是嘛,可我看见你见女的连舌头都伸出来了哩!”陈立水装起了正经:“别说这话,我一点瘾都没有!”宇宙说:“老白明儿要请你喝酒呢,你有瘾不?”陈立水笑了:“还是莫花钱吧,掏主席的腰包我于心不忍啦?”白脸说:“我的生日我都忘了,亏了你们还记得,略备薄酒聊表谢意而已。”陈立水说:“谢什么谢,升主席,我们巴结巴结你哩。”白脸说:“屁大官,还用你巴结?你那‘祖人牌子’要是没倒,兴许还值得去巴一下。”陈立水嘿嘿一笑:“那块‘祖人牌子’倒了,我又把你这块竖起来嘛!”白脸说:“算了吧,我消受不了,你还是去供奉别人吧。”说完,三人都笑了。
第二天,白脸一上班就打了电话找龚立志,叫他晚上来家一叙,龚立志说:“晚上来不碍你事吧?”白脸一时没明白:“碍什么事?”龚立志说:“有女作者找你呢。”白脸说:“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龚立志说:“哟,升主席了,讲话的口气也变了哩!”白脸调侃道:“再莫说这不值钱的

主席,倒贴你一笔钱你也不干!”龚立志说:“那不一样罗,大小是个官,快活似神仙。”白脸和龚立志于是隔着话筒一齐笑起来。
晚上,宇宙第一个进了门,见只有白脸一人坐在那儿,便问:“两位还没到呀。”白脸说:“快了,坐下等吧。”不一会龚立志就“嘿嘿”笑着迈进门来,陈立水跟在后头,人未进门,他那破锣嗓子就响着:“嗯,茅台酒香哩。”龚立志说:“你那山头佬,也要喝茅台?真有茅台,我谅你也不晓得么样喝哩!”龚立志叫陈立水为山头佬也是有前因后果的,那年龚立志、陈立水和白脸三人到一位居住在高山的业余作者家中走访。陈立水穿着打扮过于俗气不说,那条棉布裤子膝盖上补着两个补丁,屁股上也压了一块不配色的磨盘似的巴巴。如果补得周正倒也好说,单单那块磨盘似的补丁下边脱了线,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让人看着怪不舒服。出门之前,龚立志就说叫他找一条好些的裤子,可他却说:“怕什么,到农村还那穷讲究干啥,我就不信人家会把我关在门外?”龚立志自己穿戴非常讲究,对朋友要求也严,因为与他交往多少是有点身份的,出出进进显出一副寒酸样子,他脸上也无光。特别是一同外出,太丢他的脸,他更没法忍受,因此,当下他就把脸一沉,猛然记起什么事似的对陈立水和白脸说:“哎呀,我差点忘了,今天我岳父做寿,我还得去拜寿哩。”说罢就想开溜。白脸知道龚立志的鬼点子,他是怕陈立水丢他的丑,就一把拉住他:“你岳父做寿,有你老婆去呢,我们三人是讲定了的,不得反悔!”顿一顿白脸又说:“陈立水不换衣服丢的是他自己的丑,怕什么,他穿破点,还衬出我们华贵哩。”白脸这一说,龚立志的脸色就好看多了,于是三人就一路笑语赶到了深山之中的那位业余作者家中。
三人在垸中闲转,村人听说县里来了几位记者(乡下认为写文章的都是记者)都围拢来看稀奇,看着看着他们就没了来时的兴致。白脸当时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后来那位作者到县城来时告诉他,说是垸里人说,陈立水的衣服太破旧了,根本不象个有工作的人,那穿戴赶不上我们这些山头佬,还当得上记者?白脸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龚立志,龚立志就说:“这人不可救药,还以为如今社会同情弱者,穿破点就能捞些好处,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所以,打那以后龚立志常常以“山头佬”取笑陈立水。
陈立水见龚立志说他不知茅台怎么喝,就说:“未必不从嘴里过身?”龚立志说:“那倒不是,不过这喝茅台是有讲究的,斟酒要巧,入口要少,慢慢举杯,仔细品味……”陈立水不等龚立志说完,就打断他:“你这是秀才日×——假斯文,喝酒本来就是一个痛快的事,叫你这么一‘规矩’,哪里还有一点酒兴?”
