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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孙晓枫老师第一次见面时，打开了他的画册。
画册厚重，不知不觉翻到了其中很特别的部分：包含了铁丝网的水墨画。水墨本是安静或悠闲的，但铁丝网入画却是醒目的，让人直面那份压迫感。
孙老师后来解释说，他陪陈侗去汕头采风，来到海关码头，注意到了铁丝网：铁丝网就在眼前，却不能翻越，翻越即违规。像玻璃，又和后者不一样——铁丝网允许人伸过手去，定位却始终在此方。
铁丝网也像是笼子，我们从笼子外和笼子内看，竟是一样的构图视线。
常常可望、可试、可感而不可即，也是人的状态。所以铁丝网下的风景，是向往的自由，也是被囚禁的拘束。或者，是我们自以为向往的拘束，和被囚禁的自由。
趁着孙老师来武汉美术馆为“天桥”策展之际，我们采访了他，从美食哲学，聊到了他的艺术和人生轨迹，过程中时时感受到他那极富幽默的思考。
孙晓枫
懂美食的他
与美食的缘分大概来的比艺术更早。
孙晓枫回忆，小时候父亲喜欢请客，经常在市场里找寻海鲜食材，而在通讯不甚发达的年代，父亲会挨家挨户地去找朋友，邀请大家来家里共飨美食。
因为这个原因，而家里经济条件又相对稳定，从五年级开始，孙晓枫就开始用固定的零花钱请朋友吃饭。有个细节，至今留在他的饮食记忆里：有一次，做了一盘通菜炒牛肉，吃完以后，他和几个朋友回味无穷，觉得真是人间美味，于是几个人又跑到市场里买了很多通菜和牛肉，回来继续依法炮制。
到如今，孙晓枫和几个发小已经有了四十多年的友谊。虽然朋友们未必都在本地，也不是做艺术的，却曾对孙晓枫的艺术之路助益颇丰，每年老朋友们也还是会大聚几次。
部分孙晓枫所制美食
治大国若烹小鲜，而艺术也和美食离不开关系。
说起艺术和烹饪的关系，孙晓枫并不认同它们都该简单回到传统，而认为是要对材料进行挖掘、活化和重新再利用。这一切都是在当代的话语下进行——我们无法回到古代，现代人的身体机能和面临的未知细菌，也都和古人有别。在艺术中，今天的美术馆，过去只能对应书斋，但是观感也完全不同。
艺术和饮食的内在规律是相同的：艺术在不断地确立关系，譬如绘画时不同颜色之间的关系，或是表达与笔法、画面感与材质等等，这些都隶属于关系学。
饮食也是要建立关系，排骨的做法涉及到炖、炸、烧、蒸等，涉及到和不同香料与配料的关系。程序发生变化，味道也会随之改变，新的关系不断建立，也许会有超出期许的惊喜。
寻艺术的他
作为曾经“卡通一代”的代表，孙晓枫的油画下有过许多炫酷元素：芭比娃娃，奇异建筑，大眼金鱼……今天也许很难把这样的孙晓枫和水墨创作联系到一起。对于孙晓枫而言，油画语言很轻松，但他却陡然感到压力，因为他感受到了某种隔阂：把油画作品搁置一段时间，本以为之后可以更好地完善作品，重新动笔时却完全无法寻回当时的感觉。
孙晓枫“卡通一代”时期作品
这个时候的孙晓枫对自己说，要找到一种能一瞬间把握自己感受并且富有表现力的材料。
他想到了水墨。
其实，孙晓枫从小就练习水墨，这种传统的感情和方式，让他更习惯于在潜意识里用水墨的方式构思自己的油画作品，由此，便来了隔阂。
选择水墨，也有个很好的契机。
八九十年代以后的水墨，出现了许多不错的艺术作品，但孙晓枫也看到了问题之所在，就是水墨最核心的价值迷失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做水墨的时机更为成熟，很多国外学者如高居瀚、方闻等人研究中国画的理论性著作得以译介，这些书籍里的描述和方*论法**给了孙晓枫很大的启发。自2011年开始，孙晓枫对自己的创作方式进行了集中转型，而他也得以用水墨表达自己一瞬间的情绪。
齐白石曾说过：“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
中国古代绘画曾有一个特色门类，在作画时使用界尺，名为界画，但到明清之际后文人的系统当中，却轻此形而下者，“鄙为匠气”，看重的是神品乃至逸品，更强调对于笔、墨、水之间的抒发度和控制力，又由此联系到文人的审美和修为。
