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越过街区，走进栏杆围着的院子，汇入排队购票的人流，寒假后的我们开始启程回家。腊月的风簌簌地吹，脸上异常冰冷。
1992年湘西南边陲重镇冷水滩还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城市，其火车站的售票点不能称“售票厅”，有点像“棚”，但客流量却大。售票窗口自然不像现在一样，是宽敞明亮的大玻璃窗口，里外的人彼此看得一清二楚。那个小窗口，约30厘米高，20厘米宽，售票员与旅客无法面对面交流,只能通过麦克风。
我弯着腰、伸出脖子、歪着脑袋，使劲往售票窗口里探。“去哪里？”“长沙。”等上约两分钟，一张小小的白纸板车票递到了我手上。车票大小与大拇指的长宽差不多，正面印着“硬座普快，限乘当日当次车，在3日内到有效”及起止站名和票价；背面用浆糊粘贴有一淡蓝色薄纸条，上面印有“冷水滩站准乘证，292次”和开车时间。
（保留的各式火车票）
顺利购到车票，让人心头一阵窃喜。我与好友阿伟结伴进站。
乘客涌到检票口，手持车票围住检票员。检票员用手中的小钳子用力地将纸板车票剪一个缺口，之后，放开“闸门”，旅客一窝蜂地往站台奔去。292次列车从湛江出发北上，一路奔波劳累，此刻就在我们面前静静地趴着。我与阿伟在车门边候着，奇怪的是火车不开门。我们走到另一节车厢，也不开。我们来回顺着火车跑，都不开门。“这一火车人不可能没有下的，哪个窗户打开下人，我们就从哪里爬进。”我与阿伟商量。阿伟生的敦实健壮，熊腰虎背身材，我是高个子。阿伟说：“我就在下面垫着你，你先爬进，然后再拉我上。”我答：“中！”果然，有人打开某一扇窗户跳下。我在下完人窗户来不及关的一刹那把头钻进去，顺着阿伟的顶力，快速地进入了车厢，然后拉上阿伟。周边有人起先对那个下车者颇为不满，埋怨起来，一看我们都上来了，也不再说什么了。环顾四周，车箱里空间确实不够，过道上、座位之间挤满了人，座位底下卧着人，隔远一点的车厢连接处和洗漱间也粘满了人，甚至行李架上都趴着人。
这列火车恐怕是中国最拥挤的火车了。湖南作为一个劳务输出大省，特别是在伟人南巡讲话之后，南下务工人员猛增，这个时节，都在赶回来过春节，哪能不拥挤呢？车上人声鼎沸，热浪滚滚，还混合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我开始脱外套，继而脱毛线衣，脱到只剩一件衬衣时，仍觉得热，索性打赤膊。
窗外开始飘雪，鹅毛雪片密密飘洒，列车在漫天飞舞的雪片中呼啸着前行。
无法睡觉，无法伸展四肢，只有汗流浃背，只有喉干舌苦。水的存在和表达，对我来说是一种企望。那个时候，我幻想泡一杯绿茶，把自己扔进沙发，一边*放播**着轻音乐，一边摊开一本一直想看的小说……
座位上两个北方人显然饿了，在这种场合还能吃得东西进，也真是奇葩。他们吃的是馒头，是那种坚硬扎实的馒头，一边吃一边还有细屑往下掉，这种馒头难咽，他们有办法，不时把馒头掰开，往里涂些酱料，这样吃起来不至于噎着。我与他们拉家常，问他们：“窝窝头还吃不吃？”他们说：“改革开放了，谁还吃那个东西？”又与他们谈了一番盐碱地形成的原因以及改良措施。谈得投机时，他们问我吃一个馒头不，我说：“把瓶子给我，我喝两口水吧。”
阿伟在中途下了车。我到长沙时还是凌晨，出站时，再次验票，我摸遍全身所有的口袋都没找到车票，不知车票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仔细想想，这趟车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让车票出问题，只得重新补票。车窗外是一片黑黑的夜空，偶尔投射来一阵昏黄的路灯，映照着疲惫的人流。我穿上衣服，感到这个冬天的夜晚很冷。
二
温度不高，阳光很好，明媚春天里，每一草一木都恰如其分地显示正好出行。
2001年的春天，我受上级派遣去北京参加一个会议。购票时，发现“硬板车票”已消失，一种粉红色的软纸火车票面世了。这种淡粉色铺底的车票比硬板车票大了三倍多，美观大方。售票时间亦大大缩短了，不过几秒钟，票是从机器里吐出来的，售票员查好车次，确认日期，手里一敲回车，一张车票就打印出来了。这样的车票背后一定蕴含着我国售票科技巨大的进步，我心里想。从第一代火车票到二代火车票，科技在飞速发展！车票的淡粉色区域印有始发地、目的地、车次、精确到分的乘车时间、车厢、座位号、票价、条形码。特别是座位号，让人有了依票落座的意识，车上不会要站了，没有站票，车内秩序肯定会变得更好。