龚立志说:“你不应从文,真该习武啊!”说完还从头到脚把陈立水看了一遍:“真是个江湖大侠的好坯子哩!”陈立水知道自己出言不逊,得罪了龚立志,不然他是不会用这种口气挖苦人,于是想设法弥补一下自己的过失,就恭维龚立志:“还是老哥儿狠啦,连国宴酒都喝过,我跟白脸怕是没这个口福了。”白脸说:“我倒是喝过一杯。”宇宙也抢着说他喝了几次。龚立志说:“人人能喝到就有毛病,这年头茅台假的多。”陈立水说:“也是的,我琢磨着怎么如今的酒不如先前的好喝哩!”龚立志说:“你喝那散装酒还不能假?兑水的多着哩。”
这时,白脸老婆把酒菜摆了上来。五人就往桌上围,刚坐稳,外面就有人探了一下脑袋,白脸正对门坐着,看清是位异性脑壳,有些紧张,怕龚立志电话中开的玩笑应了验,就起身到了门外,准备打发她走人。可出门一看,才知来人不找他而是找宇宙的,他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来。
十七
来人名叫石榴青,是一眉清目秀且有几分野气的姑娘,她原在乡下做过油漆工,因画得一手好画,便被一家金融单位收去搞宣传,写字画画办专栏,她倒也得心应手。单位事儿不多,加上她做事利落,所以有一半时间是玩。玩得无聊时,她又想搞美术创作。他听说文化馆的宇宙创作上有两下子,就与他交往,来得多了,白脸也认识她。所以白脸当下就喊了一声宇宙,说是有人找他,然后再叫石榴青到屋里坐坐。白脸这么一着,主要是做给龚立志看的,他的话外音是:这女的不是找我是找宇宙。由此,再请她到家坐也就避开嫌疑了。石榴青听白脸这么一说,也不谦让,一扭腰肢就进了门。龚立志见她进来,忙起身抱拳:“稀客,请坐。”石榴青愣怔了一下,一时不知所措。白脸忙插进来:“介绍一下,这是政府大院的龚科长、小说家。”又指着陈立水说:“这是县报编辑、文化馆创作干部,专写大部头的小说作家。”石榴青是个精明的角色,白脸话音未落,她就忙“啊呀”一声:“久仰、久仰,能与两位作家结识,真是三生有幸啦!”陈立水说:“不客气,都是道中人。”龚立志说:“你说什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宇宙说:“陈作家会写文章却不会说话。”陈立水一脸茫茫然:“我又说错什么啦?这是文学语言啦!”白脸说:“算了,吃饭!”
吃完饭,一行人就坐着聊天。龚立志时不时拿眼扫着宇宙,见宇宙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就说:“画家,石小姐还等着你哩,你们先走吧。”石榴青就抱歉地一笑:“实在是对不起,诸位少陪了。”陈立水说:“不坐一会儿?”龚立志眼一眨又用手从下面拉了拉陈立水的衣服,使劲儿蹬着。陈立水这才明白过来,赶紧补一句:“二位走好。”龚立志说:“说这多年的话,就这句才象句人话!”白脸深沉地笑一笑,龚立志也笑。宇宙就有些尴尬地冲白脸、龚立志和陈立水说:“诸位一同少陪!”龚立志阴阳怪气地说:“二位慢走!”正说着,江河大汗淋漓地跑来,见我在那儿悠闲地嗑着瓜子,就说:“找你找苦了,你原来却在这儿消受!” 我说:“什么事?”江河说:“工商所的找那些租房开店的主儿要税,房主们找到你家你不在,就一窝蜂地涌到我家了。”我说:“要税照交,找我们干嘛?”江河说:“说是这么说,可合同上没有注明这税该谁交啊!”我当下明白了,房主们钻了我们的空子。因为当时签合同时,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对这些租户实行了外部人员内部管理,所以合同有空可钻是难免的,想不到他们竟如此“刁钻”,在馆里经济紧张的状况下,他们还倒打一耙。我气愤愤地站起来,随江河一道出了白脸的门。刚走到街上,江河就用肩膀碰碰我:“前面那不是宇宙么?”我说:“是他又如何?”江河说:“你呀,难怪是白脸带出来的。”江河曾不止一次跟我说:“白脸为人太实在了。”还说“如今不多长个心眼吃亏是难免的。”我说:“白脸带出的有什么不好?”江河说:“好、好,我没说不好。我让你多长个心眼也不是坏事。”我说:“好了,别争了,宇宙真的又扎上一个你就去培训培训他。”江河说:“这事该你管呢,怎么又推到我头上。”我说:“我俩还分什么你我,一个扮黑脸,一个扮花脸。”江河说:“我还小看你了哩!”
