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玉腰奴】
我的彻儿病重的那一夜,王爷迎娶了嫡姐做王妃,嫌请太医晦气,彻儿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逐渐冰凉,天明就断了气。
王爷登基为帝,嫡姐贵为皇后,她说一个姜家女在后宫足矣,过犹不及,皇帝便赐我一杯鸩酒,了断一生。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十八岁,彻儿刚刚出生,“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心”,我在佛前许愿。
1.
承平十八年,初春。
小小的彻儿睡着了,我贪婪的看着他恬静的睡颜,恨不得就这样看到地老天荒。可是侍女雪盐来禀报我,嫡姐和王爷正在花园里缠绵,叫我快去捉奸。
我不得不放下彻儿,出来到东暖阁坐下,安慰气得脸红的雪盐。
“姐姐今年二十了,还没嫁人,王爷又没有正妃,你情我愿之事,我这个侧妃和妹妹,只会祝福,不会阻拦。”
雪盐以为我气糊涂了,忙出去给我熬安神的桂圆汤。
傻丫头,我是重活一世的人了,我比谁都清醒。
我嫁到齐王府时才十六,府中只有我一个侧妃,与齐王少年夫妻、恩爱有加,后来府里又来了李侧妃,齐王当着满府的人说,等我生了孩子就请旨,让我做正妃。可是彻儿出生已经半年了,王爷非但没有立我为正妃,还日日和嫡姐在府里欢好,眼里再也看不见我和彻儿。
满府都在传言,我嫡姐姜清晏会是齐王正妃。
而我姜清微,人如其名,作为荣恩伯府微不足道的庶女,也只配做一个侧妃。
我只微微一笑,是的,这一世我要捧着嫡姐做正妃、做皇后,叫她知道站得越高、摔的越惨的道理。
站到紫禁之巅,摔下来可是粉身碎骨呢。
2.
雪盐捧来了桂圆汤。
我吩咐她,把嫡姐和王爷在花园相会的消息悄悄透露给李侧妃。李侧妃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将门虎女,性情耿直,打起人来更是虎虎生威。
上一世我嫡姐入了府,原本跟我关系尚可的李侧妃认定我心里藏奸,故意引狼入室,好生折磨了我一顿,软鞭上包了湿帕子,打在人身上不落痕迹却又痛极,打得我的腿落下了病根。
一到雨天,骨头里生出疼来。
我不禁摸着自己健全的双腿,那些深入骨髓的疼痛,还得你们一一来认领。
雪盐不明所以,还是去膳房“不小心”闲话了一顿,恰好被李侧妃的丫鬟听到。当天下午,李侧妃带着浩浩荡荡的丫鬟小厮们去花园捉奸,我嫡姐还没穿好衣服,惊怕之下落了水,发起了高烧。
王爷狠狠叱骂了李侧妃,将她禁足三个月,又将那些丫鬟小厮打了板子,满府里怨声载道。
他守在我嫡姐身边,衣不解带的喂水喂饭,活脱脱一个大孝子模样,就连我去问候都被挡在门外不见。
当天傍晚,我不舍的亲了亲彻儿,把他交给雪盐照顾,又给自己熏了一身的佛前香,用辣椒熏红了眼睛,素着脸去找王爷。
嫡姐还没有醒,王爷出来吃饭,便传召了我。
“清微,你别担心,清晏她会没事的。”
见我素衣红眼,他面色有几分动容。
3.
我用熏过的帕子擦了擦眼睛,又掉下泪来,“我在这里守着姐姐,王爷您先忙去吧。”
王爷有些迟疑,承恩公公来报,宫里的德妃娘娘传召王爷,说有急事。德妃是王爷的母亲,他不得不去。
于是他用手抚摸我的发髻,柔声说我明理懂事,叫我好好照顾姐姐。他还说最近事多,冷落了我和彻儿,等姐姐醒了就一起去看我。
我感动落泪,心里一片凉凉。
这种小恩小惠,我何尝看得上,我要的是你们永坠地狱、不得超生!
王爷走了,我端着熬好的药进入内室,嫡姐还在晕着,她的侍女春福正在蘸湿帕子。我*春叫**福歇歇,亲手拿起银勺喂姐姐喝药。
祛风寒的麻黄汤,浓黑腥苦,我没有在里面动手脚。但是我手中碗的内沿上抹了一层雷公藤汁,于男女欢好后用,最能避孕,弊端不过是女子不孕不育罢了。
姐姐啊,你还云英未嫁,婚前生子恐伤了名节,作为妹妹,我定会护你周全。
一勺一勺,送入嫡姐的口中,为了驱苦,我还喂她吃了松子糖。
婢女春福连声夸我细心。
后半夜姐姐醒了,她很虚弱,却用力握着我的手,“清微,我对不起你。”
我用帕子抹眼睛,欢喜的又掉了泪,忙派人去皇宫门口守着告诉王爷,又道:“姐姐醒了,谢天谢地,信女姜清微愿茹素一年。”
姐姐眼中含泪,说等她做了王妃要好好待我。
4.
王爷急忙回府,他与姐姐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德妃娘娘是王爷的母亲、姐姐的姨母,她怕姐姐名节有失,便向皇上请了旨,三个月后姐姐就要成为齐王府的女主人了。
王爷对我许下的诺言,全当放了狗屁。
我浑不在意,入夜就悄悄去见李侧妃,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王府有了女主人,王爷就能安心朝事了。
她气得砸了几个碗,“清微,王妃之位本该是我的,就算不是我,也是你,怎么轮的到姜清晏这个挑三拣四的货色?”
我嫡姐生来尊贵,荣恩伯府便待价而沽,希望她能做太子妃。
彼时齐王式微,不得圣心,荣恩伯府便给他配了一个我这样的庶女。后来齐王得宠,简在帝心,荣恩伯府便把嫡姐送了过来,借口是要照顾我这个怀孕的妹妹。
这哪是照顾我,分明是自荐枕席,姐姐容色过人,齐王果然动心了。
我照旧又帕子抹眼,却不想辣椒水没了,我便拧了自己一把,落下泪来,喏喏说我不敢肖想王妃之位,只怕以后嫡姐因为今日之事记恨李侧妃,我心里担忧她。
好一个瑟瑟发抖、娇柔无力的小白花。
李侧妃和王爷偏偏都好这一口,她扶住我肩头,感动的许下诺言,要和我做王府里的亲姐妹,至于我姐姐,她要与其好好的斗一斗。
我心想,你这个蠢货也配?
回到住处,雪盐告诉我冯贵妾来过了,留下了一份批改好的诗稿,我看着那娟秀的簪花小楷,微微出神。
冯小昭是个清雅如兰的性子,上辈子不争不抢,整日与诗书为伴,在我被打入冷宫后常来送吃食,我感激她。
这辈子早早的与她交好。
皇上爱风雅多才的女子,我便请她悄悄教我诗书。
5.
嫡姐婚期在即。
上一辈子彻儿就是这时候生病的,王爷和姐姐嫌请太医晦气,让过了大喜之日再说。彻儿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逐渐冰凉,天明就断了气。
我后来查了很久,彻儿的奶娘故意开窗吹风,让彻儿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而那个奶娘,就是荣恩伯府的嫡母送来的。
这一世重来,我本寻了错处要给奶娘打板子,可嫡姐说那是母亲的恩惠,我不能拂了母亲面子,偶有疏忽是人之常情,对待下人不能太苛刻。王爷觉得姐姐心善,便把奶娘又留了下来。
我恨得牙齿痒痒,只能把彻儿抱来自己喂养。
好在彻儿一直健健康康,未曾生病,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三月之期快到,李侧妃的禁足也要解了,她那样爱热闹的人,已经快要憋疯了,我让侍女传信告诉她,王爷婚宴上放焰火、请戏班,比过年还热闹。她说自己一定要出来看。
我去给姐姐打理嫁妆,看见有一叠诗稿,便随手塞进了她的箱笼里。
又悄悄告诉她,王爷姬妾众多,府中自由散漫惯了,大婚之日恐怕会失了秩序、闹出乱子来。
姐姐极好面子,她转头就跟王爷诉苦。有李侧妃的捉奸在前,王爷也知道府中姬妾不喜姐姐,恐怕借机生事,便提前安排了带刀侍卫守在姬妾门前,大婚当晚不准出来。
因为姐姐要来,每个曾经和王爷欢好过的女人都成了犯人,哦不,是犯罪嫌疑人。
坐等大戏开场。
6.
