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铃声
张文
有人说，怀旧是衰老的象征，我想也许是吧。岁月如流，一路走来，路过了春的芳草茵茵，夏的繁花似锦，步入秋的层林尽染时，总有一怀思绪在天高云淡处漫开。轻拈岁月留下的一泓疏影，映入心海的，不仅仅是那沿途的姹紫嫣红，更有一抹永不褪色的温暖记忆。
年少时，就读于城关小学，小学和中学仅一墙之隔，确切地说，是隔而未隔，不仅墙上有一门洞相通，而且操场边的一段并未砌墙，因为中学大部分老师的宿舍是位于我们小学院内的。小学居于东院，中学居于西院，尽管小学和中学之间畅通无阻，来往自由，但好在大家相安无事，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各自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沐浴阳光雨露，挥斥方遒。
院墙正中有一棵高大的柳树，它便是我们学校的标志物，也是中小学的指挥部——两所学校共用一铃，铃就挂在这棵树上。铃儿其实就是一只大钟，钟里系一长条状的铁器，绳索长长地垂下来，底部绑着一木制手柄。不曾考证，此树贵庚几何，此钟春秋多少，唯独看得见的是这一木制手柄光溜溜滑润润地泛着油光。小学和中学就像起锅另过的两兄弟，各自为政，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互不干涉。但有一人却能够让两兄弟服服帖帖唯命是从，他就是我们的打铃人——老孙头，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高个男人，板着一张脸，似乎不曾笑过，我们都很怕他。放学时分偶尔有调皮的男生经过树下抓住手柄狠劲地摇几下，头上的钟便“当－当－当”地乱叫起来，老孙头闻讯立马从门房跳将出来，声色俱厉地喝道：“你个碎怂，看我不揭你的皮！”吓得那个男孩没命地逃。确实，落在老孙头手上可就惨了，我就亲眼看见一回他撵出去老远，揪住捣蛋男生照头就是几毛栗磕子。即便如此，也还是阻挡不了我们对打铃的向往之情。那悠扬的铃声，那金属与金属撞击后所特有的回响，大概是世界上最悦耳的乐章，这声音似乎有一股强大的磁场深深地吸引着我们，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去靠近她触摸她。
老师们都说老孙头铃打得漂亮，时间掐得刚刚好，从来不会多一分少一秒，在那个只有手表和闹钟的年代，要做到这一点该是多么的不容易呀！尽管不需要高深的学问，也不需要吃苦卖力，但这看似简单的工作要做到极致却是要花一番心血的。就那么三五下“当——当——当”，力道均匀，停顿一致，急缓有度，他奏响的不仅仅是号角，更是一首余音绕梁的梅花三弄。跳动的音符穿过阳光扶摇直上，方圆数里都能听到。居民们无需看表，铃声便时间。
当老师们亲切地叫老孙头为“孙师傅”的时候，我们却背地里喊他“孙阎王”，我们讨厌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他铃打得再好，再怎么不差分毫，与我们何益？我们倒是希望哪一天他忘记了使命，一觉睡过头，不再有铃声的催促与约束，我们就可以美美地玩上一下午！可是这样的好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在他的铃声中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上学放学，循规蹈矩着，没人敢越雷池一步。转眼五年级了，那年的四月八物资交流大汇可真是热闹非凡，来了不少外地商客摆摊设点，卜吉河上人头攒动，因为上学还早，我也去凑凑热闹呀。河道两岸的摊摊点点上，花花绿绿的满是琳琅新颖的货物，挤在人群里，这儿看一眼，那儿盯一会儿，全然忘记了时间，一熟人撞见，提醒道：“你个死女子，都啥时候了，还不赶快上学去，瞎逛啥哩！＂顿如醍醐灌顶，撒腿就跑，远远地就听见“当——当——当”的铃声横空飞来，拼尽全力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校园里奔去，刚进校门“啪”着着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正准备爬起来，背后伸过来一只大手将我拉起，转头一看，灵魂出窍，妈妈爷呀，正是那张让人恐怖的脸！糟了糟了，撞枪口上了，在劫难逃了吧？！两只胳膊肘都已磕破，殷红的血液渗了出来，却不觉得疼痛，此刻惊悚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垂首低眉地站立在“孙阎王”的面前，硬着头皮听凭发落。“你咋恁不小心么，看把自己摔成什么样了，一定很痛吧？”他边说边拉过我的手臂，轻轻拂去尘土“我带你去包扎一下吧”，“不不不，我没事的，谢谢您，真的不用了”，顿时，我全身的盔甲碎了一地，从头到脚有一股暖流涌过，似乎是囚徒从地牢里走出来见到久违的阳光般心里一片温暖和明亮，不曾想设计好的结局竟然是如此的出人意料。原来，阎王爷也有一颗菩萨心肠呀！只不过我们往往以貌取人，无端落入俗套的剧情之中。从那以后，每次见到孙师傅，我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孙伯伯”，他也微微含笑点头示意，那张脸也不再是可恶的了，还隐隐地泛着慈祥，那上扬的嘴角，深邃的眼眸也似乎越发的生动起来。他依然很少言笑，依然会扯开嗓子训斥侵犯他神圣权利的愣头青，而在我，曾经那张让人讨厌的脸渐渐失去了威严，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我在铃声中走出校门，又在铃声中步入了课堂，铃儿也随着时代的潮流变换着模样，不管是后来的电铃还是现在时髦的音乐铃声，愚以为都不能和钟铃相媲美，电铃嘈杂刺耳，音乐铃声绵软无骨，唯有钟铃浑厚悠扬悦耳动听“当——当——当”，“此音只恐天上有 人间谁得几回闻？”这是哪位大神的偈语？竟一语成谶！那颗高柳早已化作漫天的飞絮，那口古钟又移驾何处？不得而知，但那当当之声常常萦绕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岁月马不停蹄地赶往新的旅程，不会因为谁的留恋而稍作停留。指缝太宽，光阴大把大把的滑落，委一地斑驳陆离，俯拾一枚旖旎，翻看那些记忆的碎片和沧桑了的年华，流年深处淡淡的温暖丰盈成春天门楣上那一米阳光，不经意想起的笑脸是阳光下最美的风景。那些回忆，那些深念，还有那悠远的铃声永远定格成一帧帧精美的照片！
2017、12、2
<完>
张文，山阳十里中学教师，本科，汉语言文学专业。喜欢在心里种花，铺满每条香径；渴望美与真注满眼底！我深情的目光里，是否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