我们边说边加快了脚步,赶到宇宙身边我咳一声,装着不经意的样子说:“是宇宙哇,啊,还有小石,你们干什么来着。”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凉风习习,流萤飞逝的夏夜,两人漫步街头,个中情由妙不可言。问这么一句傻话,叫人如何回答?正尴尬间,江河接上来:“宇宙,有什么事明天再办吧,你的那块宣传牌子要抓紧搞,明日八点就要送到治河工地,耽误不得的,不然,县委追究下来,就拿你是问。”我也趁机说:“那就快加个夜班赶出来。”宇宙愣了一下,转身走了,把个石榴青丢在那儿孑孑地立着。
处理完租房户上交税费问题出来,已是夜半时分了。大街上虽行人寥寥。然而十字街中心处仍有卖夜宵的小畈们在忙碌,一排排支起的炉子里炉火熊熊,炒锅煮锅里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我忽然觉得有些饿了,就信步走近一个小食摊说:“来几块臭干子,一碟炒粉。”“哎,来啦!”一个*祖英宋**似的甜嗓子清脆地应了一声,两份小吃送到我面前,我正惊异于声音为何如此熟悉时,立在我面前的那人叫了一声:“是你呀!”我抬头一看,正是被宇宙扔在街上的石榴青。
石榴青见我愣怔怔地坐在那儿就说:“吃惊了吧!”我说:“你收入不错,还来挣外块?”石榴青说:“就那俩钱?塞牙花子也不够呀!我想学点烹饪手艺,搞家餐馆。”我说:“你开餐馆?”石榴青说:“如今就这来钱!”石榴青说这话时一副神圣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个有些秀气的姑娘变得不可琢磨起来。
十八
宇宙的宣传牌子送到治河工地,治河总指挥站在牌子前横看竖看也看不出名堂,就问旁边的政宣科长。政宣科长说:“我怎么觉得这画儿就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总指挥说:“你看到这一份上还算是他的造化,我倒觉得这块牌子简直就是鬼画符!”站在旁边的江河怕总指挥不满意,赶紧出来接住话头:“宇宙擅长画抽象画,这是他的即兴创作,你看这股强劲的风状东西是象征人民群众的力量,这些黑沉沉的色块,象征高山,这些……”江河还在滔滔不绝,总指挥却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好了,象征什么我不管,我们只需要简洁明了,一目了然,能起积极作用的宣传牌子,我们不是搞创作比赛!”江河讨了个没趣,就把头扭过来看宇宙,宇宙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打到文化馆以来,还没有人给他如此难堪,所以虽然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这会儿也是开合不得,只好听任总指挥训儿似的骂他。
江河回到馆里就来找我,说是牌子要重画时间也只有一天,明天上午一定要准时送到工地悬挂起来。这可把我急坏了,一天时间找谁画去?再叫宇宙干,他依旧是搞些抽象的东西,因为他就这一刷子狠劲。另外倒是还有一个老搞美术的,姓石,偏颈,被人称为“六点过五分”。人虽其貌不扬,但美术还有几下子,小山城找他搞装璜的特多,向他求画的也不少,但他刚好又到汉口去买装璜材料去了。无奈之下,江河就说:“还是我们自己动手吧。”我说:“好些年没搞宣传了,这手越来越笨,弄不好又要挨批评的。”江河说:“逼鸭子上架,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我说:“那就试试!”