不久,我嫡姐姜清晏十里红妆嫁入了齐王府。
王爷在大喜之日早就吩咐了府中姬妾,要谨言慎行,不得抛头露面,变相把我们软禁在闺阁中。
你瞧,我的门外就站着两个跨刀侍卫呢。
我正给彻儿摇拨浪鼓,看他咯咯的笑,心里掐着表算时间。
雪盐来禀报,说李侧妃要出门看焰火,被王爷派来的侍卫阻拦,她性子烈,硬往外闯,侍卫来不及收鞘,便让她真撞了刀,身受重伤。前来赴宴的李家父兄得知消息,登时当堂下跪,请王爷延请太医,满堂哗然。
王爷和姐姐的洞房之夜,就这样沾惹了血腥,再也吉利不起来了。
又或许,他们二人的婚事本就是一件祸事。虎头蛇尾尚且还有一个美好的开端,可若是连虎头都没了,将来缅怀什么呢?
姐姐啊,你上辈子享了太多福,这辈子就全是灾了。
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继续抄那日姐姐落水时我求佛许下的经文。
7.
第二天。
我起的很早,打扮素净去给姐姐请安,她是齐王妃了,所有姬妾都要给主母敬茶。
王爷端坐在上首,眼窝下漆黑一片,想是昨晚在应付镇国大将军和李侧妃,一夜未眠。姐姐也铺了厚厚的粉,脸色苍白,全无往常春色,看来枯坐一夜的滋味并不好受。
我恭敬的低头捧茶,“祝王爷王妃琴瑟和鸣,百年偕老。”
姐姐勉强一笑,接了茶喝,拿一串红珊瑚手链给我,以示恩典。李侧妃没来,奉茶的冯贵妾、齐通房也得了同样的手链。
见我们都戴在手上,姐姐才满意点头。
王爷训诫我们,对待王妃要像对他一样恭谨有加,违者有罚,绝不姑息。
我带头称是,王爷赞许的看了我一眼,“不愧是清晏的亲妹妹。”
午饭后,姐姐差人唤我,要查一下王府内的账簿。
姐姐嫁进来之前,一直由我管账,从未出过差错,我早早就交了对牌和钥匙,王爷还夸我不贪恋钱财,有古之遗风。
侍女春福执笔算账,姐姐翻着账簿念字,她从小有一个习惯,要用手指蘸一下唾液再翻书,一下一的,经常把嘴唇弄的苍白。
没人知道,这些旧账簿的右下角我都抹了雷公藤汁,沾到姐姐的食指上,又带入她的口中,化进她那一腔冷血中去。
暮色四合,春福整理出了新账本,姐姐说这些旧账本没用了,我殷勤道不如烧掉算了,以前我就是这样处理的。
姐姐差人问了问王府的长史和太监,得知我没有撒谎,便叫侍女点了火盆,一本一本的在她眼前烧干净。
春福嘀咕,“怎么有股怪味?”
我笑容不变,“想是受了潮,霉气重。”
8.
接连三天,摄于镇国大将军的威严,王爷一直守在李侧妃身边等她醒。
姐姐夜里难受,就叫我过去陪她。
自小便是这样,她是嫡出的尊贵大小姐,我是无人问津的庶女,只要她有所求,我必得有所应,否则就要挨打。
姐姐坐着吃饭,我站着给她布筷,她眼色一动,我就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入碗中,她嫌腻了,我就舀竹荪云腿汤给她喝,她嫌淡了,我就夹一筷子酱瓜给她,她拿帕子捂嘴,我就得递上漱口的茶汤。
春福笑道,侧妃比我们下人还周全。
姐姐也笑,清微天生就会伺候人。
我蹲坐在榻前,拿美人锤给她锤腿,轻一下重一下,她终于睡着了。
王爷掀帘子进来,看见我迷迷瞪瞪的、自己都要睡着了,还在给姐姐捶腿,他轻轻拉起我身子,扶来外室坐下。
他眼神柔和,“清微,最近辛苦你了。”
我娇怯怯的说都是应该的,我不辛苦,我就是……有些想王爷了,我眼波滟滟,复又低眉。
王爷果然动情,他伸手揽住我肩头,温声道明天就去看我。
隔天,冯小昭来教我诗词,她是这府里最聪慧的女子,可王爷并不爱她,甚至连喜欢也算不上,我常劝她,“小昭,不要太聪明。”
王爷是胸有韬略的男子,他爱姐姐那样清雅出尘的才女,不爱小昭这样聪慧见识不输男儿的才女,他容不下人。
小昭垂下眼帘,“清微姐姐,我不怨他。”
我叹了一口气,聪明人钻了牛角尖,是劝不回来的。
唯有不爱,才能所向披靡。
9.
李侧妃醒了。
满室都是药味,她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神色恹恹。
我的帕子又注了新的辣椒水,因而今日能轻易泪如雨下,“音容,你可算是醒了,怎么那么傻?”
她扯出一抹笑,说能借此获得王爷的一片真心,不亏。
我内心冷笑,王爷衣不解带守你三天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父亲镇国大将军,那真心是献给你爹的,醒醒吧恋爱脑。
太医提着药箱来诊脉。
来的是个白胡子太医,李音容解释说这是他爹请的黄太医,十分信得过。我嫡姐也喜欢请黄太医,说他医术高超、地位尊贵,却不知他已经早有了主子。
黄太医每旬都给嫡姐请平安脉,却从来没说过什么雷公藤,明哲保身的很。
我摘下红珊瑚手链,净手,帮李音容拉了帘子。
黄太医隔帘诊脉,开了一些药,嘱咐李音容要静养修心。
他要走的时候,药箱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链,珊瑚珠子滚了一地,黄太医连忙告罪。
我摆手说没事,可面上惊慌不已,“音容,这是奉茶时王妃给的,要*日我**日带着。”
黄太医捡起珠子,嗅了嗅,面有异色。
李音容一把拉开帘子,盯着他,“快说。”
10.
黄太医又捏起珠子,在光下转着看,手一敲,掉出一些药粉来。
他捻起一点,说这是麝香,女子体寒,长久佩戴容易不孕。
李音容沉了脸。
我嫡姐也送了她同样的手链,今早来看她时还殷勤嘱托,说那是南海珍品,一定别忘了戴。
她破口大骂,“真是蛇蝎心肠。”
我不敢置信,喃喃自语,“那是我最敬爱的姐姐啊,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搞错了?”
黄太医见状,立刻告退。
李音容气得脸白了,说我心太善良、人又怯懦,怪不得到哪里都被我姐姐压一头,这辈子别想出头了。
姐姐入府前,我在府里不争不抢,所以才得了李音容的友谊,我要是不善良、不怯懦,恐怕她第一个针对的就是我吧。
冯贵妾因为接连三日侍寝,被李音容灌下了一碗红花,此生不能有孕;齐通房被王爷夸头发好,李音容就剃掉了她一头秀发;我被王爷许诺要封为王妃之后,院子里常常出现死老鼠、死猫,下人们谣传说我福德太浅压不住……
我仍然演戏,说*日我**后都听李家姐姐的,只求她能够把事情搞清楚、善待我嫡姐。
她眼珠子一转,说让我等着看好戏吧。
我隔岸观火,拨弄齐王府的一两根琴弦,虽散漫不成调子,却终能谱出一片哀歌。
我有这个耐心。
11.
