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里办了个技术夜校,老师是老队长的儿子詹学耕。他刚从县半农半读农业技术学校里学习回来,队里准备过一个时期让他当个生产技术员。他的学生可多啦,有*党**交部书记老洪,有小青年、大婶子,还有他的亲老子——老队长。

老队长从小给地主放牛、做忙月、当长工,样样农活他都拿得上手,做得象样,可就是在苦水里生,苦水里长,没有捞到识书的机会,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现在提倡科学种田,他实实在在体会到领导生产有些困难。有的事他照着上面的布置去做了,可就是有些道理说不上来。
学耕呢,讲起来头头是道,比方雨过天放晴,田要中耕,是为了什么“防止水分过快地蒸发”啦,“让植物的根往下长”啦。又如防治病虫害,学耕不但听上边怎么布置就怎么做,还能因地制宜,打药该多就多,该少就少,把农药使在刀口上。老队长有了这个老师和助手,心里踏实多了,但又觉得儿子这几年来“科学”理论学了一套,可是种田的实际本领怎样,还不清楚,所以有心要考考儿子。
这一天,队里种第一块后季稻。照例,头行秧是由种秧第一把式老队长插的。老队长看到机会来了,就对儿子说:“学耕,你来种头行。”学耕二话没说,脱下草鞋,卷起裤脚,两膝一弯,成了个坐马势,拉开了种秧的架式。只见他两脚轻拖,划出了两条浅沟,左手出株“自动化”,右手种秧象鸡啄谷,两指紧并似插刀,一挥手六穴,一转眼一片,插的秧是“四四见方”,笔直整齐,真是额角头放扇担-—头挑的。社员们个个叫好:“好竹长好笋,像个老队长的儿子,一手好活。”

一直注视儿子的老队长,想起学耕刚去学习的时候,连牛屁股也跟不上趟,如今倒学得一手好技术,心中很是高兴。旁边一个老年庄员惊异地问:“学耕啊,你啥时候学来这手‘生活’的?”学耕笑着说:“我们读的是半农半读的学校,一切从生产实际出发,学校专门设了一门生产技术课,学习水田把作,抛种撒粮。场上船上的十六样‘生活’,也都要求从难从严,常常练。”
老队长听了,心里一动,猛追一句:“你们光练技术?”学耕答得爽快:“不,爹,我们也读书,特别是要学著作,练思想。我们知道:刀不磨会锈,人不干体力劳动会懒,会变质!”老队长不露声色瞥了一眼田成(即田埂)上的旧草鞋,又问了一句:“你回来几天怎么天天穿草鞋?布鞋坏啦?”学耕接口回答:“爹,你不是一再对我说过,穿草鞋,晒太阳,干累活,这是我们贫农勤劳朴素的本色。婶妈给我新做的两双鞋,还没穿过呐。”
老队长问得急,好比连珠炮。学耕答得快,好似开了闸门的水。种秧的社员越听越喜,异口同声一个词:“半农半读办得好,学耕这孩子成材了!”
收工时候,老队长照老规矩要去望望田头。忽然发现东边妇女组种的九号田里,有行秧扑倒在水里。他那又长又浓的屑毛不由拧成个倒八字,他望望身边的学耕,心里一亮,主意打定,严肃地对学耕说:“这是行淌水秧,得拔掉重种,这是大家早就议定了的。你未接官印先上任,返工的事,交给你。”

学耕瞧瞧爹的神情,猛然觉察到爹刚才连连发问是在考自己。现在爹又出了一个新题目。学耕毫不迟疑地追上人群,说:“九号田里有行淌水秧,大家看,是不是应该拔掉重种?”他环视了众人一眼,不由得暗暗吃惊:只见他婶妈脸颊绯红,低头不语,好象做了亏心事。再看看跟随在后面的爹,倾时想起:自己三岁时,地主吴仁兴强占了十七岁的姐姐,害死了妈。做长工的爹放火烧了吴家的稻垛和仓库,逃奔异乡。那真是两亩半竹园枯剩一支笋,多亏婶妈抚养他长大。好容易熬到解放,爹回到村上,当了农会主席。而婶妈还是象母亲一般疼爱他。再说婶妈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果在大庭广众面前……婶妈受得了吗?学耕的心里象有部风打车,轱辘辘地在打转,一时思量不出个好办法。
有个好心的社员怕学耕下不了台,就说:“种秧是混种的,查也查不出。再说一行秧算得了什么。”不料,在这时候,心眼多、爱食小利的“油嘴婆”在人背后酸溜溜地冒出了一句话:"大水不冲龙王庙,算啦!我看——”她看到老队长目光逼人,舌头打了几个转,把剩下的话又咽了下去。
学耕婶妈先是心是“ト卜”跳,想开口,又怕丢了面子,听“油嘴婆”一说,便眼望地皮不吱声了。
老队长没想到硬馒头里有石子——难啃了。他想:这样也好,学耕啊,看你的了!
再说学耕,听了闲话象挨了一棒,全身震动。圆脸胀得通红,一手按住在向前移步的爹,一个箭步跨到“油嘴婆”面前,严肃地问:“你看怎样?"
“油嘴婆”是老母鸡生疮,自知毛里有病,被学耕一问,一条分把钟能在嘴里打十八个转的舌头嘎住了。
学耕转向大家,恳切地说:“过去我们种秧为地主,现在种秧为大家。我们贫下中农掌印当家,我们要当好这个家啊!现在,有人种了淌水秧,一行秧不多,但是这关系到集体生产。大家说怎么办?"

学耕的话句句响叮当,惊动了在场的每个人,也震动了他婶妈。她心里难受,埋怨自已不该不顾质量,更不该让那些眼光短浅的人钻了空子。她再也憋不住了,含羞眼泪,抖着嘴辱,说:“我想……学耕这孩子说得对,我,我拔掉重种。”
学耕见婶妈承认了,走到婶妈身边,对婶妈说:“婶妈,你常对我讲起从前的苦日子,叫我要争气,不要忘记深情大恩,我们种好秧,多收粮,就能加速社会建设,这样,才真正是对得起大家啊!”婶妈听了,不住点头,热泪象断线一般,一串串掉下来。
这时候,学耕又对大家说:“今晚夜校里讲后季稻裁培技术,大家早点来上课啊。”说罢,返身追上急急回到九号田返工去的婶妈。
老队长一一看在眼里,心里象蜜上加糖。他眯起眼,注视着儿子的背影,不由出声地说:“学耕这孩子,上了半农半读学校,的的确确长成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