我打底色,江河找来一些宣传资料,我们又依葫芦画瓢,照着资料制作起来。两人忙乎了一上午,一副万人会战壮观场面初具雏形,下午,我们又着色,点缀,倒也弄得层次分明气势博大,忐忑地把宣传牌子送到指挥部,总指挥才瞄几眼就惊叹起来:“啊呀,这才象回事嘛,我说怎么堂堂一个文化馆竟弄不好一块宣传牌子?原来你们是打埋伏呀!”总指挥说完得意地笑了,我们的心中压的那块石头这才落下了地。
回家的路上,江河感慨地说:“光专还不行呢,得一专多能,文化干部应是‘万金油’式的。”我说:“得啦,我们今儿个是瞎子猫碰上了死老鼠。”江河朝我望了一眼,旋即明白了,他嘎嘎地笑了起来。
一到家,陈立水就把我和江河截住,怒气冲冲地说:“我的事你们管不管?”我有些迷惘地望着他。江河说:“什么事?”陈立水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呢,可宇宙竟打起了我老婆的主意。”我说:“你是说胡话吧?”陈立水说:“骗你我就不是娘养的!”江河就问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陈立水在外头拉报告文学回来,见宇宙匆匆忙忙从他家出来,而且神色慌张,心中顿起疑云,便把老婆一通好审,老婆先是犟着不说,后来开口了,说宇宙只是来随便坐坐。陈立水说:“随便坐坐?还那慌张作甚?”老婆说:“谁不知道你是个小心眼哩!”陈立水说:“是我小心眼还是你做了亏心事?你去看看你的头发,乱得象坟地上的茅草,还相信你的贞洁,除非我是王八!”老婆一下子恼了,恶狠狠地说:“随你怎么想吧!”然后一句也不多说,陈立水以为老婆不作声就是默认了,顿时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操起门边的一根棍子,没头没脑地朝老婆一顿乱打。老婆个子矮小,平时在这个蛮牛似的丈夫面前还有几分威严,那是因为陈立水隔三差五地要用她。 陈立水不哄好她,她就让陈立水试试“鱼儿在锅里煎,猫儿在灶上守”的滋味,只要陈立水稍有不恭,她就把冷冰冰的屁股对着他,直到陈立水熬不过了跟她好说歹说,还买来许多平日里她喜欢吃的东西作补偿,她才奉献出她的身子。可这会儿,陈立水以为自己戴了“绿帽子”,作了“活王八”。那丧失人格、丧失夫权的屈辱使他一时杀性四起,忘了顾忌,所以打起老婆来敢是往死里整。他老婆真打当然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三下两下,老婆就叫饶了。陈立水趁机审讯:“你说,到底干没干?”老婆不断地哭着*吟呻**道:“真的没有,你这个天杀的,你自己喜欢拈花惹草,怎么把我也当那不值钱的哩!”说着,老婆用手拍着水泥地面象数板似地哭得有板有眼起来:“老天爷呀,我好命苦哇,跟了这个横草不端、竖草不拈的懒种、吃没得吃、喝没得喝,还一天到晚受你的欺凌,白天累得脸朝地,夜里累得脸朝天。说什么作家妻荣子也贵,爬格子写文章赚大钱,就你那德性……也不撒泡尿照照,作,作*娘的你**头;爬,爬*娘的你**尸!”陈立水听老婆一数落,想想自己这些年的境况,倒真有些对不住妻儿,心一软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猛然又听老婆骂他老娘,老娘入土了,但灵魂竟还不得安生,被老婆翻来覆去地骂。他本已软下来的心又猛地一横,恶狠狠地一摁老婆:“我叫你嘴硬,我叫你嘴硬!”老婆便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我打断陈立水:“说来说去还是没事么,你不要疑神疑鬼了!”陈立水说:“没事我是不会找你们的,我老婆已经承认了,说宇宙抱过她,还说他那物硬得似铁,隔着衣服就‘半得手’了。”江河望了望我说:“若真有此事,叫你老婆写个材料来,我们再认真研究一下。”陈立水这才转身走了。
下午,我和江河正坐着扯如何处理宇宙的事,宇宙推门进来了。我们愣了一愣,便叫他坐,他一坐下就说:“两位头儿要替我作主,我就是再苕也不会去动陈立水老婆的,他这是陷害,是对我的人格的*辱侮**!”江河说:“这事儿麻烦了,作与没作,女方一纸控言就让你纵有千张嘴,也是说不清!”宇宙说:“如此说来,我不栽在他们手上了?”江河说:“解铃还得系铃人,你去跟他们和了吧,不然,陈立水把诉状递上去,你是吃不了兜着走哩!”宇宙垂头丧气地走了。
