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肖波

1951年地图
进入风雨飘摇的1949年,已是农历戊子年的腊月,武汉三镇浴池行业到了一年生意最红火的旺季。
三英浴池位于汉口商贸圈六渡桥附近府东一路(今前进一路)与远东巷交叉路口,门脸占了53-57号三个门牌号码,在远东巷开有一个侧门(注:后为顾客进出的主门)。浴池隔壁51号是沈壶仙的绍兴酒馆,49号是江苏鸿记餐馆,因此来三英池洗浴的商民更是络绎不绝。浴池老板周燮堂(1896—1961),脸上挂着笑容亲自迎宾送客,每天转钟后浴池才歇业。静下来时,周燮堂却显得忧心忡忡和惶惶不安。

辛亥革命的第二年(1912年),16岁的乡里伢周燮堂,从家乡汉阳县薛峰乡土山村(现蔡甸区常福乡土山村)来到汉口谋生计。身无长技,只能栖身下九流的浴池业当学徒。从打杂、烧锅炉、搓背干起,先后在吴兴发澡堂、李华兴澡堂干了11年和10年。到1934年,38岁的周燮堂用历年积攒下来的工钱加上部分借贷的钱入股,与亲戚杜兆雨合伙,在汉正街附近的利济路56号开办起一家盛利浴池。用了22年的时间,终于从浴池学徒熬成了浴池老板。
凭着在浴池业摸爬滚打三十余年的经验和苦心经营积攒的银钱,加上部分借贷资金,此时的周燮堂已陆续与人合伙,又在汉口开办了三家浴池:1937年与喻某、汤某合伙,三人在六渡桥附近的府东一路开办了三英浴池。1938年武汉沦陷,三英池被日军霸占用作兵营,1945年武汉光复后才收回,一番整修后,于当年秋季重新开张迎客。
1947年与梁某合伙,在中山大道与硚口路交界的丁字路口附近,开办了爽心浴池。1948年与刘汉卿合伙,在华商街3号(今江汉二路)开办了华新浴池。从“高头”到“底下”,成为拥有爽心池、胜利池、三英池、华新池四家浴池的老板(合伙)。

周燮堂
周燮堂育有两子两女。这一年,长子周本荣22岁(又名周汉清。1927-)、次子周本亮16岁(又名周志清。1932-2016),两个女儿周本玉、周本桂分别是8岁、6岁,均跟在身边,一起住在三英浴池的二楼。妻子和长媳、养子周本发(1931年大水在汉口救下的孤儿),在老家种田务农。
周燮堂在家里男丁中排行老二,哥哥和一个弟弟不幸早逝,两家孤儿寡母,同住在土山乡杜湾周家。三家人一起,在老家土山村耕种着一石六斗水田(约10亩余)。就是正常年景,每年收获几千斤稻谷,还不够全家人的吃用,乡里的家人生活,还要靠他在汉口赚钱补贴。要养活这样一大家子人,周燮堂的经济负担实在不轻。

眼下周燮堂的四家浴池每天晚上的生意都特别火爆,除了行业旺季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现行的流通货币金圆券大幅、快速贬值!如果当天手上的金圆券纸钞没有用出去,第二天早上起床,纸钞的价值铁定缩水!头天还可以使用的小额纸钞,就可能被拒收,变成一张张废纸。浴池、茶馆等少数几个行业营业到深夜,是汉口市民每天最后可以把纸钞用出去的消费场所。
因为“法币”大幅度贬值,1948年8月19日国民政府开始发行金圆券,用金圆券收兑金银、银元、外汇,兑换“法币”,并禁止银元流通,搜刮民间金银和外汇,支撑内战。哪知仅仅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金圆券就步了“法币”的后尘,开始大幅贬值,物价飞涨。不得已,国民政府又于11月修改、颁布金圆券发行办法,开禁银元兑换,将1(银元)兑2(金圆券)的法定兑换比例,改为1兑10,官价贬值400%,至此金圆券贬值的速度开始狂奔。
武汉三镇市面上百物腾贵、物价飞涨,市民到米铺、百货店、杂货店等各类商家,抢购粮食和各种物资。商店开始是一日数价,后来发展到捂盘停售,不下门板,门口挂上售罄牌子。据1949年2月《经济周报》第八卷第七期记载,元月31日上午汉口一枚银元*市黑**价是金圆券350元,到了晚上竟突破了2000元,最高峰曾达到3800元,一天涨价近十倍。汉口有人上午花80元金圆券坐人力车去亲戚家吃年饭,晚饭回家时车资就爆涨到了600元,令人恍如隔世。
有当时资料统计,1949年1月5日汉口二机米每石价格是金圆券1300元,到5月5日,每石价格竟高达52000000元(五千二百万元),涨幅4万倍!金圆券的贬值速度和幅度令人咋舌。当年媒体报道常见“银洋狂涨”、“抢风四起”等字眼,当局甚至在2月2日枪毙了两名年轻的“抢米犯”,2月4日在汉口统一街街口,当众枪毙了银元贩子马方林。如此混乱局面下,不仅底层市民的生活水深火热,就连汉口的小商贩、小业主们,面对面额越来越大、贬值越来越快的花花绿绿的金圆券纸币以及腾飞的物价,也是苦不堪言、人心惶惶,纷纷采取措施自救。
周燮堂在汉口浴池业浸淫了三十余年,逐渐学会了汉口小商人的精明,从四家浴池都选址在汉口商贸最繁华的地段,就可略见一斑。1935年11月实行统一“法币”制度时,四大银行以外各家银行发行纸钞统称杂钞,先贬值兑换“法币”,后全部停用。因犹豫不决和不舍得贬值兑换,他手里就积存了一部分杂钞和外商银行在汉口发行的纸币,损失不小。接受了这次的教训,为抵御纸币贬值风险,周燮堂就用赚到的钱购买田产、房产,积攒了一点钱,就再去借贷一部分,不断投资开办新的浴池。
1944年11月(农历九月二十五日晚),利济路盛利浴池营业房铺面和房东的住房被美军飞机轰炸、烧毁,因一面砖墙整体倒塌,压熄了火舌,后面的浴池房和锅炉得以保存,但已无法营业,周燮堂只好遣散伙计,和家人回乡躲避战火。

