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一路上都在竭尽全力地狂奔,她几乎能感受到那条缝合的手术线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撕裂她的皮肉,她的神经都已经疼得要麻木了,血更是流个不停,可是她不敢停下来,她怕见不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了。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林言和了,自从父亲被抓起来之后,她就没有见过他。林初夏申请过无数次的探监,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林言和拒绝跟她见面,“我不想见任何人,谁都不想见。”
林初夏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晚了。她冲进506病房的那一刻,刚好看到雪白的床单拉过父亲的胸口,轻轻地盖在他的脸上。
她顺着门框直接跪倒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嘴里血腥味在一个劲儿翻腾,她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当场呕出血来。
林初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她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她呆呆地望着那具盖在床单下的身体,突然在想眼前的一切应该都不是真的吧。
“你还好吗?”一个人站在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手,林初夏木然地仰头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那是一个有些年长的护士,她见多了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很是淡定地搀扶起林初夏,“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啊,”她担心地看着林初夏身上淋漓不断的鲜血,“我先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你这样会感染的。”
林初夏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她脱力地靠在病床边的椅背上,伸手想要拉开床单,却又怯懦地不敢伸手。
“你就是林初夏吧,你的父亲托我我这封信转交给你,他还说……”年长的护士看了林初夏憔悴的模样一眼,似乎有些于心不忍,林初夏的手指抓皱了那封信,她强撑起一抹笑意,“没关系,您说吧。”
“你父亲去世之前说,‘幸好那个丫头没出现,要不然我肯定被她气得闭不上眼。’”
她在医院呆了很多年,见过了太多的阴阳相隔,在死亡降临之前,像是这样依然不能原谅对方的情况却相当少见,尤其是父母子女之间,再大的仇恨在死亡的面前都能冰释前嫌。
可刚刚去世的男人从进医院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抱怨着自己的女儿,哪怕临死之前,也没有留下一句好话。
“谢谢你啊,我可以跟我父亲单独呆一会儿吗?”
林初夏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她知道在父亲眼里,她不只是女儿,更是害死他心爱女人的罪魁祸首!
母亲是她害死的,母亲死在了她16岁生日的当天。
林初夏永远都记得,她16岁生日那年,她近乎于偏执地想要从家里骑行到*藏西**来纪念,母亲百般劝阻,她根本都不听,无奈之下母亲只好跟她一起去,可谁都没想到,母亲居然有那么严重的高原反应,甚至还没来不及送到医院,就彻底没了呼吸。
她“杀死”了母亲,成了夺走抢走林言和最爱女人生命的那个人。
林初夏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父亲也觉得没有办法面对她。
从母亲去世之后,他们两个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个月都难得说上一次话,直到林言和欠下大笔赌债,*场赌**的人堵上门要账的时候,林初夏才知道母亲的死给父亲带来的打击有多么沉重,赌博竟然成了他摆脱现实世界痛苦的唯一出路。
林初夏是自愿休学替父亲还债的,对她来说,这算是赎罪的一种方式。
可她虽然在那种地方工作,却是宁死也不下海的。这样的她自然不讨人喜欢,大家都在脏水泥沼里站着,凭什么你就一个人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呢?
“何必装那份清高呢,不比你整天端盘子、扫地的强啊!”
“你管人家那么多,人家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的,人家可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觉得我们是下三滥、没道德、没底线的玩意儿。人家还想留着干净的身子,等着哪个瞎了眼的公子哥看上带走呢!”
“哎呦喂,还做这种梦呢,在这种地方呆了这么长时间,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还没看清楚吗?再帅再有钱都是一路的。!”
“你可别这么说,做人还是要有梦想,我还等着有钱人看上我,去给他当个小三小四小五的呢,批发不比零售强啊!”
被那些浓妆艳抹的同龄女孩讥讽的时候,林初夏从来都是低头不说话,她知道她们其实也不是心甘情愿的,谁但凡有一点办法,会干这种事儿呢?
她在那个地方熬了整整两年,离开的那天,平常对她冷言冷语的女孩们却一个接一个地跟她拥抱告别,“走吧,千万别再回来,这不是你呆的地方。还有别跟你爸闹别扭了,他其实每周都来偷偷看你,还托付我们好好照顾你呢!”
林初夏终于攒足了足够的勇气,掀开了盖在父亲头上的床单,父亲的脸浮肿着,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林初夏伸手去触碰父亲的脸颊,依旧柔软温暖的手感让她觉得父亲其实只是睡着了。
她慢慢地打开了那封信,笔触有些僵硬,字迹却很深,林初夏几乎想象得出父亲是怎么拖着病重的身躯写下这些字的。
“初夏,爸爸终于要死了,这真是太好了。
自从你妈去世之后,我就变得不像个人,活着对我来说也根本没什么意思了。我想过死,可是又没有足够的胆子自杀,索性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只是苦了你。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拖累你,我赌钱,然后不停地输,我想过要戒赌,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说起来不赌钱我又能干什么呢?初夏,有我这样的父亲真的是太难为你了。
这么多年了,你妈从来都没有到梦里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她肯定是讨厌我了,初夏,我快要死了,却开始害怕了,你说我去了那边,你妈会不会根本不想要见我啊?要真是那样的话,也是我活该,怨不到谁的。
等我死了,你就能跟江蓠好好过日子吧,他是个好孩子,有他照顾你我放心。
我给你留了一笔钱,不多,但是好歹都是干净的。你留下,慢慢花,遇事别委屈着自己。”
落款本来写的是“爱你的父亲,”可能林言和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担得起这个称呼,便潦草地划了两笔,只留下了“林言和”三个字。
林初夏面无表情地看完了父亲留给他的信,她想哭又想笑,想破口大骂,更想嚎啕大哭。她跟父亲的关系就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绳,爱恨交织,彼此痛恨又无法摆脱。
“你以为你死了给我留下一笔钱,就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了吗?你别做梦了,”林初夏浑身都在颤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跪坐在地上,握着林言和越来越冷的手,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连最后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林初夏突然觉得身上好冷,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却还是觉得自己吸不到一口氧气,就像是被拖入到深不见底的水潭,恐怖的窒息感俘虏了她,她挣扎着想要摆脱却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