晚上,宇宙登门向陈立水及老婆赔理。陈立水一跳八丈五:“赔理就解决问题了,我情愿向你赔一百次理,只要把你老婆让我也抱一抱,摸一摸,你干不干!”宇宙默不作声。陈立水老婆说:“好哇,你原来就是生的这个邪念?我跟你没完。”陈立水说:“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我只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宇宙说:“那你说怎么办?”陈立水说:“我要告你!”宇宙说:“告不告由你,可是你别忘了,你有短处在我手上捏着!”陈立水说:“我有什么短处?”宇宙说:“你干过的那个女作者的男朋友跟我是铁哥们,我只要一句话,她就会出一纸控告证明。”陈立水老婆这时一头撞过来:“啊,原来你拼命捉我的错儿是为了给自己遮短啦!”陈立水一把揪住她:“你也相信他这时候说这话是真的?真是个蠢猪!”老婆想一想,大约也认为陈立水的话有些道理,所以收敛了一些。不过宇宙的这话倒也把陈立水震了一下,他不再象先前那么张狂了,他说:“未必我老婆让你白抱了不成?”宇宙说:“这事是误会,再说我们天天见面,还是以和为贵,不要为此伤了兄弟们的感情。”陈立水见宇宙那一副淫邪的口气,真恨不得跳过去煽他几个耳光。
宇宙要走了。陈立水又气又急。气的是宇宙抱了他老婆还大言不惭,急的是想扳宇宙一下又被宇宙拿了自己的把柄,奈何他不得。情急之中,宇宙已迈出门坎。 陈立水终于忍受不住,喊出了胸中积压多时的那话:“不行,即使我不告你,你也得赔我精神损失费!”宇宙迈门坎的脚停住了,他回过头来仔细地看着陈立水,见他一副不得好处誓不罢休的神态,知道自己想过这一关,只有忍痛放血了。便问陈立水:“你说多少?”陈立水愣了,毕竟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人家要这样的钱,这钱可不象跟人讨报告文学宣传费,真是张嘴不得呀!不过既然开口了,他就狠了狠心说:“最低得两百块。”宇宙绷紧的面皮松驰了,他生怕陈立水狠狠宰他一下,要个千儿八百的。可陈立水只开了个两百的价,他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抽出两张,拍到陈立水的手上说:“哥们,算我请你客了,咱们的事到今儿算完。”陈立水又一愣,望着手中的两张“伟人头”,真正地后悔起来:这价开得太少了!
十九
石榴青的餐馆开张。白脸、龚立志、陈立水一同去祝贺。白脸送了一个牌匾:名叫“得月酒楼”。字是县里一流书法家田先生的真迹,这真迹一般人是请不动的。白脸就仗了文联主席的位子和与田先生的私交,才弄出了这四个非同一般的大字。石榴青高兴得不得了,当即吩咐人悬挂起来,并强留白脸他们几个吃顿开张饭。白脸、龚立志、陈立水也不推却,在石榴青指定的雅座上坐了下来。不一会,酒菜上齐了,一桌子菜清新可口,玲珑剔透。白脸他们食欲大增,也不顾斯文礼仪,拿起筷子就不放下了。酒醉饭饱,白脸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石,你这个酒楼就算我们文联开办如何?”石榴青说:“蒙主席看重,不过我现在对公职不感兴趣,到是真心实意想干个体哩!”白脸说:“个体仍是个体,不过打我们的牌子,我们还可以给你拉些生意。”石榴青说:“好是好,不过我这里是股份制,我得跟三个股东商量一下。”白脸说:“我们经费不足,你这个经济实体得给我们补助一点。”石榴青说:“补多少?”白脸说:“五千如何?”石榴青说:“试试看。”
白脸和石榴青正谈得热乎。龚立志一摸下巴,嘿嘿地笑了:“主席把主意打到业余作者身上了。”白脸说:“没办法哩,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多钻点眼子,工作就没法开展。”陈立水说:“要不要我们帮点忙?”龚立志用眼一扫陈立水,有些揶揄地说:“算了吧,自己屁股流鲜血还想为人诊痔疮——”白脸怕龚立志把话封住,赶忙接过话头:“打虎还须亲兄弟,上阵全靠父子兵,我们情同手足,到时兄弟有难,望老哥们全力相帮哩!”龚立志眨巴着一双小眼,笑眯眯地望定白脸,一连声地说:“好说,好说,只要兄弟心中还有这个老哥儿,我就使出身上的四两毛力为你效劳!”
