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流浪画家,我和一只叫黑丑的猪!

小镇,流浪画家,我和一只叫黑丑的猪!

前 言

小镇,流浪画家,我和一只叫黑丑的猪!

小镇上有个小卖部,门口有棵银杏树,几个大娘在树底下乘凉。

找个安生的地方开个小卖部多好,关上门的屋里人是一家,打开门的常来客是邻里。或者有个土路在后头,有棵银杏树在前头,火车会在百米外轰鸣。土地里长的是葡萄,葡萄架下坐个阿公,摇个大蒲扇,一只叫黑丑的猪绕着他……

夕阳很好,一起去散散步吧。

小镇,流浪画家,我和一只叫黑丑的猪!

(一)

我和黑丑在院子里游荡,垂涎隔壁家的葡萄,水汪汪的葡萄,挂了一笼一笼的,比黑丑还黑。

黑丑是一头猪,赵良说它背弃了祖宗,没按正常路数来走。

热得发烫的天,选个浓密的葡萄架,搬个椅子来,端一盘核桃,抬个大西瓜,赵良在边上说:黑丑也来了?去去,走开。

我说他真假。

他说的:猪啊。

我说猪又怎么了,你干啥要对它抱有那可耻的偏见?

他摆摆手表示不屑和我理论,然后左瞄瞄西瞅瞅,小心问:阿公在不在?

我说阿公不在,他说:“嘿呀!不在好!”

掰一串葡萄下来,连葡萄皮也不吐。

我说:偷吃阿公葡萄!快,丢我几个!

“黑丑,接着!”赵良丢一个给黑丑,我说你给它不给我?他说不能对黑丑抱有偏见。

多年前的一个暑假,在和父母大吵一架之后,我离家出走。由于学校宿舍没有开门,我只好流浪到一个远方的亲戚,也就是阿公家。在阿公家,认识一个叫赵良的家伙。他是一个落魄的画家,一个把平凡小镇当成伊甸园的神经病。

我吃完一大串葡萄,喝了点茶,说:呀,牙木了。

我向来讨厌那种伊甸园乌托邦这种无聊文人炮制出来的酸玩意儿。赵良却对于这个乐此不疲。

他大笑,说:乌托邦,对……走,去买包鱼料,我今早钓的鱼,晚饭就下锅。

小镇,流浪画家,我和一只叫黑丑的猪!

晚饭后我们去葡萄园区瞎逛。家家户户都出来了,有狗的拉个狗链子,有小孩的拖个婴儿车,老少妇孺从小楼里出来,沿着那水泥路走下去。

赵良说:这葡萄园怎么没头?

他接连说了好几个“怎么没头?老半天也没能走出去?”

我说你路痴吧,这万亩土地全是葡萄,哪儿都差不多,你肯定走迷糊了。

他问我:有万亩吗?我让他试试看。

路过那家小卖部,赵良坐在大娘坐过的石板上,望了望头顶绿油油的银杏树叶,说这银杏果子怎么那么臭?

又说“不过坐这儿歇脚好,有感觉。”

“啥感觉?”

“安宁。”

不带我说完,他又开始乌托邦:往里走是户人家,多好啊,住这地方,画个山水人物,没事儿摘摘葡萄,弄个黑丑什么的 ……

我说黑丑睡了。

他说黑丑多坚强,断了一腿还能活得那么潇洒。

黑丑是一只猪,断了一条前腿,阿公给它弄了好多草药,却一直不见好,现在还拖着,走路一瘸一瘸。

小镇,流浪画家,我和一只叫黑丑的猪!

(二)

赵良在小卖部逗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的,说:白天那老大娘姓啥啊?

又问:白天那罐里装的是梅子酒吗?

一直东拉西扯的。

我笑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含着笑,说没什么,哎我打听点事儿……白天卖我鱼料那女孩儿,她叫啥啊?就,就挺瘦,穿平底凉鞋那个。

我说:哈哈,你天亮了自个儿问吧。

这个叫观音的镇子,尽头有个三岔路口,平日里卡车和人流一起过,也不热闹,三两个超市或者饭店装点它。有一个姑娘,就赵良说那“挺瘦,穿一平底凉鞋”的女孩儿就站在那儿等车,从这儿到城区去有巴士。老巴士,售票员和司机都热情,要是遇到陌生人,准热情地推荐去彭祖山打打太极象耳寺烧个高香什么的。

喘着气的公共汽车来了,瘦女孩被车带走了。我和赵良抽着烟,对着吭哧吭哧远去的公交车发呆。我发呆是因为我对于故乡哪怕是小镇太熟悉而无动于衷,他发呆是因为对这里一切都那么好奇。

半响,我问他你不问她名字吗?

他说问什么问,水到渠成懂吗。

我说:“怎么个水到渠成法?”他又不搭腔,一个人往葡萄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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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天那瘦女孩儿不在,赵良晚饭后转悠,转悠到小卖部,不见那人。

我问阿公:挨火车那边有个卖东西的。

他说:有啊有啊。

我说:“那家人有个闺女。”

他说:呵呵,有。

我说那闺女哪儿去了?

