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冬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大地万籁俱寂,目之所及一片银白。
安徽省一个宁静的小村庄传来警笛的呼啸声,紧接着我的养父陈大友被戴上了*铐手**。村子里立刻沸腾了起来,我成了众人口中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没错,是我揭发了他,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这个决定我在内心矛盾了很久,直到前几天接到养母田青的电话。
只比我大六岁的她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小云我走了,至于那个人,你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吧……”
01
我人生最初的记忆是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南方小城,家里有爱我的爸爸妈妈和一个可爱的弟弟。我家附近有一条长长的铁路一直蜿蜒到远方。
那是幼儿园最后一个暑假,整个假期我都沉浸在一种兴奋之中,因为我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了。
一天吃了午饭,我和弟弟到轨道旁的小山坡上打拐枣,妈妈会把我们打来的拐枣酿成蜜饯。那种甜腻的味道是我们的最爱。
那天,我们打了满满的一书包拐枣。弟弟在前面跑,我背着书包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弟弟跑得快,三两下不见了踪影。眼看还有两个巷子就要到家了,一个陌生男人突然拦住了我的去路。
“小姑娘,你背的什么呀?看你累得满头大汗。”男人提着个帆布包跟我说话。
“拐枣!”我献宝似的从包里抓了一大把递到他面前。
“我帮你背着吧,你歇一会儿!”他伸手接过我书包,背起就走。
“我家不在那一边,你走错了,快把拐枣还给我!”我一边追他,一边喊。
可他越走越快,直到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他猛一回头,伸手捂住我的嘴,把我扛在肩上。随后我就没有了知觉。
等我醒来时,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小旅馆的房间里。那个男人正坐在床边抽烟,整个屋子弥漫着呛人的烟气。
我被呛得不由得咳嗽了两声,随后大哭起来。他回头看看我:“快给我憋住!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他凶神恶煞的眼神把我吓得一个激灵,顿时止住了哭声。
“有人问的话就说我是你爸,睡吧!明天跟我回家!”他把烟蒂摁灭在床前的桌子上,毫不留情地说。
我害怕极了,赶紧闭上眼睛装睡着,他粗糙的大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摸索了一阵,又失望地骂骂咧咧出去抽烟了。
他就是陈大友,那个我以后称之为养父的男人。
02
第二天,我跟着他坐了很久的火车,最后来到了一个破败不堪的家里。
家里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奶奶。她摸了一把我小小的身子,很不高兴的样子:“这么小的丫头片子,能干嘛?还要白养多少年啊?”
“我有啥法子?物色不到合适的。”陈大友还很沮丧的样子。
“当成个闺女养着也行,带双爪儿都会挠食,反正饿不死。你过段时间赶紧再出去找个。”奶奶懒懒地说。
就这样,我成了陈大友的闺女,还有了个新的名字叫*云陈**,称那个拐走我的人为养父。
陈大友的家一贫如洗,我没有新衣服,没有玩具,也没人给我梳漂亮的辫子,整天吃馒头咸菜,有时候陈大友还会趴在我身上弄疼我。
这种处境和我那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有着天壤之别。我特别想家,想爸爸妈妈,想弟弟,还想上学。
我整天哭。陈大友烦了就拿根棍子边打边吓唬我:“哭哭哭,再哭把你扔到北河去喂王八。”
慢慢地,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天不亮跟着奶奶一起起床烧水,喂猪,捡柴,他们稍不如意还打我出气。
第二年,陈大友又出去了一段时间。
有天我捡柴回来,见家里多了个女孩,正低着头坐在房间里抹眼泪。
陈大友看见我回来,少有的亲切和蔼,笑嘻嘻地跟我说:“小云,快过来叫妈妈!”
我一愣,妈妈?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不是应该叫姐姐吗?
“你这孩子懂不懂事?快叫人哪!”奶奶扬手打了我一巴掌。
“妈妈!”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个被我叫“妈妈”的女孩就是我的养母田青,因为她,我的人生从此开始改变。
03
田青比我大6岁,13岁的她身体已经有了隐约的曲线。她来的第二天,陈大友就跟她住在了一起,大概也是在那一天,陈大友把13岁的少女变成了女人。
后来,家里还请了客人摆了几桌酒菜,就当是办了婚礼。
刚开始,田青一心想逃跑,可每次跑了都能被抓回来。反复几次后,奶奶把她看得更紧了,整天把她关在屋里。
一天,奶奶蒸了白馒头,还炒了一大碗鸡蛋,让我送过去给田青吃。
我看着香喷喷的鸡蛋馋得直流口水。奶奶一筷子敲到我头上:“给你妈送去,让她补好身子给你生个弟弟,你吃了有什么用?”
