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国是西周立国较晚的诸侯国。第一代国君姬友,谥号桓,取“克敬劝民”之意,是周厉王姬胡的小儿子,周宣王姬静的异母弟弟。前806年,周宣王封姬友于郑,即今陕西华县,位列伯爵。
前842年,西周首都镐京(陕西西安市西南)发生了工商业者武装起义,将周厉王姬胡赶走。到了周幽王宫涅,腐败暴虐更加不得人心,加以西戎经常侵扰,郑桓不但感到周朝危险,也意识到位于京畿的郑邑很不安全。他想找一个可靠的去处“逃死”,请教太史何处为好。史伯认为南有荆楚,西有嬴秦,东有姜齐,北有姬晋,都不是理想的去处;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中原地区。这个地区有上述四国为屏障,有回旋余地。郑桓很关心周朝衰落后何国将兴,史伯告以不外乎这四国。他们两人当年没有想到,这种前嵩山后黄河、左洛河右济水的地理形势,后来竟然变成四战之地。
郑桓遵照史伯的建议,将姬妾财宝运送该地,河南密县的郐国和河南郑州的东虢。东虢的始祖是周文王的弟弟,郐国是夏朝就存在的国家,支持周武王灭商被封,东虢出于同宗之谊,郐国为了友好,主动赠送郑伯十邑之地,帮他安顿下来。他与当地人民并肩协力开辟这片长满荆棘杂木的荒芜野地,十分维艰。还同当地商人订立盟约,互相提携。由于郐国、东虢的照顾和当地人民与商贾同心协力,郑桓总算在中原的中心地带、毗邻东周京城洛邑东南的一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建立了新的郑国,都城因此称为新郑,即今河南新郑。这个国家以“地险而民多知(智慧)”闻名。

前771年,周幽王无道,人心丧尽,西戎入侵,报警烽火连天,诸侯以为又是戏弄,无人救援。幽王被杀,郑桓同时死难。郑桓的儿子掘突闻讯,立即率领三百辆兵车驰赴镐京,会同晋秦卫各路援军,扶立太子宜臼继位为周平王,协助平王*都迁**雒(洛)邑(河南洛阳市),史称东周,进入春秋时代。掘突勤王有功,平王便将郑桓安置家小的地方正式封赏给他,他以“克定祸乱”谥为武公。郑武公也随之东迁,接收其父经营的现成地盘。他到新郑不久便背信弃义地兼并郐国、东虢、鄢国(河南鄢陵县北),扩大了疆土,增强了实力,为春秋诸侯兼并战争打响了第一枪。
郑武公死后,世子寤生继位,死后谥号是庄(“胜敌志强”),人称郑庄公。郑庄公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国君,他虽然不在春秋五霸之列,却也曾驰骋中原,号令诸侯,极一时之盛。因世袭周王卿士的职位,有助于他号令诸侯,提高声望,为我所用。
只是由于国内有人阴谋篡夺君位,致使他不能上任。加上其他原因,他同周王的关系逐渐疏淡,同邻国的关系则日趋紧张。与他父亲相反,他是东周王权的第一个削弱者。

一、优先谋求国家统一
郑庄公是在武姜难产中诞生的,故取名寤生。《史记》中的《郑世家》说“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武姜却十分宠爱寤生的弟弟叔段,因为叔段一下子就生下来了。郑武公病重时,武姜曾要求改立叔段为世子,因不合嫡长之制,未遂所愿。然而她想让爱子当国君的念头始终没有消除。前743年,郑庄公继位,她就为叔段请封制邑(虎牢关,河南汜水)。郑庄公不便戳穿其用心,婉言表示,那是个危险的地方,从前虢叔就是在那里战死的,让爱弟去守制邑,于心不安。他又说,除此之外,什么地方都行。武姜被拒,心中很恼火,索性要求将京城(郑国仅次于国都的城邑,在荥阳附近)封给叔段。郑庄公不便再驳回,只好同意了。叔段因此号为“京城大叔”。
郑庄公有一批足智多谋、能征善战的大夫。有祭足(仲)、公子吕(子封)、公子忽(伯曼)、公子突(子元),颖考叔、原繁、洩驾、公孙获等。祭足认为将京城封给叔段,是个隐患。他的论据是,凡超过百雉(一雉长2丈高1丈)的都城大多构成国家的祸害。此时京城已超过百雉,早就不合古制了,倘若控制在他人手中,恐伯对国家不利。郑庄公说,这是姜氏指名要的,不便拒绝。祭足说,姜氏是不知足的,不如及早采取措施,免得他日难以对付。他将叔段比作蔓草,而蔓草是很难铲除的,何况又是主公得宠的弟弟!郑庄公对此只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多行不义必自毙。”请祭足不必过虑。
叔段到了京城,果然训练士卒,招兵造械,大事扩张。据有西部和北部边境的西鄙、北鄙二邑,甚至侵人廪廷(河南延津县北)。公子吕眼看苗头不对,提出意见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不知主公何意?如果您想让位太叔,下臣愿去服事他;要不然,应及时采取措施,免得搅乱民心。郑庄公认为不必大惊小怪,如果叔段存心不轨,对君不义,对兄不亲,就不能团结人,也得不到人民的拥护,只会垮台,不会有好结果。

