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私小说”《人间失格》快读(下)
他天生俊美多才,具有吸引女人的特质。
然而,他却因世人的伪善丑恶,内心永远孤独恐惧。
他爱上丑陋的已婚酒吧女,因为她有着同样的寂寞。
二人跳海殉情后,她葬身大海,他却被救苟活。
他成了失魂落魄的浪子,直到遇见17岁的单纯女孩。
与她结婚后,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
可因瞥见妻子的那一幕,他脆弱的信念瞬间崩塌……
在太宰治半自传性质小说《人间失格》“快读”的上半部分,主人公叶藏跳海后被人救起,他接下来的命运会如何呢?
下面,我们继续追逐叶藏的人生轨迹吧。
恒子死了,我却被救了出来,继续苟活于世。
我被送到了比目鱼的家。
他是一个失败的古董商,靠拍我父亲马屁,赚得了不少好处,是我上学时的担保人。
因为殉情事件,我被学校除名,软禁在他家二楼的小屋。
哥哥瞒着父亲,每月为我寄来些生活费。而经过比目鱼之手后,到我这里所剩无几。
没有酒喝,没有烟抽,我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叶藏由生田斗真扮演
而比目鱼的虚伪嘴脸,拐弯抹角的语气,更是让我惶惑、厌恶。
于是,我留了张字条便逃了出来,留下了堀木正雄的名字和住址。
想到我现在的救命稻草,居然只剩堀木一人,我突然不寒而栗。
我在小屋二楼见到了堀木。他嘲笑地说:“老爷子原谅你了吗?恐怕还没有吧!以后可别再犯傻了!”
为了摆脱我,他又推说有事,准备起身离开。
此时,一位女子来找堀木,他马上换了副殷勤的嘴脸。
那女人名叫静子,是杂志社的编辑。这次来,是向堀木取画稿的。

和静子谈话间,堀木接到了封电报,是比目鱼发来的。
堀木的脸一下子沉了,说:“怎么回事儿?你必须马上回去!”
静子问了我的住址,说离她的杂志社很近,于是起身与我同行。
路上我了解到,静子今年28岁,丈夫去世已经3年。她现在和5岁的女儿茂子一起生活。
静子心疼地说:“看得出来,你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头吧?真是可怜啊。”
我第一次过上了小白脸的生活。静子去杂志社上班,我便在家帮她看孩子,糊里糊涂过了一个礼拜。
在静子的推荐下,我开始为杂志社画漫画。此后,我与家里完全断绝了关系,同她光明正大地同居了。

但我的惶恐却与日俱增。我思念起故乡的家,凄凉之感涌上心头。
我希望自力更生,事实上却渐渐依赖静子,被这种表面的幸福*绑捆**了。
那段时间,茂子是我唯一的安慰。虽然我如此落魄,她却毫不犹豫地叫我“爸爸”。
“爸爸,听说只要用心向神灵祈求,神灵什么都会答应。”茂子对我说。
“那么茂子会祈求什么呢?”我若无其事地问。
“我想要一个真的爸爸。”茂子回答。
我顿时头晕目眩。敌人!终究茂子也是我的敌人。

堀木以恩人自居,经常来借钱,并教训我:“你玩弄女人的放荡生活,也该收场了。再这样下去,世人是不会饶恕你的。”
“世人是什么?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你吗?”这句话我呼之欲出。
当认清“世人”无非是“个人”后,我多少对世人减少了一些恐惧。
我开始不苟言笑。静子下班回家后,我便去小摊上喝酒,心里舒坦些便打道回府。
我又回到了殉情前的日子,比那时更无耻下流。钱花得精光,甚至拿静子的衣服去典当。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当樱花树发出嫩芽时,我再次典当了静子的衣服,连续两晚夜不归宿。

第三晚,良心不安的我,蹑手蹑脚回到住处,却听到静子和女儿的对话。
“爸爸为什么要喝酒?”茂子问。
“他不是真的喜欢喝酒,因为他人太好了,所以才……”
母女俩低声笑着,抚摸着一只小兔子,那是要送我的礼物。
真是幸福的母女俩!我这种混蛋夹在中间,只会把她们的生活弄得更糟。
若有灵神,请赐予我幸福吧,哪怕平生只有一次。
我悄悄掩上门,转身去了银座,此后再没回来。
来到京桥的酒吧,我告诉老板娘:我和女友分手了。
此后,我真的过上了小白脸的生活,堂而皇之地住进了酒吧的二楼。
我逐渐对这个世界放下戒心。平时除了在酒吧消磨时间,我还开始向一些三流杂志供稿,发表低俗的裸体画,再配上些不知所云的诗句。
在麻木的生活中,我急切盼望经历一场放纵的快乐。哪怕是巨大的悲伤接踵而至,我也在所不惜。
这样醉生梦死了一年,直到我遇到了一个女孩。
她叫祝子,是香烟铺老板的女儿,只有17岁。

