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7日，正值珍珠港事件78周年之际，在福特岛东南岸的"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纪念馆举行了一场庄严肃穆、形式特殊的军事葬礼，几位潜水员潜入水中，将一个骨灰盒安放在这艘当年被日军飞机炸沉的战舰的残骸内。这场葬礼的主人公是劳伦·布鲁纳，一位98岁高龄的二战老兵，也是"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的幸存者之一，于2019年9月10日在加利福尼亚去世。根据逝者遗愿，布鲁纳的骨灰被安葬在他生前服役的战舰内，与78年前在此献身的上千名战友们的英灵永远相伴！这场葬礼将人们的思绪重新带回那个震惊世界的周日清晨……
■2019年12月7日，在劳伦·布鲁纳的葬礼上，折叠的星条旗被护送入场。
灾难从天而降
1941年12月7日，星期日，夏威夷珍珠港海军基地正如过去许多个周末一样宁静，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的众多战舰和很多水兵都还在沉睡中。海鸟的啼鸣，交通艇引擎的噪音，还有甲板上准备升旗的仪仗队的脚步声，都不足以打扰贪睡的水兵们的酣梦，直到临近8点钟时，从北方天际传来一阵不祥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7时55分，来自日本海军机动部队的第一攻击波183架舰载机向港内的舰船和岛上的机场发起突然袭击！*弹炸**、鱼雷的爆炸和机枪*弹子**的呼啸打碎了周日的静谧，也将和平的最后一缕晨曦抹去……
■这幅画作表现了和平时期"亚利桑那"号战列舰驻泊珍珠港的场面。
在珍珠港中央福特岛东南岸被称为"战列舰大道"的泊位上，太平洋舰队的数艘战列舰并排停靠在岸边，其中包括"亚利桑那"号战列舰，一艘排水量32000吨，装备12门356毫米重炮的超无畏舰。在日本人的计划中，航空母舰是最优先的目标，然而幸运的是当天所有美军航母都不在港内，于是"战列舰大道"成为日本飞机的重点攻击目标。当袭击开始时，"亚利桑那"号停在内侧泊位上，其侧面是维修舰"贞洁"号，前后分别是"田纳西"号和"内华达"号，这使它避免遭受日军攻击机的鱼雷攻击，但依然成为日军水平轰炸的目标。
■20世纪30年代初在海上航行的"亚利桑那"号，该舰属于宾夕法尼亚级。
在空袭发生后不久，"亚利桑那"号就拉响了战斗警报，全舰人员紧急奔赴战位，操纵防空*器武**还击日机。大约8时左右，来自"加贺"、"飞龙"号航母的10架九七式舰攻瞄准"亚利桑那"号进入轰炸航线，每架飞机的机腹下都挂载一枚特制的800公斤穿甲*弹炸**，是利用长门级战列舰的410毫米主炮炮弹改造的。"加贺"号的舰攻以军舰中后部为投弹区，而"飞龙"号的舰攻瞄准了舰首区域。面对形同死靶的"亚利桑那"号，日军飞行员就像训练一般在3000米高度依次投弹，命中率颇高，有4枚中的，3枚近失，其中最靠近左舷舰首的一枚近失弹激起高大的水柱，让舰员们误以为被鱼雷击中。
■彩绘：携带800公斤穿甲*弹炸**的日军九七式舰攻双机编队。
击中"亚利桑那"号的*弹炸**中，命中位置最靠近舰尾的一枚先是砸在四号主炮塔侧面的装甲上，被炮塔斜面弹飞，穿透后甲板在舰长储藏室内爆炸，引发一场火灾；两枚*弹炸**击中舰体中部，一枚左舷边缘靠近主桅的位置，很可能穿透数层甲板后在舷侧的防雷凸出部内爆炸，另一枚落在左舷后部的127毫米高射炮群附近，但都没有造成严重损伤。然而，最后一枚命中的*弹炸**却达成了一发入魂的效果。
■"亚利桑那"号战列舰前*药弹**库大爆炸的现场照片。
8时06分，一枚800公斤穿甲*弹炸**击中"亚利桑那"号右舷二号主炮塔附近的主甲板，借助于巨大的动能穿透了127毫米厚的水平装甲，一头钻进前部主*药弹**库所在的区域。大约7秒钟后，一场震天动地的剧烈爆炸从"亚利桑那"号的舰体深处迸发出来，前部*药弹**库被引爆了！恐怖的场面犹如火山喷发，浓烈的烟雾和火焰冲破船壳甲板向空中喷射，将不计其数的残骸和人体残肢抛向周围，福特岛上恍如下一场血肉铁雨，"贞洁"号也被波及，受损严重。大爆炸导致"亚利桑那"号前部舰体的内部结构被彻底破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掏空了内脏，失去底部支撑的前主炮塔和司令塔完全塌陷，坠落到爆炸留下的舰体空洞内，而前桅和烟囱也向前倾倒，失去水密的舰体开始下沉，重重地落在海床上，只剩下残破的上层建筑还耸立在水面以上，爆炸引发的大火整整燃烧了两天两夜才最终熄灭。