晚间王爷来了。
我摘下繁复的首饰,松松挽了一个髻儿,戴上他赏我的双蝶发簪,光着脚出来迎他。上一辈子我谨守礼节,反倒被他说成无趣至极,冯小昭也是这样失宠的。
王爷果然注意到了,佯作生气道:“以后在一起的日子长着呢,不要孩子气。”
我娇羞的笑,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看见我头上翩然欲飞的蝴蝶,果然想起新婚时的甜蜜,便抱着我坐在榻前,用胡子轻轻蹭我的脸,叹息道,最近冷落我和彻儿了,难为我如此懂事,他都记在心里。
他又问,彻儿呢?
已近亥时,彻儿早就睡了,我不欲他打扰彻儿美梦,可是他是王爷,将来是帝王,彻儿这个长子,必须得到他的欢心。
我领他进内室,天青色的帷帐之内,彻儿睡得很香,轻轻打着呼,小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咦,这不是……”我轻轻发声。
王爷摸了摸彻儿小脸,弯腰从他手里抽出一块墨玉龙型佩,这是彻儿周岁礼上他送的。
我苦笑一声,说彻儿天天抱着睡,可能上面有王爷的气息,他也想父王了。
这墨玉佩上我抹了蜜,彻儿才天天拿着舔。
在床榻之上,王爷与我耳鬓厮磨,情浓之时,他说彻儿是他的长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儿子,日后彻儿一定会贵不可言。
他眼里野心似火。
我心里自语,是的,彻儿一定会贵不可言,你和姐姐,就不知能贵多久了。
12.
五月份,榴花似火,已经热起来了。
人心亦浮躁,嫡姐近来整顿王府,厉行节俭,削减了府内下人的端午物事、避暑梅子汤和额外赏钱,折算成月钱发放,底下人怨声不少。
这些都是小东西,却是下人们那严苛日子里一点小盼头,把这些东西掐灭了,想要下人无欲无求做圣人,难呐。
王爷却挺满意,觉得这是开源节流之道。
我嗤之以鼻,主子们一次花销成千上万,就如嫡姐上个月刚打了一套金刚石头面,比起从下人嘴里抠来的一口饭,所费不知几何,她自己怎得不节俭度日呢。
可见这些卫道士的美德,都是欺骗旁人的沉重枷锁。
冯小昭和齐通房地位低,月银被克扣了不少,我悄悄派雪盐去给她们送补给。我是庶女,荣恩伯府给的嫁妆少,可凭着几个胭脂水粉铺子,我也赚了不少私房。
李侧妃借着这股东风,开始行动了。
过几日,听说有几个小太监在扫地时中暑了,砰的一下晕倒在地,给路过的王爷吓了一跳;又有几个小宫女月钱被嬷嬷们克扣了,一气之下跳了湖,溅了来访的镇国大将军一身水花,老头子还得跳下去救人;还有几个老嬷嬷饿晕了,直接倒在前来授课的老太傅怀里,太傅说王爷治家过于苛刻,恐名声有污。
王爷第一次和嫡姐黑了脸。
李音容来找我玩,开心的磕了一下午瓜子。
她走后,落了一地的瓜子皮、花生壳,李音容啊李音容,姜清晏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容忍王府里山头林立、一片狼藉呢?
你且等着吧。
13.
嫡姐手段极快。
王爷生了气的第二天,她就按着名册清点府上的下人,凡是出了差错、来历不明、天降横财、关系错乱的,通通撵去了京外的庄子上,任凭他们哭天喊地、找爹找娘,都没用。
这招叫作快刀斩乱麻。
李侧妃黑了脸,因为被赶走的多是她的人手。
说来惭愧,虽然我是第一个入王府的侧妃,可我身份低微、母族不疼,可用人手很少。
在这纷乱中,我从厨房上领回了一个丫头,名唤蜜果,长得瘦瘦小小,人不机灵,但很实诚,主子交待的事儿,往往花十成心思去做。没有一分心思在人脉上,可就不招旁人喜欢了。
有一种喜欢不在此列,超脱机灵与否,那就是血脉。
蜜果儿是王爷身边承恩公公的女儿。
说来可笑,他们父女俩彼此都在寻找对方,一个屋檐下待了数年,谁也不认得谁。前一世,等到王爷登基,满府入宫要查籍贯时才恍然大悟,明白命运开的这个大玩笑。
这世事如戏,本身就滑稽的很。
14.
近来朝堂上多议论立储之事,王爷需要楚王的支持。
楚王为弟弟,他的王妃出自衍圣公孔家,因而很得士林尊重。王爷已经有了镇国大将军的军权,荣恩伯的勋贵,就差清流的支持了。
楚王妃频频来访。
她有暗疾,不为人所道,姐姐在招待她时便犯了忌讳。
宴会上,为表亲近,姐姐亲自斟酒给她,她迟疑着接过喝了。不多时,便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姐姐大惊失色,忙让人去请太医。
我抱着她身子,命人端一碗极咸的盐汤过来,撬开嘴灌进去,又使劲拍了拍她后背,果然呕的一吐,醒了过来。
上一辈子她过敏死在了齐王府,导致王爷和楚王反目成仇,这一世王爷反而得了楚王的感恩。
王爷回了府,颇为愉悦的来看我,说我和彻儿是他的福星。
他像驴,只有用萝卜吊着才能亦步亦趋往我心里走。
这是他第一次舍姐姐而就我,听说姐姐当晚便气得摔了东西。
15.
老皇帝病的极快,仿佛下了一场秋雨,仅存的气儿就被浇灭了。
王爷如愿坐上了龙椅。
前朝*功论**行赏,后宫也要依次册封。楚王妃母族衍圣公孔家出了大力,孔家有一女儿,芳龄十六,正名花无主,文臣议论纷纷,说有牡丹之资。
牡丹,乃花中第一富贵者,孔家之意不言而喻。
我嫡姐慌了神,她住在储秀宫里,位份尚且不定。皇上虽日日来看她,可他不喜后宫干政,旁的话一句也不肯多说。
于是姐姐便唤我。
“清微,我是王妃,自然也会是皇后,你说对嘛?”姐姐眼中含泪,哀恳恳的诉苦。
我握着她的手安慰:姐姐,你与皇上伉俪情深,又一路患难,糟糠之妻不下堂,皇上最爱惜名声了。
荣恩伯府其实并不会教养女儿,反倒像*楼青**调教花魁,姐姐这二十多年只学会了琴棋书画、舞乐玩乐,像金丝笼里的雀儿,天真娇憨着。
我自小无人教养,在夹缝里生存,于是便汲汲营营琢磨人心,一丝机缘都不肯错过。
上一辈子是我看轻了姐姐,金丝笼的雀儿也是会护食的。
姐姐觉得我的话有道理。
我又道,楚王妃有隐疾,孔小姐是她的妹妹,不知是否一脉相传。皇后乃国母,身体虚弱如何能阴阳调和、诞下龙子?
姐姐眼中燃起了光。
16.
过几天,听闻孔小姐被皇上指婚给了汝南王,那是皇上最小的弟弟,一母同胞,备受太后娘娘的宠爱。
姐姐的皇后之位稳了。
皇上拟册封我为贵妃,李音容为淑妃。灯下,他眼眸乌黑,似是觉得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上一辈子我只是个没有封号的二品妃,这一世竟成了贵妃,确实是惊喜。
可是,何贵之有呢?
