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他为娶心爱的她,在雨中跪了一夜

小说:他为娶心爱的她,在雨中跪了一夜

外婆给肖文抹完草药,嘱咐他在家哪儿也不要去,就出门去寻找肖璐。

肖文不知道姐姐跑到了哪里去躲,但是,无论她怎么躲,外婆总能能找到她。

肖文百无聊赖躺在爸爸做的木制沙发上,看着四周。土黄色的泥墙因年久失修,已经破旧不堪,裂开许多条裂缝。他曾经看到过一条大蛇从外面墙缝钻进外婆的房间,不知道大蛇是否还在屋里。发黑的地面上有几个洞,那些是屋顶漏雨滴下来形成的洞。一张木质的,褪掉了原本桔红色漆的圆餐桌靠墙支着。餐桌的前面,是同一个色系的小碗柜,柜门上的纱窗已经破损,能一眼看到里面朴实的青花大碗。碗柜顶上有一个带手柄的圆圆的、扁扁的、掉了瓷的搪瓷大口盅,外婆经常把鸡蛋放在口盅里。不过,她总是不舍得吃,待鸡蛋坏了才拿出来炒,炒出来净是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肖文一骨碌爬起来,走到碗柜面前,掀开盖子,踮起脚尖往里瞅——空的。他有点失望,原本以为能找到点吃的东西,没想到竟然什么也没有。前段时间发鸡瘟,外婆养的十几只鸡一夜之间全死了,哪里还有鸡蛋呢?

肖文不顾身上的疼痛,转身跨出家门往外走。

出了院子往左拐,前面是爱禾大叔公的家,跟肖文家并排的就是七婆家。全村都是这种土夯的泥墙,在墙上挖一个半圆形或者方形的洞,再立几根粗点的树枝就当作是窗户。窗户小得在外面只能看到里面的人头,或者仅融一个4-6岁的孩子弯腰爬过。肖璐虽然快7岁,然而她也能爬过,因为她太瘦了。也有些窗户大些,比如爱禾大叔公家的窗户,方形的,窗台上还放着一些塑料盒子之类的东西。

爱禾大叔公家其中一个房间的窗户里露出一张女人圆润的脸,那是阿兰姑,她是爱禾大叔公的女儿,外婆说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应该有27、28岁吧,圆圆的脸庞,乌黑的头发随意地在后脑勺绑成一个马尾。

阿兰姑对着窗户做女红,看到肖文朝窗子朝她看,肖文脸上的还有泪痕。

“肖文,你怎么了?”阿兰姑笑盈盈地问。

肖文走过去,用手趴在窗户上,踮起脚尖看她做针线活。不知道她在做的是什么,是绣花还是在补衣服?

"阿兰姑,你在做什么?好好看。"肖文忍不住问。

他闻到阿兰姑身上有淡淡的洋碱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兰姑手上的针线,从这面穿到那面,又似乎长了眼睛似的从另一面准确地穿出来。她的手指是那样的白而略肥,却又不失灵活。

"我在绣一个枕头套。"她抬起头,停下手里的活,把枕头套展开,举起来好让肖文看到。一边问:“好看吗?”

明媚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窗台上,她的脸一半被照亮着,一半暗着。明暗交界的地方正好勾勒出她的鼻梁和嘴唇,刘海的影子遮住她的眼睛,窗户上的粗树枝栏杆的影子把她的脸隔成了两部分,又印在她的身上。

肖文点点头:“好看”。那是真好看:一块洁白的布上绣了一幅鸳鸯戏水图,鲜艳的丝线熠熠闪光。阿兰姑的手真是巧啊!

肖文不明白嫁不出去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有洋碱香气的姑娘会嫁不出去。更何况,她还有一双灵巧的手。

肖文告别阿兰姑,继续往前走,路过家青家的院子时,狗吠了几声。他害怕家青家的狗,对上次他和姐姐被她家的狗追,姐姐被咬一事,依然心有余悸。他快步走过家青的院子,来到大伯爷家院子前。

院子前聚了几个大人,有德胜叔、大伯公和大伯爷。大伯公两手抓着一只虎斑猫,猫嘴吐白沫,只看到猫肚子一起一伏,眼睛浑浊,奄奄一息。大伯爷蹲在地上,用指甲刮一截山药的皮。然后把山药放面前的石磨上,用镰刀柄捣碎。黏糊糊的山药被大伯爷塞进猫嘴里。

“边个(谁)识得你吃着老鼠药了,这回,看要不要了你的命。”德胜叔对着自己的猫说。这个穿着条纹的确良旧衬衫和粗布西裤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一头茂密乌黑的头发。看见他的人都想对他说“你是不是该理发了”。