■空袭结束后，坐沉在泊位上的"亚利桑那"号仍在熊熊燃烧，黑烟漫天。
"亚利桑那"号在几分钟内就遭到毁灭，关于其*药弹**库被引爆的原因，有说法认为*弹炸**首先引燃了用于发射礼炮和飞机弹射器的黑*药火**，进而诱爆了主*药弹**库，也有直接引爆主*药弹**库的说法，然而大爆炸使整个*药弹**库结构荡然无存，真正的原因至今没有定论。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枚*弹炸**造成了极为严重的人员伤亡，"亚利桑那"号的1512名舰员中有1177人遇难，约占珍珠港袭击美军死亡总人数的一半！其中包括第1战列舰中队指挥官艾萨克·基德少将和舰长范·瓦尔肯伯格上校，前者是珍珠港袭击中阵亡的军衔最高的军官，同时也是太平洋战争中第一位牺牲的美军将领，两人都被追授荣誉勋章。此外，"亚利桑那"号的损管军官塞缪尔·富卡少校因为坚定冷静和竭力拯救幸存者的行为而获得荣誉勋章。
火海飞索逃生
1941年时，21岁的劳伦·布鲁纳是"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的一名普通水兵。在珍珠港遇袭前夜，布鲁纳和一位心仪数月之久的女孩共度良宵，当周日的太阳升起时，他正期待着当晚会有另一次浪漫的约会。突然响起的战斗警报打断了布鲁纳的遐想，他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主甲板，却看到一架日军飞机从低空掠过，枪炮齐发，扫射"亚利桑那"号的甲板。他和其他人一样卧倒隐蔽，还是被跳弹擦伤了腿。待敌机从头顶飞过，布鲁纳不顾伤痛，起身爬上舷梯，前往自己的战斗岗位——舰桥上方主桅顶部的防空指挥所。所有人都在寻找可用的*器武**，从高射炮到机关枪，从步枪到手枪，竭力向空中的敌人还击。
■劳伦·布鲁纳在年轻时的水兵照，在1941年时他在"亚利桑那"号战列舰上服役。
在空袭发生大约10分钟后，布鲁纳注意到一队敌机从高空飞临并投下*弹炸**，从他所在的位置能够清楚地观察到*弹炸**下落的轨迹，一连串的小黑点越来越大，最后化成一道道飞速劈下的黑色闪电，射向"亚利桑那"号，其中一枚*弹炸**几乎从触手可及的地方擦过主桅，布鲁纳似乎听到了甲板被砸穿的响声。有那么几秒钟空气似乎凝固了，大家好像都在等待着什么。突然间，布鲁纳脚下的地板像发生地震一般剧烈地晃动，所有人都被震倒，同时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袭来，视野中充满了火光和浓烟。
■坐沉在港内的"亚利桑那"号，可见倾斜的前桅上部结构已经被火焰给熏黑了。
当布鲁姆从恐慌中恢复意识，他感到浑身都是灼伤的剧痛。整个前桅向舰首方向倾斜，但并未完全倒塌，防空指挥所仿佛是一个悬在半空的鸟巢，而正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火坑，两座主炮塔都跌进了坑里，正被火焰和海水吞噬。通往甲板的梯子已经扭曲断裂，就算是梯子完好也无法攀爬，因为被烤得发烫，而甲板上早已是四处起火，难以立足。现在，布鲁纳和其他五个人被困在主桅上，进退不能，仿佛坐在火山口上，每个人身上都有烧伤，衣衫破烂。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跳海，可是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海面足有20多米，而且军舰周围的海面早已被点燃的油料所覆盖，如果跳下去不是被烧死，就是在水下被憋死，毫无幸存的机会。
■在珍珠港袭击中幸存的"贞洁"号维修舰，该舰在被日军击伤，舰体明显倾斜。
就在绝望之际，停靠在"亚利桑那"号舷侧的"贞洁"号甲板上，二等水手长乔·乔治注意到桅顶受困的布鲁纳等人，他找来一段缆绳隔空大力抛过去。他们幸运地接住了绳头，并尽可能地系紧，于是在两艘舰船之间搭起一条20米长的生命之桥。布鲁纳等人依次沿着悬空的绳子像杂技演员一般爬向"贞洁"号，而他们身下就是燃烧的海水。布鲁纳是倒数第二个撤离的人，他后来回忆就像"被架在火上烧烤"。最终，六个人全部成功转移到"贞洁"号上，但其中两人终因伤势过重死去。在2019年上映的战争影片《决战中途岛》的珍珠港遇袭片段中，"亚利桑那"号水兵逃生的情节就是以布鲁纳的经历为原型的。
