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食指
文/彤管有炜
每到傍晚,在长满如同动物胎发般青苔的屋瓦上,光色由红变黄再变白的错乱的韵律中,食指的母亲便会坐在自家破烂不堪的门槛上等待自己的丈夫。
她总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细瘦的身躯被突兀的骨骼支离破碎地撑开,好像是垂挂在钩子上的充满血丝的排骨。她的眼神就像她糟糕的头发一般昏暗,只有在食指晃过她的眼前时才会散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食指就是被这种光芒所吸引,他抬起头透过迷雾般的空气看到母亲的脸一如既往的色彩斑斓,这让食指想起胡同口那堆整日发着恶臭的垃圾。父亲曾用一只手让他在空中剧烈地飞驰然后如同破布般坠落在那上面,即使只有四岁,但那种在风中空无一物地飘荡的经历仍旧使他立刻想到即将面临的令他困惑却又无法避免的恐惧。
就像一种警报,在母亲张开两片如同撕裂口子般的嘴唇时,食指就会蜷缩在倾斜的墙角处。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他知道母亲仍旧重复的是昨日那句已经死亡的话语。
每天如此,在父亲迈着钢铁般的步伐携风卷尘地将母亲毫无怜惜地拖入屋内,门彭地一声发出令人战栗的巨响。食指就会双手抱膝蜷在那里。他身后的墙如同摇摇欲坠的枝叶,肮脏的墙灰在长满蜘蛛网的污垢里微微颤动,食指将小脑袋埋在两条满是泥土结块的晃荡的裤腿间,像是要回到母亲腹部那温暖湿润的子宫里。
“食指!食指!你快出来!别推我,二毛!食指,你快出来看,这破狗又往你家尿尿了!这三只腿又往你家尿尿了!哈哈,它以为这是它的家!食指!你快出啦,快出来看!”
一墙之隔,他的小伙伴们肆无忌惮地喊叫,他们嘻嘻哈哈地在胡同里奔跑,那些踩在地上的双腿好像半夜隆隆作响的铁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猛烈碰撞,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极细的狗叫,如同从长满了黑色霉菌的声道里硬生生地挤出的潮虫。
食指知道这是二毛在用小刀往丢丢身上画画,每到这时候,他就能听到二毛的鼻涕从鼻子里流出又猛地吸回胸膛的滑溜的响声,好像是一场永远也无法遏制的*杀屠**。
“*妈的他**就跟泥鳅一样恶心!”他听父亲这样说过。
那时父亲脸上的肌肉猛烈地颤动,拳头在空中一下一下挥着像一只坚硬的砖头。他的母亲,一动不动地,细瘦的身躯被骨头支离破碎地撑起放在他父亲的胯下,她脸上五彩斑斓,好像傍晚屋瓦上蒙着的快要死亡的光色,那些如太阳般绚烂的液体,让他想起母亲残疾的双手不断搅拌的米粥,他很不喜欢那粘稠的液体,喝起来总是糊满牙齿和舌头。于是为了表达不满,他只好哇哇张嘴哭泣起来,他那时还不会说话,眼泪鼻涕在他小小的胸腔前面浸湿了一大片。
父亲皱起眉毛,本就不悦的脸庞抽搐起来,好像是一个羊癫疯患者病态的嘴唇,发出响亮的笑声,眼睛却放出奇异的光芒看着母亲身上流淌着的绚烂的液体,他狠狠用手在那些凸出的骨头上抹了一把,张嘴愤然道,“*妈的他**就跟泥鳅一样恶心!”