在长沙火车站上车前，我习惯性地买了《火车时刻表》，我喜欢在车上于这样的读物上读时间和城市，久而久之，别人若问起某些城市，我大多都能说得出该城市在哪个省区市。1997年到2001年，中国铁路连续4次大提速，列车时刻表也是不停地更新，往往一本还没用旧，新的就出来了。买新的《火车时刻表》我乐此不疲。
（珍藏的火车时刻表）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对母女，婆婆60余岁年纪，女儿20零岁。看上去，她们乘火车，感觉很开心。
从长沙上车时，与母女二人同时行进的包不少于6个，看她们力不从心、很是累坠的样子，我帮她们提着其中一个重一点的包进站，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爬上又爬下，直到上车，母女俩很感谢我。
恰好她们与我是同一节车厢，座位又相邻。她们直呼这就是火车缘。女孩子乖巧伶俐，她向我介绍她的家乡：地势以山地、平原为主，与戈壁沙漠东西展开，南北山岭夹峙，相间排列，山地平川交错，荒漠绵延，绿洲少见。原来她们老家在甘肃永昌的一个沙漠地方，那地方缺少绿色，缺少雨水，属典型的干旱地区。老人的大女儿嫁在长沙，这是她与小女儿第一次来大女儿家，因来时经过江南地域正值夜晚，看不到外面的景色，所以返程时每当看见窗外宽阔的桥梁、清澈的江河湖塘和碧绿的原野，便特别兴奋。
山迢迢，路迢迢。她们细数这趟列车经过的桥梁和江河，女孩子把沿途所见自以为独特的风光一一收入自己的相机里。到郑州时，她们在一本软皮笔记本上画下了十多条杠杠。老人感叹说：“我第一次坐这样的火车，感到很新奇，也被中国的大建设感动着。过河穿山的，地形这么复杂，河这么宽，山这么陡，这铁路是咋个修起的哟！”
这张粉红色车票上车次前面显示的是“K”，“K”表示是“快速列车”，快速列车迈出的步履就是不同凡响。
三
八月的天，与广西北海涠洲岛，是一场心有灵犀的遇见。
我们是网上订的火车票，凭身份证在车站领取。这种票正面为淡蓝色，反面黑色，在手中摩挲，光滑的感觉，类似塑料名片。车票上除了有始发地、目的地、乘车时间、车厢座位、票价外，还印有乘车人名字、身份证号和二维码。票面以细微网格为基本底纹，主要背景图案为一列动车组列车从右向左快速行驶的画面，四角为弧型，左右两边各有票卷切割产生的两个细细的凸处部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还印有“中国铁路祝您旅途愉快”一句话，揣着这样的车票，让人感到温馨四溢。
（新建的高铁站）
上下火车时，由自动检票机检票，不仅提高了工作效率，也能避免人为的错误。见多识广的旅客告诉我，这种火车票叫“磁介质车票”，即用磁介质记录票面信息的火车票，其作用是自助检票、快速通关。
车次前面印的英文字母是“G”，这就是传说中的“高铁”了。高铁毕竟是高铁，2018年这个秋天，我们乘坐高铁的心情就是不一般的心灵体验。如下有种种：
车厢干净整洁，宽敞明亮，安静舒适；车速平稳快捷，在车上可以看书读报写诗；每个座位下方有手机充电的插座，可以旅途中通过手机看新闻打游戏，不愁电不够用；各个车厢都有免费的开水供应，可以泡茶泡方便面。
这车跑得欢快，经过桂林山水时，汽笛嘹亮，提醒着旅客们欣赏窗外的风景。隔窗望去，那土地平坦、广阔，像一块块硕大无比的墨绿色大翡翠盘子，绿油油的庄稼好像盘子上铺的褥子，苗儿浓密柔软，生机勃勃，气魄摄人。如茵的原野上还有一条条细细的河，袒露在阳光下，远远看去，像一串串发光的银项链。微风抚着泥土散发出的芳香，把一大片一大片庄稼吹得如碧波荡漾。
某一个站台上，我们看见男女两人相依相拥，两颗年轻、纯洁的心，在月台依依话别，那缠绵一吻是怎样地深情、怎样地泪水涟涟……
邻座一女孩子拿出一个小小化妆盒开始化妆。先是用一种香粉很均匀地涂在面部，之后红的胭脂，在脸颊处淡淡一抹，唤出桃红两瓣来，接着用眉笔把眉精心勾出柳叶形状，最后抿开口红一朵。让人蓦地想起八月的荷花，生机盎然的荷花……
一路上，我亦忙于写诗、拍景，编辑旅途见闻发朋友圈，报道自己乘坐高铁的心情。有永州、桂林、柳州、南宁等地的好友询问我在他们所在的城市是否停留，我说：“先学伟人，到南边画一个圈，转回来后，再来看你们。”
远岸秋沙，破浪渔舟，涠洲晚照，半明半媚的海滩黄昏……这样的风景是由便捷的高铁带来的。
火车飞速奔跑，我们在新时代的康庄大道上砥砺前进！
（说明：本帖所附照片均由作者 万成 拍摄，文章和照片谢绝转发）
文、图 丨红网论坛网友@万哥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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