奶奶吧嗒一下打开了门锁,示意我进去,然后又吧嗒一下锁上了。
我走进里屋把鸡蛋放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着。
“你吃!”田青夹了一块鸡蛋喂到我嘴边。
我胆怯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张大嘴巴吃了下去。
因为这块鸡蛋,我们一下子亲近了很多。得知我也是被陈大友拐来的,在这里吃了很多苦,她一下子抱住了我:“小云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个13岁的女孩从此开始了艰难的生活道路。她顺从陈大友一切要求,以死相逼让陈大友不要伤害我,并苦苦哀求让他送我去上学。
终于,我9岁的时候被送进了学校,也是那年,15岁的田青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我的妹妹陈雪。
04
或许是觉得有了孩子牵绊,他们对田青放松了看管,田青也没有再跑过。
她每天跟着陈大友去工地和泥搬砖,中途还跑回来给孩子喂奶,风吹日晒下她的皮肤变得黑红粗糙,完全没有了少女的模样。
那个破败的家也因为田青的勤劳操持一点点变好,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家里还翻新了房子,紧接着她又生下了弟弟陈雨。
外人看来,我们这一家似乎非常美满幸福,我还亲耳听到过邻居李婶儿把陈大友当榜样教育自己的儿子:“看看你大友叔,一把年纪都能在外面寻下媳妇,现在儿女双全,多好的一家子。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一年到头跑出去也没捞回个媳妇来,多跟人家学着点!”
我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读书非常用功。我知道,我只有这一条路才能走出去,离开这里找到自己的家人,也帮田青走出去。
她为了我和这个家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委屈。
升初中那年,奶奶去世了,家里一下子少了个操心的人,陈大友要我退学照顾弟弟妹妹,帮家里干活。
田青死活不同意,独自揽下了我上学的所有费用,并承诺带好陈雪陈雨,不让陈大友操心。我也一再保证课余时间包揽所有的家务活,他才勉强点了头。
05
中考前夕,有天我晚自习回家。
一进门就听见弟弟妹妹的哭声,我心里一惊:肯定是陈大友喝醉酒又打人了。
进门一看果不其然,田青披头散发地挣扎着跌坐在床前,陈大友拿着皮带正在打她,嘴里还骂骂咧咧:“叫你给野男人笑,叫你贱!”
她赤着脚衣衫凌乱,手臂上一条条血印子触目惊心。
我蹲下身一把抱住她,回头对陈大友怒目而视:“你凭什么打她?你敢再打一下试试!”
“你个小*货贱**!竟然管起老子的事来了,我找来的女人买下的马,想打就打,我还连你一起打……”陈大友一边骂一边又开始抡皮带打我。
我爬起来发疯一样冲到他面前,张嘴咬住了他的胳膊,他哎呦一声扔开了皮带。
“妈,快跑!”我松开口拉起田青向门外跑去,身后响起陈大友醉醺醺的叫骂声。
我和田青跑了很远,并排坐在北河滩上。我揽着她瘦弱的肩膀,皎洁的月光笼罩着她布满泪痕的面孔。
“妈,你走吧!不要再跟这个魔鬼过下去了,弟弟妹妹我来照顾,我不读书了。”我给她擦干眼泪。
“傻丫头,我要是走了遭殃的就是你了。再说了,我也没地方可去。等你再长大一些,考上大学找到自己的家,再回来救我吧。”田青抽泣着。
06
“妈,我们报警吧!”
“不行,你弟弟妹妹那么小,陈大友坐牢了他们就没有爸爸了,会被人欺负的,你知道吗?我就是因为从小没有爸爸,妈妈跟个男人跑了,嫌我是拖累不要我,我才被陈大友骗过来的……”
然后,我俩抱头痛哭,哭过以后又回了那个魔窟一样的家。
陈大友已经倒在地上睡着了,旁边放着茶杯,身上还盖了条毯子,陈雪陈雨依偎在他身边。陈雪还时不时给他擦擦嘴角吐出的脏物。
难道这就是血缘使然吗?纵使他是个恶魔,对这两个孩子来说也是他们的父亲。
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我不在身边的这些年他们还好吗?