食指听到泥鳅这两个字,心中恍然无味,好奇心使他停止哭泣,瞪大眼睛要看出个所以然来,可惜没有人给他解惑。
这破旧的屋子里有潮湿的爬满虫子的墙壁,有到冬天就唔咽似野猫发情的窗户,有双手残疾绝望如洪水侵蚀的女人,如同一场注定悲剧和死亡的生命历程。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
他的母亲还在*吟呻**,像一直待宰的羔羊,父亲挥着拳头,如同一把血淋淋的镰刀,将命运残忍地割裂硬生生地展露出来。食指甚至不知道,他小小的脑袋还不曾知道,他所体会到的一无所靠的孤独和渴望逃离的恐惧,这是人类自生命之初努力脱离母体时所遭受的惩罚。
外面的风将那扇如同生命般残破的木门猛地吹开,这是一种暗示,他的母亲突然睁开眼睛,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光芒,她瘦弱的声音如同她瘦小的身躯,“就叫他食指吧。我没有的就叫他来补偿,这没有错,他是我的孩子,这总不会错的,这不会错的······”
食指的父亲显然对自己胯下的女人有种超乎寻常的愤怒,尤其是在女人像个疯子般懦懦自语时,男人总是不喜欢这种繁复的方式,男人生来就是用来刺破世界的,简单直接,带着*力暴**的血腥和美感,令人无法自拔。
所以他又咒骂了一句,“*妈的他**像泥鳅一样恶心。”然后他从女人身上碾过,踩着咚咚的脚步声卷着烟雾雾气腾腾地穿院而出。
于是三岁的食指,在这个充满颜色和声音的下午,在外面那鲜艳的太阳像一只火炉烤炙在他的身上的时候,在他疑惑不解想要用小孩子的眼睛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在他只看到了一滩绚烂的粘稠的液体,他拥有了他现在的名字。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男人发泄在一个女人身上的该死的错误,不再是喂,嗨,该死的,兔崽子,滚过来,而是一个响亮亮的词,他母亲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的词。
母亲仍旧在那里如同一堆破布般散落在那张吱吱作响的低矮的床上,他饿了,他听到肚子咕咕作响,他便唤了一声,“娘,我饿了。”然后他欢快地跑出去了。这就如同他脆弱的童年,永远饥饿,还未到来便迅速衰老死亡。
现在他六岁了,他明白泥鳅,明白恶心,却不明白泥鳅哪里恶心,这是他和他父亲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可惜他现在没有跨越这个鸿沟的力量,他瘦弱,营养不良,干黄的一张脸,被人欺辱,整日同一只没有毛皮的小狗相依为伴,他的生活就如同他现在的处境摇摇欲坠,忍受着不安瑟瑟发抖地蹲在墙角。
外面时不时有人将脑袋探过他家的院门,他侧过脸只能看到一只只圆滚滚的脑袋,像是被铡刀一刀砍下,肢体分离。
那些脑袋晃来晃去,那些四处搜寻的眼睛像一个个每天被弹来弹去的玻璃球蒙着灰尘,“食指!食指!你在哪儿啊?食指,你快出来,我看到你了!”
于是屋内和屋外的叫喊如同一场潮汐涌上食指的耳朵,屋内的父亲和母亲的影子投射在被破碎的玻璃层层错错包裹的窗户上,像是破损的电视机上闪着的虚晃的黑色影子。在这场经常上映的游戏中,食指清晰地听到不同以往的声嘶力竭,“食指呢?冰箱里怎么没有!你说!你个*货贱**!你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
食指不知道父亲找他究竟要做什么,他想起刚才父亲龇牙咧嘴走进来的模样,他就恐惧不已。他需要一个依靠,他四下寻找,看到丢丢光裸的背部醒目的红色。丢丢从栅栏中间的铁格子里拼命挤了进来,唔咽了几声就跳进他的怀中。
食指很喜欢丢丢陪在身边的感觉,尽管他的父亲破口大骂让他不要同这小畜生待在一起,他不以为然。人类的世界嘈杂不安,只有这畜生才能带给他乐趣,虽然他从不这么叫丢丢。
当丢丢仰起头愉悦地裂开嘴向食指展示着什么的时候,父亲正从将母亲拖出来。他恶狠狠地呲着牙,揪着女人的头发,一边抬脚踏上女人被光色点缀的胸。他一脚一脚地踩着,母亲发出尖叫,就像在坟墓中堆砌起来的断裂的枝杈。
父亲破口大骂:“说!*娘的他**在哪儿?妈的,痛死我了!”