周平王
其实郑庄公早有戒心,已派人潜入京城,甚至在叔段身边安好了钉子,对其言行举止,了如指掌。当他获悉叔段将发难的确切日期,而且武姜还将组织内应,他立即将武姜断然幽禁起来,发誓不到黄泉不再相见;同时指派公子吕率领二百辆兵车(春秋尚车战,一车配置甲士十人,共计二千兵力)进攻京城。城内居民不满叔段为人,也纷纷起来响应。叔段逃鄢,又出奔共(伯爵小国,河南辉县境内);他的儿子公孙滑则逃亡卫国。
这是前722年5月间的事,郑庄公耐心等待了22年之久。后来他担心引起非议和诸侯的干预,在颖考叔的启发下解除了对武姜的幽禁。
一些古文选本经常选《左传》里面的这一段,叫做《郑伯克段于鄢》。《春秋》用“克”字是专指战胜敌国而言。可见,在孔子看来,叔段的行为等于分裂国家,而郑庄公的措施,意在平定内乱,统一国家。母亲也好,弟弟也罢,侄儿就更不用说了,在维护国家统一面前,只好舍弃。

二、打败周王
郑庄公长期为其弟的阴谋所困扰,以致久久不能上朝视事。周平王对这种难言之隐似乎不大理解,以为此人态度傲慢,便有让虢公忌父取代其卿士职位之意。这事很快便传到新郑,其时叔段的叛乱尚未发生,郑庄公立即到京师洛邑向平王施加压力,以辞职相挟。周平王否认有此意图,再三劝慰,郑庄公还是听不进去。周平王为了取信郑庄公,竟表示可让太子狐去郑国当人质。郑庄公不敢单方面接受,便决定将世子忽送到周都互相“交质”。
这就在国际关系史上开创了人质外交的恶劣先例。《左传》记“周郑交质”将周郑并列固然隐含讥刺郑庄公不臣之意,却也使周王的大宗主至尊地位骤然下降,使之与诸侯等同。可以想见平王父子对郑庄的狂妄何等痛恨了。《左传》作者从维护周礼的立场出发,对此一做法采取否定的态度,说是“信不由中(衷),质无益也”,“君子结二国之信”,“又焉用质”。
此事对心胸狭隘的周平王精神上打击很大,以致他不久便一*不起病**。郑庄公连忙派人护送太子狐回京师。不料,太子狐还没有赶到洛邑,父王便一命鸣呼了。他因不能为父王侍疾,十分痛心,可能由于心肌梗塞,一到洛邑便猝死了。王孙姬林继位为周桓王。郑庄公又因为国内局势紧张不敢分身,没有去京师当面朝贺。周桓王本来恨透了郑庄公,加以如此失礼,决心将政务委任虢公。郑庄公对此也是耿耿于怀,总想有所表示。