白脸、龚立志、陈立水告别石榴青下了“得月酒楼”,碰上宇宙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摇。龚立志说:“画家,你的高徒荣升得月楼老板,你却送来迟到的祝福,当罚。”宇宙说:“应该应该,过两天,在我学生这儿请你们。”龚立志说:“你那酒,是喝到嘴才算数的。”宇宙说:“这回一定算数,要不我交两百块陈立水那儿押着。”陈立水听着这话感觉非常刺耳。想一想,原来是那天要了宇宙的两百块钱的“精神损失费”,宇宙现在借机挖苦他。幸好这事白脸和龚立志还不知道,要不然他陈立水此时就无立锥之地了。
过了几天,陈立水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些红光。擅长测字看相的龚立志说:“这家伙有什么喜事哩!”陈立水破天荒地没有青竹筒子倒豌豆,倒是在白脸和龚立志面前卖了个关子。他说:“老哥儿会看相,你就说我有什么喜事?”龚立志说:“要说什么大喜吧,倒是没有,不过发篇把稿子还是有可能。”陈立水说:“这回你可就错啦!”龚立志说:“没看准吧,告诉你们宇宙要栽了!”白脸说:“此话从何说起?”陈立水说:“他把石榴青的肚子弄大了。”龚立志说:“他栽了,你高兴什么?”陈立水咬牙切齿地说:“我就希望他翻船!”龚立志说:“那也未必翻船。”白脸说:“这家伙自己毁了自己,他在这方面犯了众恶,新帐老帐一算,还真说不准会触霉头!”陈立水说:“石榴青的老子已经告到法院了,宇宙这回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过些日子,宇宙果真被传到了法院。据说石榴青的老子告他,石榴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法院也就不好定罪,只好暂时收监起来等候裁决。石榴青从法院回来就去了医院,要医院为她做手术,医院却不肯通融,说要有丈夫陪同,或有单位证明。石榴青大姑娘一个,哪里有男人来陪她做手术,要单位证明吧,一是她羞于启齿,二是她现在没有单位,她虽挂在白脸的文联名下,其实只不过是个摆设,但如今没路可走了,她只好去找白脸。找到白脸说了这事,白脸说:“出个证明容易,但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不如找个熟人从中通融一下。”石榴青说:“有熟人就好说哩,还不是没有!”白脸说:“你去找陈立水!”
石榴青找到陈立水,陈立水满口满声答应下来,石榴青于是就很感激。陈立水把她引到医院,跟一熟人嘀咕了一阵,那人就走过来把石榴青领进手术室,临进门,陈立水拦住石榴青:“作手术没有问题,但你得承认是宇宙强奸!”石榴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迷惘地看着陈立水。陈立水说:“宇宙早就该栽的!”石榴青说:“要栽就让他栽在别人手上,我不想说黑心的话做黑心事!”说完,石榴青转身走了,陈立水愣怔地站在那里,心里顿生一股惆怅。
二十
江河在省里开了一个会回来,说是省里要办一个创作研修班,规格还蛮高的,不过这名额全县才一个。倒底让谁去呢?我和江河权衡再三也拿不定主意。便找来白脸,同他商量。白脸说:“让龚立志去吧。”我和江河都吃了一惊,以我们推断,白脸一定会推荐陈立水的。因为江河在馆里任职走不脱,他自己更是不能丢下工作不管跑去参加三个多月的研修学习。而龚立志和陈立水两个,他更同情陈立水一些。白脸是个老实人,他喜欢诚实一点的人,龚立志和陈立水相比,龚立志就圆滑多了。所以照我们估计他会推荐陈立水的,但他推荐了龚立志,我们也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况且龚立志不在馆里工作,让他去,馆里还可节约一笔开支。
过些日子,龚立志启程,白脸和陈立水还有江河为他送行。陈立水说:“老哥儿有狠哩,在政府机关任职,也能出去学习创作。”江河怕他言语不恭,惹得一行人不快活,就打断陈立水的话说:“早些得道回来,我们再为你接风。”龚立志说:“蒙诸位看重,把这么一次机会给我,假若他日有所作为,定把诸位奉作上宾!”陈立水说:“老哥儿还在做梦啊,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作文的不吃香哩,还是把心思多用点当科长上面吧。”龚立志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他最忌讳人家贬低他所选择或是看重的事业,但这会儿他也知道陈立水说的不无道理,况且当着白脸和江河的面,他就不好撕破面皮来驳斥陈立水,所以他只好面露尴尬地笑笑。白脸一看龚立志心中不快,忙过来打圆场:“陈老兄此言差矣!古人云:‘乱世出英雄’。如今正是个非常时期,文人们争相下海捞钱,这个时候能耐住寂寞,潜心修行,说不准将来就成大气候!”陈立水说:“没有地位没有钱财,成鬼阎王也不收,还成什么气候?”江河一看陈立水越说越离谱,就有些气愤:“你这人真是,该不是神经出了问题吧?”陈立水说:“我说的不假吧,你们都有个官衔,就我一个什么也不是,所以你们个个都可以教训我!”一句话说得江河和白脸都不自在。