她皮肤白皙,长着一对*牙虎**,总是笑着劝我:“这样可不行啊,从早到晚醉醺醺的。”
我说:“‘能给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心灵带来希望的,只有那微醺的玉杯’,你懂吗?”
“不懂。”
“你这丫头,小心我亲你哦。”
“那你亲啊。”她毫不羞怯地撅起嘴唇。
然而,她的脸上,散发着未被玷污的处女气息。

一个寒冷的冬夜,我醉醺醺地出来买烟,不小心掉进下水道里,祝子将我拉了上来,帮我处理右手的伤口。
这次她没笑,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你喝得太多了。”
我毫不在乎死亡,但若因醉酒沦为残废,就太对不起祝子了。
“如果我戒酒了,祝子愿意和我结婚吗?”戒酒是真心的,结婚则是我的玩笑话。
没想到,祝子说:“当然。”
“好,我们拉钩。”于是我们真的拉了钩。

第二天,我一早又喝得醉醺醺的。我摇晃着走到祝子跟前,说:“对不起,我又喝酒了。”
她说:“你好讨厌,故意装成醉酒的样子。”
我突然愣了,醉意清醒了大半。
虽然我一再强调,我真的喝酒了,她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我们已经拉钩了啊。”她说。
在昏暗的店铺中,祝子白皙的脸上,闪过我不曾见过的童贞。
那一刻,我决定和祝子结婚。

如果可以经历一场放纵的快乐,哪怕是巨大的悲伤接踵而至,我也无怨无悔。
我对祝子许诺,春暖花开时,一起骑单车去看青叶瀑布。
在京桥老板娘的帮助下,我和祝子顺利完婚,租住在一间小木屋的底层。

我真的不再喝酒,开始专心画画。晚饭后两人一起去看看电影,回家的路上去咖啡店小坐,或是买上一盆花。
最快乐的时候,是听这小小新娘讲话,端详她的一颦一笑。
我胸中开始泛起点点温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
可此时,堀木又出现了。
他就像一只怪鸟,在我即将忘却的时候,啄破我记忆的伤口,让我坐立不安。
他告诉我,静子希望我能去她那儿坐坐。

“去喝一杯吧。”我说。
我们去了京桥的酒吧,造访了静子,甚至过了一晚才回家。
一个夏日的傍晚,堀木来向我借钱。我们坐在屋顶,玩起了自己发明的反义词游戏。
我问:“罪的反 义词是什么?”
“是法律。”堀木平静地回答。
我不禁怔住了。也许世人们想得就是如此简单,他们认为没有警察的地方,才会产生罪恶。
他看我疑惑,便不耐烦地问:“不然是什么?是神?倒人胃口啊。”
堀木嚷着说饿了,便下楼找祝子要蚕豆吃。
然而,他旋即摇摇晃晃地返回:“快来看啊,不好了。”
我跟着他走下楼,他停在楼梯上低声说:“快看。”

我从小天窗里,看到了房中的情形。
我顿觉天旋地转,呼吸急促!
“这不过是人类的一种姿态,这不过是人类的一种姿态……”我喃喃自语,甚至忘了解救祝子。
一夜之间,少年华发。人生再也无法引起我一丝期待,一丝快乐和一丝共鸣,我被人迎头砍中眉心。

堀木冷冷地说:“简直是地狱。不过你还是原谅祝子吧,毕竟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说完,他便离开了。
我回到屋顶喝酒,接着嚎啕大哭,没发觉祝子已端着一盘毛豆,怔怔地站在我身后。
她说:“如果我说,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都别说了。你就是不懂得怀疑别人。坐下来吃蚕豆吧。”

玷污祝子的男人,不过是个没文化的丑陋商人,三十岁上下。每次来我家求画,都会煞有介事地留些钱。
祝子生性单纯,不懂得对人起疑。比起她身体被人玷污,她的信赖被人玷污,这更让我痛心。
她信赖他人的纯真心灵,宛如青叶瀑布般清新怡人。可这份纯真,却在一夜之间,被化为污水。
此后,祝子对我的一颦一笑,都非常敏感。每当我喊她,她都变得战战兢兢。

有权利的丈夫,只要凭着愤怒,便可解决一切。然而,我没有任何权利。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又回到了只有酒精的日子。那天深夜,我烂醉如泥回到家,想喝杯糖水。
打开糖罐,却发现里面藏着一袋*眠药安**。
*眠药安**的标签,被人刮去一半,可上面的英文DIAL,我是认得的。
祝子把它藏在这里,肯定打算择机自杀,但又怕被我发现,所以撕掉了标签。