这时,祭足出了一个坏点子:让下臣带一支队伍到温邑(京畿附近,河南温县西南)和成周(京畿之内,洛阳市东北)去借粮,不管答应不答应,把麦子和稻子都收割回来。如果天王责备我们,就把责任推到下臣身上;要是他不吱声,我们也就不好过分刁难了。郑庄公默许了这种小孩子报复的办法。
祭足于4月间带兵去收割温邑的春小麦,到了秋夭又把成周的稻子割走,周桓王将这种举动视为大逆不道,想要兴兵声讨。
周公黑肩以王位交替之际,不宜大动干戈,劝桓王将这两件小事权当边民纠纷处理,桓王只得听之任之。“周郑交恶”,双方关系恶化了。郑庄公自感理亏做过分了,原拟上朝谢罪,因恐叔段闹事,又没有去成。
前717年冬,周室派人到曲阜告饥,鲁隐公姬息急忙向宋卫齐郑诸侯“请籴”。这才提醒郑庄公腾出几天时间赶到洛邑朝见天王,其时桓王登基已三年了。根据周礼,周王正式就位,诸侯必须亲赴朝贺。郑庄公迟到三年,虽说并非唯一“失礼”的诸侯,却是不可原谅的。加以私侵京畿,明目张胆地抢走王室的谷物,又有羁质先王的积怨,桓王的接待便十分冷淡。周公黑肩劝桓王说:“我周东迁,主要依靠晋郑的力量,对郑伯应当好好款待,才能博得诸侯的好感,对他这么过不去,怕他以后更不来了。”

战车
桓王不听,并且于前715年夏解除了郑庄公左卿士的职位,由虢公林父接替。三年之后,桓王又夺取郑国的邬(河南偃师县西南)、刘(偃师县境)、蒍(偃师与孟县之间)、邗(河南沁阳县西北)等四邑,而将原来属于苏忿生(周武王时的司寇)的向(济源县境)、盟(孟津县南)等十二邑封给另一郑人,分裂并削弱郑国。《左传》评论此举说:“己弗能有,而以予人。人之不至,不亦宜乎?”果然,郑庄公从此不再朝周了。
前707年秋,桓王以蔡卫陈三路诸侯的兵车伐郑,大张旗鼓地声讨,而且“御驾亲征”。虢公林父为右军,统率蔡卫两路兵车;周公黑肩为左军。统率陈国兵车;桓王自为中军,声势不小。
郑庄公召集群臣商议,分析面临的形势,指出三路诸侯都出于胁从,士无斗志,不难对付.他同意公子突的意见,可先集中力量打击陈军,因为陈国内乱,国君被弑,士气颓丧。陈军受到打击,必然溃败;中军要照应它,一定陷于混乱;蔡卫眼看抵挡不住,势必后撤。这时便可全力打垮王师。
郑庄公命公子突率领右路兵车牵制蔡卫的*队军**,命祭足统率左路兵车全力攻击陈军,命原繁、高渠弥作为自己的助手统率中军对付王师,摆出“鱼丽之阵”(鱼丽即鱼罹,张开大网歼敌的战法),在繻葛(河南长葛县北)展开一场战斗。《春秋》《左传》用“战”字,有特定的含义,专指双方摆开阵势的正规打法。

战国青铜战车
结果,不出郑庄公所料,蔡卫陈三路兵车都被击溃,王师大乱。郑军合力*攻围**,桓王肩上被祝聃射中一箭,指挥失度,王师大败。祝聃想乘胜追杀,郑庄公制止说,我们应战的目的不在于多*伤杀**,更不敢欺负天王。我们出于自卫,国家没有吃亏就很好了。当夜他派遣祭足到周营向桓王请罪,并犒劳王师。这场讨伐战就此结束。
这是周室东迁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主动号令诸侯用兵,它所受到的打击对东周的影响之深远实不亚于西戎攻陷镐京之于西周。《春秋》不提繻葛之战,自然也就避开了桓王受伤一事,孔子的用心不言自明,清代学者高士奇评论此役说:“春秋世,诸侯放恣而用兵王室者,自郑庄始。”他在历数郑庄公犯上作乱的罪状后,谴责郑庄公“玩弄王室如股掌,情罪益彰矣”。
前705年,周王划归苏忿生后裔的盟、向十二邑不服于郑,郑庄联合齐卫出师讨伐。桓王只得将盟、向的百姓迁移到郏(洛阳附近),置于自己的卵翼之下。这更加暴露周王已无力维持其权威了。
从此,周王的威信和地位大大下降,实力一天天削弱,再也没有*力主能**动同诸侯打仗了。五百多年之后,周赧王姬延参加合纵攻秦,打了东周最后一仗,被秦国灭了。东周进行的两次战争,一次是春秋的开台锣,封建领主制开始瓦解;一次是战国的收场戏,封建中央集权制登上政治舞台。