不过是主人丢给听话小狗的骨头罢了。
我仍然娇羞的钩住他脖子,亲了他一下。
他兴致上来,要抱我到床上欢好。
我拦下他,跟他说:“我不要做贵妃,姐姐已做了皇后,我们荣恩伯姜家圣恩齐天了,我虽愚钝,也懂得一家独大的害处,李侧妃又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岂能甘心居于我们姜家女儿之下,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妾……不愿皇上在前朝为难。”我没有低眉,但头在他怀里蹭了蹭。
他用手扶着我的头,与我对视,我眼中一片恳切,只映出他神色渐柔的模样。
“朕得清微,何其有幸!”他大为感叹。
他如此疼宠清晏,引为知音,可清晏一心想做皇后,连皇贵妃之位也无法接受。他忽视清微,可清微一心为他,情根深种。
古有孔融让梨,今有清微让位。
高下立判。
他将我狠狠拥入怀中,嵌入胸膛,仿佛是弥补这一年来的亏欠。
宫殿外,檐上新月娟娟未沉,可是他的心,要渐渐沉了。
17.
李音容封贵妃,成了后宫的第二人,她心满意足,而我,被赐封号“舒”,成为皇上称赞“龙颜始顺”的舒妃。
冯小昭被封三品贵嫔,她怕我伤心,急着来看我。
“清微,戒急用忍,来日方长,我和你一起等。”
我笑着应了,不过要等的不是皇上的宠爱,是他和嫡姐的美梦破碎才是。
小昭这个痴心女子,终有一日会明白薄情郎、不值得。
长*宫春**,李贵妃手中拿着纨扇,把那扇柄搓得滴溜溜的转,她一面说话,一边从扇子缝隙里觑我神色。
“这位份,本宫也没想到。”
我未有不甘,反而一派感激,“皇上念旧情,看重长姐和音容姐姐。”
她满意的笑了。
我还是那么恭顺,像一只无害的羔羊,可以被驱之,亦可被畜之。
大仇未报,披着的羊皮可不能掉了。
当晚,李贵妃跟皇上撒娇不已,换来了协理宫事之权,她和姐姐又开始别苗头。太后娘娘是姐姐的亲姨母,自然有所偏袒,可李贵妃有个得力的父亲,性子又闹腾,两人一时打成平手。
我便添了一把火。
皇上送给彻儿的墨玉龙型佩丢了,我急得不行,李贵妃知道了,热心出手,她养着一只哈巴狗儿,那狗在我的甘泉宫里嗅来嗅去,最终寻到了彻儿奶娘房里。
奶娘来自荣恩伯府嫡母之手。
18.
李贵妃本就有掌宫权,她命慎刑司对奶娘严加拷打,不想竟查出她偷了更多宝物,变卖钱财,送归了在荣恩伯府做小厮的丈夫手里。
李贵妃拿到把柄,立刻开始上纲上线。
“今日偷物,明天偷人,后日窃国,荣恩伯府养得好刁奴!”她横眉冷对,要将奶娘处死,并追回流入荣恩伯府的那些宝物。
我忙命人去禀告姐姐,这是家丑,怎能外扬?
姐姐戴着九龙四凤冠,珠钗满头,威仪渐重,斥责李音容不仅残忍,而且僭越。
我瞥到她手臂上一串宝钏儿,嵌着指肚子大的紫色水晶。宫中紫水晶甚少,我听承恩公公说镇国大将军进供了一块,皇上全都赏给了嫡姐。
李贵妃也看到了那水晶,她极隐秘的一牵嘴角。
不是失望,而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我摸着手上换过珠子的红珊瑚手串,凉凉的,像极了姐姐的紫水晶。
李贵妃硬要处罚,并牵扯荣恩伯府,姐姐不许,并用皇后威严压她。
我夹在中间,两方为难,只能袖着手:“罚我吧,是我治下不严。”
19.
承恩公公引着皇上,龙靴恰到时机的踏进了甘泉宫的门槛。
皇上震怒,大骂荒唐。不知是在说奶娘,还是荣恩伯府,还是我嫡姐和李贵妃。
前朝之事够乱,后宫也火上浇油。
我双膝跪地,泫然欲泣,说一切都是我的罪,是我太顾念旧情了,念着这是嫡母赐的人,才不敢惩罚,皇上不要生气,两位姐姐也别吵了,要罚就罚我吧。
我楚楚可怜,站着的两个女人才能愈发娇纵。
皇上果然想起了以前的事,彻儿病重,奶娘是罪魁祸首,嫡姐却说下人难免犯罪,不能过多苛责。我冷笑不已,须知,治家要宽严相济,一纵再纵,只能奴大欺主。
今日之祸,始自嫡姐的“慈心”。
她真的就是菩萨心肠嘛?
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呀,已经被我揭开了一寸,又一寸。
皇上脸色阴沉,目光扫过嫡姐的脸,吩咐把奶娘拉下去处死,她丈夫也处死,荣恩伯府那里就不再追究了,家丑不能外扬。
李贵妃还要说什么,看到嫡姐脸色一白,便见好就收了。
20.
皇上没怎么生嫡姐的气,倒是给了她一个评价,“心慈手软,难以治家”,李贵妃的掌宫之权愈发扩大。
她给我送来了南海的珍珠、波斯的螺子黛、暹罗的白象牙,我挑了一些好的,着人去送给嫡姐。
女儿家天*爱性**美,嫡姐更是个中翘楚,她爱一切美的东西,尤其是她自己。
这些奇珍宝物,我并不敢用,焉知不是什么紫水晶呢?
嫡姐收到东西,当日就没有再传唤我。
奶娘之事让她丢了面子,她一连几天唤我去坤宁宫捶背捏脚,也在阖宫妃嫔前落落我的面子。
我不稀罕面子,我只要里子。
冯贵嫔心疼我,日日陪着我来嫡姐面前伺候。
李贵妃借机说嫡姐是假慈悲、真冷血,心疼下人却折辱妹妹,便连请安也不来了,把着内务府的权柄恶心嫡姐,譬如不给坤宁宫宫人发足银、让妃嫔去自己宫室请安、路遇皇后视若无物等等,嫡姐气得跑去慈宁宫,请出了太后。
太后是嫡姐的亲姨母,自然为她站台。
太后生辰将至,她有心去城外大报恩寺礼佛,但路途遥远、不能前去,就叫李贵妃替她抄写一百册经文,在寿诞前供奉到寺里,以祈求皇上身体安康、大周国泰民安。
李贵妃不情不愿的接过了笔墨。
太后神色一冷,“抄经需心静,你且闭门一月吧。”
热闹了月余的长*宫春**门前逐渐冷清。
我这一世天*爱性**热闹,怎会让宫里没有戏看呢。
21.
皇上曾经说过,他极爱重嫡姐三点,一是用情之深,二是为人纯善,三是贤惠治家。
今世,嫡姐与李音容在王府斗法,已经毁了贤惠名声。接下来,我要一一毁掉她的另外两个优点。
白月光一褪色,就和寒秋枯叶没什么区别了。
这天是六月初六,宫里有晒书的传统。
我的院子里铺满了书,全是皇上曾经大加赞许过的诗词歌赋,为了讨他欢心,这几年我苦读了不少。
前几日欢好时,我缠着皇上今天一定要来看我,刚过晌午,他果然来了。
看到这些熟悉的诗词,他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阴沉的脸上染了笑。
承恩公公悄悄与我说,朝上有人弹劾李贵妃之父镇国大将军蓄养私兵,玩弄权术,势焰熏天,皇上正在为此事发愁呢。
于皇上而言,镇国大将军有拥立之功,是头号功臣,可眼下李家势大欺主,也是不争的事实。
古来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寝?