阿公说:“哟,难得在家……仔仔,来帮把手!”他在圈栅栏,我说圈它干啥?他说要实验个新品种,试下能不能出来个新葡萄!我大惊失色:阿公厉害!

怪物专家阿公,养了个怪物黑丑,试了几个怪物品种,摊了几张怪物面饼。说到面饼,上回他煎了一红饼子,无数的泡泡在上头,其实是放的爆炒花生仁,他让我和赵良“试吃”,赵良说:望着吓人,没毒吧!

我说阿公,你用啥材料做的,不是红墨水吧?不敢吃。

他说:“不敢吃?”说着切一大块,说:“吃。”

阿公挺带劲儿的。赵良说的,做什么都带劲,他要骑个老车子往城区去,一车葡萄去,半车日用品回来。每当我拍马屁阿公身体好,赵良特别不屑地说:阿公又不老,才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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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几天赵良往小卖部跑,还骗我说去看火车,火车有什么好看的,不就红的绿的,呜呜而过。

他就蹲在坡子上,暮色下点根烟,说他都很有想法要留在这儿,陪阿公晚年。

我说是,修个小楼往那葡萄地住下,娶个瘦女孩儿戴月荷锄归。

他笑得好不爽快,说哎,这生活还真……安逸!

半夜三更见他还在葡萄地,躺在藤椅里睡觉,我啪的一声打死个蚊子,说你这么减肥是很要命的,没见这么多蚊子吗,人都能抬走。

他说:嘘,别说话。

我望了下月亮,说七夕节躲在葡萄架下可以偷听牛郎和织女,牵红线那老儿是不是爱吃葡萄?

他说的:“月老?”他突然就愤怒起来,大骂月老是个糊涂蛋,尽搞些烂事!

我说:我还以为你和月老聊得很高兴呢。

他掀了毯子就进屋了,一脚踹飞个铁盆子,惊得方圆半里的狗叫。

小镇,流浪画家,我和一只叫黑丑的猪!

我知道他曾有一段深刻的恋情,后来女方跟一开保时捷戴大金链子的中年人去了。于是,他连研究生都不读了,背着一个画板,拖着行李四处流浪,也不知道那根神经不对,来到了这里。

他说的:“两个人吧,要是有一方不守护了,再在一起就只能相互伤害”他很烦闷,说:除了伤害还有什么?

所以我给他说的,找个简单的单纯的姑娘吧,了结了你情伤的疙瘩。

他说很难,情伤很难愈合,唯一的就是,给予另一种生活。

我想他期待着另一种生活,由一个小卖部的瘦女孩儿给予他的“安宁”的感觉。

他去买东西,后来更勤快了,打雷下雨的都一定要跑着去那家小卖部,阿公要是缺了啥,他立马高呼:“我去买!”然后就烽火召集令一般的去了。

只是一直没见那瘦女孩回来,他也还是去买,那几位大娘都认识他了,说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他说我是个画画的,暂住在阿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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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暴雨那天我们仨在房顶上煮竹筒饭。阿公家楼上有篷子,俯望之下,这规模宏大的葡萄地,总让人突觉苍茫,突觉自我的渺小,尤其是园中的路,绕来绕去容易找不到出口。大千世界,不知多少人在绕来绕去找不到出口。

阿公喊:黑丑!

那黑丑来了,小尾巴圈在一起,阿公喊一声:哟!

那黑丑就原地转圈圈,一直转到晕了,哐的磕上桌子,赵良大喊:“好!阿公高手,训练得好!”然后他喊一声:“唷!”黑丑不理他,我说该喊“哟!”,他说你试试,我就试了下,它屁都不放一个,阿公在一边笑我们,说黑丑只听他的话,他十来岁给人当过牛童,牛儿都只听他的话,那些大人见他一娃娃牵个牛,说起“黑丑黑丑!”,黑丑本来是牵牛花的别称,那牛是黑的,阿公就叫它黑丑了,喊它:“黑丑!”它就扭尾巴过来,牛尾巴都是打蚊子用的,有长又密的毛,比扫把还好使,后来阿公捡了一猪,残疾的,他就养了改名黑丑,纪念他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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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良说:那牛到今个儿也有七十岁了。

我说:说笑呢吧,牛能活到七十吗?早拉屠宰场宰了。

他说投生没投好,要是奶牛就不一样。

我说奶牛一样,早晚的事。

之后阿公收拾了竹筒下楼了,在房顶上那噼噼啪啪的落雨声中,赵良责怪我心不细,我问啥事?

他说看吧,你就这么个人,一点不考虑别人。

他说那阿公还惦念他的牛,牛是最通人性的动物,这一人一牛相依多年,肯定有感情,转眼一生一死多难受。

我这一想就有些窘,再看一边的黑丑,趴那儿呼呼的睡,我说:黑丑会不会让人宰了吃肉?