春秋壁画
三、挫败五国武装干涉
公孙滑逃到卫国向卫桓公姬完诉说父亲“无故被害”,祖母身陷囹圄”,恳求主持公道,声讨郑庄公。
卫国是周成王姬诵封周公旦的胞弟康叔而建立的诸侯国,当年主要使命是统治旧商“顽民”,即商朝的遗老遗少,封土很大,权势极重。卫桓公是卫武公姬和的孙子、卫庄公姬扬的儿子。卫武公本来承袭伯爵称号,前771年勤王有功,晋升侯爵,并且留仕周室任大司寇,与郑武公并重于平王。卫武公死后,周政为郑武公把持,卫侯对郑伯便有所不满。所以卫桓公听信公孙滑的控诉,自以为抓住了郑庄公的把柄,于前721年伐郑,攻占廪延,扬言要救出武姜,为叔段母子伸冤。卫国因此结怨于郑国,成为郑庄公打击的重点对象之一。
政治庇护以及东道国不得利用避难者干涉他国内政,当年已成为普遍承认的国际关系准则。问题往往发生在东道国并不总是完全遵循此一原则,从而导致双方关系恶化,甚至以兵戎相见。郑、卫关系的逆转正是由于卫桓公武装干涉了郑国内政。廪延陷落之后,郑庄公即以王师、虢师大张旗鼓地进攻卫国南部边境。他还要求邾子(子爵,山东邹县东南)派兵协助。邾与鲁为与国,邾子以自己国小力单,未敢应命,私下找鲁大夫公子豫商量。公子豫想带兵助郑,请示鲁隐公,未获同意。他大概已私自对邾子作了承诺,竟背着国君出兵,在翼(邾地,山东费县西南)同邾子和郑国的代表订了盟约。这是郑鲁首次会盟,正是郑庄公的意图所在。
前721年冬,郑再次伐卫。郑庄公两伐卫,名义上是声讨公孙滑,其实是一次试探大国反应的企图称霸的尝试。

春秋青铜匜,匜相当于今天的盆子,盥洗用。《说文》:也,女阴。匜是贵族妇女躲在房里洗阴部的水器。
这里需要介绍一下郑宋关系。宋是周武王平定殷商时赏赐微子启的封国,国都商丘(河南商丘市)。微子启曾反对纣王“淫乱于政,数谏不听”,避祸逃亡,因此受封。武王让他承袭殷代正宗,有安抚殷商遗民之意;而公爵头衔在周王的封建中是唯一建国的诸侯,也有尊崇笼络的意思。宋公便常以老大自居,总是想要称霸诸侯。前720年宋殇公与夷继穆公和为国君。他是宋宣公力的儿子。“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通义也”,但宋宣公有子而不传,病重时立其弟和为穆公,这就种下内乱的根子。宋穆公过意不去,临终时坚持立其侄与夷为宋殇公,而将嫡长公子冯安排到新郑托郑庄公照料,免得引起争立。宋殇公恐不利于己,随即卷入郑国内政的旋涡而结怨于郑,成为郑庄公另一个重点打击对象。
这时,卫国内发生了一起宫廷*变政**。起因于卫庄公姬扬姬妾过多,其中有一个宠妾生子州吁。卫庄公去世后,卫桓公姬完继位。州吁以好兵且骄奢被绌,逃往国外招兵买马,潜入国内袭杀卫桓公,自立为卫君,卫人对这种作为十分不满。他为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抓住了公子冯在郑为宋殇公心病的弱点,派使臣到宋活动,答应以宋公为主结合陈蔡伐郑,以除君害”。宋殇公不但要除掉公子冯,还想与郑庄公争高低,欣然接受州吁的请求。陈卫有姻亲关系,卫庄公第二夫人为陈侯爱丈,蔡是卫的与国,四国兵车于前719年在宋公率领下伐郑,将新郑东门*锁封**多日。同年秋天,宋公又私下拉拢鲁大夫公子翬组成五国联军,以超过郑国两倍的兵力再次伐郑,打败了郑国,还割走了郑国的稻子。但是,郑国主力未受多大损伤。
然而,州吁并未因此“和其民”,由于劳民伤财,国内群情鼎沸,不服其统治。州吁为此坐立不安。他的*党**羽石厚建议重新起用自己的父亲石碏 ,利用其声望收服民心。石碏是卫国三朝元老,为人忠直无私,曾恳切陈词,力劝卫庄公对州吁严加管教,不要过分宠信,致生骄奢淫佚,为害邦国,卫庄公不听。石厚与州吁朋比为奸,石碏也约束不了。卫桓公继位时,石碏便告老退休了,可是仍受朝野各方的敬重。州吁听了石厚的话,立即要他带一份厚礼去劝说父亲入朝。石碏以年老体弱为由,坚辞不就。至于君位问题,他劝州吁去朝见周王,只要天王延见,君位便算得到承认了,国内也就不会有人反对了。可是州吁弑君的事,天王未必不知,最好先疏通陈侯再去朝见,那就万无一失了。
石厚将父亲的建议转报州吁。州吁也认为这是很有把握的办法,于是带着贵重的礼物,由石厚陪同亲自去拜访陈侯。不料石碏暗地里给老友、陈大夫子鍼送去一封信,历数州吁和石厚阴谋弑君篡位的罪行,要求劝说陈侯加以诛杀,以申正义而维法统。陈侯一则受石碏大义凛然所感动,再则对巩固自己的统治和提高本国的国际地位也大有好处,便不顾同州吁曾有一度盟谊,将州吁和石厚一并扣押起来,交由卫国派来的人处死,卫人将逃亡邢国(周公旦四子封国,河北邢台市境内)的公子晋接回来继位为宣公。石碏因此被称为“纯臣”即百分之百忠于国家的大臣,受到“大义灭亲”的颂扬。这种为了维护正义,对犯罪的亲人不徇私情的精神,对后世政治思想和人生观产生了重大影响。
五国武装干涉郑国内政,由于主谋者卫国内部矛盾激化,实际上失败了。然而郑庄公并不就此罢休,更复杂的外交与军事斗争进一步展开了。