■晚年的布鲁纳头戴印有"贞洁"号舰名的棒球帽，他始终不忘自己的"救命舰"。
侥幸生还的布鲁纳全身80%被烧伤，他在医院里度过了八个月时间以恢复伤势，同时也永远失去了与那位心爱的女孩约会的机会。在痊愈后，布鲁纳重返部队，登上其他舰船，开始了横跨太平洋、直指日本本土的征程，他要为"亚利桑那"号死去的战友复仇，先后参与了八次对敌行动，直到战争胜利，他才从海军退役。然而，珍珠港袭击给布鲁纳造成的精神创伤始终困扰着他的余生，他常常半夜惊醒，"亚利桑那"号爆沉的骇人场面和火海逃生的惊险历历在目，刻骨难忘。
老兵魂归战舰
珍珠港袭击后，美军立即组织力量打捞修复受损战舰。然而，"亚利桑那"号由于损毁严重，已经没有修复价值，最终被放弃打捞，该舰与倾覆沉没的"俄克拉荷马"号是珍珠港事件中仅有的两艘彻底损毁的战列舰，也是太平洋战争中美军损失的全部战列舰，而其余受损的战列舰均被修复，参加了对日作战。
■ 1943年7月，倾覆的"俄克拉荷马"号战列舰正被扶正舰体，该舰最后未被修复。
后来，"亚利桑那"号的上层建筑被大部拆除，基本完好的后部主炮塔被转移到陆地作为岸炮继续使用，而舰体则被留在沉没的泊位上，作为一处战争遗迹和海底墓地被保留至今。在随舰遇难的1000余名美军官兵中，有945人长眠在残骸中。1962年，美国政府在"亚利桑那"号残骸上方修建了纪念馆，在馆内的一面墙壁上铭刻着所有阵亡官兵的名字，而这座纪念馆已经是夏威夷最热门的历史旅游景点之一。
■建在"亚利桑那"号残骸上方的战争纪念馆。
"亚利桑那"号的幸存者们在战后得到一项特殊的礼遇，他们可以在身故后将骨灰葬入"亚利桑那"号的残骸。从1982年到2018年，已经有43位老兵选择回归珍珠港，而布鲁纳是第44位接受这一特殊葬礼的人。在布鲁纳去世后，目前依然健在的"亚利桑那"号的幸存者仅有三位，分别是唐·斯特拉顿（97岁）、卢·康特尔（98岁）和肯·波茨（98岁），不过他们都表示死后将与家人亲友同葬，因此布鲁纳是最后一位埋骨珍珠港的"亚利桑那"号前舰员。
■晚年的劳伦·布鲁纳受到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接见。
布鲁纳的葬礼于12月7日黄昏时分举行，包括他的亲友家人、夏威夷国家公园和*队军**丧葬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内约200余人出席葬礼，整个流程按照标准的军事葬礼进行，骨灰盒和一面叠好的星条旗被礼兵护送到"亚利桑那"号纪念馆，在追悼仪式后人们肃立在纪念馆外，目送潜水员将骨灰盒送入水下残骸中。最后的安葬环节由来自夏威夷希卡姆陆军基地的几位潜水员来完成，其中负责运送骨灰盒的是胡里奥·梅伦德斯，他和布鲁纳当年在珍珠港袭击时一样大，都是21岁。他事后坦言在得知被选中担此重任时激动得无以言表，他认为这是对布鲁纳忠诚为国服务的最好纪念。
■负责安放骨灰的梅伦德斯和他的助手在穿戴老式潜水装具。
布鲁纳葬礼上最特别之处在于，梅伦德斯和他的助手穿戴的潜水装备是二战时期使用的款式，包括肥大臃肿的潜水服和配重以及Mk 5型圆形潜水头盔，通过一根软管提供空气呼吸，当年珍珠港袭击后从事救援和打捞工作的潜水员们正是使用这样的装备。为了这次葬礼，军方特意从弗吉尼亚的一座军事仓库内找来了四套旧式潜水服，但经过检查只有两套可以使用，梅伦德斯称整套装备非常笨重，而且十分不舒适。
■手捧骨灰盒的潜水员潜入水下，准备进入"亚利桑那"号的残骸内部。
在下葬仪式开始后，梅伦德斯手捧骨灰盒，在助手的协助下入水，第三位潜水员则穿戴现代装备在一旁守护，以防发生意外。他们首先沿着甲板走到"亚利桑那"号四号主炮塔基座处，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基座的圆形开口处潜入舰体内部，期间要时刻注意空气软管不会受到阻碍。在大约下潜了6米后，梅伦德斯在一道工字梁后方找到一处裂口，他从那里将骨灰盒沉入更深的舰体底部，让布鲁纳重新加入战友们的行列中！即便时光流转，岁月蹉跎，昔日"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的毁灭和布鲁纳的逃生经历都已经成为太平洋战争历史的一部分，将为人永远铭记！
■布鲁纳生前站在"亚利桑那"号纪念馆的遇难者姓名墙前，他最终与战友们在水下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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