我慢慢拆开封口,一口气将药倒进嘴里……
我整整昏睡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家。”
可我的家,究竟在何处呢?
只见比目鱼坐在床头,正满脸懊恼:“上次自杀也是在岁末吧?你是瞅准了这个时候,我这条老命要搭进去了。”
京桥酒吧的老板娘也在。我泪流满面,对她说:“请让我和祝子离婚吧。”
老板娘幽幽叹息。我再度开口:“我要去一个没有女人的地方。”
比目鱼发出一阵怪笑,老板娘也跟着噗嗤一笑。
“这想法好。只要有女人,你就无法振作。”比目鱼讽刺道。

自杀事件后,我已离不开烈酒。
某个夜晚,东京飘着大雪,我醉醺醺地走出银座,用微弱的声音反复哼唱:“这里离家乡有几百里,这里离家乡有几百里……”
突然间,一口鲜血喷于雪上。这是我第一次咯血。
我无力地蹲下身,对着苍茫大地落泪不止。

我走进附近的药店,见到了拄拐的老板娘。
她是个可怜的残疾人,又见到我这落魄光景……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与她面面相觑,一起簌簌落下眼泪。
我一言不发走出药店,踉踉跄跄回到公寓……
第二天,我振作精神,再次走进药店。
老板娘如同亲人一样,关切地说:“你再也不能喝酒了啊。”
她说她的丈夫也这样,本就是肺结核,却不肯戒酒,结果一命呜呼。
这个可怜的寡妇,自幼患有小儿麻痹。她儿子也得了肺结核,家里还躺着中风的公公。

她将药一样一样包好,又犹豫着拿来最后一种药,一再叮嘱我:“实在忍不住想喝酒时,才能用。”
——那是*啡吗**的注射剂。
我毫不犹豫地注射了,阴暗情绪一扫而空,画笔所到之处妙趣横生。
我并不节制,起初一天一支,后来增加到四支。
“这样不行,上瘾了怎么办?!”药店老板娘责怪道。
可我已然上瘾,央求着:“求你了,再给我一些……”
在一个深夜,我敲开药店的门,猛地抱住老板娘,做出一副痛哭流涕的样子,请求她再给我些。
老板娘只能流着眼泪,默默地递给我一盒。

我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瘾君子。
与祝子去看青叶瀑布的愿望,对我而言遥不可及。
真是地狱。
除了自杀,我别无选择。我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却杳无回音。
我决定一次性注射十支*啡吗**,然后投河自尽。

可比目鱼和堀木却突然造访。比目鱼还露出难得的温柔笑容。
“听说你咯血了?”他问。
他还劝导我,让我一定入院治疗,剩下的事交给他们。
我如同一个无能为力的孩子,被他们送上了汽车,来到了森林深处的一家疗养院。
当大门紧闭那一刻,我才明白:这是一家精神病院。
“要去一个没有女人的地方”,这句呓语居然成真。
在这里,患者和护士全是男性,果然没有女人。

如今的我,连罪人都称不上,我是一个疯子。
我丧失了做人的资格,我已不能称之为人了。
三个月过去了,故乡的大哥,带着比目鱼来看我。
他给我捎来一个消息:父亲于上月因胃溃疡去世。
大哥将我接出了精神病院,为我在乡下买了5间茅草屋。
他说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也不必为生计发愁。
于是,我完全变成了一个废人。
父亲在我心头产生的恐惧,已然消失,我的心变得空空荡荡。

每天,与我相处的,只是一个叫阿铁的女佣人。她年近六旬,一头红发,长相丑陋。
在三年的期间里,我数次被她残忍侵犯。
我的肺病时好时坏,仍偶尔咯血。
昨天,我让阿铁去买治肺病的药物。吃了药,我的肚子翻江倒海——阿铁老眼昏花,竟买来了泻药。
我虚弱地平躺下来,想着如何责怪阿铁,却凄凉地笑了起来。
一切都会过去的。
——在所谓人世间煎熬至今,我唯一愿视为真理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今天,我将满27岁,却白发骤添,恍如年过四旬。

后记
一位作家走进一家咖啡店。咖啡店的老板娘,是他的老相识,曾在京桥开过酒吧。
老板娘对他提起了叶藏这个人,并交给他三本笔记本和三张照片,希望他能当成写作素材。
作家一夜未眠,读完了笔记的内容——就是我们看到的。
作家决定保持原样,将这些文字发表在杂志上。
临行前,他向老板娘告别,问道:“写下这些笔记的人,还活着吗?”

老板娘说,她也不是很清楚。这些东西,是她十年前在京桥酒吧收到的,但包裹上没有叶藏的住址。
作家感慨:“如果他写的都是事实,换了我,我也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老板娘幽幽叹息着说:“这都是他父亲的不是啊。”
她接着说:“我们认识的小叶,个性率真,幽默风趣。只要不喝酒,不,就算喝了酒,也是个像神一样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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