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赵开洪 印象红磨坊 2022-06-04 07:00 发表于北京

01 林徽因说,爱上一座城,是因为城中住着某个喜欢的人。其实并不尽然,久居一地,城市的烟火气息,让生活融入了更多有关味觉的体验,从天南到海北,从城市到乡野。可是,无论置身何处,唇齿间的味道,总会让我们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烙下对山野的深情,有时候,那种记忆会顽固到让你无法想象,年纪越大,便越是思念。 已然到了春末夏初,草木疯长,泥土发痒。鄂西山林里,熏风摇曳中弥漫着一股山里人熟悉的清香味。微风不燥,阳光正好。周末,姨侄姑娘罗芳打算到老家太阳山去采摘山胡椒,邀我们同行。 太阳山,因山高路远日照时间长而得名,它的地理位置是长阳龙舟坪镇胡家棚村四组。车过两岔河,沿新铺的乡间水泥路,逆溪而行。车窗外,初夏的风从眉间轻轻滑过,没有初春时的寒凉,也没有盛夏间的炎热。蓝天清澈悠远,白云疏淡飘逸,青山起伏连绵,白墙黛瓦时隐时现。 渐渐地,水泥路开始有了个性,弯曲、陡峭、狭窄。倒是路旁的浅浅溪水,波纹漾起,一层层向外推送,时隐时现,水声潺潺,一路欢唱,伴我们前行。 继续蜿蜒盘旋而上,山野里便有了泥土的铁锈味,混合着青草野花的芳馨。“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花草们倾其所有地怒放着,只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呈现最美的那一幕。就这样,温柔着时光,一路穿行在芳芳的小路上。在不知不觉中,将心肺里原有的浊气与这山野的灵气进行了一次深情地交换,呼吸间和初夏撞了个满怀。

02 当车爬过一道急弯后,一栋白墙蓝瓦屋舍掩映在青翠挺拔的树林丛中,那就是侄女老家。此时,她的老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抽叶子烟晒太阳,听见响动,连忙起身迎过来。沟壑纵横的额头,干枯麻黄的脸颊,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老人。看见我们,使劲吧嗒一口烟嘴,吐出一大团烟雾,笑道:“真是稀客,稀客!”
已过杖朝的罗大哥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是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山胡椒生长地。在罗大哥看来,山胡椒犹如自然的馈赠,几代人都没有离开过它们。罗家有六亩多经济林木,山胡椒树、栀果树混杂其间,相得益彰。每年四五月份,第一次采摘的山胡椒,都会留下自己享用。等山胡椒陆续成熟,儿女、亲戚们便会来采摘,有的自用、送人,有的捎到附近集镇上去卖。得知我们来意后,罗大哥连声说,好,趁天道(气)好,赶紧去摘。
山里的太阳带有一种淳厚的味儿,随风漫过来的光谱,是湿润的,清亮的。采摘山胡椒,山里人讲究,要等阳坡的太阳把树叶上的露珠晒干,才开始采摘。山胡椒大小如花椒般,却没有花椒那样粗砺的外壳。这些小果子,颗颗如碧绿的珍珠,有着琥珀般的光泽,山胡椒一般蒂果柄相连,成团成簇地挂在枝头。逆着枝条,用手稍加使劲,连柄带蒂和着叶子,轻轻一捋,便可摘一大把在手心里,即刻,就有一股强烈的清香扑鼻而来。
山胡椒果迷人,花也十分惹眼。几年前的仲春,和“开心一足”户外群友结伴去磨市镇峰山村峡谷里,寻觅那一片油桐花海,不期与山胡椒花相遇。
野外的樱桃花刚刚绽放,山胡椒便捧出了自己的花朵。这种花是头年就打花苞的,在隆冬点染了几分春意,一旦开起来分外热闹,是胜过樱花的密切,有着腊梅般的金黄,数朵小花组成一簇,十多簇围绕一团,簇簇团团,密密麻麻,像燃烧在野外的火焰,像迎风招展的旗帜,在乡间荒野里,绽放出蓬勃的春天。山胡椒花期长,待到桃花盛开,梨花如雪,依然怒放,不输任何花朵的娇艳。