李贵妃……不知还能顶在我前面多久。
想到这里,我便借口找到了一本琴谱孤本,急着要给嫡姐送去。
皇上笑了,“清微心里最挂念你姐姐,朕都要吃味了。”
正是午后,坤宁宫里异常安静,嫡姐在午睡。大宫女春福准备叫醒她,被我伸手拦住,
“别多事,本宫和皇上就看看这些晒的书罢了。”
皇上点头,他素来看重嫡姐才华,便饶有兴致的翻看起来。
嫡姐出嫁前,曾让我帮她整理过嫁妆。妆奁上有一沓诗词,本是要烧掉的,我顺手塞进了一本农书里。
这种书她不爱看,日常也不翻动,原是放进嫁妆里装门面的,每年都会拿出来晒。宫人们知道她的喜好,对这种厚的像砖头的书,并不会多加翻动。
农书放在角落里,书皮都没掀开,我状若无意的拿起来一掂,诗稿果然还在。
“皇上您快看,姐姐真是博览群书。”
皇帝顺手开始翻,诗稿便如白蝴蝶般散落出来,我抓住一页轻念道: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这是一首情诗,上阙落款是楚王,下阙落款却是我的嫡姐姜清晏。
这样情意绵绵的诗,还有十几首。
当年我嫁入齐王府时,皇上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王爷,荣恩伯府和我嫡姐瞄准的是身份清贵的贤王——楚王。那段风流情事,本来不为人知,只有这些热烈的情诗记载着一段怦然心动。
六月六不光要晒书,还是要晒一晒人心的,嫡姐的春心,自然要让皇上也知晓。
皇上一瞬涨红了脸,勃然大怒,
“放肆!”
农书被他一把掷出去,砸的春福头破血流。
女子不忠,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皇上素来夸耀嫡姐的用情至深,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他给嫡姐的六宫尊荣,也像极了一个笑话。
我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皇上啊皇上,你是九五之尊,我一个弱女子无法像戏弄嫡姐这样报复你,可是被心爱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我上辈子的苦,你今日终于也体会到了。
皇上没有进殿质问嫡姐,直接*锁封**了坤宁宫宫门,派大内侍卫看守。
他肯定又想起了当年楚王妃晕倒一事,焉知不是嫡姐这个旧情人眼红,故意害人性命?
姐姐仅剩的纯善一个优点,也没了。
“皇后德行有失,幽闭坤宁宫思过!”皇帝脖颈上青筋毕露,语气怒极。
天子一怒,情爱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22.
太后病了,是痨病。
痨病会传染,慈宁宫现在大门紧闭,自顾不暇。
自然无人为嫡姐和皇帝斡旋。
在这后宫里,我逐渐拿回了应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有了掌宫权,李贵妃管御膳房和内务府,我管浣衣局和宫人司,仍然处处让她一头;
我请皇上为彻儿找了太傅,每日去上书房讲学,还找了武学师傅,专为他强身健体;
我和彻儿有了专属御医,日常请安问诊,从不怠慢;
我的宫殿里开了小厨房,可以做彻儿和小昭爱吃的点心果子,皇上也曾来吃过几次,他拿着翠绿的糖冬瓜出神,说小时太后给他做过,只是味道没有这么甜。
嫡姐安插进来的宫女太监,我可以一一打发掉;
我能放心带着彻儿去御花园划小船,采莲蓬,捉蝴蝶……
虽然已近寒秋,可我始终觉得老天有眼、春阳普照。
嫡姐不死心。
她夜叩宫门,求见皇上。
皇上不出面,着人把她押回去,她心一横,便撞上了乾清宫门前的柱子。
“脏了柱子!”蜜果一边给我挽发,一面吐槽。
她是太监大总管承恩公公的女儿,这事只有承恩、蜜果、雪盐和我知道,倘若叫皇上知道了,断断不会允许她待在宫里,让承恩由天子之奴变成后妃之奴。
蜜果帮我插了一朵白色绢花,她不屑道:
“皇上还是心软了,解了坤宁宫的禁闭,又让太医去看,他自己倒是碍于面子不去。不过我听爹说,楚王已经被调去边关了。”
可见世间有情皆孽,无人不苦。
即便尊贵如皇上,还是会被情所伤,嫡姐确实是他深爱过的女子。
我揽镜自顾,镜子里的女子依旧年轻娇美,玉涡色罗裙,白色绢花,眼神明澈如幼鹿,像极了嫡姐刚出现在王府时的样子。
“蜜果儿,端着安神桂圆汤,我们也去乾清宫。”
23.
承恩公公早上拦了李贵妃,下晌却不拦我,“娘娘,皇上醉了。”
醉了正好,左右也不过是个被嫡姐糊弄的糊涂人,本就没有清醒的时候。
我亲手端着桂圆汤进养心殿。
殿里酒气熏天,宫灯、烛台和文房四宝都被扫落在地上,打翻了的酒盏往下滴着,一滴一滴,余音清越。
皇上披头散发的伏在榻上,似是睡着了。
我把汤放在条案上,半蹲着去叫他,“皇上,臣妾熬了桂圆汤。”
他蓦的起身,倚在榻上的腰背一扑,用力抓住我的手,“清微、清微,你不会离朕而去的,对嘛?”
眼圈青涩,胡茬满脸,酒气熏熏。
九五之尊,与凡夫俗子无异,他也会脆弱,也会受伤,也会求着别人爱他。
太后娘娘育有皇上和汝南王两个孩子,俗话说天家重长子,百姓爱幺儿,皇上自小被过继给先皇宠妃,宠妃有子,并不爱他。宠妃死了,皇上回到太后身边,太后只爱汝南王,也不爱他。
他缺爱,像缺水的人会死。
可他找到嫡姐,不过是饮鸩止渴。
我用纤弱的双臂环着他的头,哄彻儿一样的轻柔,“五郎,我永远都在,山无棱、天地合,亦永不与君绝。”
是五郎,不是冷冰冰的皇上。
他抓着我衣襟的力道变大,狰狞的神色松了下来,我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清微,你……不怨我么?”他眼里竟有了小心翼翼。
“以前,是清晏说你嫁给我,不过是为了权势……我冷眼旁观这些年,你不揽权,也不弄势,反倒是她……骗了朕,她敢骗朕!”
果然是这样。
我心里嗤笑,你们二人情投意合,偏要拿我来做筏子,仿佛不踩我一脚,这爱情就高雅不起来,就艳俗的可恶。
你何尝为我惋惜,不过是气自己威严有损。
我垂泪,一滴一滴落在皇帝手上。
他有些慌了神,忙用指腹来揩我脸上的泪珠。
我叹息一声,凄凄道:“五郎,我不敢说没有怨,长夜漫漫,我也曾思你而不寐,也曾风露立中宵,只盼你提着灯笼来……可是,我爱五郎,我的怨压不住爱,我愿做抱柱的痴人尾生,你不来,我便不去,宁愿抱梁柱而死,也要等你……”
我已泣不成声。
上辈子,我真是个抱柱而死的痴人啊。
皇上也长长的喟叹一声,他紧紧抱着我,鬓发交织,衣带相缠,仿佛我们从成婚那日起就从未分离过。
我抬头,亲上他唇,“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我愿用一生的激情,搏得郎君一宵欢寝。
皇上又醉了。
他曾这么与嫡姐欢好,就在这养心殿里,算来不过数年。
人心易变,莫不如是。
24.
翌日,我从养心殿出来,高坐金黄翟舆,被乾清宫的宫人亲自抬回宫。
晚间皇上就下了旨,皇后病重,无诏不得出坤宁宫,掌宫权移交贵妃和舒妃,一水的赏赐抬进我的宫门。
以前嫡姐不爱蔷薇,皇上便把我宫殿里的花儿都拔了,如今又巴巴的捧了好几盆来。
他本就是薄情人,呵。
小昭用药舂捣凤仙花,她极快乐,“清微姐姐,你终于熬出头了。”
嫡姐怎么作践我,她知道的最清楚。奉茶奉菜、洗头洗脚,雨天采莲、雪天折梅,早上集露水、晚间倒夜壶……嫡姐花样繁多,小昭都陪着我。
我给她染指甲,那手细细伶伶,瘦的可怜,
“你又熬夜看书了?”