日子就这样过着,苦熬到我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报考了湖南大学,因为我记忆中的家就在湖南的某个城市。
我终于长大了,可以操控自己的人生了。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田青哭得一塌糊涂。我知道不仅我的梦想实现了,她的梦想也要实现了。
开学前,陈大友还请了亲戚朋友过来吃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跟我说:小云以后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你爸,得把他接到大城市里好好享福。
陈大友喝得红光满面,借着酒劲便开始吹嘘:“她敢不孝顺老子,看我不打折她的狗腿!哈哈哈哈……”
觥筹交错间大伙一个劲恭维陈大友教女有方,驭妻有术,是个响当当的纯爷们儿。
07
大学期间,我凭着片段的记忆,找遍了长沙的大街小巷,还拜托同学朋友们帮我在周边的城市寻找,在各个网络平台发布寻亲启事。可是,三年过去了,依然没有找到家人的任何消息。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电话里说经过我之前采集的血样比对,已经帮我找到了家人。
听到这个消息,我仿佛一只在大海里飘荡的小舟忽然看到了航标,一下子有了方向。
很快,父母和弟弟来到我所在的城市。相见的那一刻,我们抱头痛哭,这些年所有的思念和委屈伴随着眼泪齐涌而下。
从父母口中得知,他们这些年为了找我,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们辞了工作把弟弟放在姑姑家,两个人全国各地边打工边找我。我记忆中帅气英俊的父亲已经两鬓斑白,温柔漂亮的妈妈也皱纹丛生,两只眼睛由于经常流泪而显得黯淡无光。
最近几年,他们才停止了四处奔波,在姑姑的资助下加盟了表哥的火锅店,生意还不错。只是他们每年都抽空出去寻找,跟我一样也借助网络的力量到处发布信息。
听到我这些年的遭遇,爸妈心疼得垂首顿足自责不已,一直怪自己没有照顾好我,还发誓一定要将拐走我的养父送进大牢。
可是,我想到田青跟我说的那些话,想到那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对陈大友的感情,我犹豫了。
08
直到陈大友又一次酒后暴打了田青,她带着伤痕累累的身心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那天,接到了田青的电话后,我就去找了我的父母,他们表示愿意资助我弟弟妹妹读书,更支持我告发陈大友!
于是,那年寒假来临,我登上了回安徽的列车。
一下车我就拨打了报警电话,电话里把陈大友的所作所为如实说出。
大雪映衬下的小村庄看起来无比的温柔祥和,我踩着积雪进了那个给我和田青无数伤痕和痛苦的家。
看到我回来,陈大友似乎很高兴,他吩咐弟弟妹妹打开我的行李箱找东西:“快去看你大姐给咱们带了什么宝贝?我说什么来着?你们俩飞得再远也是逃不过我的手掌心,那个婆娘迟早也得回来!”
两个孩子拿着我带回来的礼物兴高采烈的围着我问东问西,年近半百的陈大友坐在炉子旁磕着瓜子烤火,我甚至有了一种错觉,多么和谐的画面啊!
之后,警笛响起划破村庄的宁静,陈大友打了个哈欠:“快过年了公家也缺钱花,又来抓赌博了,王三儿他们又要倒霉了!”
“不一定吧?有可能是来抓你的,你做下的罪孽也是时候结算了……”
我的话音未落,警察破门而入,锃亮的*铐手**戴在了他的手腕上。邻居们都闻声赶来趴在门外看热闹,有的人看出了些缘由,人群中一阵骚动:“看来这好人还是不能当,把她养大还供了大学,到头来反咬一口,不就是农夫和蛇吗……”
陈大友看着我愤怒的说:“好你个恩将仇报的兔崽子……”
警察带陈大友上了车,弟弟妹妹疑惑地看着我。从他们幽怨的眼神里,我知道他们不明白大姐为什么要把爸爸送进监狱,但我相信他们迟早会懂的。
没有了这个*兽禽**父亲,我会把妈妈给他们找回来,然后照顾好他们。
09
陈大友坐牢后,我找到了田青,并把她和弟弟妹妹接到了我父母家,父母给两个孩子安排了学校,田青也在火锅店里帮忙打理生意。
疫情过后,餐饮业恢复正常,父母让田青自己开一家分店。她热爱厨艺又肯吃苦钻研,把原来的锅底配方进一步改良,生意竟然做得异常火爆。
有了自己事业的田青,虽然有过两个孩子,但毕竟才三十出头,神情间也生出了许多妩媚。
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合资公司上班,闲暇时候田青会陪我一起去我父母家。父母既心疼她的遭遇,也感激她曾经对我的照顾,所以也待她如女儿。
有一次回去,恰巧表哥也在我家,我发现表哥看田青的眼神很特别,偷偷问了父母才知道,我那黄金单身汉的表哥一直在追求田青。
得知这个消息我心里乐开了花,她终于要幸福了,我的伤口也仿佛刹那间不疼了……
(本文为真实故事,为了当事人隐私,人名和地名都进行了化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