03 遗憾的是,古今骚客文人写过千词万赋来吟咏花儿,却几乎找不到一首是吟咏山胡椒花的。 李白言桃,“桃花飞绿水,三月下瞿塘。”桃花红李花白,却追逐着春天温暖的脚步吐蕾,哪如山胡椒花覆了霜雪绽放。李清照咏桂,“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那桂花实在是人们的爱物,香气流溢,温润可掬,折了一束束桂花送给意中人,寄托无尽的缠绵,或者养在一只小瓶上,满室芳馨。却只不过,在凉爽的流风里,蒙蒙的细雨里,浓浓的绿叶簇拥中羞涩地绽放,哪如山胡椒耐得住寒山的寂寥,孤零地缀满枝头。 欧阳修叹牡丹,“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牡丹,大红大紫,富丽豪华,堪称花中的*男美**,花中的王子。可太张扬,太傲慢,哪如山胡椒谦恭与隐忍。阎肃赞红梅,“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红梅说得上是花中的贞洁女子,她凌雪而艳,傲雪怒放,预报和煦的阳春款步将至。她很幸运,骄傲在诗人的笔尖上。山胡椒花却无墙所倚,无院所依,只能默默地热闹在寂寞的山岗上。

04
山里人是不管文人骚客怎么不吟颂山胡椒花的,他们始终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方式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山胡椒原本是野生的,混杂在树林里,没人种植,靠自然的力量让它开花结果,让它繁殖后代。后来,山里人嫌在漫山遍野里寻找山胡椒麻烦,便在田间地头、房前屋后栽上一两棵。这种树,树形修长,玉树临风,有点山林隐士的气质,枝叶翠绿,最神奇的是那叶片的背面,白皙如玉。若一阵儿风掠过,枝条婆娑,叶子翻飞,忽而碧绿,忽而银灰,分外耀眼,这样的叶片,在植物里也不多见。 这样的时节,谁家门前有几棵山胡椒树,就格外引人注目。依稀记得有人说过,当年罗大嫂看上罗大哥,就是因为房前屋后的几株山胡椒树,她认定,这样的人家定会把日子过得味美安逸。如今,罗大哥的四个儿女都在县城及周边集镇工作生活,小日子过得滋润。 山胡椒是山里人饭桌上的挚爱,几乎每家每户都离不开它那独特味道。这种味道,既没有花椒的麻,也没有辣椒的辣,有点柠檬的香气,但毫无柠檬的酸味。它所拥有的,是独特的清香,完全脱离了椒类的尖锐,是一种浓郁醇厚的清冽之味。正是这种温和、浓郁的清香,让它成为山里人最亲密、最称道的调味品。 母亲是炒菜做饭的高手,山胡椒是她最不能离开的佐料、开胃品。初夏时节,大蒜在生理上已经成熟。剥几颗生大蒜,将汁液充裕的蒜瓣和同样鲜嫩欲滴的山胡椒倒入一身沧桑的石臼里。光滑的石锤勿需用太大的力气,只是腾挪几十下,青色和白色便倾倒在彼此温柔的怀抱里,彻底融为一体。 古老的石臼既是她们相逢的开始,也是她们交汇的终点,石壁上,粘满了粘稠的爱液。也不用多余的佐料,只需一勺盐就够了。香油、醋、酱油、味精等这些能够给其他食物画龙点睛的调味品,在自然朴实的山胡椒面前显得毫无用武之处。 一碗青白相间的腌山胡椒从厨房端出来时,浓郁的气息立刻在瓦房里荡漾开来。此时,平静的胃被这气味刺激得蠢蠢欲动,让涎水激动不已。伴着山胡椒独有的清香,一碗粗糙的包谷饭也吃得津津有味。如果家里来了客人,母亲会煮上一小碗挂面,碗底照例埋上一个荷包蛋,最后,必定会撒上一小撮山胡椒,香味四溢。 后来,生活慢慢好起来,母亲就把山胡椒剁碎,搅进肉丸子里,或包进包面里。在那样的年月里,但凡有好吃的东西,似乎都离不开山胡椒的陪伴。
05