她赧然一笑,说今年水患,黄河恐有决堤之祸,便翻看前人书册,写了一道折子给皇上,可皇上说后宫不得干政,便把折子丢进了火盆。
“我想,恐怕是我学识太浅,写出来的东西不值一看,若能鞭辟入里,或许皇上会采纳的。”
我怜惜的把着她瘦弱的手臂,皇上不爱她,这姑娘心如明镜,她不怨不恨,满心满眼都想着帮皇帝排忧解难。
“你这是何苦呢?满朝臣子俱在,不须你这样拼啊!”
小昭眼神亮的像星子,
“姐姐,我不全然是为了皇上。祖父自小教导我,我叫小昭,是‘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我们高门厚禄,为百姓所供养,就须得忠民之事、解民之忧,前年科举舞弊我请皇上彻查、去年流民入京我请皇上布施、今年黄河决堤我请皇上修筑,都是出于此心。”
她脸色红润起来,
“朝堂臣工各有私心,我身在后宫,为天子姬妾,我私心只为君、只为民。皇上不爱听,我也要上谏。”
我把凤仙花汁抹在她指甲上,静静看着那抹鲜红:
“小昭,你看,你是妃嫔,不是御史。皇上不爱你大笔如椽,他只要妃嫔风雅娴静,做一个循规蹈矩、婉转承欢的……女人。”
小昭如一竿修竹,她的士大夫风骨,后宫容不下,皇上只爱菟丝子啊。
她却定定的看着我,“姐姐,你又何尝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女子?小昭并不可怜。”
我一时失言。
人各有志,我为复仇,她为抱负,都不为情爱而来,所以才引为知己。
25.
李贵妃到底是急了。
嫡姐失势,我成了皇上宠妃,她反倒又屈居我之下。
一连几日,内务府送来的东西差了许多,宫人之间多了龃龉摩擦,不是弄坏了餐盒,就是抢走了贡品。
那层薄薄的情谊,根本不够过冬。
前朝风波涌动,御史对镇国大将军的弹劾变多,在边疆府邸中搜出了大量兵器,还有逾制的皇家礼器,有人弹劾李家子侄辈修筑黄河大堤时偷工减料,导致黄河年年决口…
皇上一概不理,甚至给镇国大将军加封护国公,等他率兵回京时要亲自迎接。
李家权势一时无双。
李音容变本加厉,竟差人把小昭关进了慎刑司。
我去见她,长*宫春**大门紧闭,说贵妃病了不见客。
我连夜去养心殿求皇上,他面有不解,“妃嫔妄议朝政,贵妃罚得对。不过微微既然喜欢她,那就先放出来吧”。
小昭被杖责二十,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她强笑安慰我,“清微,我是铁骨,别怕。”
我又恨又急。
上辈子李音容打折了我的腿,这辈子又打折了小昭的腿。
闲的蛋疼。
那我就给她找点事做。
仗着这不知何时过期的恩宠,我去坤宁宫看嫡姐。
宫室幽深,门窗紧闭,劣质兽炭的烟扑面而来,嫡姐发钗尽卸,脸色青苍,
“你来看我笑话?”
我让宫女放下一筐银霜炭,亲自拿起铜签拨弄香炉,“姐姐,你需振作起来,外面贵妃一家独大,李家又要封护国公,朝堂上有……废后之说……”
嫡姐手中的玉如意落到地上,摔个粉碎。
“不可能,皇上……五郎……他说我才是唯一的妻……”她面色仓惶。
“姐姐啊,形势比人强,你见不到皇上,焉知他的心意?”
我将螺子黛、紫茉莉香粉放到镜子旁。
隔天,雪盐来报我,嫡姐盛装打扮出了坤宁宫,理由是要为太后侍疾,皇上恩准。
我故意抱病,让敬事房将我的绿头牌撤下,皇上来了也不起榻。
嫡姐第一次放下身段缠着皇上,做*楼青**之媚态,听说还去太医院找黄太医讨了温情酒方子。
皇上喝醉后临幸嫡姐。
李贵妃气得摔了一夜的瓷器。
“姜家姐妹,都是狐媚子。”
她去坤宁宫堵住嫡姐,夺下酒壶,让黄太医当场验酒。
那银针细细长长,从壶嘴伸出,却并不变色。
嫡姐笑了。
黄太医是镇国大将军手下得意之犬,他嗅了嗅那酒,说这是*情催**药,里面的附子、蛇床子会导致阳气虚损,有伤龙体。
嫡姐刷的一下子白了脸。
她复宠不过几天,当天傍晚就又被幽闭坤宁宫,大宫女春福被打死,宫人全被清退,换成了哑奴,嫡姐不停的哭喊“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深宫寂寥,只有树上鸦啼回应。
嫡姐故技重施,用簪子抵着脖子,威胁哑奴去找皇上,哑奴身子一动,不知怎么搞的,那簪子从下而上插烂了嫡姐的脸。
血流成行,形如鬼魅。
皇上重名声,嫡姐再一次将皇家威严扫于地上,狠狠踩踏,变成茶楼说书人嘴里的淫词浪曲。
朝中御史弹劾不断,奏折如那些的诗稿,白蝴蝶般飞进皇宫。
她又错了。
从天上,滑向深渊,不可挽回。
我看着那金钉朱漆门缓缓关闭,上一辈子的恩怨尤在眼前,这下后宫里只有一个姜家女了。
李贵妃捧着手炉,从我身后梅树下走来,
“舒妃,本宫一直小瞧你了。”
她那一双凤眼细细的打量我,从眉到嘴,似是冷刀滑过。
我神色不变,
“贵妃谬赞,愧不敢当。”
26.
我从没妄想一切如我所愿。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这天底下的事,从来都是草蛇灰线,有迹可循。
皇宫里聪明人很多。
譬如小昭,我给她上药,她趴在枕上,闷闷的问我,
“清微,牡丹花谢、海棠无果,是你么?”
牡丹,国色天香,是皇后,她失宠了。
海棠,花中贵妃,是李音容,她受伤不孕。
我手顿了一下,白纱布沾了血,“是凛冬将至,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小昭艰难的回头,
“冬去春又来,花会重开,你这样,不难受么?”
她以为我嫉恨她们的恩宠,后宫里总会进新人,总会花开。
又有谁知道我前世之冤呢?
老天叫我重活一灾,必不是来做圣人的。小昭品性高洁,她不懂,我不怨她。
“有些花讨人厌的狠,不拔了就会吃人,就会嗜血,你的腿难道不疼么?”
小昭垂下眼眸,眼底乌乌一片。
我回过神来,李贵妃已经走远了,她留在我耳边一句话,“姜家双姝,我能搞垮一个,就能搞垮另一个。”
冬日昼短,在暖阁中守着彻儿,一天天过的很快,眨眼就到了除夕宫宴。
腊梅新开,花下宫灯如昼,宝鼎香雾萦绕在大殿中,达官贵人谈笑纷纷。
皇上坐在上首龙椅,遥遥祝酒。
我一饮而尽,瞥见李音容脸上的冷笑。
前世的记忆已经发生偏差,我不知她还有什么阴招,想来以她的性格,总是横刀直入、刀刀致命的。
一个小宫女急匆匆的跑到我身后,“娘娘,大皇子发烧了!”
我面色陡白,不疑有他,便带着蜜果儿要回去。
彻儿前几天偶感风寒,我让雪盐留在宫里照顾他。
这几日慢慢好了,怎么会突然发烧?
李音容,你敢害我孩儿!