新郑春秋郑国贵族墓车马坑
四、远交近攻
郑庄公外交上和军事上打击的对象,主要是宋卫。这两国受封较早,地位最高,广土众民,虽因内乱有隙可乘,却也不可小视。从策略上讲,只有远交齐鲁,陷宋卫于孤立之境,才有可能制胜。
春秋初年,鲁虽小犹强,曾四次打败宋国,两败齐师,仅一负于齐。郑鲁虽有盟,因未得鲁隐公认可,关系相当脆弱。幸而郑齐在固有盟约的基础上,又于前720年在石门(齐地,山东平阴县北)修盟,两国关系比较可靠。在这种情况下,争取鲁国便成为郑庄公外交的重点。
远交齐鲁,近攻宋卫,并不是以前者为条件,而是互为作用,交叉进行的,其进程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1.郑齐鲁结盟
从公元前718年到前715年为第一阶段,主要标志是郑齐鲁三角外交开始联合,而宋卫两国开始陷入困境。
在这三年之间,郑庄公外交的主要成就:
一是利用鲁拒绝出兵援宋的时机派使臣到曲阜会见鲁隐公,恳切要求捐弃前嫌(鲁隐公继位前曾经当过郑国俘虏)而修新好。两国国君盟于艾(齐地,山东莱芜县东),消除了春秋前遗留下来的芥蒂,郑鲁关系较好,为郑齐鲁三国联合创造了条件。
前717年秋,“宋人取邾田”,邾子派使臣到新郑要求郑庄公设法替他解恨,答应担任袭击宋国的向导。郑庄公便以周王卿士的身分率领王师会郑、邾之兵伐宋,打到宋都商丘郊区。宋殇公急派使臣到与国曲阜求救。鲁隐公本来已有可靠情报,打算承担盟约义务出兵相助。他问来使:郑兵打到哪里了?宋使以其明知故问,不满地答以“未及国”,还没有攻到国都哩。鲁隐公认为宋使不讲实话,生气地回绝了宋国的要求。可见在危急关头,外交上感情用事是会产生严重后果的。
二是前716年秋,郑庄公与宋殇公言和,盟于宿(宋地,后归齐,山东东平县东南)。同时郑庄公也同陈桓公媾和,互订盟约。公子忽也在此时与陈桓公之女成婚。郑陈联姻,宋卫的与国又一个脱勾了。第二年齐僖公出面撮合宋卫郑三边关系,约定了会盟日期。宋殇公遣使访卫,向卫宣公馈赠重礼。要求会晤。卫宣公慨然应允,春天会于垂(即犬丘,卫地,山东曹县北)。秋天,在齐僖公斡旋下,宋卫国君在温(周地,河南温县西南)举行会议,并在瓦屋(周地,温县西北)歃血为盟。这时,郑庄公耍了个花招,借故未参加盟誓。齐僖公于冬天派使臣到曲阜向鲁隐公通报瓦屋之盟始末,鲁侯对齐为使郑宋卫三国解除互相侵伐报复的纠葛所作的努力,表示赞赏。