我原以为,只有山里人对山胡椒有着这般深情,后来,才发现山胡椒是大众“情人”。这个季节,山胡椒的味道,正源源不断地从山野涌向城市。在这里,人们对它的偏爱,于唇齿之间,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游历过长沙、重庆、昆明、成都、贵阳等许多地方,也与各地小吃美食结缘。在云贵高原,人们管山胡椒叫木姜子,许多美食都能看到山胡椒的倩影。在贵阳街头,一碗正宗的苗家酸汤鱼,山胡椒是绝对不能少的。酸汤鱼起锅前最后撒上一小撮捣碎的木姜子,沸腾的蒸汽立刻飘洒出一种难于言表的异香,传递出自然粗犷的余韵,当地人说,这味道像妖精一样勾人魂魄,欲罢不能。 湖南人对山胡椒也情有独钟。我曾经在一家湘菜馆食过一道“三合汤”。“三合汤”又称“霸王汤”,相传晚清重臣曾国藩在湖南组建“湘军”时,士兵因长期生活在野外,患风湿疾病增多,士气低落。于是,曾国藩用重金聘请大厨,精心调制了一种去风湿疾病的“霸王汤”供士兵食用。 新鲜的牛肉、牛肚与切成条状的牛血三者合一,淋上红油汤底,再加上山胡椒点睛,色艳斑斓,香辣酸爽,无需再多加修饰,大块吃肉、大口喝汤的江湖快意全在这碗“三合汤”里。穿行在长沙大街小巷里,这种带着浓浓山胡椒味的“三合汤”,吸引了不少忠实的粉丝。 听说台湾花莲原住民把山胡椒称为“马告”,将其用得淋漓尽致。鹅黄色的小花用来泡茶,嫩叶也能入菜,清新、香郁的山胡椒与老姜同腌,便成为当地有名的开胃小菜。捣碎的山胡椒放入凉白开里,据说,天然解渴消暑提神。 如今,几粒山胡椒,竟让南甜北咸东辣西酸的饮食标尺失灵,小小的一粒山胡椒,可以跨越山海之境,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在不同地区,融入不同的美食,成就了不同的风味,让味蕾幸福得一塌糊涂。

06
不过,山胡椒食用季节性太强了,很不容易保存,易氧化变脸。若存放两三天后,绿色的表皮立马变成黑褐色,香气也挥发殆尽,不堪食用。 母亲的做法是,用新鲜的山胡椒配好常见的姜蒜,用最纯粹直接的方式,将其捣碎,和进辣椒酱或豆瓣酱,搅拌均匀后,装入坛子里,坛口注上清水密封。只是时间一长,就有少许酸酸味。为了保存更长时间,妻把拌好的山胡椒酱装入茶色玻璃瓶里,将熟菜籽油或香油倒入瓶中,彻底隔绝空气的流通,这样存放年把时间,山胡椒依然绿油油、水盈盈的。逢年过节,一盘山胡椒酱惹得女婿、侄儿们胃口大开。 而山胡椒油,绝对是辨识度极高的调味品,这种独特香料的存在,是调味界一个传奇。说到香料,它从来都不是一道简单的调味品,它参与在每个人的人生旅途中,见证或记录,寄寓或陪伴。而在更遥远的历史当中,由香料推动的大航海时代,由香料引发的地缘角逐,由香料点燃的贸易战火,则是历史学家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时光沉淀,往事往矣。香料不再矗立在历史舞台的中央,它们回归到厨房应有的角落,寂静沉默,以活色生香来传递生活的本质。 与所有奇异美食一样,山胡椒的受众群体也呈现两极分化。正如螺蛳粉、榴莲、鱼腥草一样,爱之者大爱,恨不得终日与其相伴,没有哪道菜少得了它。厌之者大厌,可以将其与一切难闻的味道挂上钩来,真是吾之蜜糖,汝之*霜砒**,好像没有骑墙派。 在我看来,这种来自山野的味道,时时刻刻刺激着人们的味蕾。无论是与包面知音般的相遇,还是和凉粉街头的邂逅。总会有人愿意为某种熟悉味道驻足。 味觉的感触,是心底最直白的念想,这种念想足以链接大山与城市,让远离故乡的人情丝难断。当这种味道溢出口腔,飘散在空气中,仿佛置身于故乡山野的感觉。那种浓浓的情愫,随着时间的拉长,会“突突”地疯长。 所以,若是在他乡餐桌间,听见有人在问有山胡椒吗!不用说,那人一定是想家了。只要有山胡椒在,那些身处异乡的人,都能想起家乡那山的味道,也会想着找点时间回家看看。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