走出大殿,我吩咐蜜果拿着腰牌去请太医,自己跟宫女往回赶。
蜜果给了我一个荷包,“娘娘,大皇子想吃糖荔枝蜜饯,奴婢从宫宴上拿的,您带给他。”
我不让彻儿多吃糖,他每次央着宫女悄悄带回去。
以往我只当不知道。
最近他吃药极苦,吃点甜甜的糖正好。
一路兜兜转转,经过腊梅林时,小宫女哎呦一声跌坐在地,“娘娘,奴婢崴脚了。”
她冻得牙齿打颤,话都说不清楚。
我脱下披风,让她披在身上,等我回宫就让人来抬她。
腊梅清幽,枝丫横斜,我弯下身子专挑近路走。
前方却有一道黑影,站在那里左顾右盼,见我顿住脚,那身影便急不可耐的往前走,
“娘娘,您终于来了!”
是个青年男子。
我并不认识,下意识往后退,“你是何人?”
宫规森严,宫里的男子除了皇上就是侍卫,今日有宫宴,不知混进什么乌七八糟的人。
那男子嘿嘿一笑,舔了舔唇:
“好娘娘,不是您叫人传话给我,叫我在这里等着么?”
冷风吹过,一阵酒气,男子踉踉跄跄的还要往前走。
他是个失了神智的酒鬼。
深夜梅林,孤男寡女,一旦被人瞧见,我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这恐怕也是李音容的算计。
我心中警惕,一手拔下簪子握紧,一手拨开梅枝,环顾四周,黑黢黢的夜,东边是夜宴大殿,隔着一片乌压压的梅林,正有几点灯火跳动。
是玻璃宫灯!
李音容想要的“捉奸”人很快就要出现了。
那男子醉醺醺的拱过来,“好娘娘,让俺疼疼你,嘿嘿。”
我不能往东跑,那边有人,往西又是玉液池,往南正是这个醉鬼拦路,唯有往北,前面是一个高台,秋日登高的地方。
男子伸手要抓我。
我从梅枝上抓了一捧雪,洒他一脸,趁这时机往北跑去。
不多时,登上了高台,我躲在一棵老树后,心扑通扑通的跳,满头是汗。
遥遥望去,梅林中有一团光影,一堆人围住了醉汉,正中是皇帝和李音容,似是要往高台而来。
一旦被碰上,李音容就能当场坐实我的罪,就像她买通太医院,给嫡姐的温情酒换了药一样。
我冻得发抖。
前面没有路了。
27.
我侧了侧身子,高台约有六米,前方梨树林下就是小昭住的宝源宫。
她正在养伤,今晚未出席宫宴。
从低矮的青石栏杆旁,低头往下看,有宫人将割了的芦苇铺在下面,恰如一床棉被。
我咬了咬牙。
宫灯幽幽,正拾阶而上,隐约能听见女子的笑语,是李音容的声音。
我闭紧双眼,紧握双拳,曲膝一跳。
风声短暂穿耳。
芦苇絮子扑了我一头一脸,双脚有些麻了,震的发颤,好在没有骨折。
我从高台上跳了下来,循着树影,脚步紧密的跑去了宝源宫。
小昭挣扎着下床迎我。
我赌对了。
他们果然上了高台。
从宝源宫虚掩的支摘窗望出去,高台上明火荧荧,醉汉被押着,李音容鹅黄色的身影转来转去,一无所获,她抓着我的白色大氅站在栏杆旁,一脸狰狞。
身上渐渐回暖,我吊着的心从嗓子眼跳了回去。
我借了小昭的银狐大氅,与我原来那件一模一样,本是我去年送她的,她保养的很新,从未穿过。
小昭什么也没问,帮我系衣上的带子。
想了想,我把蜜果儿给我的荷包留了下来,嘱咐道:“这是宫宴上的荔枝蜜饯,很甜,你也尝尝。”
如果皇上问起今晚行踪,我需要人证和物证。
小昭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谢谢姐姐惦记,小昭省得。”
我从后门悄悄回了自己宫殿。
果然,李贵妃和皇上已经坐在大殿中等我了。
蜜果儿跪在地上,见我来了忙道,“娘娘,您……”
李音容一个茶盏就掷了过去,砸了她满头满脸,“贱婢,皇上跟前有你说话的份儿?”
茶水滚烫,蜜果的脸瞬时起了泡。
承恩公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他的女儿就在他的面前受辱。
他弯腰,“皇上,大皇子身子渐好,还需这宫女继续去熬草药呢。”
皇帝便要蜜果儿先去包扎。
蜜果飞快的抬起头,给了我一个眼神,我心下明了,彻儿没事。
我给皇上请安,他语气有些冷,像今晚的夜风,“舒妃,你去哪了?”
我慢条斯理的解开氅衣的带子,佯作轻松的笑了,
“臣妾去看冯贵嫔了,宫宴上有蜜饯荔枝,冬日难得,想着她也爱吃,就装了一荷*过包**去。”
皇上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他欲言又止,却只摆摆手示意承恩公公出去了。
李音容却不满意,
“那梅树林子里怎么有你的披风?莫不是解下来给了外男?”
皇帝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放在案几上,眉头复又皱起。
我毫不犹豫跪下,膝行至皇帝面前,双手抱住他明黄的龙靴,
“皇上,贵妃这是说的什么话,臣妾怎得听不明白?”
“自嫁入齐王府以来,臣妾事事恭谨、从未逾举,若说宫里有什么外男,也都是来贵妃长*宫春**拜见的官宦,臣妾一概不与沾惹。”
“何况,臣妾的披风就穿在身上啊,哪里又来了一件?”
我面色惶然,泪珠儿成行,整个身子都贴在皇帝腿上,颤颤发抖。
承恩公公很快回来复命,手里捏着那个荷包。
皇上神色舒缓,立刻扶我起来,用手指给我揩泪,动作轻柔:
“别哭了,是贵妃小题大做,她喝醉了,你别放在心上。”
李音容气得脸皮子发抖,一双眼瞪成铃铛,却只能咽下怨气,“臣妾……醉了……”
我把头埋进皇帝怀里,就像嫡姐以前常做的那样。
新春过去,那时又是一番新气象了,我不报复李音容,她也会自食恶果。
28.
醉汉被杖毙,听说是兵马司的守城官兵,不知怎得乱跑到了御花园中,一干太监宫女都受到了处罚。那个传信的小宫女,本是我宫里的粗使宫女,却被李音容收买,我借机打扫屋子。
李音容,片叶不沾身,可是我等得起。
过了年,太后就薨了,她留下一道懿旨,“姜氏清晏为后,不可废。”
我听了倒没觉得有什么。
名声尽毁的冷宫皇后,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李音容却又气得不行,上次算计我没有得手,这次皇后之梦又被太后搅碎,她像狗急了开始跳墙。
坤宁宫着了火,把嫡姐呛个半死。
饭菜中下了夹竹桃毒,嫡姐吃了口吐白沫。
冷宫梁柱突然坍塌,把嫡姐埋在了下面。
但她命硬,折腾了这么久始终还吊着一口气。皇帝最终不忍,把她挪去了太后的慈宁宫,让那些老嬷嬷们守着照顾。
听说嫡姐一夜白头。
宫里鸡飞狗跳,皇帝曾深夜来我宫室,只搂着我不说话。
外面雪大夜寒,屋内暖龙香薰。
我伸手抚开他紧皱的眉头,用纤细的手指在心口画圈。
他用力攥住我的手,嗓音沙哑,
“戒急用忍,微微,再等等,朕有办法的。”
恍惚中,小昭也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悄然叹气,她若是男子,必得皇上赏识。
李音容没有得到任何处罚,皇上甚至日日留宿她的长*宫春**,听说学张敞画眉,素手捣胭脂,别有一番恩爱。
皇上将齐嫔生的二皇子记到了李音容名下。
齐嫔被一杯鸩酒赐死。
她本是王府中通房,素来谨小慎微,也曾恭敬与我见礼,我想起她杏核般水汪汪的眼,兔儿一样的怯懦神情,我曾夸过她好福气,因为宫中唯有两个皇子,她日后一定会享福的。
她羞涩的笑,“只愿孩儿平安。”
那时春日朝朝,梅子肥圆,我和她都想不到这福气如此短暂,恰如春日转瞬即逝。
我请皇上厚葬她。
李贵妃闹着不许,我知她信鬼神,便说鬼有怨气,纠缠于世,必要耗掉仇人一生。
她便请人做了法事,超度齐嫔。
小昭惨白着一张脸,“姐姐,皇上深谋远虑我懂,可是非要用齐嫔的命布局么?”