送走龚立志回来,在街上碰见宇宙老婆,她一手牵了一个孩子,大约刚刚从乡下赶来,身上还隐隐带着风尘。见我们走过来,就一把拦住:“领导们,我老公犯了什么法啊,要把他关起来?关了他,我们娘仨怎么办啦!我们还等他拿钱回去买米下锅呢!”宇宙老婆多病,养了两个孩子后更是什么也不能干的,所以家庭自然很困难,好在宇宙自己在社会上还算会混,常常把大把大把的钞票交到老婆手上,因此,老婆也就从不跟他瞎闹。他外面的绯闻老婆也听说过一些,但她从不多加干涉,她对别人说只要宇宙能养活她娘儿仨就行,男女之间的事,两厢情愿,想管也管不了的。因此,宇宙也就有恃无恐了。这会儿宇宙犯事了,老婆便出来替他求情。江河说:“宇宙的事与我们无关,是法院亲自过问的。”宇宙老婆说:“我老公搞皮绊,我不计较,他们还管起来了?真是乱弹!”说完牵着两朵金花朝法院方向走了。江河望着宇宙老婆远处的背影,有些惋惜地说:“真是法盲!”顿一顿他又说:“宇宙有这个老婆,是福也是祸!”白脸说:“差别大了,也难怪宇宙要寻花问柳。”陈立水说:“老弟此话不妥,宇宙老婆哪点不配他,又娴淑又温柔,比那个衣冠*兽禽**不知强出多少倍哩!”白脸一时没有想起陈立水为何如此恨宇宙,所以把张茫然的脸对着陈立水看了许久。
二十一
石榴青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不能再到“得月酒楼”去当老板了。不过那一段时间,小山城都知道“得月酒楼”未婚女老板的肚子被人弄大了。所以光顾得月楼的食客特别多,他们大多是想去看个稀奇。其实,如今大姑娘挺个大肚子的也不在少数,不过石榴青不是一般的人,她在县里文学艺术界还算个角色,她曾被认为是有点前途的青年业余美术作者,她美术作品还拿到地区参展过,并多次获奖,只是她对自己的收入不满,辞去令人羡慕的公职,下海去捕“大鱼”,这件事在小山城又引起过一阵轰动。龚立志因此激动不已,从不写新闻报道的他,也屈尊大驾写了一篇名曰:《得月楼里的女老板》的报道,上了京城的一家大报。龚立志就把这张报纸在两天内传遍了政府大院,所以石榴青的名字也确实红了一阵。
石榴青不能再当老板,得月楼的三位股东就接收了她的一股。因为陡然生意红火,三位股东怕石榴青反悔,还分给了她一笔可观的红利,石榴青就把这笔红利交给了文联。白脸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石榴青会有这个举动:在自己成为“泥菩萨过河”的时候,还惦记着县里的文学艺术事业,将原来的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变成现实了,这不能不使他感动。于是破格地*制专**了一回,没同任何人商量就要石榴青到文联上班,说为日后筹建工艺美术部服务。此外白脸还专程到医院里找了一位熟人,把石榴青的肚子处理了一下。石榴青又显得苗条而丰满了。为此,龚立志和陈立水还大大地笑话了他一回,说是别人播种,他来收获,还问他文联是不是准备办个幼儿园?白脸哭笑不得,只得尴尬地笑笑说:“我驮你们过河,还说我摁了你们的胸口,不是为了你们,我也就不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忙经费了。” 龚立志说:“两万块钱买一刀,两不吃亏!”白脸知道龚立志是说石榴青的事,只是笑笑并不作声。 陈立水说:“什么刀这么贵?”龚立志说:“你是个猪哩!”
过些日子,文联工艺美术部开业。各单位都来庆贺。新任经理石榴青忙得不可开交,但她忙而不乱,应酬得体。前来祝贺的各单位大小头儿都对她赞不绝口。这除了人们真心佩服她的交际外,更因为她的容貌,清丽而有神韵。虽多少带些野气,但仍瑕不掩瑜。赞得多了,白脸的脸上就更多了笑色,毕竟人是他选出来的,虽是感情用事,一时冲动作出的决定,但这个决定没错儿,于是白脸就对文联的前途充满了遐想。那一刻作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要把小山城的文学艺术事业推上前所未有的高峰!”