他说免不了这么个下场。

我突觉不舒服,多摸了摸黑丑,它耳朵多肥,在大脑袋上耸拉着,不过这大耳朵吧,以后是要给人当下酒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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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赵良画了一速写叫:两个胖小儿。

指的就是我和黑丑,我扯了一根棒槌那么大的丝瓜和黑丑打架,赵良说我:我怎么觉着你老是童心未泯?

我说滚一边儿去,我又不老!

之后便画了那画,我说这不行,你不能把我和黑丑弄到一块了。

他于是改了个“臭味相投”和“一丘之貉”,让我选要哪个?还说回去了要拿着画办展览,我说还是“两个胖小儿”吧。

之后那拉葡萄的小卡车来了, 开敞的,一摞摞的葡萄摆上头,赵良说:走,上去坐他车。

我说他没事儿找事儿,坐车去哪儿啊?

他跟那人说载他到路口,还掏钱要付费 ,人家挑眉看他,明显是生气了,我就拉他回来,说帮个忙,我哥不懂事。

回头坐上那车了,挺得意的我,教训他不要动不动见谁都像是要为你服务的,他很纳闷,说:我错了吗?

路口那超市门口,刚好就来了一辆青龙的车,我们才下卡车就上巴士,赵良去城区买画材,人*交群**错之间,那瘦女孩儿掺杂其中。

等坐了位置,我指窗外说:看,她。

他说“知道,别指了,把手放下。”之后车走了,我们不约而同趴窗上朝后望,见她且行且远,融入朴素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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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小镇,赵良蹲在那路边往面前走过的那些人,和鸡。

他说:我还是相信我的第一感觉,没戏。

我没明白他指的是啥。

他说他和小卖部那瘦女孩儿没戏。

我说怎么,她说什么了?

他说没有。

不过我们就这么在葡萄地待下来,一待就是个把月,这其间和那黑丑倒是熟了,不过他喊它名字要喊错,老喊:“丑黑!”那猪哼哼两声,他说咋回事儿?我说是“黑丑黑丑,牵牛花的别名,不是又丑又黑。”

他于是吼了一声,把黑丑吓得猛颤,说:它胆小。

后来有天,他钻进葡萄园,说:仔仔 ,快,我恐怕惹祸了!

我说怎么?

他说的:阿公会不会把我宰了?

我说你想什么呢?

他说他把丑黑弄丢了!怎么办?真的丢了。

他没开玩笑,丑黑从此便消失了,他为此很抱歉,还叮嘱我先不给阿公说,免得他伤心。

一想到黑丑丢了,我就联想到它让人宰了吃肉,那真是一个很不愉快的下午,阿公还是去弄饭,我见赵良呆了很久,要谁猝然喊他一下,回头来一张难受的脸,说:“啊?”

门前有一电灯泡,蛾子转啊转,他坐在藤椅里昂着头,紧紧的皱着眉头,我端了吃食出来,他就抹了一把脸,说一定把丑黑找到,给阿公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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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他就多留了半月,找黑丑。

没去小卖部买东西,很少去望火车,还说他老给人添麻烦,到处晃荡,今天在这城,明天在那城,到底何方能够收留他,不管做了什么,没人说没人讲的,得到什么又怎了,丢了什么又怎了,谁在乎。

上次和赵良去去城区,那巴士上又遇到瘦女孩儿了,我当时还挤赵良,说:挨她坐吧。

他说“别挤!”之后挪过去了,瘦女孩儿很洒脱的,两人说了一路的话,我在边上装模作样看风景,过会儿问赵良:“手机号码多少?要到了吧。”

他说:“别闹了,她有男朋友的。”

我傻了,说:“什,什么?”

他说刚才她亲口说的,人家就是坐车来找她男朋友的。

“你看,”他在园里到处逛,说:“这家,那家,”又说还有他这么一个外来的人。

“外来的人 ”他如此形容自己,到哪里都是一个外来的人。

后来有天他要走,临行前和阿公说:阿公对不起,我把你家丑黑弄丢了,我这马上去重新买个猪……哦不,丑黑回来赔你。

那阿公听了说:哪里?

我说阿公我和他共同担责任。

阿公说:哪里?哪里丢了?

赵良就说他上次去河边上画画,一转眼它不见了,找到晚饭都没找到,他估计那猪是让人炖了,所以也就很失望的祈求它*天升**快乐,一个人回来了。

这一番话啊,逗得阿公哈哈大笑,说它在屋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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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外来的人,赵良,他左看右看那猪,那黑丑,趴后院睡觉,他问这半月怎么没见它?

阿公说它长大了,该关起来了。

七八月份阿公家的葡萄全部熟了,不过赵良走了,带了些葡萄,说很羡慕那些安生的人家,说他要有这么一个安生的地方歇着多好。

我说我送你吧。

他说不用,没给阿公添麻烦,这事儿真好!

我让他不要像个逃兵,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

他说差点就留下了,唉,没法,这伊甸园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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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故事,未完待续

我是杨柳河的翘脚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