29.
惊蛰前后,打了一天的雷,镇国大将军终于抵京了。
他穿着盔甲,腰跨长剑,坐着轿子进乾清宫觐见,那些寻常臣子不能犯的忌讳都触了一遍。
承恩公公说,这是皇上特许的恩典,他意味深长的抿了抿嘴,“娘娘,您要闭好宫门。”
李音容特地备了镇国大将军爱吃的菜,早早的提着食盒在养心殿外面候着。
她昨儿还特意来与我说,
“舒妃,一力降十会,你有再多阴谋诡计都赢不过我。”
我从容的跪拜俯首,掩住眼中的悲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权势都集于帝王之手,他会因权势爱你?
功高震主的武将,不是杯酒释兵权,就是乱刀砍死,古来何有好下场。
李音容真是个傻子。
她的绣鞋从我手上踩过,狠狠的碾了又碾,像磨粮食的石磨,我咬牙一声不吭。
皇上肯用嫡姐和齐嫔的命布局,我的尊严在他眼里更是不值一提。
快了,前世记忆里那件大事,就是在一个雷雨天发生的。
那天傍晚,天阴沉的可怕,像张嘴噬人的兽,吞吐闪鞭和巨雷,一一炸响在皇宫的琉璃瓦上,似要发生什么大事。
我摸着彻儿的头,“好好写字。”
小昭提笔给他念圣人之言。
他有些烦恼的看着窗外的雨帘,“母妃,冯姨,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想出去玩一会儿。”
李音容得势这段时间,他一旦外出,动辄就摔跤、落水、起疹子,我怎敢放他出去。
这样一个大雨瓢泼之日,能够掩盖一切蛛丝马迹。
果然,刚刚掌了灯,承恩公公就急匆匆来报,镇国大将军持剑入养心殿,意欲谋反,被御林军拿下进了天牢,李家兄弟全部下狱,李贵妃也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
我拨开帘陇,昨日还是艳阳高照呢,今儿就变了天。
小昭说,昨天云如丝如缕,尾部带钩,民间有谚语“钩钩云,雨淋淋”,一切早有定数。
檐下雨帘又厚又密,将这一切浮华洗去,再无痕迹。
30.
这一年的后宫格外安静。
嫡姐毁容失宠,贵妃贬为庶人,齐嫔被赐死,宫里的妃嫔零零总总不过一手之数。
李音容性子烈,她浑身缟素,最后一次面见皇帝之时拿*首匕**自尽,鲜血喷了皇帝一脸。
她诅咒皇帝,“六亲无靠,孤家寡人。”
皇帝将她挫骨扬灰,将镇国大将军判了凌迟之刑,罕见的诛了十族,菜市口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下多少雨都洗不掉石砖缝里的红。
朝臣人人自危,听说好多人上朝前就在家里备好了棺材。
我揣度皇帝心意,主动跟他说办赏花宴,名义上是方便京中官宦相看儿女,实则以亲和同乐之态打消他们的顾忌,促成了几桩好姻缘。
我又主动请皇上为彻儿选了几位伴读,有功臣之家,也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旧贵戚。荣恩伯府虽是我的母家,但无人可用,还不如这些亲手救下来的伴读对彻儿忠心呢。
经此一事,京中风波初定。
皇帝封我为舒皇贵妃,掌凤印,摄六宫事,特遣人将诏书祭告天地,接受内外命妇朝贺,与他一起出席春耕,主持亲蚕礼。
不能废后,这好似是我能在后宫里得到的最大体面。
半年过去,他疲态尽显,鬓角已经飞霜,额头上皱纹很深,我抹了润肤的油,抚了又抚,还是抹不平。
他抓住我的手,疲弱的笑,“朕老了,微微你还年轻。”他的眼里有化不开的疲惫和茫然,若说像什么东西,大概是像冬日乌烂在玉液池的水草,糟了一秋,没有勤劳的宫人打捞,就冻在冰层下了。
嫡姐的背叛、太后的薨逝、李音容自戕、与臣子们周旋、亲自斩杀功臣……这一切走马灯般,俱是镜花水月,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臣妾还在,彻儿还在呢。”我照旧送上这最甜美的谎言。
皇帝咳了几声,笑得癫狂,“李庶人诅咒朕六亲无靠,可朕还有爱妻微微,有麒麟子彻儿,朕是天命所终!”
从某种程度上讲,李音容的诅咒应验了。
我亲手端过热好的药酒,送到皇上嘴边,补身体的东西若是用错了时候,与毒药无异。
他笑着喝下,夸我体贴。
小昭曾问过我,皇上的恩宠没有捂暖我的心么?
我那早死的姨娘被追封了一品国公夫人,我的儿子彻儿被封了皇太子,我住的甘泉宫是最华美、敞亮的宫室,只有我能留宿养心殿,翻动皇上书房里的书画;我爱蔷薇,御花园里便栽种各色蔷薇,连新进的绸缎、新打的头面都是蔷薇花样子;我随口说小时吃过的豆腐脑好,皇上就派人出去暗访,亲自学做了一碗给我……
如此珍重,如掌中之宝。
我并非铁石心肠,我也曾一瞬动过心,可前世那些凄惨惨入梦来,披头散发的我抱着浑身冰凉的彻儿,皇上却好似忘了我们母子;冷宫中我拖着断腿艰难爬行,眼睁睁看着雪盐被嫡姐打死在我面前,皇上头都不曾低下,他只冷冷的说,“清晏别脏了鞋子”;我喝鸩酒前求见皇上,被侍卫一脚踢开,掰开嘴灌了下去,五脏六腑如同虫噬咬……
我怎么能忘!我怎么能忘!
迟来的恩爱,就是对真情的羞辱!
一句对不住,不能弥补那些痛苦和折磨。
我若是对皇上动了心,必有那样的凄惨下场;我能有今日容华,全靠这副铁石心肠。
小昭叹气,“姐姐,你眼圈红了。”
我不能回头。
…………
三年过去,皇帝驾崩了,他死前握着我的手,喃喃道,“微微,下辈子也要等我。”
我尽职尽责的演了三年,做好一个宠妃该有的样子,为他婉转歌喉,与他琴瑟相和,为他洗手作羹汤,见他宠幸其他女子时也会露出恰到好处的醋意,他满意极了,渐渐只来甘泉宫。
可我从不曾停手。
药酒、汤药、茶汤、香料、荷包、寝衣,能放药的东西我都不能错过,也没有假以人手。
他握着我的手渐渐无力,垂落到身旁。
“皇上驾崩,太子继位。”
我眼眶发酸,鼻头发堵,仰着头去看窗外,这是一个煦日,瓮里榴花似火,有一双蝴蝶翩然双飞,飞过这朱墙碧瓦,飞过檐角重重,飞出帝王之家。
玉腰奴,是蝴蝶的雅称,初入王府的那年春日,也有男子揽着我的腰,看御花园里蝶双飞,欲求一生一世一双。
但是荼蘼落了一地,太晚了,太晚了。
皇帝死了,皇后自然不能独活,我一杯鸩酒赐死嫡姐,就像上辈子她强灌我一样。太后和皇上都说不能废后,我只能做到皇贵妃的位份。
可是我该得的不止如此,彻儿登基了,我要做太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