食指的害怕如同黑夜一般快要吞噬掉一切。他越来越紧的双手掐着丢丢的脖颈上,丢丢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惨叫。父亲被这声音吸引,如同看到一只坐以待毙的猎物。
食指被父亲拽了起来,停留在空中如同邻居挂在铁丝上的尿布,父亲指着他,冲母亲大喊,“是不是这兔崽子干的!*妈的他**,要命鬼,他就不应该爬出来,就应该把他一把掐死!”
“你会得到报应的!”这就像命运假以他手说出的预言。
食指被捏得很痛,他有种虚无的幻觉,他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一片黑暗,但他能想象到母亲如同垃圾一般被父亲丢掉。
那些接近院子的脑袋齐刷刷地缩了回去,一群小伙伴啊地呼喊着,大声地叫着,“死人啦!”这声音渐行渐远。
食指随即被抛了出去,跌在丢丢的身边。丢丢像发了疯一般瘸着腿冲向食指的父亲。
“破狗!我拿你炖肉吃!”
“不要!”这是食指发出的最后的声音,从此以后他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哑巴。他的父亲扬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四个清晰的红印子。
他的父亲拎着丢丢脖颈的皮毛,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食指紧跟其后。他只能看到一群男人的裤裆飘荡在头顶。这时天已经灰暗起来,他隐隐约约看到几个硕大的人影。
他听到父亲粗旷的吼叫,“*娘的他**,一群吸血鬼,今天他们赢得钱我明天就让他们吐出来,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娘的他**,没门!真是痛死我了!”
有人回应道,“嗨,都输掉一根指头了,还赌啊!还不如天天逮几只狗炖肉强呢!呦,这狗*妈的他**不是狗生的吧,连点儿肉也没有!这呲牙咧嘴的,这不是你家食指整天吆喝的狗嘛!跟它爹娘似的亲!”
食指耳朵里爆裂出一阵讥讽的笑声。
食指看到那几个人那个绳子往丢丢的脖子上一套,丢丢连挣扎都没有,就一动不动了。倒是它的嘴仍旧死死咬着。那几个人又在胡同外面架起了一只大锅,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丢丢就再次被丢弃了,骨肉分离。不一会,便飘出一股肉香。
食指的父亲却只闻到那口大锅下烧焦皮毛的气味。他的伤口令他疼痛不已。
“来来来!尝尝!闻着可香了!”有人冲食指的父亲递过一双筷子。
食指扒着胡同两侧生长的杂草,他从别人家昏暗的灯光所影射出的光芒里,第一次发现父亲右手的特别。那双手同母亲一样残破。他看到父亲拿着筷子在锅里焦躁不安地搅来搅去,有血迹顺着锅沿流了下去。
父亲愤然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突地,他顿在那里。将那一截肉从他嘴里吐出来。那是一根圆滚滚的肉,上面有被煮沸后依旧留有几分形状的指甲和被烟熏出的黄渍。他将那被自己牙齿咬裂的肉柱比到自己的食指上。
“*妈的他**像泥鳅一样恶心!”他咒骂道。
黑夜便滚滚袭来。食指睁大了嘴巴,他似乎看到母亲从那破旧不堪的门槛上站起身来,眼睛里露出回光返照般的光芒,似乎还微微一笑,张开两片如撕裂口子般的嘴唇,他虽然听不到但他知道母亲仍旧重复这昨天那已经死亡的话语,“太阳又要死了,这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如果您觉着这篇小说不错,可以向作者付钱,长按二维码,点击识别二维码果断仁赏。这是作者本人的收钱二维码,果仁不收取任何费用,扫码所得全归作者个人所有;
果仁实体书来了,第一、二两辑,即将上市。敬请关注果仁最近动态。购书链接(复制购书链接粘贴到浏览器):