德胜叔救猫一点也不奇怪。换作是别人,不一定会救,他们会想“不就是一只猫吗”,药死了再养一只不就好了。可是,德胜叔不是这样的。他说,他的猫很能干,自从养了它以后,家里从来没有见到过老鼠的影子。以前阁楼上常常闹老鼠,晚上睡觉都不能好好睡。养了这只猫以后,一觉睡到大天亮。

德胜叔不仅爱猫,他爱老婆更甚。全村人,只有他们夫妻俩一起洗澡。一时间被全村人传开了,德胜叔也常常被村里人笑话。每每这样,他就会怼回去:“我跟我老婆一起洗澡,又不是跟你洗。”碰到光棍汉笑话他,他怼:“你想和老婆一起洗都没门!”

“食到老鼠药,可能救不回来了。”说话的是大伯公,一个精神抖擞的老头,灰白的寸头,一件洗得褪色且有破洞的红背心,背心没遮住的地方露出老年斑。南方的天气真是热得快,才插完秧没多久,就热得可以穿背心了。

这时,肖文听到了外婆的声音。扭头一看,可不是外婆嘛。她拽着姐姐肖璐,越走越近。

“丢XX,这两个捣蛋鬼玩火,烧着了爱禾大叔的茅厕。我打他们,肖璐跑了,跑到后山上的茶子林里躲起来,找了好久才找到。”外婆对救猫的三个人说。

“你们怎么这么调皮,还能烧着爱禾大叔公的茅厕?”大伯爷笑着说。他把手上的卷烟插耳边上,掰开猫的嘴,查看情况。猫依然只剩下喘气。

“怎么,这只猫食着老鼠药了吗?看见几可怜哟,它捉老鼠好厉害的。”肖文外婆说。

“那也不中用了,都快死了。”大伯公已经把半死的猫放在磨盘上。猫躺在磨盘上一动也不动,猫毛乱糟糟的,还粘着山药屑。如果它能活过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梳理它的毛发。

德胜叔唉声叹气:“唉,不中用了。”

肖璐姐弟被外婆拉回了家。

自那次被打不知过了多少日子。

一天夜里,对面的爱禾大叔公的儿子——三叔急急忙忙跑来找黄肖璐的外婆,人还没到,就听见:

“满婶,快点,三妹(三叔的媳妇)要生了!”

“是吗?这么快。等阵先,我收下嘢。”急急忙忙收拾她的手术盒子放到一个挎包里,转身对肖璐和肖文说:“你们在屋,冇乱出去玩,有查超生的唔开门,等我返嚟。”

说完,外婆跟着三叔消失在黑夜里。

肖璐姐弟俩迷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吵醒了。只听到外婆对客厅里的人说“……生得个女,阿三拿白酒灌了,没一会孩子就没气了……”

只是听到那人说:“他只想要儿子,一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儿,现在又生了个女儿……唉,造孽啊!”

“边个(谁)讲不是呢!人家想生个女,都没办法。”

“不过,你老赖点解更快?往时我怎么学都学不会。”肖文猜出来了,说话的人是大伯婆。

“丢,整条村,基本都是我接生。往时你我都是在卫生所上夜校,你硬是怕,不敢接生。照我讲,有什么好怕的。拿剪刀一剪,伸手放进去(阴道),一转、一拉,孩子就出来了。容易得很。”

大伯婆听得咯咯笑。同是上卫校夜校,她没有学成,肖文的外婆却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

一天,天边刚露出鱼肚白,屋檐还滴滴答答的落下昨天夜里下的雨水。大伯婆来找外婆。

“满嫂,那个邹平还在我的天井跪紧(跪着),被雨淋一个晚上,佢讲要跪到天贵同意为止。佢(他)家里穷是穷了点,但系我觉得佢人系某(不)错架,对志玲也是真心实意的。天贵死活不同意志琳嫁比佢,嫌佢太穷。你帮我劝一下天贵。”

“叼XX,天贵怎么做得出来。”外漱完口,“我同你去讲下天贵。”

肖璐的外婆说着就跟着大伯婆走了,黄泥天井里留下她俩的脚印。

大伯婆家的房子更高大,还是两层的。虽然是黄土夯的墙,但是刷上了白色的墙灰,顿时显得高大上起来。燕子喜欢在他们家屋檐下做巢,不仅屋檐下有燕子窝,连客厅里的墙上也有一块为托住燕子窝而专门钉的木板。当然燕子窝足够高,小孩子是够不着的。

湿漉漉的天井外,跪着一个年轻人。就是大伯婆说的邹平。

“小邹,你起身先,在滴跪冇出息!”