胜利池, 1952年武汉反贪污联合检查委员会审定结论通知书(盖王任重印),编号04262
1945年汉口光复,他在家乡筹集了部分钱款,背着一大袋米就回到了汉口,因房东吴万顺无力修复被烧毁的铺面和住宅,他就与合伙人杜兆雨共同出资,将浴池的门面房和经营性房产买了下来,修整后重新开业,算是在汉口置下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家业。为纪念抗战胜利,他将店名盛利池改为了胜利池。第二年(1946),他又将家人在老家租种地主的一石六斗水田买了下来,拥有了自家的田产。
上年刚经历了“法币”贬值的剧痛,眼见金圆券加速贬值,早晚价值不同,周燮堂采取了一些对策。首先他将四个浴池的浴资、茶资(浴池带茶馆)全部调整为按银元计价,按每天下午的银元*市黑**价折算,只收银元、铜币、镍币和大额纸钞。每天转钟浴池收工后,就连夜将四家浴池收到的纸钞集中,借住在繁华的六渡桥附近的地利之便,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守在银元兑换商铺门口,一开门就按当天兑换比例,把纸钞兑换成银元(据汉口《征信新闻》报告,截止1949年2月21日,汉口有银元兑换商140家),或到统一街民生路街口,找银元贩子兑换成银元。
银元行市早、晚大不相同,纸钞像烫手山芋,拿在手上根本不敢超过一天。市面上开始拒收五百元以下面额纸钞后,形同废纸的百元面额以下纸钞,只好放在浴池厕所供客人使用。浴池里的学徒和服务员,基本都是他从老家附近湾子里带出来的亲友和乡邻,多年来陆续带出了上百人来汉口浴池业谋生。
按业内规矩,学徒和店员的收入,不是按固定工资发放,而是与每*浴天**池的营业额挂钩,按约定比例分成。原本工钱按月结算,为应对钱钞贬值、物价上涨,也为了安抚人心,周燮堂就改为十天结算一次工钱,按当天的米价折算。
浴池消耗品主要是煤炭、肥皂、茶叶、毛巾等,尤其煤炭是大头,四家浴池每天烧锅炉消耗甚大。家人和伙计在浴池集中吃饭,每月需要的大米也不是小数,他就批量购买煤炭,存放在襄河边的煤栈里,陆续取用,降低了成本风险。大米整麻袋购买,其他批量买回的物资,就堆放在三英浴池账房里,各店按需领用、分别记账。
周燮堂还去了鹦鹉洲上的木材场,用了硬通货百余两黄金,挑选、购买了几十方松木、杉木等木材,编组了两个木排,经郎官湖放排运回了老家土山杜湾,在老屋旁边的空地上,堆码成垛,预备翻新旧屋,增盖新屋,供周家大家人口居住。为了保值和投机,又和开药房的亲戚合伙,通过关系,使用硬通货到上海购买了一批市场紧俏的西药盘尼西林(青霉素),可惜因存放在浴池堆码的肥皂上面,药瓶铝皮封口受潮氧化,这批盘尼西林最终全部报废,损失了一大笔真金白银。
这个时候,曾陆续在汉口纬新、常盛、中孚纱号,先后从事学徒、店员工作的长子周本荣已经成家,1948年起就开始担任华新浴池(华商街3号)的会计。次子周本亮少年时曾在家乡的私塾、汉口汉水街宏文私塾、汉口循道小学等处念过几年书,有一定的文化基础,1948年开始在利济路61号亲戚开的汉口永利药房做学徒,刚刚升为店员,工钱也由每月二斗米升到了一石米(由于货币贬值,每月工钱按二机米价格折算)。为了节约开支,且永利药房就在胜利浴池的斜对面,药房和浴池营业时间并不冲突,16岁的周本亮就兼任了胜利浴池的会计。