二十二
宇宙被关了十多天后放了出来,因女方不指控他,法院也就不能判决,尽管石榴青的老子上窜下跳,但法院要的是事实加证据。没办法石老头子也不再折腾了,但当着法院干警们的面要跟石榴青断绝父女关系,说是他的那张老脸让石榴青丢尽了。那天,石榴青刚好在场,她是来接宇宙的,宇宙一出来,她就申明要跟宇宙结婚,并要宇宙递交同妻子离婚的诉状。宇宙愣了,良久,他才掏出笔来写了一份离婚诉状。石榴青的老子见石榴青居然说出这种令他伤心的话来,就已是老泪纵横了。又见宇宙递了离婚诉状,他大叫一声,一口气缓不过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弄到医院,吊了两瓶葡萄糖后才回过神来,一睁眼见石榴青守候在床前,就抡起巴掌“啪”地煽了女儿一耳光。石榴青捂着肿起的脸“嘤嘤”地哭了。
宇宙从法院回来,乖溜了不少。先是换了一把门锁,以至于以前有他房门钥匙的浪女们,现在手中是拿着一只废铁皮子了,即使有趁他在家而找上门来的,他也不予理睬或干脆轰了出去。江河说:“不成想宇宙总算修成正果了?”陈立水说:“狗改不了吃屎,他要能禁住不惹女人,我就不姓陈!”白脸说:“宇宙回心转意了,他现在一门心思要跟定石榴青。石榴青在法院的举动震慑了他。”江河说:“他老婆这回可就不饶他哩!”龚立志摸了一下瘦脸:“好戏连台,你这个馆长有当头了!”江河说:“关我屁事,我头上有板,板上有灰。”龚立志笑了笑:“哼,怕不那么简单!事情出在你单位,你不去揩这屎屁股,别人还会去揩?” 江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朝我一指:“怕个吊,还有一个在前头挡着!”龚立志又说:“这会儿你俩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按我们预感,宇宙老婆在得知宇宙向法院递了离婚诉状后,一定会找上门来大吵大闹。陈立水还说:“不把文化馆吵翻天才怪哩。”因此,馆里作了充分准备,一是有一套安抚的人马,由政工股老李领头,任务是以女性的情感去安抚宇宙老婆,要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把一肚子怨气化解,即使不能化解,也要争取让它闷在自己的肚中不发作出来。二是组成一支谈判队伍,由我和江河牵头,负责处理宇宙老婆提出的一切合理的或不合理的条件。一切准备就序,单等请君入瓮了。可是左等右等却不见宇宙老婆来闹,我和江河心中开始不安了,我们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二十三
果然,我和江河的预料印证了:宇宙家中打了电话来,说是宇宙老婆喝了农药,生命垂危,人目前还在医院抢救,是死是活还不得知。江河放下话筒就去找宇宙,宇宙脸刷地白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一步,急切之中,他简直不知所措,忙问江河怎么办?江河说:“怎么办?你先跟我们一道回去!”宇宙连声说是。 说完就抖抖索索地去收拾东西。江河说:“还忙乎什么,车子等着呢,快走。”宇宙就机器人似的跟着走,上了车,我们三人互不言语,那表情就象是“临行喝妈一碗酒”般壮怀激烈。赶到宇宙家乡的那所乡下医院,医生们正忙着为宇宙老婆洗胃,一根手腕粗细的白色塑料管子从宇宙老婆嘴里插下去,肥皂水,化学药水一缸一缸地往下灌。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宇宙老婆哇地一声吐出一口刺鼻子的带着农药味的秽物来,接着又大口大口地呕吐,临末了,黄水都吐尽了人还在不住地痉挛,那痛苦的样子让人看着真是生不如死。宇宙看着老婆那副惨样,第一次流出男人真正的泪水。我和江河的心也极不好受,只好扭过头去看着窗外,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下午,我们见宇宙老婆脱离危险,正准备告辞,白脸、龚立志、陈立水几个汗流满面地赶来了,龚立志在政府办要的一辆车只把他们送到宇宙家里就打回转了,他们又赶七八里路来医院探望,见宇宙老婆没事了,几个人也松了一口气。
告别宇宙老婆时,宇宙老婆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人也疲倦得显不出一丝精神,但她还是冲我们无力地笑了一笑,然后对站在床边的宇宙说:“你也走吧,我同意离——”我们一行人蓦地一怔,都回过头来看宇宙:宇宙愣愣地呆立在那儿,嘴唇嚅动了许久,才猛地喊一声:“不——我不离了!”声音空旷而悲凉,在病房上空嗡嗡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