春秋毛叔盘。洗手的时候,仆人用匜淋水,用盘在下面接水,避免洒在地上。
三是周王于前715年任命郑庄公和虢公为左右卿士,郑庄公于秋天偕齐僖公到京师朝见桓王。齐僖公“小霸”的地位无形中让给郑庄公了。这是此一时期的高潮。
四是郑庄公为了进一步巩固与鲁国的关系,特意派使臣到曲阜请求将泰山的祊田交换鲁国的许田。郑有参加天子祭泰山的职责。泰山下的祊田是周宣王姬静赏赐郑桓公以供天子祭泰山时候汤沐之用,成为郑在鲁的一块飞地。许田(河南许昌市南)则是周成王姬诵封赐周公旦的小邑,后拟作为鲁侯到洛邑朝见周王的驻节之地,是鲁在郑国的一块飞地。郑庄公想必考虑到周王久已无力巡狩泰山,而且管理不便,所以产生换田的主意。然而他的长远目标却是为日后兼并许国减少阻力,当前则不失为对鲁的友好姿态。事后证明,他这一招是很有战略远见的。
为了配合外交,郑庄公在这个阶段采取了两次军事行动,其一是在前718年夏,派兵悄悄侵略至卫都郊外。卫拉拢南燕(与北燕对称的封国,河北沧县境内)进行反击。郑庄公命祭足、原繁和洩驾带领三支队伍从正面迎战,命公子忽和公子突各带一支队伍绕到燕师背后进行夹击。燕人怯于正面作战,对侧背则疏于防范,结果在北制(虎牢)吃了败仗。《左传》从军事角度评论说:“不备不虞,不可以师”。没有周密的部署,不能作战。其二是为报复周郑交恶时陈侯拒绝出面斡旋,并声讨陈随宋卫伐郑,于前717年夏乘郑齐鲁盟于艾的有利时机,派兵侵陈,大获全胜。可是同年秋天,长葛却落入宋师手中。
值得一提的是,郑庄公在向诸侯炫耀*力武**、称霸中原的过程中,在与宋卫陈蔡接壤的三角重地建立了现在的开封城。开封原名启封,取“启拓封疆”之义。汉初避景帝刘启之讳,改为现名。故城在开封市东南十里的朱仙镇古城村周围,已有2600多年的历史。

毛叔盘铭文。4行23字: 毛叔媵彪氏 孟姬宝盘。其 万年眉寿无 疆,子子孙孙永保用。
2.霸业告成
第二阶段从公元前714年至前712年,主要标志是郑齐鲁卫连手,宋屈服于郑,郑庄公小霸告成。
这两年间,郑庄公以军事手段为主,外交为辅,巩固与齐鲁联盟,全力对宋。
前714年夏,郑庄公借口宋殇公不朝周王,以周卿士的名义高举声讨旗帜,出兵伐宋。这当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郑庄公本人对周王并非毕恭毕敬,而诸侯不朝周,当时也已成为普遍现象。但在春秋初年,“挟天子以令诸侯”仍是一张有号召力的王牌,谁能有效地加以利用,谁就可以称霸一方。
这年秋天,郑庄公以王命派人到曲阜向鲁侯通报伐宋,而宋公受伐竟不通报其与国,鲁隐公一气之下,与宋绝交。鲁隐公于冬天会齐僖公于防(鲁地,山东费县东北),商讨伐宋事宜,其时郑庄公正领兵抵御北戎入侵,未能与会。到第二年春天,郑齐鲁三公才在中丘(鲁地,山东临沂县东北)举行会议,缔盟于邓(待考),商定伐宋日期。5月,鲁大夫公子挥带兵与齐郑之师会合攻宋。6月。鲁隐公赶到老桃(宋地,山东济宁市东北)与齐僖公、郑庄公会晤。三国联军在营(宋地,山东单县北)打垮了宋军。
郑师入郜(宋地,山东城武县东南),并攻占防。郜原是周文王之子的封地,春秋前为宋所灭。郑庄公将缴获的郜鼎(国家政权的象征)转赠鲁隐公,并将防划归于鲁。《左传》评论郑庄公此举干得漂亮,说是“以王命讨不庭(不朝王),不贪其土,以劳王爵,正之体也”,是政治的正当表现。
其实,郑不可能越过第三国永久占有此地。然而蔡卫郕(周文王另一子封地,河南范县东南)三国并未响应郑伯号召。蔡卫乘郑师出征,与宋军合力攻郑;宋并约蔡伐戴(周封小国,河南民权县东)。郑庄公回师围戴,戴落入郑人手中。蔡侯因不满宋卫的做法,不战而退,到了冬天,郑齐联军又以抗拒王命讨伐郕伯。
前712年郑庄公为报复宋师入郑,又以虢师伐宋,大败宋军。宋殇公终于认输屈服了。使郑庄公震惊的是,等他回到新郑时竟传来了盟友鲁隐公被弑身亡的噩耗。