孙晓枫反过头来，再溯源头，用尺子画的线消解了文人灵动的笔，画出的作品也像当代的建筑效果图，实际是采用这种方式提出自己的思考：水墨画本身的感性，包含了东方玄学中不可把握的东西，覆盖了部分理性；尺子作线，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涂改的过程，借此作为对个人情绪的修正，甚至是预警，让情绪不至于失控，进而回归理性。
孙晓枫笔下的线条
开灶火的他
“灶火”是孙晓枫的美食工作室，主要为接待朋友之用。
美食工作室是交流，也是回归。在转型回水墨之时，他也开始了对于家乡文化的深度思考。
2011年到2016年，孙晓枫回到潮汕，做一个私立美术馆的项目。之前的他对潮汕没有特别的概念，随着人生逐渐丰富，知识结构也越来越深入，他花这五六年的时间深入了解潮汕的文化和历史，特别是饮食这一块。
探究饮食有个很好的方式，就是“食不厌精”。为知晓哪家馆子最好吃，他甚至会不厌其烦地把一条街上的每家稞条全部试一遍。通过不断的品尝和积累，以及味觉上的锻炼和判断，他找到了最优质的食物。
朋友到来，他也知道如何挑选食材，如何做出好菜，如何品鉴优劣，如何推荐干货。
于是，就有了“灶火”。
“灶火”像是个实验室：逛市场碰到了很好的阳山鸡，孙晓枫会考虑如何烹饪这只鸡，琢磨过后，开始下厨实践，更邀上三两好友把盏言欢、品评新作。“灶火”有本签名簿，来的艺术家朋友总会留下一些评语，这样一来二去，“灶火”的名气传了出来。坊间有语：来广州的朋友没有在孙晓枫的“灶火”吃一顿饭，就会留下极大的遗憾。
孙晓枫的“灶火”
向孙老师请教粤菜和潮汕菜的区别，他也颇有心得：
粤菜的源头是顺德，珠三角是个水乡，也有出海口，同时拥有淡水和咸水的资源，海河鲜都很丰富，但更多还是建立在河鲜的基础上——比如鳜鱼、鲩鱼，鲤鱼等。香港的不少菜也在粤菜的菜系当中，虽然有一些海鲜的做法，但主体仍是淡水鱼。
如果把潮汕和福建、江浙比照一下，会发现潮汕的很多习俗更偏近沿海一带。潮汕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海鲜，但牛肉到了后期特别是近一百年也颇负盛名，或许和潮汕本身饮食的精神与秉持的规律分不开。例如潮汕吃鱼，可以把鱼分为鱼头、鱼皮、鱼尾、鱼排、鱼肚、鱼鳔、鱼肉、鱼片等等，不仅区分清楚，而且每个部位烹饪的火候都不一样，真正落到了细微之处。
粤菜和潮汕菜，分属内陆航向和外陆航向，通过水路得以沟通，因而也会有融合。菜系和文化传播也有很大的内在关系。
朋友听说孙晓枫“能吃”，也开始从大江南北遥寄馈赠：洪湖的莲藕、襄樊的风干鸡，内蒙古的羊肉，潮汕的牛肉，张家界的腊肉、腊肠和糍粑，郴州的冬笋，山东的蔬菜干，北京的稻香村……
灶火工作室也是一个平台，除了加强和朋友的联结外，更增强了孙晓枫对各地饮食和艺术信息的了解。
采访是点，希望由点及面，终恐以偏概全。但在对这位水墨大师采访完后，孙晓枫老师本人艺术和生活的丰富性，又不禁让我们感觉“山阴道上，目不暇给”，收获亦丰，以飨读者。
MOI：武汉美食的特点是什么？最中意的是什么？
孙晓枫：前两天在朋友的饭局上吃到辣的武昌鱼，用油薄煎，非常好吃。热干面确实很棒，它不是让你去慢慢体会里面的层次，而是咔咔咔，两三下，用芝麻酱把你嘴巴撑住，进去后感觉特别饱满，面的食材也是很好。吃什么食物，体量会决定味道，吃一点点和吃一大块，味道完全是两回事，所以面条的形制也很有意思。我去福州，他们的面线很细，叫做捞化或者是面糊，里面有生蚝、虾仁、鱼蓉，东西区别不是特别明显，所以面线非常细，细如发丝。如果把捞化拿来采用热干面的做法，就会变成调料酱了，感觉不融洽，所以还是有形式上的要求。
还有莲藕汤，我太喜欢湖北的莲藕汤了。第一次喝莲藕汤，还不是在最地道的店里。艺术家张诠带我去户部巷，看到一大锅的莲藕，那个时候大概是十一月份的样子，接近冬天，就喝了一碗。本来前一天晚上喝了酒，这个时候一碗汤下肚，打个激灵，整个人元气马上回来，很精神。在这之前我其实对莲藕没有特别的感觉，因为广东那边也有莲藕煲汤，但不是特别多，莲藕做法上更偏生炒，脆脆的。我喜欢喝三种汤：夏天，潮汕的竹笋汤；冬天，湖北的莲藕汤；还有一个是苦瓜汤。潮汕有一种苦瓜，叫珠瓜，在南澳岛那边，味道很细，入口即化，甘味也特别好。
（感觉点评后，武汉的美食也更上档次了呢。大武汉美食棒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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