“满婶,我这辈子非志玲不娶。娶了她,我保证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邹平满眼疲惫,依然跪在天井的水洼里,浑身都因昨晚的雨湿透了。他在集市上第一眼看到志玲时,志玲的嫣然一笑,仿佛烙在他心上一般,就再也忘不掉。他发誓非她不娶。他四处打听,才知道志玲的住处。他让父母托了媒人去提亲,大伯公一听说是个穷小子,当场就拒绝了媒人。邹平这才想出这招,反正,他这辈子只要志玲当老婆。

“哈秋!”他打了个喷嚏。

“天贵!你出来!你点做得更出,啊?!喊佢在滴跪一夜!有你这样噶?丢XX……”

“我喊佢跪的吗?系佢自己跪的。反正我不同意我志玲嫁给一个穷的叮当响,连门都破个大洞的穷小子!我志玲要是嫁过去还不得受苦啊?”大伯公坐在客厅的八仙桌旁抽着水烟。

“慢留一条线,后日会相见。往时我嫁比(给)宝贵(肖璐的外公)嘅时候,也不是穷到米都冇一粒下锅。你见宝贵对我点样?照样好地地,衫裤都要我洗一回,饭都冇要我煮一次。可怜我命苦,宝贵死得早,生嘅仔都冇命受,就系得阿芬一个女。一条村嘅人都讲我好命咯,嫁得一个好老公。人穷也冇系一世穷,我睇小邹系冇错架,边滴又配唔上志玲咯?”

大伯公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条腿支在坐凳上。志玲姑这会应该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大伯婆在房里陪着她。志玲姑是大伯公最小的女儿,也是最疼爱的女儿,才18岁,一笑露出一小片牙龈,中等个头,有点瘦,很腼腆,鹅蛋脸,全村就数她最美。大伯爷志鹄和大伯娘、二伯爷志祥和二伯娘都已经起床,在各自的房里讨论着这件事。

过了会,大伯公踱步出来,跨过门槛,“小邹,你先起来吧,容我再考虑考虑。”

“叔,那您就是答应把志玲嫁比(给)我咯?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咳咳……”大伯公一阵咳嗽,“你要是把腿跪瘸了我就真不能把志玲嫁给你了。”

邹平喜笑颜开,试图站起来,怎么也站不起来。这时大伯爷和二伯爷忙过来搀扶邹平,扶进客厅坐在八仙桌旁,二伯娘找来一套干净的衣服,“小邹,休息会去把衣服换了。”

大伯爷、二伯爷和伯娘们脸上都挂着笑容,都说志玲有福气。

志玲和大伯婆从最里面的房间踱步出来,大伯婆脸上掩不住的高兴,志玲腼腆地低着头,时不时地用眼睛瞄邹平。邹平朝她笑,志玲又赶忙低下头。

“哎呀,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折腾!折腾出病来,受罪的还不是志玲嘛?”肖文的外婆站在一旁对着大伯公说。

大家都很高兴。

到了选好的黄道吉日,志玲穿着洁白的衬衣和藏蓝色裤子,披着红头纱,脚穿一双红色皮鞋,长长的头纱从头顶垂到胸前。鞭炮声中,在大伯娘和二伯娘的搀扶下上了轿子,喇叭吹得震天响。周围的孩子跑来跑去拾未响的鞭炮,狗也摇着尾巴在凑热闹。全村的人都在见证,见证她终于嫁给了那个,在雨夜里跪了一个晚上的邹平。

后来,邹平经常带些小点心给肖璐外婆,以感谢她替他求情。

志玲总算没嫁错人,邹平对她真心实意地疼爱。志玲怀孕时,邹平每个月炖汤2-3次给志玲喝。有时是鸡汤,有时是排骨汤,有时是大骨汤。在那个物质不太富足的年代,已经实属不易。喝大骨汤时,为了让志玲吃到骨头里的骨髓,邹平用一把旧羊角锤在磨盘上把骨头敲碎,再让志玲吸食骨髓。有时候锤子敲下去没敲开骨头,骨头蹦了一尺开外。邹平拾起骨头,倒一杯开水洗净,再锤,直到敲开骨头看到里面的骨髓。

第二年,邹平和志玲小两口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邹小龙。夫妇二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虽然也有拮据的时候。

有一年春节,志玲和邹平带着儿子去肖璐家拜年。邹平言语幽默而温和,志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结婚十几年,他们从未红过脸。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鱼尾纹,但是,每次她笑,时光仿佛又回到那个出嫁前腼腆的样子。

饭席上,邹平对肖璐外婆说:“多亏满婶当年帮我求情,我才能娶上志玲。”邹平原本不会说平南话,说的是官话,这回却听到他说的是平南话。

“哎呀,都过去更多年咯,唔使再提。都系你命中该有的缘分。”

外婆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