毛叔盘铭文拓件。铭文内容是毛叔女儿彪氏孟姬出嫁,毛叔铸造这个盘作为陪嫁品,希望女儿幸福。
3.霸业顶峰
前711年至前701年为郑庄公远交齐鲁、近攻宋卫的第三阶段,以其霸业达于顶点为主要标志。
在这十年间,郑庄公外交进一步获得重大成就。
一是同鲁国的友好关系大大深化了。前711年鲁隐公之子姬允继位为桓公。他为消除郑庄公的戒心,立即与郑伯会于垂。郑庄公送他一件白璧玉雕以表贺意,双方完成交换许田与祊田的手续,并在越(曹地,山东曹县附近)举行盟誓:“违背盟约,就不能享有国家”。这是春秋第一个以书面形式缔结的国际盟约,可见郑鲁关系已非同一般了。两国关系在第一阶段以协议易田开始,这一阶段则以正式交换两块飞地结束。
二是将宋纳入郑国的外交轨道。前710年宋内部发生*变政**,宋督(后来的华督)借口宋殇公十年之间对外用兵11次(其中十次对郑),民不堪命,司马孔父嘉(孔子六世祖)不能辞其咎,加以杀害,跟着又弑宋殇公。郑齐鲁陈四国国君会于稷(宋地,河南商丘市境),共商安定宋国大计。由于华督对四国国君都送了重礼贿赂,又要求在新郑避难的公子冯回国继位,迎合了郑庄公扶立宋君的意图,不但未受弑君之罪的责罚,反而当了新君宋庄公的太宰,遂使华氏世执宋政逾二百年之久。在郑宋关系中,人们以“郑昭宋聋”比喻郑国聪明而宋国昏聩钝鲁,似非诬妄。
前707年郑庄公在政治上受到重大挫折,他失掉了周王卿士的高位。桓王还以诸侯之师伐郑,但由于战胜了王师,又分化瓦解了诸侯的联军,郑庄公的地位仍然相当巩固。这一年夏天,发生了北戎侵齐事件,齐向郑求援。公子忽奉命率师救齐,大败戎兵,俘获北戎二帅和一大批甲盾。公子忽将这些战利品尽献于齐。这时诸侯的大夫都带兵到齐国防守边境,以防止戎人卷土重来。齐方送来许多肉食慰劳。并请鲁方确定劳军的先后次序。

荆州出土战国丝绸衣服,可见春秋模样
鲁方根据诸侯班爵序列,将郑师摆在鲁师之后。公子忽以郑师有战功反居人后,大为不满,导致几年之后郑纠合齐卫攻打鲁国的郎(山东鲁台县东)。幸好此举对郑鲁关系未造成重大影响。齐卫在这次事件中迎合郑国,也反映了郑庄公的霸道的确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齐僖公为感谢公子忽的功绩,再次提议将女儿文姜(后为鲁桓公夫人)许配给他的愿望。公子忽仍以“齐大,非吾偶也”为辞婉谢。他事后回答人家的疑问说,我为齐国没有做什么事尚且不敢娶其女。现在奉命为齐解危,反而娶妻回国。这等于利用战胜者的地位谋私,人们会怎么议论我呢?祭足劝他接受齐侯美意,说是如果得不到有力的外援,将来君位可能落在其他公子手里。公子忽未为所动。他这种不依仗大国的态度正是郑国强盛的反映。败戎救齐不但抵消了郑庄公在周室丢官的不利影响,反而进一步加强了他的霸主地位。
这十年间,在郑国周边发生了日后对它关系至关重要的变化。一是南方的楚国有浸浸乎北上中原之势。郑庄公于前710年会蔡桓公于邓,“始惧楚也”,就是对楚国此一动向的反应。二是北方的晋国由分裂转趋统一,预示晋楚将逐鹿中原,而郑正好夹在中间地带。
前701年春,郑庄公又在恶曹(卫地,河南延津县东南)与齐僖公、卫宣公会盟,有防范楚国之意。到了夏天,叱咤风云的霸主郑庄公病逝了,他的霸业意外地断送在一名重臣手中。