周本亮、刘立芳1949年3月结婚照
周本亮少年时,周燮堂就在家乡为他定了一门娃娃亲,女方是与周本亮同龄的隔壁村王湾刘家次女刘立芳(1933-2022)。杜湾、王湾两村紧相邻,站在两个湾子之间的田里,喊叫一声,两个村都可以听见。按照周家的要求,刘立芳还在家乡读了一、两年私塾。
国共战争形势日紧,浴池、茶馆里每天传播各种小道消息,加上国民*党**报刊、广播对*产党共**的污蔑宣传,考虑到次子的婚姻大事,迎娶、成家,花费不在小数,周燮堂决定尽快为次子办理婚娶。而且马上又到了犁田、插秧的农忙季节,家里多个媳妇也可以多个帮手。周燮堂就亲自回乡一趟,与亲家商议,选定了农历三月初二日、公历3月30日这个黄道吉日(查黄历,是日除了赴任,百事无忌,尤其益婚嫁),为两个孩子在汉口举办婚礼。
临近婚期,周家把刘家一家人都请到了汉口,全部安排住进了距离三英浴池不远的中南旅社,16岁的刘立芳从乡村第一次来到繁华的汉口。除了上街买东西,周家还专门请了汉口有名的上海裁剪师傅,来给新娘、新郎制作了新装。
3月30日(农历三月初二)当天中午,周家在三民路老会宾楼二楼设婚宴四桌,并举办婚礼。专门从汉口有名的天真照相馆请来了摄影师,在老会宾楼的三楼,为新娘、新郎拍下了这张结婚照。站在两旁的两位花童,分别是亲戚杜贤明、三英池隔壁绍兴酒店沈老板的女儿沈龙珠。非常时期,周家仅请了刘家、自家亲戚和少数几位业内好友等四桌客人,可谓是婚事从简。婚礼后,新婚夫妇回到府东一路(前进一路)三英池楼上的家里住了半个多月。
4月下旬,解放军攻占武汉的风声日紧,三镇市面更加混乱。在国民*党**政府煽动、抹黑宣传影响下,及对*产党共**不了解,周燮堂就急忙安排长子周本荣、次子周本亮,带领新婚媳妇刘立芳和两个妹妹等人,先乘车走汉阳大堤,再转乘木船,回到老家土山杜湾观望风头,并参加农忙季节的田间劳动,他自己则留在汉口照顾浴池的生意。这时新媳妇刘立芳来汉口还不足一个月。
5月16日解放军进入江城,武汉解放,老家的乡镇也进驻了解放军。看到解放军公平交易、和蔼近人,完全不是国民*党**政府宣传的那样,田里的农活也基本忙完了,周本荣、周本亮兄弟带着两个妹妹于6月底回到汉口,继续原本的店员和会计工作,两人的媳妇都留在了老家,和婆婆一家人一起务农。
1952年土改运动在汉阳县各乡镇进入后期,评定家庭成分后,周燮堂名下的在土山杜湾的田产、住房等全部被没收。当年9月,刘立芳离开家乡,第二次来到汉口。

仅存的三英浴池使用的茶几原物
后 续:
在1950年开始的土改运动中,因在汉口有四家浴池(合伙)、乡里有田产,周燮堂评定成分为“工商业兼地主”。家乡杜湾周燮堂名下的一石六斗水田全部被没收,其中七斗五升水田分给了周家的两户孤儿寡母;名下的一栋房子(五间房带场院)、屋内家具、农具、粮食等,全部被没收;使用百余两黄金购买的、尚未来得及使用的几十方木材全部被没收。
周本亮评定成分为职员;刘立芳娘家评定成分为中农,本人评定成分为农民。
1952年11月“五反”运动结束后,武汉反贪污联合检查委员会给周燮堂及浴池下达的审定结论为“守法户”。

1956年2月,武汉市江汉区人民委员会下达通知书,通知周燮堂为公私合营三英池副主任
1956年12月,周燮堂参加合伙的四家浴池全部参加了公私合营社会主义改造。四家浴池评估资本金分别为:胜利池1120元;爽心池974.68元;三英池864元;华新池1369.86元。周燮堂所占私股股金按比例分别为: 560元、487.34元、288元 、 684.93元 。并依此标准领取股息分别至1964年四季度、1965年一季度。
1961年周燮堂在汉口病故。
长子周本荣,1953年赴京参加公职招聘,被国家燃料工业部录用。后在河南省鹤壁市*党**校退休。

1958年三英池收取周家住房租金收据及胜利池戳记
次子周本亮,1952年因永利药房歇业而失业。经店员工会函件介绍,至硚口区石码头街道人民政府办理了失业证明。当年武汉市教育局在全市失业知识分子当中公开招考教师,周本亮应试被录取,自此一生在武汉市教育系统工作至退休。
刘立芳1955年参加居委会工作;1956年参加武汉市第三猪鬃合作社工作。1958年随合作社合并进入武汉毛纺织厂(后改名武汉帆布厂),任挡车工,并在该工厂工作至退休。

1952年武汉店员工会药业工委会致硚口区石码头街道人民政府为周本亮等二人办理劳动就业登记联系函
肖波根据周本亮、刘立芳、周汉清(周本荣)口述及书面材料整理、撰写。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京汉火车站
编辑: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