丝绸花纹非常复杂
五、划分势力范围
在郑庄公推行称霸政策的最后阶段,他的另一项重大成就是将许国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置于郑国的托管之下。这无疑是他与鲁交换许田时预谋中的结果。
许(河南许昌)是周初分封的一个姜姓男爵小国,东邻宋,南接楚,北为郑屏障,战略地位十分重要。郑庄公处心积虑想要置之于郑国的控制之下,作为郑楚之间的缓冲国。前712年,他邀请鲁隐公到郲(郑地,郑州市北)会晤,借口许男久不向周王朝贡,商讨伐许之计。鲁隐公大概不愿单独追随郑国,主张联齐以壮声势。7月,三国联军入许,许都沦陷,许男逃亡卫国。齐鲁远处东海,不可能跨越曹卫占有许地。齐僖公又不愿让郑并许而结怨曹卫。因此建议鲁隐公替周王代管许国。鲁隐公表示征伐许君是因为他不朝周,现在许男已经认错了,鲁不便兼并其国。齐僖公将此意转告郑庄公,后者也表示不应灭许宗庙,只因郑为近邻,愿代负监督之责。齐僖公只好同意。
许大夫百里带着未成年的许叔新臣(许男庄公之弟)求见郑庄公,要求保存许国后嗣。郑庄公郑重其事地对百里表示说:“许君不忠,*怒天**人怨,假手郑国,以为惩戒。寡人与一些同姓兄弟国家也有不和睦的时候,岂敢对许有侵占之心!我连亲兄弟都相处不好,致使他流落异方,还能长期霸占许国吗?请您协助许叔好好照顾这里的臣民,寡人可以指派大夫公孙获从旁协助。如果我幸而得以善终,上天能宽恕许公,赐福于许,仍将让许公恢复其统治。但愿我郑国那时有所求于许,许国能以亲友相待,不让第三者同郑国争夺这块土地,我的子孙挽救自己的危亡还怕来不及,还能代替许公敬祭祖先吗?我请您勉为其难,不仅为了许国,也是姑且巩固我的边疆吧!”

郑庄公于是当着他们的面命,令公孙获驻节许国西部(控制许国的战略地带),并训示说:“你驻扎这里所需物资和开支,都由国内供应,不得索求于许。我死后,你应立即回国。我们先君在这一带新建郑国,不幸王室日趋衰微,周朝子孙越发没落。许公是太岳的后代,上天尚且厌弃周室,我们岂可争夺许国?!”
郑庄这一席话,讲得冠冕堂皇,娓娓动听,赢得“有礼”的赞誉。然而,他分裂许国,将它降为托管地,还不准第三者染指,其用心是无法粉饰的。正是由于收服了许国,郑国的地位大大加强了。郑庄公死后,前697年,齐襄公、鲁桓公会于艾,“谋定许也”,事实上承认郑对许的保护国地位。
这是世界外交史上首次出现托管地和宗主国,它是国际上强权政治的表现。后来因为郑楚的争夺,断断续续打了几十年的仗。前504年,除叶县已落入楚国的掌握之中,所有许地终于为郑所灭,前后经历了二百来年的漫长过程。

戟是戈矛合体兵器。春秋战国“三戈铜戟”,1978年出土于湖北省随县擂鼓墩1号墓。此戟长3.43米,车战利器。
读后记:郑庄公开启了春秋战国的国际关系史,从他的经历看,周王相当于联合国秘书长,他相当于当时的霸主,也就是今天的美国。当时的大国,宋国地位最高,爵位是公,《诗经》里面有商颂;鲁国地位次之,《诗经》里面有鲁颂,其它诸侯国没有;齐国、卫国地位差不多;郑国是最新分封的诸侯国,和周平王血缘最近,又是朝中卿士,实际地位最高。能够对周王说不的,唯有郑庄公。国际关系的基本原则我们看到了——政治避难,托管地管理,结盟,拉一派打一派,“联合国”维和部队,“联合国军”侵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